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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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三人再度踏上远征之旅，虽然他们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足50里，然而直到中午时分，他们才找到此次目标，第21区主城凌渊城。

那是因为21区是一个黑雾的世界。

浓重雾气充斥着每一个微小缝隙，此刻虽然已是正午，可再炽烈的光线透过不知有几万丈厚的浓雾照射到地表时，也早就黯淡的几乎不可见了，所以21区常年黯淡无光，视野极差，十几米开外的景物都看不清楚。

然而这样奇葩的自然环境在境外这片神奇土地上却比比皆是，用夜王说过的一句话，“在这里只要呆上一个月，回去以后保证你痛哭流涕感谢世界的美好，相比较境外变着花样整人，境内简直就是天堂啊，在这里，你不用担心自己前一刻还在齐脚脖子的溪流中走啊走，下一刻就能一脚跌入足以淹过脖子的河水里。也用不着困扰于雾太大，跑太快，一时没刹住脑袋直接撞树干上，然后成功的为这个世界创造了一种新的死法。”

随着时间推移，如溪水汇入江河，愈来愈多的骑兵小队闯入城堡，勒马停驻在前庭待命。

“到齐了吗？”列蒂维拉负手立于城墙之上，居高临下望着严阵以待的远征军士兵突然发问。

“还缺一支小队未到，15区第一小队，还要继续等吗？”此次行动副总指挥，那个身形壮硕的大汉上前一步。

黑雾轻轻飘荡，聚合弥散，列蒂维拉那双漠然瞳孔若隐若现。

“不必等了，出发。”

沉重马蹄声传来，姗姗来迟的一队骑兵呼啸着冲入城堡，还未进城，当先一名骑兵就扯开嗓子吼道：“有人受伤了需要救援！”

骑士身后绑缚着一名青年，青年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左臂已消失不见，伤口用绷带简单包扎过，但依旧有血液渗出，将白布染成刺眼的鲜红，整个人气若游丝，已陷入半昏迷状态。

远征军常年在气候环境极端恶劣的境外作战，受伤是难免的，所以军队中不少人都懂得一些简单的医术，当下几名士兵翻身下马帮助那名骑士将受伤的青年平放在地上。在仔细查看一番后，几人互相传递着黯然的眼神，纷纷摇头。

这种伤势别说是在医疗条件极差的境外，就算在境内找来真正的医生，想要救活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虽然远征军每一个人都已见惯生死，可气氛依旧变得极为沉闷。

不知何时，列蒂维拉来到断臂青年身前蹲下，青年似乎察觉到什么勉强睁开黯淡到极点的双眸，因剧烈疼痛而轻微呻吟着。

“你有什么心愿未了吗？”列蒂维拉目光如炬。

“心……心愿……”青年吃力的重复着，因失血过多，他的意识已极为模糊，重复了好多遍才勉强理解。

“我的家乡是个小山村，村子后那片山坡上栽满了山茶树，每年春季树上都会长满山茶花，可漂亮了。”

青年默默回忆着，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剧烈颤抖起来，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眸刹那间被滔天恨意所吞没，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支撑着这个垂死之人在一瞬间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情感。

“然而有一天，领主来了，那个胖子在山坡上插上他的旗帜，铲掉所有的山茶树所有的山茶花，用来种粮食，盖房子，顺便不让我们种粮食，盖房子。”

“村子里不少人找他理论，他说他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为我们认真讲述了他的道理，他说的很有道理，说得他自己都信了。”

迷雾涌动，变幻莫测，数十步开外的景物都看不真切，远征军士兵肃立于无边雾海中，周围一片死寂，只余一个时断时续的沙哑嗓音幽幽飘荡，似叹息，又似哀啼，令人误以为这一切皆是幻觉。

这不是听故事的好时候，但他说的很认真，所有人听的也很认真。

“但我没信。”长久的沉默后，青年缓缓道。

“我有点看明白了，任何人都有一套道理，用来解释其行为的合理和正确，但别人信不信这套道理就难说的很。所以人与人之间的矛盾皆是起于此，沟通不一定能通。”

“似乎很多人都喜欢引经据典，把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事翻出来作为佐证，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标榜为正义，然后就能名正言顺站在制高点随意指责别人。”

“我原以为村子里的人都不会接受这个道理，但是我想错了，他们都接受了那个胖子的道理，无一例外。”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疯狂的跑去质问村长，村长说，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领主，仅仅只有几个村子的领地，但就算如此他也能凑出十几名士兵，虽然士兵装备的都只是些长满铁锈的冷兵器，连把火枪都找不出来，却也比村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镰刀斧头好太多了。”

“我总算明白了，原来这世上还有一套道理，能够凌驾于一切道理之上，那就是剑刃，唯有剑刃才是最通用的道理。也唯有用剑与火才能解决一切问题，也许不是最好的，但却是最彻底的。”

“我加入燃烬，是因为燃烬是天底下唯一一个敢用刀子说话的，我加入燃烬，就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更强！更强！那我的道理就是最管用的！我的话就是真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断臂青年再也支撑不住，眼眸中的光芒黯淡到极点，几近熄灭。

“我明白了。”列蒂维拉点头道，“我答应你，完成你心中所愿。”说罢，她右手指尖探出一丝寒芒，悄无声息割断青年的喉管，结束了他的痛苦。

此次远征第一个牺牲者出现了。

列蒂维拉随手将尸身甩在一旁，直起身，环视着所有人厉声道：“你们一个个都给我听好了！不管这一次究竟有几个人能活着回来，所有生者身上都承载着死去之人的希望，都要为他们解决身后之事，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肃然，以沉默应之。

列蒂维拉翻身上马，拔剑直指正北方：“从这一刻开始，我们将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在那里，再也没有坚固的堡垒，详尽的路线，充足的食物，那我们就自己建造一座堡垒，自己踏出一条道路，自己去寻找食物，正如我们先辈曾经做过的那样。”

“我不会惺惺作态要求你们每个人都活着回来，但我要求你们尽可能多的活着！”

“出发！”凌厉之声直上天际，如两军对垒时的第一声号角，揭开进攻的序章，也将长久的沉寂彻底画上终结符号，人群开始变得躁动不安，如刚从冬眠中苏醒的猛兽，正舔舐尖锐的利爪。

远征，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前指的长剑猛然僵住，列蒂维拉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诡异，紧接着，她推翻了五秒前自己下达的命令。

”全体下马！”

远征军士兵皆一脸愕然，面面相觑，但还是依从指令翻身下马。

列蒂维拉默默望向正北方，神情极为严肃，那个令人惊悸的气息终于到了，就如悬挂在头顶的长剑终有坠落的一天，而那一天也是将剑下之人戳穿的日子。

轮廓已勾勒的清晰无比，几乎要从纸面跃然而出。

最后一笔已然完成，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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