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虚空

极乐楼内幻境光怪陆离，使人混沌不知年岁，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将归墟之门开启，被梦魇纠缠得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周阒然深吐出口浊气，觉得自己在成佛的边缘试探。

传说归墟为海中无底之谷，谓众水汇聚之处，坊间也有过归墟是“少昊之国”，或“众神之墓”的流言。

但那都是根据“那个世界”里的文献书籍所产生的猜测，在这个世界里，归墟虽仍是众水汇聚之地，位于大海最深处，可里头藏的究竟是什么，就没有人知道了。

作为史上第一个见证者，周阒然屏住呼吸，谨慎地踏进了那个扭曲了时间与空间，被蔚蓝色包裹着的黑洞里。

然后脑子就像是被十个榔头狠砸了一轮般，剧痛与麻痹争相传来，让他陷入了昏迷。

醒来睁眼，便是另一番天地。

没有璇霄丹阙，琪花瑶草，这里伸手不见五指，是真正的“暗无天日”，周阒然刚想摸索着站起来，就发现自己原来是睡在虚空中的，并没有实物能供他触碰，没有了借力的点，他便只能瘫在那里，动弹不得，于是他张了张口，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两嗓子，可惜声音就像被海绵吸走了的水般，半滴都不落下，更别说入耳让他听见了。

即使在这种五感全失的环境下，周阒然仍能身残志坚的吐槽：“百度果然不可信，谁信百度神经病！”

不由又有了：“这极乐楼是往地底下建的，该不会是建的时候掘地工人不小心将地球给挖空了吧？”的想法。

于是有些哭笑不得：“然后我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将自己作到了外太空去？”

反正现在束手无策，他索性闭上眼睛躺着等死：“那我可真是史无前例，绝无仅有的作死第一人啊。”

然而就在周阒然数羊数到准备睡着的时候，眼前突然燃起了一簇灿烂的金光，他就像是被被针扎了般猛地睁开双眼。

金色礼服，长裙曳地，手握权杖，头顶光圈的栖梧近在咫尺，嘴角还有一缕浅笑。

立马又将眼睛给闭上了的周阒然：“你这个光效能不能调一下，刺得我眼睛疼。”

他嘴里并没有发出声音，但栖梧听见了。

便撇撇嘴角，不情不愿地将光环亮度调低了一格。

“再低一点，我……”

“你有完没完！”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女神光辉的栖梧动作非常不雅观地伸脚踹了踹他的腰：“我好歹是个死人，你给我放尊重点儿！对待死者应有的敬畏一点都不能少，听见没！”

“哇，真的假的？”周阒然很是意外的问道，“顶着创世神挂和NPC挂都能死？那你可真是个人才。”

“我创造的系统已经崩坏了，”栖梧满脸骄傲道，“我儿子不愧是我儿子，一点都不让人失望。”

“啧啧啧，开了那么多挂，损毁了这么多NPC才走到的这一步，你还真是好意思说。”周阒然嘲讽道。

“放屁，捣毁NPC回收权限明明是你干的事，别尽将脏水往我儿子身上泼，”说着栖梧又给了他几脚，“你这明里暗里耍了这么多阴招我儿子都能成功，真的很不容易了。”

“行行行，你儿子6，”周阒然被他踹得腰疼，只能咬着牙面无表情地夸，“你儿子牛逼，你儿子天下第一行了吧？”

“这才对嘛，”栖梧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遂粗鲁地一把摘下了头上的光圈，扔到周阒然脸上，“系统已经开始搜寻绑定的第二权限人了，这下你可开心了吧？”

摘下光圈以后栖梧身上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褪着，周阒然看在眼里，冷笑了声：“开心？眼睁睁看着亲姐姐死在自己面前有什么可开心的？难道在你心里我已经冷血无情到了这个地步？”

“是呀，”栖梧仍然是笑眯眯的，丝毫不对自己的状况感到害怕，“你这么费心费力地坑我儿子，为的不就是将我拉下神坛的这一天嘛？”

然而周阒然并没有否认，只是阴沉着脸：“你的所作所为对社会造成了多大的危害，你现在有数了吗？”

“我天真的弟弟，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愚蠢呢？”栖梧遗憾地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很是愉悦，“他们是感到幸福的呀。”

听罢周阒然皱起眉头，执拗地将这句已经对栖梧说了千百遍的话再次说出：“从虚拟世界里获得的快感并不能拯救他们心底里的空虚，”

“但是现在，我亲爱的弟弟，你看，”栖梧开心地笑出声来，音容宛若十八岁的活泼少女，“这已经不再只是一个网络上虚拟的游戏了，我为里面的角色赋予了灵魂，这里，已经成为了另一个‘真实世界’，能够沉沦在此的人是幸福的，他们享受着在‘那个世界’中享受不到的快乐。”

“……”就像弟弟对姐姐小声的劝告，周阒然轻轻道，“正是因为这里变成了另一个‘真实世界’，所以被你强行带进来的人，已经连空虚的快感都失去了。”

栖梧一愣，那张精致美丽的脸庞上原有的得意与兴奋顿时僵硬住，后被硬拗成一个有些扭曲的错愕表情。

“榨取金钱不够，还要绑架他们的灵魂，”周阒然眸子里由内向外地溢出了一抹湛蓝，就像是拿湛蓝色的颜料在墨水盆中轻轻一挤，量虽不多，却能将整盘墨黑转变为浓厚的蓝色，此时正发着宝石般粲然的光，“你会下地狱的，姐姐。”

“噢？”定了定心神才恢复如往昔般从容的栖梧朝他眨了眨右眼，“那你呢，你想救赎那些被我祸害摧残的凡愚么？”

周阒然的喉结动了动：“不慎失足罢了，何来‘凡愚’一说？”

“圣人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栖梧笑得仍然甜美，却已经掩盖不住深处的讥讽了，“你究竟是多想被人推崇备至呐，我的圣人弟弟。”

“我IQ不高，没你那么多花花心思，你是知道的，”周阒然敛起眸子，“不过谨遵先圣先贤教诲罢了。”

“怎么这么久了，说话还是一股书呆子气？”一通对话下来，栖梧的身体已经快要变得透明，但还是掩不了她言行举止不经意间透露出的绝世风采。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到最后她的目光变得如水般温柔，眼里终于有了对弟弟真真切切的喜爱之情：“好啦，我要走啦。”

周阒然依旧冷着张脸。

栖梧也不恼，继续柔声柔气地说道：“系统的继承权是你的，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救赎也好毁灭也罢，我都看不见啦。”

又笑：“我们家……就剩下你一个人啦，记得要好好照顾自己，知不知道？”

最后少女妙曼的身姿连同绝美的容颜一起，消散在了空气中，再也不见，余下来的，是她哄弟弟般的，饱含宠溺的告别：“再见啦，我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