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成也萧何（2）

好在还有位族叔，乃是在任南昌亭亭长，家境还算宽裕，又肯照顾这个侄儿，韩信好歹无冻馁之忧。

打扰旬日之后，婶子终于耐不住了：“你那个族侄长得倒是身强力壮，可未见得有何营生呀！日日这般到家里白食，打算何日离去呀？”

“唉——”族叔道，“信儿父母死得早，也算吃尽了苦头了。眼下也不差一口饭，就给他留下双筷子吧。”

“仗着个同族的名头，就打算赖着吃一辈子呀？老娘可没那么大度，容得下那等闲汉。老头子若是放不下脸赶他走，就由老娘想办法好了。”婶子是个外人，并不肯多加顾惜。

次日上午，韩信睡足起床，到河边净了个脸，便摇摇荡荡前去早餐。到了族叔门前，只感到格外的安静，隐隐预感到了几分不妙：“未曾听说今日有事，如何就不见人影了？叔、婶！可有在家？小侄又来蹭饭了。”

嘴里喊着，一路走了进去，眼睛来回地逡巡着，伸手摸了摸，灶台还发散着余热，可就是找不到可食用之物：“按理说就是带上一家子出门，也该给我留下下点吃的才是呀。”

韩信还想找点东西填肚子，可储物间门户已然上了锁，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到歇息之处，饿着肚子再睡一觉。直到傍晚时分，才爬起身来，打算找回去用饭。只是到了门前，却被婶子拦了下来：“咋地？又来蹭饭呀？人人都在忙活，就你一个闲汉，还要等着吃现成的呀？对不起！今日不曾备你的晚餐。还是到别家去看看吧。”

婶子说完，用力地关上大门。

“婶子，你——”韩信无奈，只得回转身子，准备走出叔父的家门。

“哦！对了。”身后传来婶子的声音，“那间角房明日要用，你还是另找个地方落脚吧。”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既然婶子不肯相容，便出去熬几天吧。”韩信身无长物，收拾几件衣物便离开了。可走在大街上，肚皮却不争气地咕咕乱叫，却也不得不开始为饭食做打算了。可用心一算，才发觉谋食的三十六行技能，自己竟然无一能通，心里不禁有几分气馁。

到了集市，却见到许多似曾相识的面孔。原来往日的同龄孩童虽然已经长大，面貌也还依稀可辨，见面时彼此还勉强相识。

大伙儿当年曾见证韩信跟着一外地老叟出走，此时负剑而回，定然有所作为。便唿哨一声集到一处，要韩信有所表现。却哪晓得韩信恰如驴粪蛋子表面光，身上除了那柄长剑之外，并无其它长物，自然无法如人所愿。

大伙儿都不信，动起手来搜遍全身，果然未找到值钱之物。

此时，当年孩童首领已长成了个彪形大汉，正于坊间杀猪卖肉。见此情形说道：“看你长得人高马大，又背负着长剑，总以为多年不见有了出息，岂料连几枚刀币也拿不出，当真丢了淮阴人的脸！如今老子给你个机会：要么将长剑卖掉，请大伙儿喝上一杯，要么从我的胯下爬过，再由我来代请。你若真有胆量，敢将我一剑刺死也行。否则今日休想厮混过关。”

“哎，老大！从我跨下爬过也行。我也可以代请。”边上一个声音叫道。

韩信已经顾不上谁在说话了，只觉得脑袋嗡然作响，一股怒气自心底极速升腾，瞬间憋得双眼发红，手抚剑柄就要发难。

“老大小心！这小子气傻了。”边上有人提醒。

“无妨！料他无此胆气。”老大大声地讥笑。

“胆气？要此胆气何用？”

韩信在南山之上习炼数年，修为早已达到一定境界，不再是个好勇斗狠之士。此时心头缓缓流过师傅的教导：古之所谓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哼！市井愚夫才争强斗胜！韩信乃堂堂男儿，岂可自甘下流，与几个市侩争斗？”眼见得无法从众人手下脱身，韩信一言不发，盯着大屠良久，终于弯下身子，从他的胯下爬了过去。

大伙儿都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才发现，韩信居然也在哈哈大笑，只是笑声里杂着太多的情感，令人听了极不舒服。

众人愕然，以为韩信被老叟带走几年，简直是越混越回头，远比不上当年机灵勇敢。此时若非穷晕了，便是得了失心疯。当下也不再去为难他，摇着头散开了。

韩信一大早起来便被拒绝了求食，此番又平白无故地受到羞辱，当真有些丧气。眼见着天色渐暗，便打算到风雨桥过上一夜，明日再到母亲坟边盖间茅屋，混过一段时日再说。

韩信早晨就未曾用饭，到现在还粒米未粘，只得饿着肚子在桥凳了辗转一夜，天亮之时眼睛都饿绿了。眼见得一老妇从面前经过，便紧盯着她提着的饭篮不放。

“瞧你的样貌，大概是韩梁氏之子吧？”妇人问道，“看你瘦成这个样子，昨天准没吃饭。且先到桥下石板边候着，待我将饭送到地头之后，再与你带几个饭团来。”

韩信夜晚略受风寒，加上肚子空瘪已是浑身无力，此时听得妇人之言，恰如听闻天籁之音。当下挣扎着走到石板边上等候。

好不容易等到了妇人，却见她提着一大堆物件，唯独不见苦等的饭团，不由得心里发慌。

却见妇人放下手中的东西，从桶里拿出两个饭团递了过来。

韩信接过饭团，急着往嘴里塞，还嘟囔道：“谢谢大婶！谢谢大婶！”

妇人见他吃得着急，摇着头道：“谢倒不必！我与你母亲本是发小，只是平时难得走动，此后有些生疏罢了。不过你长得极像父亲，故而我能一眼认出。这是我家死鬼生前常用钓竿，搁在家里也是闲着，你可拿去钓些鱼儿过日子。日后如还没有饭吃，可再到此处相候，待我带些饭食来。”

妇人说完，便蹲下身子倒出丝絮，自顾自地在水边漂击。

韩信填饱了肚皮，也顾不上其它，提着钓竿到远处寻饵垂钓去了。

初秋天气河水寒凉，鱼儿也不知道躲何处去了。韩信平心静气地蹲了半晌，只钓到几只指甲盖大小的鱼儿，心下沮丧之极。耳闻着肚子咕噜连声，又要找族人求得帮助，可总觉得实在无颜，回想妇人方才之言，觉得遍求十家不如赖其一家，干脆腆颜等着妇人，到漂絮时再送来饭团。

韩信倒也能捱，如此一过就是月余之久。直到听闻项将军将率兵经淮阴西进，方才以为所候之机已经到来，决定前去投军。

韩信等到了妇人，吃过饭团后说道：“多谢妈妈月余来的饭食！韩信自当铭记于心。它日若能取得富贵，定当以千金相报！”

“啐！”妇人道，“老妇只是念及你母亲之情，又可怜你目前处境，方才援手施惠于你，岂是为图厚报而为之。你日后若能寻个活计好好地过日子，就算是报答过我了。你身为男儿又长得仪表堂堂，就当立大志做大事，如何轻易说出这等空阔之言？日后万勿再喋喋不休！”

韩信诺诺连声，告辞而去。投到钟离昧将军帐下，却只当了名水兵。不过，金子总要发出亮光，韩信于取水之时，居然根据地势提出建议，引得伍长、十夫长、百夫长，直至于钟离将军重视，终被提拔为到将军帐参谋，总算踏上了一方进身之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