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民族脊（上）

    银行里非常拥挤，且喧闹——一群人在吵嘴，好像随时要爆发小规模的肢体冲突。

忽然，他住了手，莫名其妙地朝led电视鼓了下掌，脸上竟露出赞许地笑容……

他将玻璃捶得非常响亮，对面的银行职员全看着他，犹豫着要不要叫保安——突然，他住手了手，转头看向了墙壁上的电视……

忽然，他也鼓起掌……

老爷爷身旁站着一个黄头发青年，他已经鼓了掌，现在他弯着腰，假装在看手机，其实他眼中的余光已经瞄向了老爷爷手中的“光铸5”手机——他突然抬头看向电视屏幕……

当时，电视屏幕的下方插播一则字幕新闻，说的是晶贝市中央的克拉姆皇宫博物馆今天申遗成功，这也是他们鼓掌的原因。

冯晓军正在柜台上用王国华的银行卡转钱。

冯晓军竟然忘了最末尾的密码数字。

他恐惧地闭上眼，心里沉甸甸的，就像当时自己因为冯婷偷拿自己两块蕾申币而揍了她，事后他才记起，自己的书桌上一直摆着一只用万能胶拼回去的小猪形储钱罐。

电视画面突然跳转，生硬地插入一则三分钟新闻，说的是蕾申南部“周高市”发生了里氏四点五级地震，冯晓军很快记起刚才那张“晶贝晨报”有关地震的头条。

冯晓军急匆匆地跑出银行，他得给陈玉珍打电话，因为周高市离交阳有些近，有四十几公里的路程，冯晓军非常担心那边的震情会对交阳这边造成影响。

划了一遍又一遍，名字栏飞快地在他面前滚动。

就是没有他的母亲“陈玉珍”。

手机那头发出瓮声瓮气地声音：“嘟——嘟——嘟——嘟——嘟——嘟——”

冯晓军硬堵在门前，她不断地敲玻璃，让冯晓军松手。

妇女便开始推。

此时，冯晓军不断地咽口水，他是想浇灭他那已熊熊燃烧的心脏。

冯晓军的绷硬的身体很快就软乎了，那位中年妇女差些要隔着门把他撞得滚下台阶，他刹不住劲头，干脆跳下了台阶，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

冯晓军在刚听到周高地震时还真是大吃一惊，毕竟交阳那带很少发生过地震，都是几十年难得一遇，冯晓军小时曾听大人说，三十年前，交阳就发生过三级地震，由于震级太低，都没有上新闻，不过，陈玉珍最后的一句话倒让冯晓军觉得很诡异——“……锁匙扣，螺丝，还有些黑黑的，不看的清，好似是铁屑，在半空飘，可能我睡得懵懵，看错了，我从厕所里出来就不见了。”

冯晓军：“不用，这道还暖……妹的事，现在有些麻烦，不过有线索了。”

冯晓军：“不用，他们那些当官的很忌讳这些。”

冯晓军：“……”

陈玉珍的性格跟冯晓军一样的固执，冯晓军即使是断手机，她也会一直打电话来，一直打到冯晓军答应为止。

陈玉珍：“头先你看新闻了吗？”

陈玉珍：“真是只有四十九了？”

降半旗了！

以前，是五十的。

天色暗了下来，乌云盖住了天空。

零星小雨滴了几滴，又止住了，就那样闷着，就像人的眼睛，欲哭无泪。

舞台上的表演结束了，人群散了，爱丽丝也不见了。

广场对着银行的东栅栏上挂了件黑大披，很显眼，冯晓军一眼就认出那是爱丽丝身上的披风，她是想让冯晓军知道自己在那。

爱丽丝蹲在志愿者们的中央，正用黑色的记号笔在打印纸上替志愿者们写宣传文。

冯晓军远远看着，觉得可笑——这些打印纸一没图片，二没色彩，不仅当不了纸巾，还看不了日历，恐怕连发都发不出去。

爱丽丝已开始向附近的人们分发宣传单了。

一位紧握着手机拿着公文包的中年大叔，正兴高采烈地冲着手机吼：“申遗成了！！我猜行……哈哈哈！杨伟文老先生可能会来这里……就这样！！”

那家伙并不打算说话，他只是摆了摆手——不过他还是认出了爱丽丝，连忙拉住她的手臂，说：“呃，爱丽丝公主，等等，先别走……真不好意思，一时没认出，你怎么，好，给我一张，我看看……”

冯晓军跟上前，他吃惊地发现那位中年大叔垂下手中的宣传单，眼睛直直盯着一个地方看，脸上的肌肉瞬间凝固了……

冯晓军帮他拾起手机，递给他，他却不会拿，冯晓军只好塞进他裤兜。

冯晓军认得这种情形，当时他的母亲陈玉珍，得知她父亲去世的消息时，也是一脸的震惊，怎么叫也没反应，冯晓军问她怎么回事，她好半天才颤悠悠地说：“……外公死了。”

一位年轻的女导游，正向游客介绍晶贝广场的标志性建筑，她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就在半小时前，晶贝市中央，拥有二百多年历史的克拉姆皇宫申遗成功，当然，一起申请文化遗产的还有我们晶贝广场的标志——‘民族脊’，只是由于民族脊完工期是建国初，比较新，所以没通过‘世界遗产名录’，不过待会，杨伟文老先生会过来这里瞻仰民族脊，先说说，等下大家拍照，握手时，悠着点，不要挤过头，老先生身体不太好……”

女导游显得很客气，她的眼力比刚才那拿公文包的先生要好，一下就认出了爱丽丝。

“现在……我们去……看看……民族脊……”导游的音调很快就变了，变得有些哽咽，冯晓军听得非常清楚，让他觉得揪心的还是导游说的那句：“……我们一定得看看民族脊，以后说不定就只剩四十九根了……”

爱丽丝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很慢，她脚步沉重，就像跟那群游客拔河，她被绳索拽得几乎要走不动。

那股玫瑰味，冯晓军几乎要闻不着了。

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斑白的老爷爷，在几名官员的陪同下踏出银色的雷克斯磁悬浮轿车。

人群大军跟随着杨伟文朝“民族脊”的方向前进，杨伟文得去考察民族脊，为下一届的申遗工作做准备。

爱丽丝钻进了人群，冯晓军紧随着她。

现在，冯晓军身在人群中，四周却是一片死寂，冯晓军感到一股没来由的恐惧，就像自己身旁全是一群活死人，正低头看着那张宣传单，身体一动不动……

“四……十……九……”这位世界遗产蕾申国委员代表，泣不成声，“‘美’，没了……塔萨……傣族，没了……”

杨伟文老人突然晕厥！

那些记者，凑热闹的游客们慌乱地朝四周退，给杨伟文让出一个圆形的空间

她两臂抱膝，发出呜呜地低鸣。

冯晓军也蹲下来……

该说什么？

爱丽丝突然抬起头！

冯晓军没有料到她会突然抬头，就这样盯着自己看。

两人都不知所措，就这样怔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