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血色国香
书名:磨香 作者:艮心
19.血色国香
许久没闻到这样的香味了。
女人玉筷般的手轻舀着咖啡豆,倒在竖高的金属小筒里叮叮当当地响。
22克。
——随着巴掌大的小巧电子铝秤一秒一秒地走着小数点后的数字,最终精准定格。
刨去金属罐的重量,刚好20克。
女人目光专注,心无旁骛,熟练地合上手磨的摇柄盖子,研墨一样把摇柄匀速转动。
丝丝缕缕的咖香就那样浮动、四散。
精磨的咖啡粉上了细致洁白的纱布滤网,金属的半升水壶里缓缓注入热气腾腾的开水。水满到刻度线时,壶口的转盘温度计也恰好停在了90的刻度上。
透明的水柱像柔软的小冰凌,随着女人缓缓晃动的手懒懒扭摆,极似一种卖弄肢体柔韧的现代舞,也像吉普赛人喷吉乐声下舞动的蛇。
咖啡粉迎着热汤,沸腾、凝结、发酵般膨胀,直到三四次这样的水乳交融,才终于倾诉尽了毕生的精华。
一杯浓郁、深沉的现磨咖啡。
随客人的喜好,加糖、拌奶。
这悠闲缓慢的调调完全不像现代大都市特有的味道,反而在这混凝土的密林里,起了一丝乡间文隐的慵懒味道,醉人心脾。
若是你随手翻翻老板娘提供的免费书籍,便知道她其实远不止外表那么美丽。
白裙长发的女人宛若仙子,而不欲示人的白纱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大而深邃的蓝眼睛,看得人直要跌进去。所有偶然到此的男客都被深深吸引了,从此欲罢不能。一日不来便像丢了东西、落了任务。
除了亲手制作的咖啡,便是一些各色糕点和小吃,独特而有创意的小吃很可口,但也价格昂贵,因为店里只有她一个人。所有工序都要她一人去做,但从没有人见她忙得不可开交。
假如来不及,她就干脆拒绝。
更多的男客享受的是她“亲手”,正因为只她一个人,这确保了每一样饮食的“纯正”,而当她款款将食物摆放在你面前时,还会有一种妻子般的温馨感受。
与其他店面比,这里的食物有温度有情感,也更加主观。
令人陶醉,欲罢不能。
这里是樱山路玉渊湖畔,山水相映,树草迎风,典型的富人区。稀疏宽阔的建筑布局奢侈而风情,就那样闲卧在繁华的市中心,占尽天时地利,优雅闲适地俯瞰碌碌苍生,在普通人眼里是最招仇视的浪费。
选择这样一个路段开手工咖啡馆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两处的慵懒相得益彰,彼此呼应,也只有富人才玩得起这样有钱又有闲的情调。
一间精装的小巧门店,店牌上只有艺术感飞扬的两个大字:国香。
真是妙。
不知究竟是咖啡香呢,还是老板娘更香?
小店新开一个月,没几天便门庭若市。可这老板娘既不扩开新店,也不提高价格,更没将客人分为三六九等。为了解决供需不平衡的矛盾,她推出了会员卡和预定服务,使用客户端或网页端进行预定,系统会自动记录排队。可这仅仅是增加了客人的等待时间,有时一等便是好几天。许多人因此不满,对老板娘失去了忠诚。
可她并不在意。
也许愿意留下来的,也才真正契合这家店的格调吧?
开店以来,难以计数的男客试图摘下老板娘的面纱,但都失败了。这叫好多客人心痒难耐,她又因此失去了一批客人。
但她仍不在意。
这宁静醉人的地方七日前来了个刺眼的钉子。
那是个蓬头垢面的脏乞丐,每日三餐一毕,必定准时来到咖啡馆马路对面的电线杆子下,头枕在垫着手的电线杆子上,吊儿郎当地叼着棒棒糖,眯着眼远远盯住老板娘,一副不三不四的样子。
老板娘站在门口巨大的落地玻璃下,在厚重的木柜台后手磨着她的一切。从玻璃外可以将她整个美好的身体尽收眼底,她就像简约大气的橱窗里,静心摆放的奢侈品。
也有男客看不顺眼那乞丐,试图放弃准则用粗暴的手段将他赶走,但都像进攻老板娘的白面纱一样败下阵来。
这一天,咖啡店里来了个“闻香”而来的流氓,带着两个小痞子,自命大爷地站在柜台前,比那脏乞丐还刺眼。
流氓见老板娘只一个女人,便想欺负,强摘她面纱。两人起了肢体冲突,盛着开水的金属水壶不知被谁碰了,从柜台落下,眼看坠在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脚上。
雷霆万钧,滚烫的开水,围观的人都害怕地张开嘴,堵住耳朵,闭上眼睛别过头,不忍心去看。
然而奇迹发生了,老板娘双手按住流氓不老实的胳膊,从柜台后稍一侧身,开着深叉的长旗袍里迎出一条羊脂长腿来,脚尖在壶底轻点,叫那势头缓一缓,柔软似锦的白脚面在壶底上轻巧一搭,一壶开水就这样平稳落在了她脚掌上。
男客们看得又惊讶又心疼,生怕热壶体将她的一只嫩脚烫红了。
只见她不等水壶落得更稳,便一抬脚,将水壶又击了上来,把流氓向后一推,伸手稳稳接住水壶,置于桌上。
滴水未洒。
一双冰泉一样的眼睛更蓝了。女人表演了一场杂技后,却依旧平静,毫无波澜。
男客们从此更痴了。
咖啡馆向来不深夜开张,一过十点半就停了。
不过有一天出现了例外。
那天有个常光顾的男客喝多了酒,经过国香咖啡馆时一阵反胃,终于忍不住,下了车,扶着乞丐常待的电线杆一通猛吐,吐得肠子都空了,抬头看,马路对面咖啡馆的玻璃大门晃了两下,晃动中金属门把上的反光非常亮眼——似乎有人进去了。
男客见门外地砖上落着老板娘平常保险用的U型挂锁,登时醒悟是店里遭到了非法入侵。
若是别人的店,他绝对视若无睹,蔫声开车离去,但这家店对他来说就像自己的家一样亲切,一样重要,他顿时大怒,从后备箱取了“多功能合一的”防身铁棍,悄悄猫了过去。
门把上、地砖上、挂锁上,鲜艳的血红触目惊心。那、那绝对是血啊!
可是,哪有带伤出来作案的呢?
男客见情况不妙,当即掏出手机,准备报警,这时店里传来了女人痛苦的叫声。声音很低,像是被刻意压抑着,很快停歇。
他心里有一个强烈的直观想法——那一定是老板娘的声音!
男客一听这个,立刻意识到老板娘正遭受着生命威胁——这血绝不会是歹徒的!
难道……难道她被……
男客大脑轰隆一下,像雅典娜遭受了猥琐的亵渎,他脑海中的画面叫他震惊、凌乱、悲愤,他再也无法思考,立刻推门冲了进去。
他双手将铁棍紧紧握在胸前,不停扫视店内,唯恐被人突然袭击。
店里异常安静。
就连咖啡馆里的每一样桌椅摆设似乎都有了生命,早已苏醒过来,正无声地盯视着他。
他非常不安,很想立即跑出去,但想到老板娘,尤其是想到那令他心碎的画面,他便又鼓起了迫不得已的勇气,试图迈开哆嗦的双腿,向咖啡馆深处走去。
“混蛋——!”
咖啡馆只有门口铺着一条窄窄的昏黄光亮,那是门外的路灯光,眼下他所面对的是压抑的黑暗,看不清黑暗里有什么,他只好用怒吼来驱散内心的恐惧。
但是这样本能的行为除了预先通知敌人外,并没有任何好处。
果然,还没等他喊出“放开那个可怜的女人!有什么事冲我来”,就出事了。
突然,柜台侧后黑影一闪,他便感觉有东西在低空里朝自己极速飞来。低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觉裤管一凉,随后一热,切割的痛感立即从小腿上传来!
叮叮当当一阵金属声。
他立刻撒了铁棍,一屁股坐地上,仔细察看。
匕首!一把尺来长的锋利匕首,刀锋还在散射进来的光里耀眼!
刀刃的尽头,是他汩汩涌出的鲜血。
还没来得及喊叫,人大的黑影闪动,窜到身前,腿长的影子舞起,他感觉右脑一阵震荡,像撞上了飞速行驶的火车头。
立即重重倒下,后脑磕到冰凉的地板上。
意识要消失前,他惊讶看到,高处那窈窕牵魂的身影,那湖一样冰蓝的眸子,不是他朝思夜想的老板娘还是谁?
除了震惊还有恐惧。
“是我……”
他颤抖地喊,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激动而颤抖了。
“你?”
那双蓝眸子靠过来,观察了他一会儿,说了一个字。这是他一个月以来第一次听见她说话,捕捉到她的声音。
真好听啊!仙乐一样,听一声,魂都要碎了。真不知道这样的女人娶回家,夜里还敢不敢跟她亲热呢?
真怕会激动得猝死呢!
“我,我常来你店里喝咖啡啊!”
老板娘手里还提着一柄匕首,正警戒着,听他如此说,暂时将匕首垂了下去。
“你瞧。”
男客见她再无反应,知道她未能轻信,便取出会员卡给她看。
她没有瞧,冷冰冰地说:“你走吧,以后不要到店里来了,不许报警,更不许对旁人提起,否则——”
“算了,”她叹了口气,“我走就是。”
她丢下匕首,右手握住左上臂,进后厨去了。
男客听得心寒:他一直,几乎就把她当成家人,甚至潜意识里当成妻子,现在她竟如此无情,不仅认不出自己这个常客,还吩咐不要再来……
他可是为了她的人身安全,冒险前来啊!他只是个普通人,面对未知的危险,这该需要多大勇气,然而她全没感觉到,似乎还生气自己添了乱。
“真真(老板娘的昵称,客人们从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你不能这样对我!”他几乎痛哭流涕,脑震荡和酒醉使他意识严重混乱,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晃动、重合起来。
没有任何声音。
“真真!我那么在乎你,你竟对我如此无情无义!我——”
一阵轻微的痛苦呻龖吟。
男客一愣,想到门口的血迹,心扑通扑通剧跳起来,对她的关心又重新占领了智商的高地。
他没有理会腿上的匕首,任它扎着,忍痛挨到了后厨,从门外惊讶看到,老板娘真真正用一把尖刀深深划过左上臂,使鲜血如注,滴落在惨白的地板上。
洁白的灯光更加刺眼了。
他异常震惊,尤其是最后刀尖在肉里挑动,剔出来一个小指头三分之一不到的圆头。
染血的金属,噬命的弹头。
她——她究竟是什么人?
男客脑海里起了一个大大问号。
杀手?黑帮?间谍?警方卧底?
究竟什么人?为什么要在这里开咖啡馆?掩人耳目不用工作起来如此认真吧?她每一样糕点小吃无不完美,每一杯咖啡无不令人沉浸着回味。她是一个看起来如此柔弱、内敛、沉静,办事认真的姑娘,与血,与刀,与弹头完全无法令人联系到一起。
男客正震惊地发着呆,忽然听到了真真咬牙的请求,她在拼命忍受着痛苦。
“会急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