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龙影(1)
书名:照影 作者:影月镜
正文 龙影(1)
初春的夜依旧有些凉,流逝而过的晚风带来丝丝清幽的茶花香,金色长发在风中飘荡。
依莎娜缇拉一身素雅简洁的白裙衫,悠然坐在空中花园一根高耸的立柱上,双脚悬在半空晃荡,浑然不觉此处距离地面足有数十米之遥。
如若这一幕让仆从卫兵看到了非吓出心脏病不可,因为这可不是一位公主该做的。
可她喜欢,所以她搭了把梯子就蹭蹭蹭窜了上来。
她想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她不想要的,没人可以强加给她。
立柱顶端狭小的空间里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寒光闪闪的小刀,锈迹斑斑的短管猎枪,一包不知何用的古怪粉末,一架老式单管望远镜……
这里是属于她的世界,这些是属于她的珍藏,这些珍藏中有不少还是她从城外的垃圾山里翻出来,以我这是为你好的名义被国王陛下丢掉的。
没有人会来到这里,更没有人会想到柱子之上居然还有一方世界。
虽然它小得可怜,但真正能属于她的地方,真的太少太少,旁人都以为她拥有整个天下,其实她只拥有这么一小片。
没有人会来这里,因为这里太高太冷,也太孤独了,最重要的是,这里与脚下那片繁华世界格格不入。
世人皆畏惧与旁人与众不同,但她从不畏惧。
所以只有在这个地方,她才有一片容身之处。
只有在此刻,她才能真正放松下来,眺望星空,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伪装。
点点光晕从脚下蔓延至天边,将整座城市映照得灯火辉煌,微不可察的喧嚣声顺着晚风袭来,此刻虽已是深夜,然而这座不夜城才刚刚苏醒。
右肘支着脑袋,伊莎娜缇拉俯视着脚下这座繁华之都,在那些穷乡僻壤的小地方煤油灯可是稀罕货,可在此地却满大街都是,灯火由远及近愈发明亮,稀疏的点逐渐转为接连成片的光斑,而最耀眼处莫过于眼前那连绵的建筑群,与明宫只有一街之隔,正是启辰教的圣地,圣瓦西里启明大教堂。
绘刻着细腻浮雕的宽阔大门前立着一座十余米高的方尖碑,熠熠生辉,石头当然不会发光,发光的是环绕在侧的一盏盏银烛台,点点火苗在夜风中跳荡。
这座石碑可大有来头,其名为公理之碑,启辰教最基本的96条教义雕刻其上,自从教廷得到王族的支持,在宗教界一支独大后,除了北域,各境几乎人人都是教廷的信徒,所以这96条教义也几乎成为了判定对错的标准。一件事的正义与否,完全取决于公理之碑上面刻的几行字。
从神至高无上的权威到捡到钱要交给治安官叔叔,条条框框刻满了石碑,当然这些教义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啥时候教廷那帮老头子突发奇想又捣鼓出两条来,也会派人往上面刻,顺便扯出是接受神的旨意,这事就算结了。
神棍们的逻辑是这样的,神的智慧如星辰般高远,一丝一毫的黑暗都无法在神灵的眼前躲藏,所以他们这些神在人间的使者必然是光明的,他们说的话自然也是正确的。
于是这块砖就成为了对错的判定标准,成为真理,当然也成为聚光城一大旅游景点,每年都有无数人从各地赶来膜拜,还间接推动了聚光城旅游业的发展。
正义是神圣而不容置疑的,因为正义的标准是由神圣而不容置疑的人制定的。
所谓的真理都是人定的。
忆着这些酒馆里流传的奇闻异事,依莎娜缇娜嘴角微微勾起,摇摇头不再多想。
悠扬的歌声飘荡在夜空中,少女双手交叠枕着脑袋,惬意的躺在立柱上,双脚挂在外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调,这是她从城西贫民区一家破破烂烂的小酒馆里,一个整天躺在角落里喝得铭酊大醉的老酒鬼那里学来的,那种下九流的地方国王陛下当然是不会允许她去的,她还是以散心的名义偷偷溜去的。
因为她喜欢。
如利刃斩断旋律,歌声戛然而止,碧翠如玉的双瞳渐渐结上寒霜,在凄清星光的倒映下折射着动人心魄的光泽。她直起身,拾级而下,轻盈落地,从身侧花丛轻轻折下一支,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夜空中分外清晰。
一步,一步,缓步向前。手中的枝条并非提着,而是握住,就像握剑,明明只是握着一根脆弱的树枝,却宛若紧握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剑,枝梢划过地面,嗤嗤作响。
每踏出一步,眸中隐隐流淌着的寒芒就强盛几分,看似温柔,实则杀机涌动,犹如洪流,有那么一刻险些就要宣泄而出。
踏出的第七步在半空停驻,许久,伊莎娜缇拉默默收回左脚,树枝随手扔在一旁花圃里,转身离去。
就在刚才,她明明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气息,莫名的熟悉,似乎早已相识多年,在人生轨迹中,总有那样的一个影子在身边徘徊,如今更是几乎化为实质。
她突然再度停下,抬头遥望北方,眸中有一丝疑惑,厚重云层晦暗无光,正铺天盖地般从北方天际翻滚而来,云层所过之处漫天星辰接连被打落,很快便蔓延至聚光城头,似乎随时都要碾碎城墙。
她突然微微蹙眉,似乎有什么阴影从云层中掠过,而且仅凭肉眼就能推测出它的体型大惊人。
两点光芒倏然亮起,那一刻的耀眼就算是最深沉的云层也无法遮挡,伊莎娜缇拉微微一怔。
那究竟是什么?
彻骨寒意上涌,她陡然明白,那是眼睛。
它来了,锋锐利爪撕开厚重云层,耀眼光柱洞穿深邃夜色,当身影完全从乌云探出时,她不禁蹙起眉。很美,真的很美,渐变的七彩鳞甲如片片菱形宝石般遍布水晶雕琢而成的身躯,蔓延至满是狰狞荆棘的长尾,半透明状的膜翼有力的拍打,以万里星河为景,静静悬停于千丈高空,漠然俯视着脚下的人类国度。那双瑰丽竖瞳中,正流转着难以描述的色泽。
是很美,但改变不了它条龙。
159年过去了,历史早已被岁月掩埋,几乎所有的人都已忘记那绝望的曾经,恶魔,终于降临。
嘹亮的警钟长鸣席卷全城,自建成以来,北城墙钟楼上那从未动用过的铁钟第一次派上用场,一扇扇窗户后,无数双色泽各异的眼眸皆是如出一辙的困惑,那一声比一声急促的长鸣令人不安。士兵仓促混乱的脚步声在城墙上回荡,军官声嘶力竭的咆哮被淹没在喧嚣里,耀眼的火光照亮斑驳砖石,尘封久已的库门大开,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一门门满是锈迹的重型火炮被搬上城墙。
虽然战争从没一刻在人类头顶上消失过,今天是东境两个小家族为了抢地盘带上几百号人大打出手,明天是南领某个臭名远扬的山贼团伙将山脚下一个富裕庄园彻底夷平,但中央直属领这几年来一直不起战事,因缺乏实战,不少人连枪都没摸过几次,骤然听到警报声,士兵们顿时慌作一团,他们还以为这附近有什么大型强盗团伙打过来了。
他们还不明白,这座铁钟被敲响意味着什么。
城外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晚风拂过,大片大片的麦田伏倒,星星点点的火光是远处村镇仅有的一点光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如果这样子还能有敌情的话,那敌人一定是用飘的。
从最初的慌乱逐渐转为迷惑不解,士兵们面面相觑。
“谁他妈大半夜瞎敲钟的?还要不要让人睡觉了?”一个小头目样子的军官咆哮道,“今晚值守的给我滚出来,乱敲警钟知道什么后果吗!”
一名矮个子士兵连滚带爬跑了过来,脸色惨白嚷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钟突然就自己响起来了,我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啊!”
小头目揪住那士兵的衣领狠狠朝他脸上摔了几巴掌,再一脚踹到地上冷冷道:“等我查清楚再收拾你,好了,其他人都散伙!该干什么干什么。”
说完便转身离去,只留下那名士兵捂着肿胀的脸不知所措。
“快看,天上那是什么?”惊恐的声音炸响,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转向天空,顿时,所有人两只眼睛瞪得滚圆,嘴张的都能塞下俩橘子了。
“我滴妈呀,那好像是龙啊!”
“那不会就恶魔吧,恶魔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让我们和这种怪物打,上面的人是疯了吧!”
恐惧和不安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肆意蔓延,对于聚光城的人而言。恶魔对他们来说就如同神话传说般遥不可及,就算是他们爷爷的爷爷都不曾见过这种一度令人类几近灭绝的怪物。
明宫。
“哥,发生什么事了。”依莎娜缇娜快步走来,眸中有一丝惶急。
明宫此刻已是灯火通明,卫兵们身着重甲,手执矛戈,背负长枪把守各个要害位置,将整座王宫守护的犹如铁桶一般,整座宫殿尽是一片肃杀之气。
柯林斯掩上身后的铜门回过头沉声道:“恶魔闯过边境线,现在已来到近郊上空,目前还没有下一步行动,御前会议还在召开,究竟是打是留还没有作出决定。你先回卧室吧,放心好了,没事的。”
“嗯。”伊莎娜缇拉点点头,忧虑的望了一眼那冰冷的青铜门,肃穆而沉重,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在这间不起眼的厅室内将决定聚光城70万人的命运。
此刻会议室内早就闹翻了,是打是留到现在依旧没有个结论,头顶上有条龙在飞来飞去更是令他们如坐针毡。
国王希克斯一世坐在会议桌尽头,看着底下这些白胡子老头吵得不可开交,他当然清楚这帮老家伙打的是什么主意,那些死活不愿意离开的,当然不是存着与民众共生死,与城池共存亡的念头,他们的根基都在这里,一旦离开,他们就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统治阶级,这年头流亡在外的没落贵族还少吗?
至于那些想要开溜的,都是早被那条龙吓得六神无主的,这会儿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国王陛下此时正犯难,按照他遇到麻烦时一贯的处理方式是能拖就拖,可以在谈判桌上解决的那就绝不动刀子,绝不希望承担任何风险,大家坐下来心平气和谈谈才是最擅长的,可今日之事不同以往,天知道这条龙听不听得懂人话,而且这儿也没有那么大的椅子给它坐啊。
至于主动出击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可那条龙飞得实在太高了,以目前射程最远的火炮也肯定打不中,贸然开火一旦惹怒它那可就麻烦了。
会议室的喧嚣吵得他心烦意乱,国王扭头望向窗外,天际浓重云层如深邃的海潮般汹涌而过,彻底遮蔽了头顶上的天空,星辰早已淹没在浪潮中,刺目雷光划过,短暂照亮云层深处那个阴影。
真是个多灾多难的时节。
从几日前境外领不明原因的大爆炸,就连南领的最南端都能清楚看到极北处一颗赤红火球冉冉升起,这直接使得北域气温骤然升高,终年不化的积雪都融了一层,到今天的乌云盖顶巨龙压城,沉寂许久的世界似乎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一枚炸弹丢入深水里,注定将掀起滔天巨浪。
这场浪潮将要打沉多少艘船呢?
大门猛然推开,苍青铁甲在烛火的照耀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克莱门斯将军微微欠身。
“它来了。”
大佬们面面相觑,这下他们不用再犯难了。
以漆黑天幕为背景,拖曳着长长尾焰的七彩流光如陨星般裹挟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划落,刺目光华将聚光城照得犹如白昼,摩擦空气产生的一连串爆炸声响彻全城,居民们透过窗户遥望那汹涌而下的光束瑟瑟发抖。
“人呢?都跑哪里去了!还不赶快开炮,开炮啊!”刚才那个小头目军官死死瞪着那道陨落的光芒好半响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的吼道。
“距离太远,火炮是打不中的。”旁边一名士兵壮着胆子辩解道。他们何曾见识过如此阵仗?如若不是背后督战队手中明晃晃的枪管几乎都要顶到脑壳上了,他们早就开溜了,可如今看督战队们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如果督战队也要逃跑了,那该由谁来监督督战队呢?
“五公里!”声嘶力竭的声音响起,只是语气中满是掩盖不住的慌乱。炮手们忙不迭将火药倒进炮膛,装填霰弹,有好几个因为过于紧张火药都洒了一地。
“三公里!”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炮手费力的扭转炮口,徐徐转向天幕那高速逼近噩梦般的身影,近了,越来越近了,连巨龙片片鳞甲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辨,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如瀑布般宣泄而下,好几个士兵承受不住彻底失去理智夺路而逃,随即便被督战队无情射杀。
“一公里!”
“点火!”位居中央,一名精神矍铄的老者沉声下令。
火光四溢,重炮轰鸣,城墙上一字排开的数百门火炮同时开火,无数颗实心炮弹铺天盖地般朝陨落的龙影攒射而去,没有任何生命能够在如此暴虐的力量面前存活。
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高速俯冲而下的巨龙身形猛然刹住,没错,就是那种瞬时停滞的感觉,由每秒几百米的高速在刹那间完成了降至为零的壮举。
你想象一座几百米高的山峰从天上落下来,就快要砸到你头顶上的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接着就在空中荡悠悠飘起来的感觉吗?
宽阔膜翼用力舞动,狰狞龙影静静悬停在千米高空中,而这恰恰是炮弹的射程范围之外。
剧烈轰鸣在天空炸响,噼里啪啦火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