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你看那月
书名:天下治 作者:舒信
第五十三章、你看那月
韩思齐看到楚霖印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不解和惊讶的表情,顿觉不妙。这楚浔不会是认识自己吧?
他侧身向阴暗处看去,河图洛书因为他要进城,也想方设法混进来贴身保护。此刻敌我未分,楚浔距离韩思齐只有短短的十几步,即便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也很难确保韩思齐的安全。
只能靠自己了。韩思齐后退半步,紧贴着桌子而站。他的手缩在袖子里,不为人察觉地抓紧了桌布,只要楚浔有所异动,他肯定一把掀翻桌布跑路。
然而,楚浔就像是没有看到韩思齐一样,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韩思齐一愣,向身后看去,这才发现旁边的跛足老者竟然自始至终没有起身。
明明是个对下人还要点头哈腰,对陌生后辈也温言软语的和蔼老头,却在面对权势滔天的楚浔时,淡定得像是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上位者。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那个理所当然的主人,在方国军政界呼风唤雨了几十年的楚浔,低眉顺眼,躬身叫了声桓老。
鸦雀无声。
然后就是各种的眼神交流。
——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啊!——哎,你知道吗?——你看我像知道吗?——那老头谁啊?——不认识!
韩思齐离得最近,他看到老人神色没有丝毫地改变,只是抬起头看着楚浔,轻轻嗯了一声。
楚浔没有询问老者是如何在不惊动自己的情况下入府入席,只是指了指主桌:“您过去坐?”
老者摇摇头:“这桌很好。”
楚浔也不强求,拉开老者身边的那张椅子坐下:“那我陪您老。”
主桌和客桌无形中调了个个儿,原本在这桌坐满了的宾客都被挤到了主桌上,反倒是那些身份地位明显比其他三桌高的贵客,都跟着楚浔坐在了这张桌子上。
因为突然多了个人,这桌就少了个位置,楚浔已经让人家跟着自己换了桌子,总不好太落面子,就亲自张罗着加椅子加餐具。
韩思齐看这事跟自己没啥关系,是自己想多了,也就浑不在意地跟着大家往主桌走。在哪吃不是吃啊?反正对于他来说,这顿饭就是个形式,天大地大,也不如填饱了肚子事大。
可没想到,他刚抬脚,那老者就叫道:“后生!来,陪我喝两盅!”
一瞬间,韩思齐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
他来不及委婉拒绝,就听到楚浔对着下人吩咐道:“再加一个位子!”
他看向楚霖印,后者耸了耸肩,算是默认了。
于是他只好重新入席,坐在了跛足老者的身旁。这个位置其实很尴尬,因为老者坐了主位,而老者的另一边坐着楚浔,那他就是和楚浔平起平坐,比楚浔身边的楚霖印位置还要尊贵。
菜被撤下重上,因为换了人。礼节问题,楚浔还是很注意的。虽然刚才那桌酒菜都没动过,但是楚浔心再大也不会在乎这点钱。
韩思齐坐在那还没怎么缓过来。
虽然他事先心里已经有了准备,知道这老者的身份不一般,但他实在没想到,这身份居然不一般到了能让楚浔这么恭敬的地步。
主要还是这老者太低调了啊!
他一身装束平凡到了寒酸,就连临时潜隐进城的河图洛书身上随意挑拣的便服也比老者身上的讲究。更何况他绝口不提自己的家世身份,遇人笑脸相迎、遇事退让三分,就连被那邻桌父子恶语讽刺也充耳不闻、毫不追究,根本让人无法不看轻他。
可就是这样一个低调得可怕的人,却在楚浔露面之后突然变换了风格,不再笑呵呵地点头哈腰,而是云淡风轻地不怒自威。
说实话,韩思齐有点懵,这老爷子图个啥啊?
楚霖印旁边的姚守仁神色复杂地看着韩思齐,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高估了这小子的能量,却没想到还是低估。之前他护送楚霖印回邛都的路上,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楚霖印对他的看重,当时他就已经把韩思齐划进“自家人”的阵营了。毕竟楚霖印在外打拼十四年,真正带回家的也不过就这么一个。虽然这里面有些巧合,不过也足以说明韩思齐的能力。
而现在,破格让他参加楚府的家宴,他居然还能被久不出世的桓老青眼相加!姚守仁在暗暗感叹这小子运气的同时,也不得不再度重视起他的能力。他知道,无论是倔强的楚霖印还是脾气古怪的桓老,说到底都不会是眼光浅薄的愚妄之辈,能被他们认同,身上必定有亮眼的地方。
宾客全部入座后,楚浔端着酒站起身说了些吉祥话,大意在场的都不是外人,大家能在这个月圆之夜相聚一堂就是缘分,希望大家都好,并且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满饮此杯。
楚浔没有急着坐下,侍女满上酒后,他又单独敬了跛足老者一杯,声音没有刚才洪亮,说的话只有这桌人能听个大概。
“提拔之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高风亮节、大智若愚,受益终身。”
几个人都有些懵,楚浔在当今的方国朝廷里算是绝对的老资历了,在场的几乎都是因为他才能有口饭吃,所以他就是大家理所当然的靠山。却不想,竟然还有人能让楚浔如此恭敬,自认为小辈?!
韩思齐身旁坐着的,是楚浔的首席谋士谢钧鸿,他眯着眼睛思索,很快就猜到了面前的老者是谁,心中自然掀起一片惊涛骇浪,连拿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那两个字,太过耀目了。耀目到令人心悸。
可是,他不是应该早就死了吗?
…………
邛都守军大营。
一派热闹欢腾。
中秋节可不是个普通的日子,军中早了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上面增发了酒肉和月饼,虽然点到即止地提醒了不要贪杯,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邛都作为方国的首都,虽然如今是战时,可依然安全得很,就算他们喝得酩酊大醉也绝对误不了事。
小个儿和豁牙子张罗着往营帐里抬一个足有伙房黑锅大的月饼。在方国,月饼大小寓意不同。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吃小月饼,因为内容精致,吃相文雅,基层人士分食大月饼,取个“共享团圆”的好彩头,营造个融洽气氛。
当前这个两个人抬起来还有些吃力的大月饼,是守军请来的大厨特意为跟随楚霖印而来的这一百多名士兵专门烤制的,就连模具都是现铸的,上面还刻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吉祥话。
两个人把装着月饼的大竹帘往桌子上一扔,拍拍手你看我我看你,乐了。
喜庆的日子里,人也总会不自觉地带上三分喜气。
小个儿点上灯,看着豁牙子走出营帐,和其他几个做饭手艺不错的兄弟往外面露天的桌子上端菜。瘦牛从伙房借了把刀,拿进来切月饼。
花生仁、瓜子仁、核桃仁、芝麻仁、杏仁。
五仁馅料,配上甜滋滋的白糖,勾勒出沁到骨子里甜蜜的味道。
小个儿亲自操刀。这种事情,他原来在芦城客栈里当店小二时干得最熟。
一百多号汉子排着队进来领月饼,领完了都猴急地塞进嘴里,然后回去端着饭碗坐在桌前等着开饭。
分的差不多了,小个儿要了个空盘子,把竹席上切月饼剩下的渣子拢一拢,倒在盘子里,又凑出了一小堆。几个什长吃完自己那块,都在意犹未尽,但也没谁真好意思来吃这个。豁牙子脸皮多厚呀,笑嘻嘻地就把盘子给端走了,一点儿也没见外。
几个人入了席,桌子上菜色丰富,都是自己人做的。倒不是信不过人家邛都守军的火头军,而是因为过节,大家都想着也亲自下回厨,让大家一起尝尝家乡的味道,所以就跟人家伙房借了口锅,你一道菜我一道肉地轮番上阵。这里面还不乏从没下过厨的家伙凑热闹,也不知到底味道如何。不过这种喜庆日子,吃什么倒在其次,主要是大家伙儿的心情,心情好了,吃糠咽菜这节过得也舒坦。
楚霖印和韩思齐都不在,营里没有主事的,威望高的就那么几个,老懂、小个儿、鹰嘴,鹰嘴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老懂今天又有些不舒服,小个儿只能勉为其难地以百夫长副手的身份提了祝酒词。当然,他不可能不识时务地长篇大论,只好酒好月好风光地瞎扯两句,大家就开吃了。
放下酒碗,瘦牛凑近小个儿,低声问道:“老懂怎么了?昨天看他脸色就不好,今天这团圆饭都没来吃。”
“说是老毛病犯了,身体不舒服,在营里歇着。”小个儿低声回答,夹了一筷子青菜,然后噗的吐出来,指着那盘菜骂道,“娘的,这是谁炒的?信不信我随便炒盘草都比这个好吃?不是,你是不是真给我拿草炒了盘菜啊?这菜我咋不认识?”
“不会吧?”豁牙子伸出筷子夹了一口尝了尝,脸色巨变,一回头把菜吐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口水,站起身把菜端走了。
小个儿看着豁牙子的背影若有所思。这菜,不会是他炒的吧?
下面的人过来敬酒,小个儿摇摇头,换出张笑脸,和瘦牛他们一起站起身客气地把酒给干了,一个兄弟的面子都没落下。
碗里的酒映着天上的月亮,圆且亮。
…………
老懂换上了一身夜行衣。
这是他在北上途中悄悄购置的,花去了从军以来几乎所有的军饷。但他并不在乎。毕竟,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为了今天的计划,他可以抛弃所有!更何况,不管他的计划能否顺利实行,他拥有什么,也无所谓了。在今天之后,他再不会有机会去享受那些。
他坐在床边,往嘴里死命地塞着一大块酱牛肉。
现在已经是晚上,但还不是真正的夜晚,计划实行的最好时间,应该是后半夜。虽然现在大家都在忙着宴饮,没有人有多余的精力注意他,但老懂不敢冒险。相比起醉酒酣睡的状态,现在这种人人清醒的狂欢实在是难以让他放下戒备。不是他胆小,而是他不敢让事情出一点点的纰漏。这事儿实在太大了,他筹谋了许久,但现在为止还是没有把握。他不能够允许这件事情失败,哪怕他自己都知道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可他隐忍了这么久,才碰到这么一个绝佳的机会,他实在是不想错过。
为了晚上实行计划时身体能够达到最佳状态,他特意装病,不出席酒宴。这样一方面可以避免饮酒,另一方面也可以留出充足的时间来做准备。而为了确保行动时体力充沛,他还特意从伙房偷了一大块酱牛肉,用以补充体能。
很显然,他现在没有胃口去吃东西,但是为了完成计划,他还是逼着自己几乎是吞下了那块肉。
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行动的每一个步骤。机会只有一次,而且恐怕他这一生,也就这一次。
宴饮最晚也会在子时前结束,随后少数人会跟随邛都守军一起去河边和百姓共同放灯,丑时所有人才会入睡。而卯时天就会亮,虽然大部分人会因为宿醉而沉睡,但巡岗的士兵和火头军肯定会起床。也就是说,只有中间那最安静最黑暗的寅时,才是适合他的行动时间。
老懂用尽全身的力气来撕咬那块嚼劲十足的酱牛肉,仿佛是在撕咬一个有深仇大恨的敌人。他的脸颊和双手都在轻微地抖动,虽然频率不同,但传递出的紧张和用力却是不言而喻的。
高增益。
是他的目标。
他从军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见到高增益。或许只有老懂自己知道,这个莫名其妙就带着一堆甲士踏破了芦城城门的恶魔,同时踏破的还有老懂平静的生活,他温婉的妻子、可爱的孩子、年迈的父母和那些咿呀学语的学生。
老懂不知道是谁亲手夺走了他们的生命,但是他知道谁是罪魁祸首。
他从军的时候,是孤家寡人。或许也正因为成为了孤家寡人,他才会从军。
那个时候,但凡他还有一点点对生活的留恋,他都不会脱下长衫、扔下长毫,像是一个莽夫一样视死如归地迈进军营、拿起屠刀。
那个时候,他想的也不是有一天要亲手杀掉高增益,而只是觉得,我的家都没了,你们这些王八蛋凭什么还有家还有命?!
他只是想用一条又一条林国士兵的性命来告慰那些故人的在天之灵。
然而他没想到,老天对他,终是眷顾的。偏偏,是他这支队伍收到了抓捕高增益的命令,偏偏,又是他这支队伍押送高增益入邛都,偏偏,主官进城赴宴,军中又忙着过节,守卫松懈。
偏偏,偏偏,这么多的偏偏。老懂不得不笑出声啊。
在北上邛都的过程中,他不止一次地想下手,可都被严密的防守阻挡,毫无机会。可没想到,到了邛都,高增益并没有被移交出去,反而留在了守军大营里,甚至看管的还是他们这一百来号人。在方国的士兵们眼中,到了邛都守军的大营,高增益是插翅难飞的,越狱的难度比起全天下最严格的监牢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为老懂提供了机会。毕竟,他不是要劫狱,而是要杀人!
老懂知道,上面千辛万苦活捉了高增益,又不远万里把他押来邛都,一定有很重要的计划。但是那些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国家大计,放在原来,他一介书生心向往之。而如今,他只是一个失去了父母的儿子、一个失去了妻子的丈夫、一个失去了儿女的父亲、一个失去了学生的老师。国家大计,于一个心死如灰之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把目光投向桌上的一块月饼,这是小个儿特意送来的。
老懂记起了曾经的无数个中秋节,他和亲人围坐树下,母亲和妻子会温上一壶酒,一家人喝着小酒,吃着小菜,赏着圆月,笑意融融。
画面一转,凛冽的刀锋,肆虐的火舌,狂暴的铁蹄,撕裂了这一切。
老懂的目光愈发寒冷,他确认身上的匕首都已藏好,然后提起那把日日擦拭的军刀,掀开了营帐的帘子。
一轮圆月高挂夜空,沉默着,清冷着。
老懂知道,月黑风高夜,才应该是杀人放火时。可他现在顾不得这许多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要为自己的家人报仇,为那些惨死林国刀下的无辜生灵报仇!
风起。
你看那天。
云散。
你再看那天上月。
如素,如江影,如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