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五十一 初步接触

残损的建筑物，支离破碎，大块的钢筋混凝土预制板和散落的木质家具散落一地，依靠着还勉强保存部分的地基和墙壁堆叠在一起，构成这连绵不断的“城墙”的主体。崩溃的立柱、裸露的钢筋、仅余的腐朽布料缠绕纠结，如同老树露出地表的虬结根须，除了这些数百年前遗留下来的旧世界遗产，还能清晰地看见不少明显是近代加固的痕迹。在战后新世界获取难度提升了不止一倍的混凝土被大量地运用在这座规模异常庞大却又异常残破的城墙上，裸露的灰色水泥封死了每一道可供人通过的缺口缝隙，而修筑与墙内的瞭望台，则监视着墙下的风吹草动，防备着可能出现的袭击者。

两块相当巨大的钢筋混凝土预制板撑起了一个略显歪斜的空间，一扇旧世界的游乐园大门被整体拆除、固定在它的前方，带着精美雕花的格栅被用铁丝捆缚上钢板充当装甲，脱落、褪色的油漆与折射冷光的金属冷光交相辉映，晨曦之下，这片荒弃的大地第一次在蓝礼面前展现出它的真实模样来...

破旧而千疮百孔的油桶里柴薪缓慢而寂静地燃烧着，偶尔哔啵作响。

风呼啸的时候，蓝礼眼里的光芒和被压低的火焰一齐黯淡了一瞬。

夜幕下的废土被空寂充斥，洋溢着血腥味，昭示着死亡的气息弥散。而阳光下的废土...显露出的则是无穷无尽的荒凉。穿着破损、陈旧、不合身甚至不合性别的衣衫的废土民从城门下走过，对身旁的一切都殊乏关心，视线偶尔在起了骚动的地方驻留几秒，脚步却不曾停下...

——甚至不存在对任何可能威胁的警惕，剩下的仅有麻木。

核战之后两百年，即使曾经染血，如今也早已干涸，说是幸存者实在不够贴切...如今生活在废土上的这些普通流民，只是在麻木地度日而已，捱过一天又一天...这是一个丧失了希望的世界，支撑着人类活下去的，也许只有生存欲望本身而已了。

看过了如今废土上残存的人类社会之后，蓝礼才反应过来...他和这些两百年后的废土客，终究不是生活在一个世界里。

像春田，wa2000，甚至唐托这样的老尸鬼，在这个世界，都已算是衣食无忧乃至于贵族级别的人物了。

身无长处的平庸人类在如今的废土，只能是苟活度日。喝着脏污的水，吃着同样不洁甚至污秽的食物，在比起狗窝好不了多少的居所枕着干草或棉絮仓皇入梦...可就算为了这样几乎只是能保持最低生存限度的条件，他们还得拼上全部，更多的人，早就在废土排斥近乎一切人类的恶劣环境里溘然长逝，早早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他蓝礼过了二十七年，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都是一个庸庸碌碌的普通人——至少是社会地位意义上的普通人。可在废土，光是他来自战前这一点，便足以让他不再普通。

“幸存者”也来自战前，他在111号避难所被冰封两百年，作为新晋的一位废土传奇，他如今也在波士顿废土大展拳脚，虽然还忙于整合各方势力而无力抽身他顾，但在那一大片地区，他也是当之无愧的废土之王。

内特从避难所出来的时候除了他的老管家噶爪以外几乎没有依靠，尽管他在学院还有他的血脉，可...冷血到将父亲的性命拿来做实验的儿子，还配叫儿子吗？

尽管他是一个战前人，可在废土上，依旧站稳了脚跟，裂土封国。

蓝礼不知道这些事情，之前也并没有觉得自己与所处的时代隔阂有多么深刻，他认为最大的问题莫过于秩序的崩坏，法律的缺失——在一个没有国家机器管辖的世界里，一切“规矩”的维持都靠暴力，掌握暴力的人便可以为所欲为...于是人们便放飞自我，将一切原本被束缚在条条框框之下的黑暗释放出来，为所欲为。

国家的崩溃也标志着社会的消亡，这是比上述精神上的变化更明显的，它体现在世界本身的变化上...生存下来变得越发艰难：从最初的核战后世界崩溃的第一时间，到后来的核冬天，再到辐射渐渐扩散、全世界化为废土的现在，衣食住行都变得遥不可及。21世纪后半叶人们仅需坐在家里，便能享受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拥有的美食——可如今，单是靠变种果都吃不上一顿饱饭。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还想错了一些事情...

——时间。

没错，就是时间。

归根结底，他的两百年还是在无意识之中渡过的，蓝礼出来的时候，所想象的还是一个“尽管遭受了毁灭性打击、但却依然苟延残喘的残余人类世界”。他认为世界上还有某些人、某些势力在为秩序的延续做努力，就像一张精美华丽的丝绸画卷，纵然被烧毁了大半，可忽略掉那些千疮百孔的伤痕，依然能看见曾经的荣耀辉煌。

但现实截然相反。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张匆匆忙忙织出来的土布，粗糙而低劣的材质上，被随手涂抹了些许墨痕。

百年岁月消磨了一切，如今的世界并不是毁灭之后的残余，而是彻底消失之后刚刚萌发的一点点新芽，因变异而扭曲不堪。人们也不会因为规则的突然缺失而一下子争斗不休，因为他们从降生开始就处在完全混乱的世界里，杀戮与斗争是贯穿他们人生的主旋律，反而秩序本身离他们遥远得很...

也没有人会对变种果、刀片谷、双头牛肉之类的东西产生抱怨，因为他们终生都在吃着这样的食物，喝着污浊的脏水，甚至苔藓和地衣...战前的所谓美食对他们来说是无比遥远的东西，只有那些因难以变质而保存下来的罐头和真空密封包装食品让他们记住了战前的味道，可对于旧世界海报上的意大利面、海鲜披萨、墨西哥卷饼，他们只会表示不知所谓：

——因为战前的一切都已远去了。这里不是战后世界，是废土。

在他们的印象里天就是灰色的，风是充斥着辐射的，雨是酸性的，河流是黑色是绿色是灰色，总之不会是蓝色——他们用长着两个头的牛作畜力，培养结出绿色扭曲果实的小树，还有苏铁一般低矮的“香蕉树”...作物的外壳坚硬得能够划伤皮肤，蚊蝇大如家猫，甚至能将一个人活活吸干...

美好而和平的世界仅存在于荒诞不着边际的幻想里。

文明的薪火早已熄灭，这片荒弃的大地上，仅仅有零星几点风中残烛一般的火光，点缀在黑暗里，像是在祭奠旧世界最后的一抹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