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九 摸底

......

灰蒙蒙的天地，一切事物都显得虚淡，仿佛褪去了颜色，动作也轻飘飘的，相当无力。

灰白的天，灰白的地，同样灰白的人像，仿佛是从白纸上按着轮廓剪下来的卡片，举手投足之间，透出浓烈的死亡意味，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白光，给这个苍白失色的世界带来一丝虚淡而不真实的暖意。

没有言语，没有声音，从虫孑的振翅到原子钟的摆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事物，像是被丢入了灌满了蜜汁的玻璃罐子，粘稠地凝滞，散发着甜腻到几乎窒息的腐臭味。

那是他现在唯一能闻得到的气味了，躯体死亡，灵魂腐烂，散发出的臭味。

加沙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同在外界一样，活动自如。

他大致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片褪色了的世界，就是陈虎灵魂里的记忆显现，他这一生所见所闻，人生路上的千百种景象，尽皆呈现于此。

其实对于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就像是把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以他为中心点的世间百态通通都抽取出来，制作成一部电影，他的生卒年月就是他这部电影的长度，他一生中所看见的一切事物就是这部电影的画面，而他所听过的每一句话每一段曲调，就是这部电影的背景音乐。

事无巨细。

“世界上唯一能够做到众生平等的地方，就是冥土黄泉，”迭兰汀的声音慢悠悠的在耳边回荡，“无论你是功盖千古的圣主明君，还是穷困潦倒的街头乞丐，抑或是破碎虚空的一代武神，君临天下的时刻被收录在内，在厕所里便秘的时刻也被收录在内，无论生前多么辉煌，多么落魄，在这里都是一视同仁。”

“这里曾是一个人的灵魂世界，现在变成了死后的灵魂世界。”

“这还是你第一次进入其他生命的死后世界，但愿你以后见得多了，能在这样的地方有所感悟——毕竟对亡灵系来说，灵魂学可是一切之本。”

加沙随口应了几句，暗自把她说的话记下，重新把目光投向这个白茫茫一片的世界。

但他已经死了，灵魂也被加沙抽了出来，所以这个活色生香的世界褪去了色彩，变得苍白无力。

加沙凝视着动作缓慢几近于静止的众生万物，戴着臂铠的右手缓缓握紧。

像是按下了播放键。

这个静止世界一瞬间开始了加速，缤纷的色彩重新回到了事物上，一瞬间仿佛百花齐放。

上一刻他还站在墓地里面，下一秒就到了亿万众生熙熙攘攘的城市中央，三十四年的人生，千万亿帧画面凝聚起来，海潮般扑面而来。

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掠过他的眼前。世间最盛大的烟火，世界最绚烂的花朵，也不及眼前景象的万一，这是一整个世界的复苏，一个死去灵魂最后的绽放。

“真是唯美的一幕，”加沙幽幽地赞叹，“真让人难以想象，这样唯美的事物，居然是出自一个被下半身支配了思想的小混混...”

“世间万物既然存在于此，那就自然有它存在的道理，不要因为他的身份而小瞧了他的人生，”迭兰汀的话语同样的缥缈，“生前的一切，对于死后都毫无意义，每一个人的灵魂，在这最后绽放的一瞬间，都是同样的绚烂多姿。”

加沙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三十四年在他眼前流逝。

“别忘了你此行的目的，”迭兰汀不得不出言提醒，“找到你想要的线索，就该离开了。”

“我已经找到了。”

“那为何还不离开呢？”迭兰汀浅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象，有种乡巴佬进城的新奇感？”

“算是吧，”加沙轻轻点头，“我还想多留一会儿。”

“那你要不要看看我的灵魂世界？那里的景象可是要比这个好看得多哦？”

加沙想起了他走过的镇狱之下，污浊的黑血附着在地上，沉寂万年，像是落了一冬的黑色雪花，粘稠，滞涩，彻骨寒意从脚底爬上脊梁。

“不，”他说，“至少现在不。”

......

翌日。

听潮城的布局，是与别的城池别无二致的，倒不如说，但凡是人族城市，大多都倾向于以这种方式筑城。即以一处地势较高的山丘为中心，而后辐射状向外铺设道路，各种民宅、集市、商铺，尽皆环状围在市中心，城市规模越大，环数越多，环状的市内道路与辐射状的省级公路交错纵横，在高空俯瞰下来，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这样的布局，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在琉璃界这样万族共存的地方，人族城池修建之初最先要考虑的就是安全，在山丘上的城主府，除了作为政治中心以外，护城大阵和市级灵能网络的中心也是安放在那里的，环状的城市布局使得城内建筑离城主府更近，都能够处在护城大阵的保护下。

安全性且不论，环状城市布局，同样也是城市繁荣与否的一个直观体现。

公认的人族第一雄城，龙穹帝国的皇都天龙城，甚至修到了七十多环，那座城市位于东境，从沿海一直延伸到内陆，一整片平原上，全都是各种各样的建筑。数百亿人生活在那里，每一天的货物运转和资源消耗都是以亿吨计，从城北步行到城南需要将近一年，不少市民甚至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那座极度臃肿而极度繁华的地上天国。

听潮城当然没办法跟天龙城相提并论，但它们确实都有着一个相同之处。

——越靠近城中心的地方，越是繁华。

就好比在现世，CBD里的商铺肯定要比五环以外的厉害一样，在听潮城这个鬼地方同样如此。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加沙站在这个兰心拍卖行门前的时候，眼神才会如此微妙——这地方真的太偏了。

作为一个对客流量要求很高的拍卖行，当然应该尽可能地里商业区近一些，最好是就开在城主府边上，那样各种各样的修行者才会常来，才有可能生意兴隆。

——大家都是卖东西，都是等着肥羊宰，你的拍卖行里有的奇珍异宝我这里未必就没有，特么的你把铺子开到三环外，你还做什么生意？人家进门看一眼，你要是敢漫天开价，他岂不是转身就走？

拍卖行又不是商铺，这种地方是要宰人的，可没有大量客流你哪来的底气宰人？你这都开到三环外了，特么的听潮城总共也才就五环...

“看来这女人确实混得不怎么样...”

加沙昨天已经从陈虎的记忆里找到了线索，事情挺简单，陈虎他们一帮人与这件事的关联，其实只是因为拍卖行最近缺人手，出钱雇了他们来帮忙搬运货物而已。

但最重要的是陈虎在搬箱子的时候无意中听见的一个消息：

拍卖行这一次接下来的活计，是西境人下的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