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太郎］1.3

每周的看诊，怕是我最讨厌的时间了。

那个枯瘦而矮小的老头每次装模作样的把干瘪的手指搭在我胳膊上的时候，那种从内向外散发出来的厌恶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这可比那个女人每天早上把汤药灌到我的绒毛上更让我厌恶几十倍的几十倍。

“大师，您看……我家元元有没有好些？”

“哎呦……气……还是不足啊……”老头仰着干了的橘子瓣般的小脑袋，零散的几根头发在空气中飘了飘，闭着眼睛摇着头，嘴角下垂着，神色严肃，“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人以气为本，我帮您再调个方子，注意每天都要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为小女服用，当气重新凝起来时，小女的病，便也得以痊愈。”

女人眼中泛着些尊敬与希望，一直点着头。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高大的男人沉默的走了进来，手中握着杯温水和一片白色药片，还没等说什么，女人就一脸欣喜的迎了上来，口气中全是希望，“听到了么，你听到了么，我就说这是位大师。所有人都说我疯了，不过是掩饰他们自己医术不足……”

男人眼中满满的温柔，那丝无可奈何也只不过一闪而逝，“嗯。好了，你也快去休息。把药吃了。接下来大师要为……元元……诊疗了。还是老样子，你先上楼，我帮着大师坐诊。”

女人憔悴的脸颊也泛起了一丝红晕。她疲惫的笑着点点头，接过药，“没事。只要元元好起来。我怎样都没事……”她抿了口水吞下药片，看向男人的眼中也多了些关怀，“你也别累坏了。我先上楼了。”

女人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本是一脸神叨的小老头脸色变突然沉了下来。他缓缓站了起来，因为年老而损伤的腰椎让他没办法一下子站直，他一边揉着腰一边挫着手，干燥的皮肤划到一起发出沙沙的声音。

“哎呦……李先生，我实在是不能再这么做了。你也是医生，应该知道你的妻子已经疯了。我没法再……”

“大师，大师。什么都别说了。”男人突然上前握住了大师的手，手中攥着的几张粉红色的钞票也一同握了上去。男人眼中全是黑暗，夹杂着一丝无可奈何。“就再陪我老婆胡闹一阵……过了这一阵，她一定会走出来的……”

小老头晃了晃脑袋，顺势接过男人递过来的现钞，食指拇指一捏，眼中一丝嘲讽和昏霾一闪而过，眉头轻轻皱了下，不满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语气中却是满满的同情与怜悯与勉强的叹息，“哎呦……李先生，我同情你们的遭遇。但我总归也是有身份的人……”

男人听着眼前大师的话，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的晻翳更重。他凝着眼前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小老头，看到了对方眼角中的狡黠。空气突然宁静下来，男人没说什么，收回一只手从口袋里又握了一叠钞票，再次塞到小老头干巴巴橘子皮似的的手里。“拜托了。大师。我老婆只相信你。”

摸到了这一叠钱的时候，小老头眼中的不满瞬间化为得意，这满满的势利情绪却也丝毫没有费心遮掩的意思，他甩开男人的手，急不可耐地真切的感受了一下纸钞的厚度，拿着钱沓拍了拍自己的手掌，然后嘴角都高高的扬起来，声音也全是高傲和不屑，“哎呦李先生言重了。哎呦……人念己，佛怜苍生，魔思利，仙悟天地。哎呦，老衲也不过是云游僧人，能识得夫人也是缘分。哎呦……如若老衲能尽着一份绵薄之力缓解夫人的心愁，自是不必说的。”

男人听着他哎呦哎呦的拽词恼气都堵到了喉头，却也不能说什么。只是勉强挤出了点笑模样，打开了自家大门，双手恭迎，“那就全都拜托大师了。”

这个穿着一身粗布呢裳的小老头眼睛都被笑意充满了。就连在床上的我都感觉到了他的兴致。这种真切的感受让我也一下子恼火攻心，心中粘腻恶心，感觉冷透了。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变化，我有点发愣。

我……明明只是一只玩具熊。

哪里来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