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火中花

天色微明之时，韦伯斯特悄无声息回来了，叩响房门。

列蒂维拉困倦的打了声哈欠走出房间，昨晚太迟睡了，搞的到现在都没有精神，她迷迷糊糊接过递来的地图，强打起精神扫视了一眼问：“就是这里吗？”

“没错。”韦伯斯特指了指地图上标志出的小圆圈，“那人出城后，一路往东南方向前进，到达此处以后就猛然消失不见了，始终没有再出现，我也不敢多做停留。”

列蒂维拉托着下颌端详着地图，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如果这是设下的圈套，该怎么办？”韦伯斯特开口道。

“如果对手丢给你一块甜蜜蜜的糖果，用漂漂亮亮的锡箔纸张包裹的好好的，唯一可惜的是锡箔纸上涂着剧毒，你该怎么办？”

“我当然不会去接。”

“不，如果换做是我的话，我会把糖果吃下去，纸扔掉。”

“燃烬从不缺勇于燃烧的灵魂，缺的是燃烧的机会，就算沾染的是触之即死的剧毒，我也要试一试。”

……

荒无人烟的山道上，两匹皮包骨头的瘦马拉着辆陈旧不堪的马车慢悠悠走着，很慢，真的很慢，之所以慢，是因为马很瘦，走不动，车很重，拉不动。

马车上的车夫戴着一顶夹油纸和竹叶编织而成的斗笠，似乎是没睡好，脑袋一顿一顿的，使得斗笠也晃悠个不停，好几次险些被颠了下来。

马车行至一片稀疏的竹子林时，意料之外，或者说理所当然的一幕出现了，漫天散落的竹叶中，十几个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汉子手拿刀枪剑棍从林子两旁窜了出来，嘴里哇啦哇啦的将马车团团围住。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

“留下买路财。”斗笠下一个声音懒洋洋接了上去，“我说你们的台词怎么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呢？开窗，放狗。”

车厢两旁窗户猛然洞开，四杆长枪探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喷射出刺目的火光，每一声枪响过后，绽放的都是血色的花。

待枪声停息，竹林里已经没有一个还能立着的了，空气中弥散的除了刺鼻的硝烟，还有血腥气。

车夫烦躁的摘下斗笠狠狠摔在一旁，一头白金发丝散落而下，她就是列蒂维拉 ·道格拉斯，燃烬叛乱组织的大头目夜王殿下。今早她去车马行想租辆马车，可车夫们一听说要去北域，顿时脑袋摇成拨浪鼓，死活也不愿，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自己掏钱买辆上路了。

这地界强盗太多，下手太狠，使得商队都不敢路经南领，这直接导致了商人赚不到钱，山贼也抢不到钱，这一幕就好比被饥饿的羊群啃的光秃秃草原，到最后剩下的唯有漫天飞扬的黄沙和腐朽的白骨。

有计划，有节制的掠夺才能长久发展，这些强盗怎么都没脑子呢？列蒂维拉暗暗摇头。

昨天她出城黑吃黑弄来的那点银币只够买这种四面漏风的破烂玩意儿，嗯，那老板还赠送了一顶好不到哪去的斗笠，除了韦伯斯特依旧处于昏睡之中，毕竟他昨晚忙活了一夜，其余四人则担负起了守卫的职责。

在境外，只要遇到个稍微强一点的恶魔，大伙儿就只能集体跑路，搞得大家极度怀疑自己的实力，直到这里才发现，和那些武装到舌头的怪物相比，这些面黄肌瘦的庄稼汉简直和纸片人一般脆弱，和恶魔厮杀的能力用在这种地方上确实有些浪费了。

不过就算再弱，那些占山为王的流寇整天像蚊子一般在耳畔嗡嗡乱叫那也真的很烦，这才半天时间已经是第七波了。

“哪位爱卿可有良策，速速献上妙计，本王重重有赏！”列蒂维拉朝身后喊道。

回应她的只有酷热难耐的烈风和瘦马们不耐烦的响鼻声。

两天后，马车终于脱离南领，进入中央直属地，那些是不是窜出来的强盗团伙总算是少了很多，王都聚光城已近在眼前。

可当众人来到城墙脚下时，眼前这一幕把他们雷的不清

“我靠！”路德维希懵了，“我是不是还在做梦啊？喂！谁啊？加西亚你别捏我的脸，捏你自己的！”

曾经那座恢宏浩瀚的王都，此刻已是满目疮痍，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残垣断壁，勉强还立着的几幢建筑也似乎曾受到过一场流星雨的洗礼，墙体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

越往北走越是严重，到了城北，曾经的一切已然被夷为平地，不，不是平地，应该说是盆地，过往的北城墙与周围建筑植被已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难不成在境外转悠十个月，一不留神穿梭时空了？难道我还有这项特殊技能？列蒂维拉百思不得其解。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韦伯斯特拉住一个过路人，纵然是在询问的时候，他依旧是这副永远改不了的冷邦邦语气。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不对啊，这事儿早已经传遍了，就算你住在启辰星上也该知道了。”路人甲带着审视的眼神打量着这个奇怪组合，很快神色便被狂热所填满，一脸兴奋道，“你们是没看到那一幕啊，那简直就是……就是……哎，我想说什么来着？反正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

接下来的时间里，路人甲将整篇故事讲得宛如怪兽攻城一般的景象，什么巨龙压城，白光陨落，龙影堕天，说到激动处不禁猛拍大腿，“你是不知道那阵仗啊，两百门火炮在城墙上一字排开，一声令下，啪啪啪啪啪……”

接下来的半分钟里“啪啪啪啪……”就没停过，照这个样子估计路人甲非要把这两百声给喊完不可，等全部喊完估计大家都要睡着了。

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列蒂维拉猛然跳了出来，做出了一个优秀统帅面对这种紧急情况该做的事，那就是第一时间将其打断！

她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我想大家都没有兴趣听炮声到底是‘轰轰轰轰’还是‘隆隆隆隆’，换一个角度想想，你可以将所有炮声简略为一声‘啪’，这样既简洁，又能体现出王国军的令行禁止，你说是不是？”

路人甲挠了挠头，迟疑片刻道：“你说的好像也挺有道理的，回归正题，话说如此可怕的火炮阵列齐齐攒射，任谁也扛不住吧，就算魔鬼真的存在，咱们也能把它打落下来。可那恶龙精明着呢，一拍翅膀就直接在半空中停了下来，毕竟它飞得太高了，炮弹根本打不中，就这样全落了空，然后它就借着这机会一头从空中落了下来，像个铅球一样在地面上砸出个大坑，哇塞，那动静！感觉整座城都要被震塌了，那时候我正呆在家里，只瞧见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稀里哗啦全砸下来了，啪啪啪啪啪啪啪……”

列蒂维拉脸色僵硬扭过头，咬牙切齿道：“谁把这家伙打死，本王重重有赏！”

回应她的只有一双双认真听讲的眼睛，压根就没人搭理。

但有一双眼睛并非认真，而是惊骇，那是属于路德维希的眼睛，此刻路德维希嘴巴张得都能塞下两只苹果了，还是超大个的那种，他是万万没料到，那条龙居然折腾出如此大的动静。

嘿，特此声明！这可不关我的事吧，我可什么都没做啊，要怪就怪西尔维亚，都是她的锅，鬼知道这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家伙说了什么，把那条巨龙给惹毛了！

咦？西尔维亚去哪里了？路德维希突然发现某个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家伙压根从一开始就不在。

“最后怎么样了？”韦伯斯特问。

“最后啊，那条恶龙竟直直朝着明宫去了，近千米的身躯啊，一路上只能用摧枯拉朽来形容，眼看这连明宫也要碾成粉末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金光陡然升起，把全城都照亮了，就算是启辰星最辉煌的时刻都没有当时那么明亮，紧接着，那道金光如裂天利剑般把那条恶龙当蛋糕般切来切去，你们是没见到那一幕啊，除了神，谁还能办得到？这妥妥的是神迹啊！一定是神灵在庇佑着我们啊！”

“得了，我要赶快去买件圣光加持符文，就选择选精装典藏版！听说前面不远处的启辰教用品专卖店现在买两件还打八折呢，晚了就来不及了。”路人甲急急忙忙的拔腿就走。

“难道你当时看到了吗？”加西亚好奇追问道。

“嗯哼。”路人甲停下脚步，神情明显有些不自然，“当时我正忙着跑路呢，路上人太多，大家都堵在街道上挪不动路，我哪有时间管这种闲事，这都是别人转述的，也不知转了多少遍了。”

众人沉思不语，当然其中不包括不见踪影的西尔维亚，至于她在哪里呢？此刻她正坐在车厢里面闭目养神，别说是怪兽来了，就算天塌下来恐怕在她眼里也与自己无关。

对于这件事列蒂维拉深有体会，且对此很是奇怪：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加入燃烬呢？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列蒂维拉从不相信这世上有没有理由而存在的事或物，吃饭是因为饿了，睡觉是因为困了，任何结果的发生必然有其原因，栽其因，结其果，没有因何来果？

必然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她。

至于……神迹？

这种虚无缥缈的鬼东西列蒂维拉才不会相信，以前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恶魔不敢进入境内，就算闯入也无法停留太久，否则再强大的恶魔都会遭受不可逆转的创伤，直至死亡，这种事燃烬早已经用恶魔园里的恶魔实验过了。

现在她隐隐猜到，也许这个答案就藏在明宫深处。

如今恶魔居然都已经能深入境内如此之远，可想而知这个所谓的神迹也不是什么靠谱的玩意。

马车调转方向，往城南徐徐驶去，过了片刻，一个长着一撇小胡子的中年大叔从一片石堆后冒了出来。

这个中年人长的真的很有创意，贼眉鼠眼，满脸奸诈样，就差没在脸上写着我是个无耻奸商，我莫得感情。

他是一个商人，一个很有头脑的商人，唯一可惜的是因为他这副天生的长相，导致年轻的时候不管做什么生意都不见起色，顾客们推门只要看到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报以歉意而含蓄的微笑，然后捂着钱包扭头就溜，这直接导致了他穷困潦倒半生，一生抱负与志向无处施展，夜夜借酒消愁，望星起舞，感叹世事不公。

后来他学会了隐藏在幕后出谋划策，自己则不出面，这样的情况才改善了很多。

路人甲见到来人赶忙喜滋滋迎了上去，一脸期待的搓了搓手。

“干的漂亮。”小胡子有力的拍了拍路人甲的肩膀以示鼓励，“没想到你才来一个月的时间就有如此优秀的表现，唉，那些符文堆在仓库里都快发霉了，如果再不卖掉，可就得要清仓处理了，接下来怎么做你应该知道吧？”

路人甲……哦不，应该说是奢华闪亮尊贵典雅启辰教用品官方唯一认证专卖店的新晋推销员拍拍胸膛道：“老板，您就放心好了，等那些人到的时候，我会装成偶遇的样子，在聊天的过程中我会‘无意中’透露了咱们昨晚新编的那个‘都市传闻’，保准让那些外地来的土包子眼放亮光，将那个摆在大厅中央的教宗等身同款手办镶金版也一并买下来！”

“好！”小胡子摆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样子，“好好干，咱们通力合作，未来把整条街都收购下来！”

“可是……”推销员犹豫道，“我感觉那帮人都是穷鬼啊，要是买不起怎么办？”

“放心好了，我刚才看到你和他们扯皮的时候，那个领头的口袋里鼓囊囊的，就知道这家伙绝对有钱！”

“老板真不愧是老板啊！果然有一双慧眼！”推销员眼放亮光，倾慕之情几乎都要溢出了，他可是很清楚老板在经商这一行有多高的天赋，奈何天妒英才啊。

视线转向另一边，马车一路往南，在一家名为：奢华闪亮尊贵典雅启辰教用品官方唯一认证专卖店聚光城分店的门前停了下来，接着……接着六人就在隔壁的一家餐厅里大吃一顿，犒劳一番五脏庙，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为什么？饿了呗。

等等，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们的钱哪来的？不是为了买马车全花完了吗？

揭晓答案：如果那位售货员压下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有时间摸摸自己的口袋，就会发现今天早晨揣在袋子里的，刚发的上个月工资已经不见了。

他今天的晚餐恐怕是没有着落了，但却让其他人的晚餐有了着落，这算不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马车碾压着枯枝前行，远处林间夜鸟惊起，如黑色烟云腾起，阵阵晚风迎面而来，凉意阵阵，列蒂维拉悠闲的伸了个懒腰，好久没有这么舒爽了。

“你这样不好。”韦伯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喂喂，刚才吃的最大声的就是你哎。”列蒂维拉哼哼道，“那小子表面上人模狗样的，实际三分奸诈三分狡猾，以及十分的猥琐！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那么长一段话只是为了掩盖最后的几句？要不是还有利用价值，我才懒得跟他废话那么多呢。”

“可是……”

“够了！”列蒂维拉脸色阴沉下来，“如果不这么做，那今晚我们就应该吃西北风了，至于打猎？自力更生？不好意思，城外林子都是贵族老爷们的私人财产，哪怕是只蚂蚱都是有主人的，如果你们希望自己的画像出现在通缉令上的话，尽管可以一试。”

“有件事我必须要提醒你们，燃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那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让别人说去吧。如果咱们真的是一心一意为别人着想的，那现在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老老实实把脑袋放在断头台上，好让国王陛下今晚睡得更安稳些！”

“那人是启辰教的忠实信徒，既然阵营已分，那他就是我们不死不休的敌人！随时做好将他挑死在矛枪下的决心！或许上一刻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普通人，可在下一刻的火刑架前，他却是无数欢呼雀跃狂热信徒的其中之一。”

“光明与黑暗的战争，没有怜悯，没有慈悲，只有胜负。”

她现在很生气，真的很生气，同情心用在这种地方上真是笑话，启辰教神棍们将酷刑用在异教徒身上的时候，可没看到半分怜悯。

那神棍们的怜悯照耀在什么地方呢？照耀在那些向往光明的羊群身上，可落在他们这些生活在黑暗角落里的花朵，无疑是致命的。

有一种花，只能盛开在黑暗中，它一生中唯一一次绽放光彩，就在迎接死亡之时。

它，就是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