第十三章 午夜大火

城南新区虽然在规划中是江城市的一个新城区，但实质上这里却并没有多少人口。由于全市房地产业的疲软，这里许多在建的高档商业住宅小区如今都是处在建建停停的状态，即便是一些已经完工的小区，也因为地处城南，距离中心城区远，以及各项配套设施不完善等多方面原因而入住率不高。

所以一到晚上，偌大的城南新区就仿佛是一片死城，除了几条主要街路上的路灯闪亮外，其他的地方都是漆黑一片，不见人烟灯火。

开车的出租车司机对城南新区的道路有些不熟悉。用他的话来说，这片儿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所以他们出租车除了白班偶尔会拉些客人过来外，开夜班的则是很少有人来。

一台车内四个人，谁也不知道电话中所说的那个垃圾场到底是在什么位置。新城占地很大，开车瞎转不是一个好办法，不是司机嫌乎累，而是蒋怀宇害怕车费太贵。

沿着主干道，一连绕了好几条街道，但是除了几处还没竣工的楼盘工地外，谁也没有看到一个像是垃圾场的所在。于是蒋宇怀便求开车的出租车司机师傅用车载电台询问他的同行，看看有没有人知道或是去过那里。

江城市的出租车过去有三件事儿非常出名。一是车上的电台非常好使。乘客想上那儿，一旦找不到路，或是遇到一些紧急情况需要求助，只要是出租车司机拿电台一喊，就会有许多司机主动热情帮忙；

二就是全市的出租车上只有计价器却没有发票打印机；乘客打车如果想要发票回去报销，出租车司机就会拿出一张张已经印刷好面额的统一发票，想要多少只要不是太离谱，一般司机都会多给个一两张。

第三件出名的事儿就是江城市的出租车从来都不找零。所谓的不找零是指乘客乘车无论计价器显示的是七块五还是八块五，只要是整元后边带五毛的，司机全都会按照整数收。七块五就收八元、八块五就收九元，只要你不主动提出需要找五毛钱或者是给司机的钱有零有整的正正好好，他们就会自动的四舍五入不找零。这基本上已经成为江城市出租车行业里一种明目张胆的潜规则。

一个行业存在的久了，那么行业中的人也就有好有坏。但丁伟一直却认为，无论是什么行业，永远都是好人要比坏人多。

开车的司机师傅，本来没开电台，而是在听午夜书场。因为午夜的出租车电台就和江城市广播电台的午夜节目一样，基本上全都是唠闲磕。

打开了电台，司机就用车载对讲机呼叫了在线的同行，讲明了现在自己正拉着三名乘客要去城南的垃圾场，问有知道具体地点的没有。

本来在电台中讲话的人并不多，但听了司机的求助后，立刻就有好几位同行在电台中询问这位司机师傅，这大半夜的为什么要往城南跑。而且让他一定要注意油料安全，以免车辆没油开不回来，还有几位司机说要是油料不够，可以开着应急灯停在路边等他们，他们可以立刻帮助司机给他送油来。

电台中其他出租车司机的回复，让坐在前排的王宇和坐在后排的蒋宇怀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就是问个路吗，怎么还扯到油料上去了？开出租车的成天满街跑，要是老没油还怎么挣钱啊？

看到司机有些犹豫，丁伟却是笑了。他从衣兜里拿出了自己的记者证，递给了王宇。让她拿给司机看，然后还笑着对司机说：“师傅别怕，我们不是坏人，而是江城日报的记者。现在要找的那个垃圾场是因为有人打电话说那里着火了，我们要去采访。”

瞄了一眼王宇手中的证件，出租车司机也有点不好意思，也笑着说：“得！差点误会了。没事儿，没事儿，我继续让他们打听。”

刚刚出租车司机在电台中的话，王宇和蒋宇怀没听有出端倪来，是因为他们对出租车这个行业不了解。但是丁伟却知道：其实对于出租车司机来说，午夜开车而且还是拉乘客到陌生偏远的地方，其实是个危险的活儿。

以前丁伟在对江城市出租车行业进行采访的时候，就有不少出租车司机向丁伟讲过：出租汽车满街跑，啥样的人全都能遇到！特别是晚上，很多夜班师傅都曾经遇到过喝多酒不给钱或者是故意找茬闹事儿的情况。

所以在司机圈内，一旦有司机通过电台，说自己拉客人去一个人少而且偏远的地方，并突然以问路的方式求援，一般就等于告诉附近的同行自己遇到了麻烦，然后其他的司机就会想办法来帮忙，车子没油了需要等朋友前来送油就是最好的一种解决方式。

江城市出租车司机的警惕和谨慎都是源于血的教训。记得有一年冬天，江城市连续发生了多起出租车司机被抢被杀的案件，作案的两名犯罪分子十分的狡猾。他们每次作案，都会事先在白天选好一个地处偏远，人口稀少而且有死胡同的地方。

踩好点后，先是让一人埋伏在作案地点附近，然后另外一人则去市区人口稠密的地方打车，并以接朋友喝酒之名，将被害出租车司机骗到作案地点，等同伙儿上车后，先实施抢劫然后再杀人灭口。由于是有计划作案，而且作案地点一般都选择在车辆无法进行掉头的死胡同里，当出租车司机发现不对的时候，跑都没有办法跑，所以二人屡屡得逞，但案件却一直无法告破。

出租车司机接连遇害，一时间，江城市整个出租车行业闹的都是人心惶惶，特别是干夜班的司机，只要一听到乘客去的地方有些偏远，就会纷纷拒载，弄的市民们也是十分不满，行业投诉率也是飞速上涨。

直到有一天，那两个人喝完酒后，本想打车去歌厅潇洒，但没想到打到的出租车里居然是位女司机，于是二人又起了歹心，打算顺路再干一票，然后就跑路走人。

二人上车后仍然故技重施，说是要去接朋友，然后就让那位女司机拉着他们专门往偏僻的地儿开。起初那名女司机并没有察觉到二人的意图，但后来越走就越发现不对劲。车子最先开到了一个偏远的工厂家属区，二人正想动手，结果家属区里却出来了几个人，也要打车。看到有人在附近，那两个犯罪嫌疑人立刻就说自己记错了地方，让女司机继续往前开。

女司机发现不对后，自然不肯再往前开。于是就说自己车上的油不够了，你们这个活我也不接了，车费我不要了。这样吧，你们那儿来的，我再给你们拉回到哪儿去。你们要是打不到车，我就帮你们再叫一辆车。

也许是因为喝多了酒或是附近有人的缘故，二人就同意了女司机的提议，让那位女司机一边拉他们回去，一边用电台再帮他们叫辆出租车。出租车回到了市里，那两个人就又换了一台出租车。但是二人没想到，刚刚拉过他们的那个女司机却并没有走，而是开车跟在了他们的车后。

当看到二人又让出租车往偏僻的地方开去的时候，女司机果断的报警，并用电台呼叫附近的出租车前来增援。结果听到女司机的电台求援后，几十台出租车一起赶到了女司机提供的地点，没等警察到来就将正要实施犯罪的二人当场抓获，并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尖刀绳索之类的作案工具。

《女出租车司机勇斗杀人劫匪》的故事后来上了江城日报的头版头条，而那篇报道就是丁伟亲自采写的。

通过电台，出租车司机向同行解释了丁伟他们是日报的记者，之所以要找城南垃圾场是因为紧急采访。听了司机的解释，其他司机师傅也是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就开始帮助丁伟他们打听垃圾场的位置，有人还用上了导航地图，但查找了几个方向却都没见到什么异常。

看到号称城市活地图的出租车司机们都找不到地方，丁伟也拿出了热线手机给刚才那个反应问题的人回拨了电话。但却一直没有人接。正在大家全都有些失望的时候，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位上的王宇突然指着一个方向，用有些不确定的语气说到：你们看，哪儿像不像是在冒烟？

坐在车里看不清楚，几个人立刻就下了车，一起望向了王宇指的那个方向。只见在远处几栋高层楼房的背后，有一大片似烟又似雾的东西正在升起。

“快上车，一定就是哪里”蒋宇怀兴奋的喊道。众人赶紧上车，开车的司机师傅也是一脸的兴奋，一脚油门踩到底，直奔烟雾升起的方向驶去。

车子足足开了十多分钟，一行人才从一条土路上东绕西绕的开到了地方。

隔着一道长长的铁栅栏，丁伟他们刚一下车便被眼前所见到的一幕给惊呆了。着火的根本就不是一块平地，而是一座占地足有三四万平米、大约20多米高的巨大土丘。

滚滚浓烟从土丘的内部四处涌出，而土丘上面的积雪已经被烤化，带着泥土小溪流水一样的往下淌。因为浓烟的笼罩，整个土丘就象是一个巨大无比刚刚出锅的大馒头，场面极其的壮观。

“这儿就是城南垃圾场？”王宇问道

“怎么是大土堆在冒烟啊，也没看到那儿有垃圾在燃烧啊。”蒋宇怀也是奇怪的说道

站在铁制的大门前，众人来不及细想到底是什么引燃了如此巨大的土丘，突然脚下不远处传来了“嘭”的一声巨大闷响，几道火柱就从浓烟滚滚的土丘中一下子喷涌而出。

整个土丘向南的一面瞬间坍塌，露出了里面花花绿绿的各色垃圾，接着又是几声巨大的闷响，崩塌的地方不断的扩大，有无数道火焰从崩塌的地方快速的窜了出来，并在空气的助燃下，开始向上蔓延。

猛烈的火势，让四周的温度快速的上升，即便是站在围墙之外，丁伟他们也感到了场内空气的灼热。

“这里不安全，我们赶紧撤远点”丁伟边说边招呼众人上车，四个人全都上车后，出租车司机熟练的一个原地转舵掉头后，一脚油门就将车子开出了大约五六十米远，然后找了一个地势相对高点的地方停了车，四个人下车，远远的看着正在烧成火炬一般的大土丘。

”土的下边是个大垃圾山？“王宇问丁伟

“也许吧”面对王宇的问题，丁伟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壮观的场面“蒋宇怀拿出了手机。

“怎么没见人救火？”王宇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出租车内，司机师傅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抓着车载对讲机，边拍视频，边用对讲机现场直播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如此震撼的场面，真是此生难得一见啊。

夜晚的气压很低，浓烟夹杂着水汽没有升到高空便四处散开，在火场周围形成了一道十分呛人的暮霭屏障。望着巨大的火场，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的原因，丁伟突然产生了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那就是安静。大火在安安静静的燃烧。

”怎么没见人救火啊？“王宇拿着手机边拍照边嘀咕。听到王宇的嘀咕，丁伟的心猛然一动，立刻瞪大了眼睛，仔细的在火场中周边寻找。果然，那里一个人影都没有！这应该是一个无人值守的大垃圾场，整个火场周围现在除了他们，再也没见一个人影。

大火着的让人感到诡异。本来他们以为在火场，一定会看到消防队员正在灭火的身影，但现实却是，他们成了现在唯一抵达火场的目击者。

感觉事态严重，丁伟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119.

“喂！119吗。我是江城日报的记者，我叫丁伟。我们刚刚接到群众举报，说城南垃圾场着火了。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城南新区，这里真的有一个垃圾场着火了。对，城南新区，一个很大很大的垃圾场，火很大。你们赶紧来吧”。

通过和119报警指挥中心的沟通，丁伟才知道，除了他的报警电话外，119指挥中心根本就没有接到其他的报警电话。也就是说在他打电话报警之前，消防队根本就不知道这里已经着火了。

有人提供新闻线索，但却没人报警救火？这怎么可能，那个嗓音沙哑的男人没有理由只给媒体爆料，而不会打119救火。感觉事情奇怪，丁伟又拿出热线电话，再次翻找出那个提供线索的固话号码，然后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了过去。电话通了，但却还是没有人接。

看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午夜。与其干等消防车来，不如周边走走，看看还会不会有其他的发现。

多年的从业经验，让丁伟早就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干新闻就和走夜路一样，畏首畏尾的走不了多远。一个人要想对得起自己的职业，就需要有担当更需要有胆量。人生多歧路，自然有风雨，你走或不走雨都会下，所以自己只管继续前行也就是了。

“我去周围看看，也许能找到目击者。”忘记了自己还在被停职，丁伟对王宇和蒋宇怀道。对于丁伟的决定，王宇第一个表示反对。理由是太危险，谁也不能单独去行动。

为了不耽误出租车司机的生意，蒋宇怀抢先给司机师傅算结了车费。好心的司机师傅不但没有多收钱，还自告奋勇的留了下来，并说这么冷的天，你们与其在外边儿冻着，不如大家一起挤在车里暖和。反正也是半夜了，他在这里还有热闹可看，要是现在就开车回去也不见得能拉到什么活儿。

开着车灯和暖风，一车人都在等待消防车的到来。过了不大一会，119指挥中心给丁伟的手机打来电话，说消防车已经出发，让他们派人到新城区主路的道口去接应一下，因为他们也找不到地方。于是丁伟就让出租车师傅拉着蒋宇怀和王宇去接消防车，自己则留在现场等。

丁伟的提议再次遭到了王宇的反对，理由还是留丁伟一个人在现场不安全，因此她也要留下来。喝了酒的女人总是不可理喻的，更何况还是喝了酒的美女。看到丁伟下车，王宇也下了车，看到王宇下车，蒋宇怀也跟着下了车。

看到三人先后下车，出租车司机也有些发懵，他有点弄不清楚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

丁伟平常上下班都是靠双腿走的，因此身上的衣服自然厚实，围脖、帽子、手套一样都不少。而王宇和蒋宇怀平常上下班都是开车的，身上的衣服自然有些单薄。

事实证明在寒冷面前，女人永远都要比男人抗冻，看到王宇坚决的态度，蒋宇怀也很想留下来，但话没说几句，鼻子却很不争气的流出了清鼻涕。这样下去他是会被冻感冒的。

最后还是出租车司机实在看不下去了，摇下车窗喊蒋宇怀上车，边劝还边说：人俩人的事儿，你跟着闲操什么心啊。整的蒋宇怀十分的郁闷，但又不好意思让出租司机一个人去迎消防车，犹豫了再三还是听从王宇的安排，坐上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