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针对

其实方才九狐狸是听出了谢必安话语里“他是吃过彼岸花的，罪孽滔天，三界难容”那用来针对自己的意思的。

之所以没反驳呢，是因为他也想知道……周阒然的立场。

虽说九狐狸本狐很不想承认，但事实证明，他对周阒然，还是有抱那么一点点期待的。

而周阒然也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所以他默默地忍下了周阒然这三番四次的忤逆之举，给了周阒然一次利用自己耀武扬威的机会，并暗自决定这臭王八若是再敢往自己耳边呵气，那便不再忍了，直接一巴掌弄死他个小龟崽子！

幸亏周阒然闹腾归闹腾，但也还知道什么叫识时务，终究是没有给到九狐狸一巴掌呼死自己的机会。

没有人留意到谢必安此时的脸色——他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又是懊悔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么不合时宜的时机里说这么不合时宜的话，又是害怕自己那话会起反作用，离间不成，反倒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加要好。

直到最后他深有所感：原来用这即将要“换代”的身体来供养戾气深厚的栖梧是如此吃力，时常会觉得困倦不说，就连大脑思考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有些时候做出的决策更是蠢得一言难尽。

若换作从前，这么低级的错误，他绝不会犯。

想到这儿，谢必安突然问道：“栖梧已不是栖梧了，那我仍是我么？”

“若还能接受尔今的自己，那你便仍是你。”九狐狸轻声答道，用的是那种很温柔，很恳切，循循善诱般教书先生的语气。

这狐狸，活了这么久，到底看破了多少事情？

趴在他肩膀上思忖的周阒然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道：“你们两个打什么哲学哑谜呢，看着也不像是这么有深度的人呐。”

“倦了便忍一忍，天亮再歇，不然到时候睡不着，待明儿夜里又困，我可不背你。”九狐狸听他声音就知道他已经昏昏欲睡，忙出口提醒道。

“别呀，就算昼伏夜出是最为稳妥的方式，那休息的时候也得有人看门不是？”周阒然自告奋勇道，“这样吧，反正天黑了我也看不见，那我就负责在你们休息的时候看门儿，等到赶路的时候再在你身上睡，怎么样？”

“我觉得可以。”认为此法可行的谢必安道。

“你说得轻松，”九狐狸有些无奈地反驳“天天背着这么一只死沉的鬼，我得多累呀？”

“哇，湛如，你可别血口喷人！”周阒然戳了戳他的背，以示不满，“我很轻的好吗！”

转念一想，又觉得九狐狸的意思未必是真的在说自己沉，还是在担心自己的睡眠质量这一说法更合他性格些。

所以他补了句：“也不用担心我会睡不好啦，睡哪儿不是睡？累到一定程度的话怎么都睡得香。”

“不过呢~”周阒然突然提了调子。

九狐狸心里“咯噔”一下，条件反射地偏过头。

可惜动作还是太慢了，并没有避开往他耳边呵气的周阒然：“你能为我担心，我还是很高兴的噢，湛~如~”

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九狐狸才在附近寻了个足以容纳他们三个的洞穴安身。

他没有将周阒然放下来，而是直接化作原型，以柔软的身体作床，粗大的尾巴当被子，将谢必安一并卷入怀中。

那真是要比这世上最软的软塌还舒适个几倍的存在。

体验者之一谢必安先生脸上露出了近乎安详的表情，并疯狂嫉妒起自家公子来——为什么我就收不到这样一只妖宠啊啊啊！

然后于下一刻成功入眠。

进来的时候九狐狸在洞口布了个能障眼的阵，除非修为比他高，否则是决计不可能发觉他们的存在的。

所以对自己修为高度很是放心的九狐狸紧接着也闭上了眼睛。

装睡装到现在的周阒然很有耐心的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

这笨狐狸是对谁都这么好么？

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谢必安的那张已经有些苍老的脸，周阒然莫名其妙想起了龙紫玥。

于是便对“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这句古话有了深刻的感悟。

他们是真实的吗？周阒然已经不止一次的在心中这样问自己：如果是真实的话，那这世界上谁的灵魂能这么温柔？可如果不是真实的话，他一个NPC又怎么可能这么有血有肉？

这逻辑绕起来他自己都挺晕，但他还是锲而不舍地绕着，末了周阒然有些惊恐的发觉——他好像已经有些分不清虚实了。

是我待得太久了吗，为什么我脑子里总会产生类似于“这个世界也许是真的吧？”的这种想法？

看着身边熟睡的谢必安，周阒然突然很有一种想要拍醒他来询问的冲动。

但他总归还没有缺德到那种地步，只把玩着九狐狸尾巴上的绒毛，静悄悄的胡思乱想。

从以前并肩作战的战友，到野营时一丈来高的篝火与可传千里的香，再到失去知觉前浴血奋战时的生死肉搏。还有那个看重利益，冰冷的商业家族，那场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扩大家业而结成的联姻和整日勾心斗角，唇枪舌剑的家人们。

仔细想来，他可能根本不想回去。之所以那么努力的下本打怪刷boss，只是因为他不想过被安排好的生活而已。

凶狠与叛逆自他眸内一闪而过，随后九狐狸因鼻音而变得奶里奶气，充斥着浓浓疲惫感的声音从耳畔响起：“老周，闹甚么呢？”

“？？？”周阒然一脸懵，“你这狐狸修读心术的？”

“你傻呀，我是会疼的好不好？”九狐狸抽了抽自己被他紧抓在手里的尾巴，未果，哭笑不得道，“老周，你再不撒手，我这光滑的狐狸皮可便要被你给弄皱啦。”

后知后觉的周阒然这才松开了抓他尾巴的手：“哎呀，抱歉啦湛如。”

“管屁用，半点儿诚意都不带，”九狐狸用尾巴轻轻往他身上掸了掸，“赶紧睡罢，按脚程来算，我估计明儿便要到极乐楼了，那可不比此处好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