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谛听修为提升
书名:万法归道 作者:玄阳szm
第四十五章 谛听修为提升
大道从来是强名,
只存法门不留经,
法诀安能纸上写,
口传心授性自通。
飞天遁地神传语,
入得酆都入天庭,
际遇皆是前世因,
果报自生达仙城。
五灵护体的雷盟,宝相庄严,释放出无穷的灵力,不说血霸天,就连刀灵玉、轩辕剑和陶铁都感觉到了这无匹的灵力,不禁默默地吸收着。
五体投地的血霸天得到了灵力的洗礼,为恶之心渐渐地平静下来,匍匐在地,默默地感受着灵力进入体内的感觉。
撒旦魔王耶路法同时也感受到了,但他可不是如同血霸天那样的惬意,而是心烦意燥起来。魔神心引即刻引动,排斥着雷盟所发出来的灵力。
看着脸色发青的撒旦魔王,雷盟微微一笑,开口说道:“撒旦魔王,我知道你本不该死,虽然违抗了上帝耶和华,但罪恶只在聻府,不过世间你的那些魔子魔孙们可个个凶狠,你看该怎么办呀?”
撒旦魔王耶路法本是天国的上帝之下的第一大天使,本心就不是邪恶的,只是违背了上帝耶和华才被剿杀的,但是现在受了魔灵的魔神心引,实在是无奈之举,心里很是茫然,但对无极祖魔的忠实程度那是毋庸置疑的,看了看在一旁不动声色的刀灵玉,还有用蔑视眼神看着自己的轩辕剑,心里很不是滋味。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撒旦魔王耶路法说道:“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还你谛听就是,你要说世间的魔子魔孙我可没办法,费劲千年道行指出一道灵气,在地府都呆不了几天,出得世间也就一两天,这个我帮不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雷盟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你受了魔神心引,虽然暂时得到了修为的提升,但是会慢慢地被魔化的,你在天堂之上就是不满上帝耶和华的作为,就算是无极祖魔统治了整个宇宙,你不还是天天的去朝拜无极祖魔,和你在天堂天天的喊哈利路亚有什么区别吗?”
一句话切中要害,耶路法默默无语,细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可是由于魔神心引的作用,又觉得无极祖魔的伟大值得自己那么去做。
心里很是挣扎,想想自己想出去聻府,去找上帝耶和华报仇雪恨。魔灵来了,给了自己一个玉符,附上千年法力就能在地府呆上几天,可那是魔灵叫自己去捉拿谛听时给自己的,只适用于玉神分身,本体是出不去的。
雷盟叫血霸天起来,又看了看耶路法说道:“你要皈依我,我可以除去你的魔神心引,并且带你走出聻府,你要想好了,出去后不许做伤天害理的事就行,别的我不管,我也懒得管。”
撒旦魔王心里盘算了半晌,说道:“我要是皈依你,还不是和现在一样,有什么区别吗?”
雷盟灿然一笑,说道:“我可以给你自由,只是在和无极祖魔抗争是出些力气,其余的时候就有你自己支配,更不必天天的想我歌功颂德。”
“那我找耶和华报仇雪恨呢?”撒旦魔王耶路法急忙说道,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雷盟。
雷盟哈哈大笑说道:“哈哈哈哈,这个是你自己的事,只要你认为做得对,我可以给你权利,但你要想想你自己做错事在前,不要把仇恨放在心上,得看看自己的实力,你认为你现在可以战败耶和华吗?”
耶路法心乱了,雷盟说的很是在理,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就算错了,耶和华也不应该要斩尽杀绝呀,把自己迫到这里,想出都出不去,心里恨呐!
雷盟看着犹豫不决的耶路法,说道:“我的时间有限,再给你些许时候,说白了一句话,要么皈依于我,要么大战一场,你还有机会翻身,因为我只是太乙金仙之境,你的胜算很大。”
撒旦魔王耶路法不由自主的看了看旁边的刀灵玉和轩辕剑,雷盟自然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捏了捏下唇说道:“我可以不用他们帮忙的。”
回过头来再次的上下打量着雷盟,耶路法犹豫了,不说别的,就是他可以驱使五灵护体,自己想要杀他,那绝对的不可能,战胜战不胜还是问题。自从雷盟五灵出体后,自己根本就看不出他的修为,不会是扮猪吃老虎吧。
撒旦魔王耶路法有权衡一下利弊,狠狠了心说道:“好吧,我就信你一次。”说完五体投地拜了下去。
一股庞大的灵力托住了自己,雷盟笑着说道:“算了,你的这一拜我现在还受不起,既然皈依我了,那就带我去看看谛听吧。”
耶路法感受着这股灵力的庞大,心里波澜迭起,,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说道:“好,跟我来。”说完向自己的魔王府走去。
雷盟收了法相,向血霸天点了点头,向刀灵玉三人摆了摆头,跟着耶路法走去。
谛听在一间很大的房间里,里面只有谛听一人,再无他物,但这间房里充满了死气,而且谛听身子外面还又一圈黑气,紧紧的附在了她的身上。
看着谛听一脸的疲惫之相,盘坐在地上,雷盟心生怜悯,狠狠地看着撒旦魔王耶路法,冷冷的说道:“撒旦魔王,你胆敢这样对付谛听仙子,是不是不想活了!”
冷冷的声音,脸上显出无尽的威严,庞大无朋的灵能威压扑面而来,撒旦魔王心里一颤,冷汗即刻冒出,懦懦的说道:“不是的,这是魔灵叫我把这魔神心引之气打入她的体内,但无论如何也打不进去,我只好弄了些死气,来消耗他的修为,绝没有杀害她的意思。”
雷盟撇了撇嘴,冷冷的说道:“你倒是想杀了她,可是你不敢,你的那个魔灵大人是叫你魔化她,然后放出去,目的是杀了我,我说的可对?”
撒旦魔王心里暗暗地吃惊,没成想雷盟如此精明,怪不得魔灵大人这么处心积虑想置他于死地,嘴上却说:“我是不得不听魔灵大人的命令,他要灭杀我还是很容易的,我是无奈之举呀。”
刀灵玉感受到了雷盟心里的想法,赶紧上前扶起看着雷盟的谛听。
撒旦魔王张大了嘴,因为他看见,刀灵玉扶起的谛听身上的黑气,像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纷纷的向一旁躲去,坨成一团畏缩在房间的墙角。
陶铁也是张开嘴用力一吸,满房间的死气都被陶铁吸入了腹中。
谛听泪如雨下,看着雷盟喃喃地说道:“雷盟,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雷盟一把揽过谛听,很是心疼的说道:“谛听仙子,我来晚了,叫你受苦了,没关系,我们上至阳星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无极祖魔的末日很快就会来到的。”
谛听也是先天地生的的灵兽,很快的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萎缩在雷盟的怀里,说道:“我知道,我相信。”
神功默运,雷盟将自己的灵气缓缓地灌输到了谛听的体内。猛然间雷盟心里一动,说道:“谛听仙子,你就要到天尊之境了,赶快运功吧。”
谛听笑了笑,微微的点了点头说道:“说来还要感谢这些死气和那股魔神心引,受它们的压迫,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运气百分的灵力拼命抵抗,才有此结果。”
雷盟也点了点头说道:“因祸得福嘛,你现在就运功提升自己修为,我亲自为你护法。”
谛听看了看周围,从雷盟的怀中出来,笑了一下说道:“没想到呀,你这么快就得到了宇宙第一灵宝乾坤主天刀,还有后天第一重宝轩辕剑,无极祖魔还真的要到头了,噢噢,还有宇宙四大凶兽之一的饕餮,真的很好呀。”
众人谁都没对谛听的话感到吃惊,因为他们都知道谛听的本事,宇宙间能瞒过谛听的事真的不多。
刀灵玉化身成女子,对谛听的美貌很是赞赏,娇柔的说道:“谛听姐姐真美。”
谛听笑着说道:“美丑这是世间才在意的,刀神还在意吗?不过你比我还要美上几分呢。”
雷盟一摆手,血霸天和撒旦魔王耶路法出去了,雷盟说道:“谛听仙子,你赶紧提升修为,我们为你护法,有刀灵玉就是无极祖魔亲自来了,也能抵挡一阵子。”
谛听点了点头说道:“刀神?刀灵玉!很好,受了太虚无极之气,又得了阴阳神玉,刀灵玉的名字名副其实,不错不错。”说着盘膝坐在了地上。
谛听本来就是大罗金仙之境,提升到天尊之境是水到渠成之事,再加上雷盟的辅助,很快的进入了状态。
雷盟也不是傻子,谛听盘坐之前说的话,叫雷盟心里一动,自丹田之中提出一缕太虚无极之气灌入了谛听的丹田之中。
太虚无极之气那是万气之祖,万能之灵,凡人得到微微的一丝,即刻成就神仙之境。
谛听也感受到了这缕太虚无极之气,心里颇为感动,这极其珍贵的太虚无极之气很是难得,就是鸿钧道祖也是不多,雷盟毫不犹豫的给了自己,怎能不叫人感动。
但此时不是感动的时候,谛听放下了心里的念想,端正心态,默默地引领着一太虚无极之气在全身运行着。
大概一个小时,谛听把太虚无极之气化入了自己的圣婴的丹田之中,如同米粒似的,但发出了五色神光,透射而出。
顿时聻府震动,异象频生。
空中降下七彩雨,净化者聻府,周身幻化出一十三个不同相状的灵兽,头上端坐三十公分的圣婴,宝相庄严,全身布满了璎珞,佛光围绕。
七色莲花升起,托住谛听,满室异香,香传万里,聻府九层所有争斗者都停下了,感受着异香,磨灭着心底的戾气,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说别人,就连雷盟都被这异象唬的惊诧不已。
尤其是撒旦魔王耶路法,心态平和,想到了上帝耶和华,见到了他的仁爱之心,对自己的宽容。
猛然间空中传来一个极其威严的声音:“是谁升到了天尊之境?”
古仙诗云:
鼎内金丹灿烂光,
无由摘尔到黄房。
忽然夜半天风便,
吹送灵儿归故乡。
龟息功的修习方法
龟息功
喜欢玄幻的读者,应该也喜欢玄学,看看这篇吧,对人的身体机能有着很好的作用。 一、潜心
潜心,即调心,此法为龟息功的预备功法,初学者采用盘膝跌坐,上体正直,务必使全身放松自然,松则气顺,百脉舒畅。双手扣子午了扣,即左手拇指弯曲掐住中指午位(最上端),右手拇指由左拇指、中指圈内插入,掐住左手无名指根部子位,右中指在对相对掐住,两手相抱放在小腹前,扣子午有少生杂念,有助入静之功效。二目垂帘,服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舌抵上胯,心、神、意守脐部,务使心念不移。久之感觉随心意降,头、手如同虚无,只觉脐中一点真息幽幽出入,移之不动。此时第一步功乃成。
二、潜息
潜息即为龟息,始人正功。坐式同上。此时振动鼻腔,深吸气。觉气人腹脐之中,吸端八分气即可,不要吸满。气进入腹中后,心念又下移,如同上式,宁心静气,住息。住息时可用数息法(并非数呼吸次数),仅默数。住息者对于初习者,必不习惯,马上觉得气息憋闷,感觉也上澎,气息上浮,废气欲出,胸咽憋闷。初练者便可出气一口,再吸气如前。练功时间一长,忍度越长,气也越长。此时,如感叹人之气欲出时,放松小腹,心念下降,息亦下降憋闷之感便消失,但迅即又至,依法再放松小腹,下降心念。初习肴如确感气憋不住了",出气一口。练功时间一长,反复升潜次数亦可逐渐增加。但切记莫初习即憋长久,总要循序渐进。每次吸气,吐气一次,即闭放一次为一息。出气后调匀呼吸再行吸气。每次练习,至少要七息,至多四十九息。修炼至息潜人腹,不急不憋,久久安然,则第二步功成。
三、真定
上面二法修成,始惨人定。姿势坐卧都可。纳降气息,守心意念于脐,至心息全都忘却唯有一灵知感存于脐内中空之窍,久久不动,渐入真定。真定即为龟息上乘功夫,但习之不易,《道家·太极门》诀:“于无而静,自然而定,无知有灵,乃人真定”。真定的饶界只有过来人方可领悟。
四、出定
当功夫达到“定境”时,收功之法就应当以“法”来掌握。按时出定方法也很简单。每个人手上有22个关窍:无名指根部关节为子时关窍,中指根部为丑时关窍,食指根部关节为寅时关窍,食指第二关节为卯时关窍。食指第三关节为辰时关窍,食指尖端为午时关窍,无名指尖端为末时关窍,小指尖端为申的关窍,小措第三关节为酉时关窍,小指第二关节为戌时关窍,小指根部关节为亥时关窍,如果打算练功在哪个时辰“出定”,可将双手握拳,拇指尖扣住那个时辰关窍,平放于腿上,则可以准确“出定”收功。
其他龟息功的相关资料
自古以来,人们试图通过各种途径,来达到长寿,其中途径之一是修炼,修炼的方法很多,然而,若论历史悠久,影响较大的则是“服气”。服气也叫吐纳,今天称为“气功”说得确切点就是练内功。考古发现证明,在距今约5000年以前,我国已有了模仿龟类的呼吸运动的龟息气功锻炼法。1975年在青海省乐都地区柳湾的三平台出土了一件马家窑文化时期的彩陶罐。在这件彩陶腹部正中有一彩绘浮塑炼功人像,其形态二目微闭,口形张开近园,微向外翻,腹部隆起,双手张开置于下腹部两侧,两下肢呈弯曲状态,双脚平行分开比肩略宽。通观全身,为蹲裆式。有关专家鉴定表明,这个姿态与流传至今的龟息法中的某一炼功姿势几乎完全相同。传说尧舜时有个名叫彭祖的人善于导引行气,活了八百多岁,据说这种气功的吐纳法是向乌龟学来的。因此,气功是值得加以研究推广,用它来增进人们健康的。 龟息功法是我国悠久的气功史中最古老的功之一。 一、俯息蛰藏 (1)姿势:俯卧,面枕床或地毯,两臂上抬,肘曲,俯掌分置两耳旁。两臂放松,两腿自然伸直,两脚距离与肩同宽或略宽。想象如灵龟深沉渊底,全身极度放松,放软。 (2)呼吸及意念。《胍望》载:“牛虽有耳而息之以鼻,龟虽有鼻而息之以耳,凡言龟息者,当以耳言也。”意思是说龟息引,要以听息为之。《芝田录》亦言:“睡则气从耳出,名龟息,必大贵寿。”具体作法是思想先静下来,口轻闭,以舌在上下牙到外徐徐搅动,待唾液满口后,先徐徐吸气一口,随即缓缓呼出一部分后,闭眼咬牙,提肛,如吞咽硬物状,将液津用力咽下,咕咚有声。静听汨汨声。随后轻轻吸入一口气,这口气随津液下降入丹田。再缓缓深长呼气,将气吐尽,全身也随呼气极度放松。此时宁心静听呼吸之出入,即听息,一念代万念,渐渐入静,呼吸自然。渐入匀、静、深、长、细、缓,此时进入专心听息,则自然合于气,气合于神,神融且和。泯泯澄湛,渐达闻似不闻,恍恍惚惚,不知不觉地自然进入龟之蛰藏伏气状态。此式对高血压、失眠及某种生殖系统疾病,效果良好。 二、侧俯卧息(右侧卧式) 枕高约4~6寸(12~18厘米),头微前俯于枕上。躯干微向后弯,呈含胸拔背,气沉丹田式。右腿微曲在下,左腿卷曲,膝部触床,左脚背钩贴在右腿委中或承山穴上。左脚亦可不钩贴,放置右腿前,以自我舒适为度,右肘屈曲,肘弯呈钝角,掌心向上置于耳枕上,左臂自然置于身侧,掌心朝下置于髋部。 此式与一般侧卧式不同。它的特点是骨盆微向前扭转,头微俯以通经,而成龟形团聚状,呼吸同俯息蛰藏。 三、龟神出水 俯卧,面枕床或地毯上,两腿自然伸直,两腿距离与肩宽或略宽,两手轻按于两肩旁。 缓缓以鼻吸气,吸气时,上身向后舒展,引劲前伸,徐徐抬头,渐及上体也随之抬起只用腰脊力,待不能支持时,始用手力支撑,两眼极力向上远眺。 头微低,肩松驰,先缓缓呼出一部分气体。同时吞津或咽气一口,再轻轻吸入一口气。这口气似随津液下沉丹田,再缓缓深长呼气。将气吐尽,同时恢复俯卧,全身松驰,软如酥瘫。在保持自舒适状态下,轻松自然呼吸3~5次。 此般反复“出水”3~7次后,亦可接着练俯息蛰藏或侧俯卧息。 此式对腰背痛、便秘防治有效,并能调控腹腔诸脏气之功能。 四、俯仰吃气 (1)端坐床边或椅上,坐时臀部要少着座位,两脚分开相距约自己的三只脚长。两掌重叠或分别按抚在小腹处,亦可分按两腹股沟处,全身放松,两眼自然睁开向前平视,亦可轻闭或若垂帘,口腔也要放松,上下牙齿呈微小的休息咬合间隙,舌尖轻抵上下牙齿之间或轻抵上齿龈处。这样,就可以使咀嚼肌、舌肌放松,促使津液分泌,口腔放松了劲部也会跟着放松,随之胸部腰脊依次自上而下地放松。然后,自然缓慢地呼吸三至五次或数分钟,直至半小时。这时,消除杂念,入静,犹如龟鳌在海洋中憩息。 (2)在最后一次呼吸将完时,上体浑浑前俯,头部低于两膝,将肺中的余气呼尽。 (3)头像小勺舀水似地引颈前伸,同时缓缓地自然吸气,上体也随之徐徐抬起恢复端坐姿势时,恰好气也吸满。 (4)端坐不动,将嘴唇撅起(如猪嘴状)使鼻孔变窄,缓缓深长呼气,按2、3、4段谈的方法,反复俯伸9次,循序渐进,直至增至36次。每次做完,散步片刻再做下一次。如在室外练习,也可站成马步式,其他做法相同。
精神力修炼法
精神力修炼法 死神的守护神
基础:也就像习武者要有好身体做基础一样,我的方法也需要强大的精神力做基础,该方法仅仅能提高精神力的运用度,而不能增加精神力。
增加:1.冥想,哪种方法都有增加精神力的能力,但是,注意了,愈加冥想法是必须学的,它虽然不是增长精神力最快的方法,但是,你需要它来净化自己的精神力,避免有急功近利而产生的杂质。愈加冥想法是想象自己在大自然中,融入大自然,其他冥想法有注视某物半小时等。
运用:精神力说白了,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是在运用的时候,会发现它和血液有关系,可以通过对血液的操纵来达到我的目的,比如说突然爆发出双倍体力,屏蔽某处的痛觉神经。大脑中精神力感知最明显,如果你能控制大脑中的精神力在天灵穴(头顶)产生一道旋涡,让所有精神力在那里汇合,再分散通往大脑的各个地方,那么,你可以保持异常清醒24小时,智商暂时提高50%,不过这个时候你的体力会下降到最低点,后遗症两天内精神力衰弱。
修炼:我上面的说的精神力增加,就是精神力修炼第一重到第二重的方法。到了第二重后,你的精神力每次进步都会在外表上明显变化。下面先说层次。精神力第二重第一层,变化在眼睛上,眼神会变得深邃,但是仔细看的话,能从深邃眼神的底部发现你真正的内在,我的真正内在是一缕寒光。第二层,气质上会有明显变化,表面上看上去非常自信,当你抬头眯眼时,你会发现,你的整个面部在变形,同时你的眼睛也会被一层闪亮的类似薄膜的东西覆盖,再也无法看到你的真正内在。第三层,再也没有人能看到你真正的脸,你的脸会在你的不同表情下变化,精神力达到这个地步可以说达到媚惑的地步了,通过精神力改变周围人对你的面部的印象。后面几层在表面上变化不明显,自己领悟吧。在第七层,你会发现你所看到的东西和以往完全不同,但哪里不同看不出来,似乎不经意间,世界在你的眼中就变了。至于如何修炼,这需要的是思考,不停地思考和感悟。你学到了什么?你看透了生死吗?去玩玩narcissu吧,如果你能把它彻底研究透了,你也就能达到精神力第二重第五层了,不过narcissu可少有人能一遍遍地去玩的。如果你在玩的时候没感觉,那么抱歉,你不适合修炼精神力。我在思考的时候,我的哲学研究笔记不下4万字,尽管我是理科生,不过这哲学研究耽误我不少学习啊。
第一重的修炼,其实就是创造一个新的自己,让新的自己和旧的自己残杀,如此几次后,便可以得到一个非常强大的未塑造的灵魂(可以承受一切打击和改变)
第二重就开始改造自己的灵魂了(没有经过第一重就开始第二重,当心精神分裂)。
第三重则是反璞归真,一切气质全掩,就和普通人无异,如同宝剑入鞘,当然,从眼睛中,还是能看出来痕迹的
开启方法:
前要:躺下,闭眼,放松,去杂念,使心境中正平和,无我我物。
起始:集力于眉心,使之有刺痛(这是集中注意力的一种办法),后而忘物。
开篇:
一、运算能力:如果你的运算能力强,可以尝试。
运算能力开启:躺下后,先放松全身、保持心境平和中正。然后在脑海的记忆中找一个运算对象(可以是数学、物理、天文之类的计算题,也可以选比如飞行、赛车时的速度计算,反正只要跟运算有关的都可以,但要记住,只能找一个对象)。运算的方法可以自定,但必须算出结果(不要找什么1+1=2之类的问题,题越难越有助于开启)。运算时,将你的注意力集中在印堂(即脑门)或眉心,每一个运算步聚都需记住,计算完之后,还要回朔(即逆向回忆,比如将一句话倒着读之类的)。完成一次即可。运算法适合于对事物规律的了解。注:运算法只是以运算为主而已。
二、分析能力:这个适合分析能能力强的人。
分析能力开启:同上,先让脑中无杂念。分析法需要先一个对象,这个对象可以自定,原则上和运算开启法是很相近的。分析不同于计算,就算下棋一样,除了运算之外,主要还是以分析为主,分析什么呢?下棋的布局、路数,还有下棋的人。分析法就是要将所有的事物都考虑到,并进行判断。分析的对象可别是(你进门是该踏左脚还是右脚之类的问题),分析法更多的适用于对人生的体悟。
三、观察能力:这个自己看着办吧。
观察能力开启法:同上,无杂念。观察是需要对象的,闭眼之后观察什么呢?最好的观察对象其实是自身,如果你有心去观察自身的身体状态就知道精神力的好处了。观察方法是,让大脑判断自身的各部分位置、状态、温度等,如果精神力超强的话,说不定还能内视自己的身体状况,这个是很有用的。不多说了,好好观察吧。
四、感知能力:这个最适合感知外界环境。
感知能力开启法:同上,先去杂念。大家都知道盲人的听觉是很好的,这虽然是盲人只能用耳的缘故,但从中的启发却是不小的。如果我们闭眼之后,凭感觉能查看周围环境时,你会发现现实中的世界和真实世界是有很大区别的。
终末:好了,以上四个能力,最多做一个就可以了,不要贪多,做完一个就可以休息了,睡不着的话,就将注意力集中在眉心,什么也不想就可以了。
放松,将注意力集中在眉心,让刺痛感上移到印堂,印堂上升到天灵,天灵散于两耳,两耳集于下鄂(即喉咙上方),复而回到眉心。注:每一步不可过急(太急的话容易导到状态的丧失,一旦失去状态,今晚的努力就白费吧,还是去睡觉吧。试太多的话消耗太大伤身。)
上面的方法,是我自己亲自试验后总结的一些,虽然我还没有达到开启“上帝之眼”那种程度,但平时却精力更加容易集中,观察力也有不小的提升,感知能力还一般,不过可以很细微的感知周围人的一些情绪。计算能力就不多说了,有点惨淡,计算能力不是很好。分析能力还将就了,下棋的时候少了很多昏招(虽然不怎么下棋)。
4、精神力——不是表演
精神力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所以就别想着能够“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了。我提出的方法只是让人可以小幅度提升(想大步也不太可能),提升之后有什么感觉呢?很简单的呀,就是睡醒了很快就会清醒,做事情的时候很容易集中精神,分析事情的时候条理也会清晰很多,这些都是很微小的提升,平时或许感觉不到,不过总有一天会发觉自己的变化的。
以上是修习精神力的几个误区:
第一个误区:精神力越用越强。精神力并非用越用越强,只能说是越用越会用而已,毕竟我们的大脑开度程度有限,精神力也就那么点,想要更多的精神力,那么你的大脑开发度是要提高的。
第二个误区:精神力的实质化。精神力是大脑能力的一个综合体现,并非实质性的东西,你可以理解为能量,也就是大脑在运作时产生的变化。精神力是运算、分析、观察、感知等等的综合体现。
第三个误区:精神力强的人可以知道别人想法、或者控制别人。明显这个太意淫了,精神力强的人勉强是可以感觉到别人的情绪和想法的,但只能模糊地知道别人在想什么、高不高兴之类的,而且对于陌生人的效果会降低。毕竟,对于一个一点都不熟悉的人,你无法通过感知、分析、观察来立刻进行判断的。所以更别提什么控制别人(用钱叫人帮忙还差不多)。
第四个误区:精神力是超能力。精神力不是超能力,每个人都有精神力,只是精神力的强弱不一样而已。超能力那东西我也想要的,可惜没有而已。
要记住:精神力不是表演!
5、精神力之野望
其实众多科学家研究精神力,是想知道人类大脑的开发度为什么如此之少的原因。大脑的开发度是指大脑中的脑细胞的激活程度,现在都认为人类的大脑开发度在3%-7%之间,人类的精英份子(诸如爱因斯坦之类的天才人物)也才13%左右。
其实,大脑为什么让大部分脑细胞休眠呢?这实际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想想,如果有50%以上的脑细胞需要活动,那么大脑要消耗的能量将是我们现在的上百倍,这不将人弄成人干才怪。所以能开发到10%已经很不错了,太高的话,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那么高的消耗。
而精神力与大脑的开发度是分不开的,锻炼精神力其实就是在锻炼大脑的。为何前面我要说,想开启的话睡前吃的东西,就是因为锻炼大脑是十分消耗能量的,而且不能太频繁。
在未来,可以预计,当人物可以使用20%以上脑细胞时(且解决脑细胞死亡的问题),那么可以看到,人类是个个都是天才。或许那时,人类发现了精神力的其他用途也不一定的哦
尹真人东华正脉皇极阖辟证道仙经
万法归道 外篇
早年,玄阳曾经研究过道家文化,也有过收获,今天抄录一些,有缘者可以修习,功到自然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古书隐楼藏书
尹真人东华正脉皇极阖辟证道仙经
添油接命章第一
尹真人曰:原人生受气之初,在胞胎内,随母呼吸,受气而成。此缕与母相连;渐推渐开,中空如管,气通往来,前通于脐,后通于肾,上通夹脊,由明堂至山根而生双窍,由双窍下至准头而成鼻之两孔,是以名日鼻祖。斯时我之气通母之气,母之气通天地之气,天地之气通太虚之气,窍窍相通,无有阂隔。及乎数足,裂胞而出,剪断脐带,(“?”huo音)地一声,一点元阳,落于脐轮之后,号曰天心,虚灵一点是也。自此后天用事,虽有呼吸往来,不得与元始祖气相通。人生自幼至老,断未有一息注于其中;尘生尘灭、万死万生,皆为寻不着旧路耳!所以太上立法,教人修炼,由其能夺先天之正气,所以能夺者,由其有两孔之呼吸也。所呼者,自己之元气,从中而出;所吸者,天地之正气,从外而入。人若使根源牢固,呼吸之间亦可夺天地之正气,而寿命绵长;若根源不固,所吸天地之正气,恒随呼吸而出,元气不为己有,反为天地所得,亦只为不得其门而入耳
盖常人呼吸,皆从咽喉而下,至中脘而回,不能与祖气相通,所谓众人之息以喉也。若至人呼吸,直贯明堂而上,(此惟息息自先天,故能息息由黄道)。盖切切然以意守夹脊双关,(其间即黄中、即神室,又名黄堂。位在关前心后,非后天呼吸所得经也)、自然通于天心一窍,得与元始祖气相连,如磁吸铁而同类相亲,即庄子所谓真人之息以踵也。踵者深也,即真人潜深渊、浮游守规中之义。既潜深渊,则我命在我,而不复为大冶所陶矣! 此窍初凝,即生两肾,次而生心,其肾如藕,其心如莲,其梗中空外直、柱地撑天。心肾相去八寸四分,中余一寸二分,谓之腔子里,乃心肾往来之路、水火既济之乡。(是皆胎始结时,气与母一,所成之一缕,乃先天真气结成,渐推渐开而然也。原其得结之由,由于未孩不有思虑,故气不杂而纯,
初无朕兆得见,继因往来。久久乃现,然属有形而无质也。既而未孩而孩、始有脐带得凭以通,而尚无心,故得与同呼吸。及既出胎,“?”也一声,气落下极,则已自成一物,故惟自行呼吸。
然与天地终始相通而其祖不接者,气浮不沉之故。欲与祖接,绝不费功,但自放下一切,吾心自静。心静气自静,气静则自下沉,下沉自与祖接,自得通流一体。久久气浮,不但周流一身,且与天地太虚同一呼吸,那有不得长生之理)。欲通此窍,先要穷想山根,(曰穷想者,犹言想到无可想,想念则自无)。则呼吸之气,方渐次而通夹脊、透泥丸,以达于天心祖窍,而子母会合、破镜重圆。渐渐扩充,则根本完固,救住命宝,始可言修炼功夫。行之既久,一呼一吸,入于气穴,乃自然而然之妙也。(此千古不传之秘,而妙用只是无念而已,是纯由黄道升降故能自然如此)。
按了真子曰: " 欲点长明灯,须用添油法。 "
一息尚存皆可复命。人若知添油之法,续尽灯而复明,即如返魂香点枯亥而重茂也。油乾灯绝,气尽身亡,若非此窍则必不能添油、必不能接命,无常到来,懵懵而去矣。故吕祖曰:
" 塞精宜急早,接命莫教迟。 "
接则长生,不接则天死也。人生气数有限,而盛不知保,衰不知救,如刘海蟾云 : " 朝伤暮损迷不知,丧乱精神无所据。 "
细细消磨、渐渐衰耗,元阳斯去,阖辟之机一停,呼吸之气立断,噫,生死机关,迅何如也?而世人不肯回心向道者,将谓繁耶,抑畏难耶?然于此着功法,最是简易,但行住坐卧常操此心,藏于夹脊之窍,则天地真气随鼻呼吸,以扯而进,自与己之混元真精凝结丹田,而为吾养生之益。
盖此窍之气,上通天谷、下达尾闾,周流百节之处,以天地无涯之元精,续成有限之形躯,自是容易。学者访能凝神夹脊之窍,守而不离,久久纯熟,则里面皎皎明明如月在水相似,自然散其邪灭、消其杂虑、降其动心、丑其妄念。忘念止则真息自现,真息现而真念无念、真息亓息。息无则命根永固,念无则性体常存。性存命固,息念俱消,即性命双修之第一步功也。张崇烈云:
" 先天气从两窍中来,西江水要一口吸尽。 " 即此义也。
嗟夫,人生如无根之树,全凭气息以为根株,一息不来,即命非我有。故修长生者,首节专以保固真精为本精旺自然精化为气,气旺自然充满四肢。四肢充满,则身中之元气,不随呼而出;天地之正气,恒随吸而入。久之胎息安、鄞鄂固,斯长生有路矣。此段功夫,自始至终舍他不得;
起手时,有添油接命之功;坤炉药生时,有助火开关载金之功;婴儿成形时,有温养乳哺之功。只待婴儿既长、脱穴而升、移居内院之时,则是到岸不须船,而此添油接命之功,方才无用。夫添油入窍,种种玄况不一,总以造有热汤倾注之验,觉极通畅,却并不是将无作有的话头,学者细心行持,自有天然妙处。
南樵子曰,此夹脊双关一窍,在人背脊二十四节上下之正中,真可以夺神功、改天命。《易》曰: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和之至也。
闵小艮曰:按此窍在脊前脘后,而有形无形,未开谓之玄关,既万谓之玄窍。
学者行到虚极静笃时,此窍乃现,胎息于此也。我身元神,于此升降,乃谓得道道路也。谓得彻天彻地也。故此元神一入,自觉此中大无外、细无内也。丹书一名神室,又曰黄房,其名不一。
总之,结胎养胎造至脱胎,皆基于此处,第非后天三宝所得闯入也。盖以此处是黄中,先天休养之所,主君之堂,臣辅得入须凭宣召者。
若夫任督,乃为赤黑道,后天精血所由之径,为之导者,亦藉神气。世人未知分别,每有后天闹黄之弊。历古丹经,不敢径示由中升降,而但示以由任而降、由督而升,职此故也。是经慈示,实为万古未尝少泄之秘;而为证道捷径。是故谆谆导以自然。自然则无后天升降,升降纯是先天矣。
一得惟恐学者妄用心意,不从自然,致遭不测识此数行,以告同学云。
明天写第二 凝神入窍章第二
元神大道,喜欢着可以试试。
凝神入窍第二
尹真人东华正脉皇极阖辟证道仙经
凝神入窍章第二
尹真人曰:太上云(谨遵山本增之):吾从无量劫来,观心得道,乃至虚无。夫观心者,非观肉团之血心,若观此心,则有血热(钞本热作凝)火旺(钞本火旺作气滞)之思,不可不慎也。
闵小艮曰:谨按太上观心,核属三观,盖即内观、外观、远观也。人心虽妄,当于此心之后而退藏之,妙用无穷。皆基于此。其法盖以观虚、观无、且观静寂耳!如是,观若勿观,个中玄窍始开,若一杂有意念,其弊莫测,故有不可不慎之戒。
人有三心,曰:人心、道心、天心。人心者,妄心也;道心者、照心也;天心者,玄关祖窍气穴是也。太上观心者,以道心而普照天心也。
又曰(钞本误作南樵子曰,兹准山本订正之)入窍观心之法:凝神定息、清虚自然、六根大定、百脉平和,将向来夹脊双关所凝,潜入命府,送归大冶牢封固。命门一窍,即脐后一寸二分,天心是也,一名神炉,又名坤炉,而息之起、息之止,在此一穴。
按自气穴起息,状如炉烟,随吾呼吸,仍不外乎黄庭为之主张者,盖有元神在也。调处之法,乃以道心而照天心,则此灵谷之中,气机虽繁,有神以主,亦仍如如不动;本体常存,神与气合,紧紧不离,是名外炼,而不失夫胎息。
盖如凝神于炁穴(是神室也),时时收视返听、照顾不已,则此气穴(是坤炉也),亦自寂寂惺惺、永无昏沉,而睡魔自遣,且能应抽应添,运用自如矣。《楞严经》云:“一根既返元,六根自解脱。”盖无六根,则无六识;无六识,则无轮回种子;既无种子,则我一点真心,独立无倚、空空荡荡、光光净净,斯万劫而常存也。每见专务顶门之性为宗者,是不知命也;专务坤炉修命为宗者,是不知性也。纯阳曰:“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
若此凝神入窍之法,乃性命双修之诀,盖得中央黄晕所结之神以宰之耳!人若识于此处,而迎吾一点元神入于元始祖窍、天心气穴之中,绵绵续续,勿助勿忘,引而亲之,一若升于无何有之乡,则少焉呼吸相含、神气相抱,结为丹母,镇在下田;待时至时,则摄吾身先天灵物,上引三才真一,油然下入,合我身中铅汞,即成无上英华,融而化之,有如北辰居所众星皆拱之验,是皆元神潜入气穴所致,故尔诸气归根,万神听令。然而古哲谓是黄叶、非真金也。必须久久行之,先天性命真正合一,如汞投铅而相制伏,而大丹真孕其中矣!
盖以此段功夫,神既入窍,则呼吸一在窍内,而吾鼻中呼吸,只有一点而微若无,方为入窍之验。验验不失,乃得真金焉。
南樵子曰(钞本误作师又复言,盖误。将经又曰作南樵子曰,故误以此注反作师又复言。今准山本正之):此一章功夫,妙在运双关所凝之神,藏于气穴,守而不离,则天地元始祖气,得以相通而入也。凡修持者,每日以子午卯酉四时为则,每时或坐一香三香,斯时毛窍已开,必须再坐一、二香,将神一敛,下坐,方可出户,否则恐干外邪,故亦不可不记。
闵小艮曰:此章玄论皆属丹经所未泄,了道成真,秘旨备矣。中被魔学节改,幸道不终隐,得准山本一一订正,夫岂人力也哉!
神息相依第三
尹真人东华正脉皇极阖辟证道仙经
神息相依章第三
尹真人曰(谨遵山本增之):天谷之神,湛然寂然,真性也;神炉之中,真气氤氲而不息者,真命也。
他两个才是真水火、真乌兔、真夫妇、真性命。使二者纽结一团、混合一处、炼在一炉,二六时中,神不离气,气不离神,性不离命,命不离性,二者则二而一、一而二者也。
其功与前章之功一贯而下,每日子前午后,定息静坐,开天门以采先天,闭地户以守胎息,纳四时之正气以归正室、以养胎真,渐采渐炼以完乾体,以全亲之所生、天之所赋。真汞八两,真铅半斤,气若婴儿,阴阳吻合,混沌不分,出息微微,入息绵绵,内气不出,外气反入,久之神炉药生,丹田火炽,两肾汤煎,此胎息还元之初、众妙归根之始也。
则一刻功夫,可夺天地一年之节候,璇玑停轮,日月合璧,真是:万里阴沉春气到,九霄清彻露华凝。妙矣哉,真阳交感之修欤!
盖神入气中,犹天气之降于地;气与神合,犹地道之承于天。
《易》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也。”盖一阳不生于复而出于坤,坤虽至阴,然阴里藏阳,大药之生实根柢于此。药将产时,就与孕妇保胎一般,一切饮食起居,俱要小心谨慎。
诗云:“潮来水面侵堤岸,手风定江心绝浪波。性寂情空心不动,坐无昏愦睡无魔。”此惟凝神气穴、定心觉海,元神与真气相依相恋,自然神满不思睡,而真精自凝、铅汞自投、胎婴自栖、三尸自灭、九虫自出,其身处觉安而轻,其神自觉圆而明,若此便是长生路,休问道之成不成。此境必待神炉药生、丹田火炽、两肾煎汤,方见此效,方可行开关之功。
又曰(青羊钞本误作南樵子曰,兹准样本订归经文录之):修真之土,果能将夹脊双关所凝之神藏于气穴,守而不离。则一呼一吸,夺先天元始祖气尽入气穴之中;久而其气充满,畅于四肢、散于百骸,无有阻滞,则自然两肾汤煎、丹田火热而开关也。
南樵子曰;此一段功夫,妙在照之一字。照者,慧目也。“慧日照破昏两,能见本来面目。”
《心经》云:“照见五蕴皆空。”空者,光明之象也。五蕴皆空,则六识无倚、九窍玲珑、百关透彻,空空荡荡,光光净净。
惟到此地,方为复我本来之天真,还我无极之造化。明心见性,汞去金存,再行添油入窍之功,神息永不相离,只待婴儿成形、移居内院方歇止。
闵小良曰:按此内院,即是泥丸,又为玉清宫,元神坐以待诏飞升之地也。
聚火开关第四
尹真人东华正脉皇极阖辟证道仙经
聚火开关章第四
尹真人曰(钞本误作南樵子):开关乃修真首务,胎息即证道根基。未有不守胎息而望开关、不待开关而能长生在世者。许旌阳曰:“关未开,休打坐,如无麦子空挨磨;开得关,透得锁,六道轮回可躲过。”此确论也。
闵小艮曰:此关是元关,乃即尾闾关,故可聚火以开,上而夹脊双关亦然,皆可以运行开者。
锁则无缝锁,大造用以封锁玄窍者也。法惟虚寂之极,先天匙现,豁然洞启。
此窍一启,九窍齐开,而胎息得行,大道乃有路焉矣。
然按章旨,真人盖为玄关未开者而发,乃从色身上攻去积阴,则行无病阻,是亦一法也。
余更进而寂体,真人另有玄意,乃补首章所未示,恐人专事中透捷法,而置任督于勿理,则于生生妙用未免。功诀亦非至庸至正功法。
此功行后,则于色身固大利,而于法身得培,更无欠缺,后学遵循中透,亦无混入闹黄之误,玄意盖如此。
开关之法,择黄道吉日,入室静定,开天门以采先天,闭地户以守胎息,谨候神炉药生、丹田火炽、两肾汤煎,见此功效,上闭巽窍、塞兑垂帘,神息归根,以意引气,沉于尾间,自与水中真火纽作一股,直撞三关(钞本作自有天然真火,误。)
当此之时,切勿散漫,倒提金锁锁,以心役神、以神驭气、以气冲火,火炽金熔,默默相冲,自一息至数百息,必要撞开尾闾,火通金过太元关,而闾口内觉刺痛,此乃尾闾开关之验。
一意后冲,紧撮谷道,以鼻息在闾抽吸,内提上去,如推车上高坡陡处,似撑船到急水滩头,不得停篙住手,猛烹急炼,直逼上升,再经夹脊关,仍然刺痛,此又二关开通之验。
以神合气,以气凝神,舌拄上腭,目视顶门,运过玉枕,直达泥丸顶上,融融温暖,息数周天数足,以目左旋三十六转,铅与汞合,真气入脑而化为髓。
再候药生,仍行前功,每日昼夜,或行五六九次,行之百日,任督自然交会。
一元上下,旋转如轮,前降后升,络绎不绝。内有一股氤氲之气,如云如雾,腾腾上升,冲透三关,直达紫府;渐采渐凝,久则金气布满九宫,补脑之余,化而为甘露,异香异美,降入口中,以意送入黄庭土府,散于百络,否则送炉,如是三关透彻,百脉调合,一身快畅,上下流通,所谓“醍醐灌顶得清凉、同入混炉大道场”者此也(钞本于土府下少两句)。
百日之功,无闲时刻,关窍大开,方可行采药归壶之事。不然,纵遇大药而关窍不开,徒费神机,采亦全无应验。
张三丰祖师云:“不炼还丹先炼性,未修大道且修心。修心自然丹性至,性至然后药材生。”还虚子曰:“开关之法,妙在神守双关一窍,此窍能通十二经络,善透八万四千毛窍,神凝于此,闭息行持,久之精满气化,气化自然冲开三关、流通百脉、畅于四肢,窍窍光明,此为上根利器也。”
然于中下之士,或又行功怠缓,则关窍难开,必得丹田火炽,两肾煎场,依法运行,方能开通。故经云:“天之神栖于日,人之栖于目。”
古人谓目之所至,神亦至焉;神之所至,气亦至焉。又云:“神行则气行,神住则气住。”开关功夫,不外乎此。
南樵子曰(钞本误纂下文入经,故无四字,兹准山本订正文):此章功夫,始而妙在神气纽作一股,默默透后上冲,次而直如推车至上半山,似渡江临急流水,必要登巅达岸而后已,学者专心致志,努力行持,自有此效。
先师太虚翁云:“吕祖医世功法入手,亦以开关为第一义,大可即此章以治身,即可准此功以医世。细体以行,身无有不治,世无有不安泰也。其效乃在流通百脉,畅于四肢;而难在通关透窍也。关开乃有用,奔透用始得当,治身其然,治世亦尔也。”
采药归壶第五
尹真人东华正脉皇极阖辟证道仙经
采药归壶章第五
尹真人曰(谨遵山本增之):采药必用夜半子时一阳初动者,其时太阳正在北方,而人身之气在尾闾,正与天地相应,乃可以盗天地之机、夺阴阳之妙、炼魂魄而为一、合性命以双修。
盖此时乃坤复之际,天地开辟于此时,日月合壁于此时,草木萌孽于此时,人身阴阳交会于此时,至人于此时而采药,则内征外应若合符节,乃天人合发之机、至元而至妙者也。
经云:“食其时,百骸理,盗其机,万化安。”又云:“每当天地交合时,盗取阴阳造化机。”
于亥末子初之时,清心静坐,凝神定息,收视返听,一念不生,万缘尽息;浑沦如太极之未分,溟幸如两仪之未兆,湛然如秋江之映月,寂然似止水之无波,内不知乎吾身,外则忘乎宇宙。虚极静笃,心与天通,先天大药,随我呼吸而入于黄庭。
周天数足,铅汞交结,天然真火,熏蒸百脉,周流六虚,冲和八表。一霎时雷轰巽户,电发坤门,五蕴空明,九官透澈,玉鼎汤煎,金炉火炽,黄芽遍地,白雪漫天,铅汞髓凝,结如黍珠。三十六宫花似锦,乾坤无处不春风。
诀曰:“存神惟在肾,水火养潜龙,含光须默默,调息顺鸿蒙。”此乃封闭之要诀也。(青羊钞本此下有文六句,梓本无之,盖后人所搀也,兹削而不录)。
南樵子曰:修真炼至明心见性,归真已得其半,学者果能九窍玲珑、五蕴空寂、百节透澈,则采药亦易得。邱长春曰:“深耕则易褥,布种为钩玄。识得玄中奥,人元遍大千。”在人遇师不遇师耳(此梓本原文,钞本大有窜改,不录)!
闵小艮曰:闻诸驻世神入泥丸李翁谕我先师太虚翁云:“成道多门,而采取非一。”
律宗所事为最高,盖谓得自虚空也。得之之时,学者倘有遍体统炽之患,此情动于中之故。法惟退心于密,能感致太极真阳,阴焰自灭。夫此真阳,归自坤位,升得乾护,归体太极,故能降熄燎原之焰。
然非凉德所能感降吾身者。是以学贵累行,名曰深耕;次惟大隐朝市,不劳布种,自有人元虚集,而己则寂静虚无以俟,此则律宗之所受授也。
夫太极真阳,学者德能感此,必自顶门而下,且必滴顶应阙,霎时清凉,验乃如此,所谓“乾元得自顶、三界立清凉”是也。南樵所述,玄乎玄乎,而青羊钞本,削而不录,故准梓本订增之。
又曰:(一得)参究“遇师”语意,辗转不成寐,久之忽入一境,见我师太虚翁,燕坐如生平,手执一卷青纸金书,曰:“此是琼官先生所遗,鹤林彭君纂入《天仙枕中秘》,世间尚有之,访可得者。”
(一得)跪而阅之,记其大旨,乃即《太上宗旨》所载,须置活虎生龙,备为勾引,感太宝于虚际,是乃清净道侣,以元引元、以一引一,此自然通感之妙用。书内有八十一偈,其七言曰:“活虎生龙习静时,虚空交感不相知。无中生有还归彼,有里还无我得之。得此恍同巫峡雨,全凭目力慎维持。”盖言以目后透而升,斯无逐情外漏之弊。其殿偈四言,盖释师字之义。
按《尔雅》“师,、众也。”
《玉篇》“像他人也。”是籍男女众人,以引元之义。如释氏之无遮大会,即此妙用也。
《礼》曰:“师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诸德者也。”教以事,如集清净道侣,以引太玄之事;喻诸德,则兼有积德之旨。
师字之义,所该如此。
偈云:“太玄真一,极休如雌,感而遂通,行行合师。五五不圆,勿克应之。得之则荣,失之则枯。道无予夺,德孤乃孤。”
太虚翁曰:“斯贵自勉,毋辜负,尔自知。”又曰:“后世必有误会者,岂仅作功行条数已裁!”二千五百人为师,五五是解师中众字之义。
孤者众之反,曰“德孤乃孤”者,言无德,虽遇众,如不遇也。南樵所述师字,隐含如许妙义也。
南樵述而不之释,感师慈示,爰谨识之。
卯酉周天第六
尹真人东华正脉皇极阖辟证道仙经
卯酉周天章第六
尹真人曰:前章先天大药,入于黄庭,采药也。此章卯酉周夭,左右旋转,收功也。
张全一铅火秘诀云:
大药之生有时节,亥末子初正二刻。
精神交清含光华,恍恍惚惚生明月。
媾毕流下喷泡然,一阳来复体轻泄。
急须闭住太元关,火逼金过尾闾穴。
采时用目守泥九,垂于左上且凝歇。
谓之专理脑生玄,右边放下复旋折。
六爻数毕药生乾,阳极阴生往右迁。
须开关门以退火,目光下瞩守坤田。
右上左下六凝住,三八数了一周天。
此是天然真火候,自然升降自抽添。
也无弦望与晦朔,也无沐浴达长篇。
异名剪除譬喻昂,只斯数语是真诠。
此于采药归壶后行之,则所结金丹不致耗散。大药采来归鼎,若不行卯酉周天之功,如有车无轮、有舟无舵,欲求远载,其可得乎?
其法:先以法器顶住太玄关口,次以行气主宰,下照坤脐,良久,徐徐从左上照乾顶,少停,从右下降坤脐,为一度,如此三十六转,为进阳火;三十六度毕,去了法器,开关退火,亦用行气主宰,下照坤脐,良久,徐徐从右上照乾顶,少停,从左下降坤脐,为一度,如此二十四,为退阴符。
纯阳祖师云:“有人问我修行法,遥指天边月一轮。”此即行气主宰之义也。
此功与采药归壶之功,共是一连。
采取药物于曲江之下,聚火载金于乾顶之上,乾坤交情于九宫,周天运转而凝结,故清者凝结于乾顶,浊者流归于坤炉。
逐日如此抽添、如此交媾,汞渐多而铅渐少,久而铅枯汞乾、阴剥阳纯,结成牟尼宝珠,是为金液大还丹也。
盖坎中之铅,原是九天之真精,离中之汞,原是九天之真气。始因乾体一破,二物遂分两弦,常人日离日分,分尽而死;而至人法乾坤之体、效坎离之用,夺神功、改天命,而求坎中之铅制离中之汞,取坎中之阳制离中之阴,盖阳纯而复成乾元之体也。
紫阳曰:
取将坎位中心实,点化离宫腹内阴。
自此变成乾健体,潜藏飞跃尽由心。
南樵子曰(钞本误纂入经):后升前降,采外药也,左旋三十六以进阳火,右转二十四次退阴符,皆收内药而使来归壶,不致耗散。日积月久,炼成一黍米之珠,以成真人者,即此也。
偈曰:
移来北斗过南辰,两手双擎日月轮。
飞趁昆仑山顶上,须臾化作紫霄云。
闵小艮曰:谨按此章,乃就一身中采取坎一以为种子,与上章经义不一。上章得自虚空,此章成自神功者也。
长养圣胎第七
尹真人东华正脉皇极阖辟证道仙经
长养圣胎章第七
尹真人曰:始初那点金精,浑然在矿,因火相逼,遂上乾宫,渐采渐积,日烹日熔,损之又损,炼之又炼,直至烟销火灭,方才成一粒龙虎金丹——圆陀陀,活泼泼,辉煌闪灼,光耀昆仑,放则迸开天地窍,归复隐于翠微宫。
此时药也不生,轮也不转,液也不降,火也不炎,五气俱朝于上阳,三花皆聚于乾顶,阳纯阴剥,丹熟珠灵,此其候也。
然鼎中有宝非真宝,欲重结灵胎,而此珠尚在昆仑,何由得下而结耶?必假我灵,申透真阳之气以催之、太阳真火以逼之。催逼久则灵丹自应时而脱落,降入口中,化为金液而直射于丹扃之内。
霎时云腾雨施、雷轰电掣,鏖战片晌之间,而消尽一身阴滓,则百灵遂如车之辏毂,七宝直如水之朝宗矣。 许宣平曰:“神居窍而千智生,丹入鼎而万种化。”然我既得灵丹入鼎,内外交修,炼之又炼,至与天地合德,则太虚中自有一点真阳,从鼻窍而入于中宫,与我之灵丹合而为一。
盖吾身之灵,感吴缺灵,内征外应,浑然混合。老子云:“人能常清净,天地悉皆归”
当此两阳乍合、圣胎初凝,必须时常照觉、谨慎护持,如小龙之初养珠,如**之初怀孕,牢关圣室,不可使之渗漏;更于一切时中、四威仪内,时时照顾,念念在兹,混混沌沌,如子在抱,终日如愚,不可须臾间断也。
葛仙翁曰:“息息归中无间断,天真胎里自坚凝。”
陈虚白曰:“念不可起,念起则火炎;意不可散,意散则火冷。”
惟要不起不散,含光默默,真息绵绵,此长养圣胎之火候也。
南樵子曰:道之所以长养圣胎者,不独玄门为然,释氏亦有形成出胎之语。
修真之士于静定之中入三摩地者,谓道之元神、元气、元精,三者合一而归于天心一窍也。
释氏谓之正定、正中、正受,三昧真定而入于真空大定也。入定之时,慧日悬空朗大干,大道分明体自然。十月圣胎完就了,一声霹雳出丹田。
照天心一窍者,以耳内听此窍,以限内观此窍,如如不动,寂寂惺惺,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包含十方诸佛刹土,静定自如,虚空淡然,浑然一物,此为三昧真定法门。
偈曰:
男儿怀孕是胎仙,只为蟾光夜夜圆。
夺得阴阳真造化,身中自有玉清天。
闵小艮曰:谨按此章,双承前两章得药归壶,示以长养圣胎功也。
盖前两章得法不同,而皆有未尽善处。一由性功未纯,而感外扰,致有燎原之患;幸知累行积功,上感大造,降至真阳,色身赖以拯救。然经此患,玉石俱伤,欲保功成,必须得法以抚以安也。
其次章之失,乃是命理未精,所采所得,尽属后天,丹书所谓黄叶,不是真金。
何以故?
我身三宝,得自父母,父母得自天地,是太极无极之降本流末也。
以人而论是先天,以道而论尚属后天。至人知之,放必先事身中胎息,致开先天玄关,摸着大造鼻孔,同出同入,始得于中招引人元,出坤入坤。按两坤字,上坤指坤方,西南是也;下坤指人身,坤腹是也。如是呼吸,自得—一收归坤炉,朝烹夕炼,与夫平日所引所致种种真元炼而成珠者,引归神室,溶而成一粒,乃为胎成。
先师太虚翁谓功至此,方可从事长养,倘或所聚有杂,必重加功力,以熔以化。盖以往昔所结,尚属幻化之胎,法惟仗神逼出内院,熔成金液,重下坤炉,招致玄窍感降之一,与吾神炉炼物,融成一粒,引归神室中,以休以养,始得谓真种。
是章所言,若合符节,则知是章所言鼻窍,不可认作人身鼻孔,此窍必是玄窍,而鼻则祖义焉耳!
南樵子隐而未泄,恐误后人,不敢不白云。
乳哺婴儿第八
尹真人东华正脉皇极阖辟证道仙经
乳哺婴儿章第八
尹真人曰:前面火候已足、圣胎已圆,若果之必熟、儿之必生,弥历十月,脱出其胎。释氏以此谓之法身,玄门以此谓之婴儿。
盖炁穴(钞本作气,误也。按此炁穴即是玄窍,又名神室。而气穴是神炉,又曰坤炉,乃为药归锻炼之所,而炁穴乃是仙胎结养之地,此不可以不辨者也。)原是神仙长胎住息之乡,赤子安身立命之处。
婴儿既晏坐静室、安处道场,须藏之以玄玄,守之以默默。始借坤母黄芽以育之,断聚天地生气以哺之。此感彼应,其中自呼自吸、自阖自辟、自动自静、自由自在,若神仙逍遥于无何有之乡,若如来禅定于寂灭海之场。 虽到此大安处,仍须关无,勿令外缘六尘魔贼所侵,内结烦恼奸回所乱。
若坐若卧,常施莹净之功;时行时止,广运维持之力。方得六门不漏、一道常存,真体如如,丹基永固。
朝夕如此护持,如此保固,如龙之养珠,如鹤之抱卵,而不敢顷刻之偶忘,方谓真人潜深渊、浮游守规中也。
其法:以眼观内窍、以耳听内窍,潜藏飞跃,总是一心。则外无声色臭味之牵,内无意必固我之累,方寸虚明,万绿澄寂,而我本来之赤子,遂恰恰然安处其中矣!
老子云:
外其身而身修,忘其形而形存。
如心空无碍,则神愈炼而灵;身空无碍,则神愈炼而愈精。炼到形与神而相涵,身与心而为一,才是形神俱妙与道合真者。
古仙云:此际婴儿,渐露其形,与人无异,愈要含华隐耀、镇静心田者,若起欢心,即为着魔。婴儿既长,自然脱窍,时而上升乾顶,时而出升虚际,时而顿超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出没隐现,人莫能测。
修道必经之境,古哲处之,惟循清虚湛寂焉,是为潜养圣婴之至道。
南樵子曰:火候已定,圣胎已完,全赖灵父圣母,阴阳凝结以成之。
虽然,婴儿显象,尚未老成,须六根大定,万虑全消,而同太虚之至静,则婴儿晏居静室、安处道场,始能得灵父圣母虚无之祖炁,以养育之。养育之法:神归大定,一毫不染,开天门以采光天,闭地户以守神室,无昼无夜,刻刻堤防,勿令外缘六尘所侵,内贼五阴嗔魔扰乱,心心谨笃,三年婴儿老成,自得升超天谷,直与太虚不二矣。
偈曰:
含养胞胎须十月,婴儿乳哺要千朝。
胎离欲界升内院,乘时直上紫云霄。
闵小艮曰:青羊钞本,搀入门外汉语。如此章中,既云婴儿既长,穴不能居;又于注末搀入婴儿老成,自尾闾上升天谷。既长而穴不能居,是肉身耶,婴儿乃由尾闾钻上耶;且焉有玄窍嫌窄者,翻能透闾而上?自相矛盾乃尔,兹准山本订正之。
移神内院第九
尹真人东华正脉皇极阖辟证道仙经
移神内院章第九
尹真人曰:始而有作有为者,采药结丹以了命也;终而无作无为者,抱一冥心以了性也。
施肩吾曰:“达摩面壁九年,方超内院;世尊冥心六载,始脱藩笼。”
夫冥心者,深居静室,端拱默默,一尘不染,万虑潜消,无思无为,任运自如,无视无听,抱神以静,体含虚极,常觉常明,此心常明,则万法归一,婴儿常居于清净之境,栖止于不动之场,则色不得而碍之,空不得而缚之,体若虚空,斯安然自在矣。
阴长生诗曰:
无位真人居上界,空寂更无尘可染,
有为功就又无为,无为也有功夫在。
所谓“居上界”者,盖即婴儿之栖天谷也;
“空寂明心’者,盖耶吕祖向晦晏息合道之法也; “无为也有功夫在”者,盖即太上即身即世、即世即心,遥相固济之宗旨。
其次盖即谭长真所云:
婴儿移居上丹田,端拱冥心合自然。
修道三千功行满,凭他作佛与升仙。
谓必移居天谷者,非必以地峻极于天,实以其纯一不杂,婴儿居此,自无一毫情念得起。但起希仙作佛之心,便堕生死窟中,不能得出。
夫此清净体中,空空荡荡,晃晃朗朗,一无所有,一无所住。心体能知,知即是心;心本虚寂,至虚至灵。 由空寂虚灵而知者,先知也;
由空寂虚灵而觉者,先觉也;
不虑而觉者,谓之正觉;
不思而知者,谓之真知。
虽修空,不以空为证,不作空想,即是真空;虽修定,不以定为证,不作定想,即为真定。
空定真极,通达无碍,一旦天机透露,慧性灵通。乍似莲花开,恍如睡梦觉,忽然现乾元之境,充满于上天下地而无尽藏。
此正心注常明,炯炯不昧,晃朗宇宙,照彻古今,变化莫测,神妙无方。
虽具肉眼,而开慧眼之光明;匪易凡心,而同佛心之觉照。此由见性见到彻处,修行修到密处,故得一性圆明、六根顿定。
何谓六通?
玉阳太师曰:坐到静时,陡然心光发现,内则自见肺肝,外则自见须眉,知神踊跃,日赋万言,说法谈玄,无穷无极,此是心境通也;
不出庐舍,预知未来,身处室中,隔墙见物,此是神境通也;
正坐之间,霎时迷闷闷,混沌不分,少顷,心窍豁然大开,天地山河,犹如掌上观纹,此是天眼通也;
能闻十方之语如耳边音,能忆前生之事如眼前境,此是天耳通也;
或昼或夜,能入大定,上见天堂,下见地狱,观透无数来劫及宿命所根,此是宿性通也;
神通变化,出入自如,洞见众生心内隐微之事,意念未起,了然先知,此是他心通也。
若是者何也?
子思曰:“心之精神谓之圣。”
故心定而能慧,心寂而能感,心静而能知,心空而能灵,心诚而能明,心虚而能觉。
功夫至此,凡一切善恶境界,楼台殿阁,诸佛众仙,不可染着。
此时须用虚空之道,而扩而充之,则我天谷之神,升入大虚,合而为一也。
再加精进,将天谷元神,炼到至极至妙之地,证成道果。
太上曰:“将此身世身心,融归入窍,外则混俗和光,出处尘凡,而同流俗;往来行藏,不露圭角,而积阴功;开诚普渡,以修以证,是正性命双修之妙用。”
究其旨归,不外皇极阖辟之玄功。
《易》曰:“先天而天弗违”者,盖言机发于心,两大之气机,合发而弗违也。此即人能宏道之旨。而功法不外神栖天谷,行夫不识不知、惟深惟寂。阳光不漏。故能愈扩愈大、弥远弥光,自然变化生神。生之又生,生之无尽,化之又化,化之无穷。
东华帝君曰:
法身刚大通天地,心性圆明贯古今。
不识三才原一个,空教心性独圆明。
是言当以普济为事,是即行满三千、功圆八百之旨。
又曰:
世间也有修元者,先后浑凝类圣婴。
若未顶门开巨眼,莫教散影与分形。
是言杂有后天。
后天有形。一纸能隔,况骨肉乎?若夫先天,金玉能透,何劳生开巨眼哉!惟其杂有后天,开眼而出,虽可变化无穷,未能与天合德,故须加以九年面壁之功,淘洗净尽,乃与天合。自然跳出五行之外,返于无极之乡,证实相玄之又玄,得真功全之又全,成金刚不坏之体,作万年不死之人;自觉觉他,绍隆道种,三千功满而白鹤来迎,八百行圆而丹书来诏,飞升金阙,拱揖帝乡。
《中和集》有云:
成就顶门开一窍,个中别有一乾坤。
然此顶门岂易开哉!先发三昧火以透不通,次聚太阳火以冲之,二火腾腾,攻击不已,霎时红光遍界、紫焰弥天,霹雷一声,天门开也。
吕祖亦云:
九年火候真经过,忽尔天门顶中破。
真人出现大神通,从此天仙可称贺。
此言后天未净,破顶而出也。
至于积功累行,全在神栖内院之时。
余昔有云:
功圆才许上瑶京,无限神通在色身。
行满便成超脱法,飘然跨鹤觐三清。
而今金阙正需材,邱氏功高为救灾。止杀何如消杀劫,三千世界尽春台。
南樵子曰:吾师运心,何等之普?今之人得有一诀一法,秘密深藏,惟恐泄漏,知与吾师自较,岂不愧死?噫!渡人即是渡己,累行即是修仙,盖以普渡即性天耳!
闵小艮曰:按钞本此一章,大有改削,注不胜注,兹一准山本增之。
细体经文,直是医世入手功法,其间圆证宗旨,亦备示焉,第未说破医世之旨耳!驻世神人泥丸李祖,谓是书与山本所降《金华宗旨》,皆为医世而出,盖必上承元始法旨者。
然章中不露应运而说,迳谓旨归不外云云,是从太上所示体会而得。按真人在世以法显,未闻倡行医世之道,此经盖升证后宣示之文,亦运会使然也。
故神人李祖有“欲说未说”、“今将说之”偈,见于是经下章。
炼虚合道第十
尹真人东华正脉皇极阖辟证道仙经
炼虚合道章第十
尹真人曰:水邱子云:“打破虚空息亿劫,既登彼岸舍舟揖。阅尽丹书万万篇,末后一句无人说。”
李真人曰:“欲说未说今将说,即外即内还虚寂。气穴为炉理自然,行满功圆返无极。”
高真人曰:“此秘藏心印,皆佛佛相接,祖祖相承,迄今六祖衣钵,止而不传,请佛秘藏,于斯已矣!今值元会,樵阳再生,真道当大行,世所传炼神还虚而止者,犹落第二义,非无上至真之道也。”
樵阳者,古真人之号,姓王,不知何代人。王昆阳律祖,潞洲人,相传生时,有仙人过其门曰:“樵阳再生矣!太上律宗,从此复振矣!”载在《三山馆录》。
律祖于顺治、康熙间,五开演钵堂,付接太上三大戒,弟子三千余人,传戒衣钵,有《吕祖医世说述》,则得受者有三千余部,岂非真道之大乎?况律祖戒堂,开在京邸白云观,尔时佛道两宗传戒,非奉旨不得私开。
其所传,有律、有书、有手卷,卷中载历祖支派,自太上而下,所传戒偈,或五言、或七言、或四言,累代相承无缺。无所承者,则必属冒入,律必究送勿贷。
卷上录有谕旨,冠其卷端,而玄律亦极严,所以杜假冒耳!所传之书,义理本无所禁,然戒律郑重,恐人亵玩,故轻泄之律最严,是以律裔一概袭藏,而凡无人可授之裔,则必聚而焚之,此食古不化之流弊。
律祖三传而道逐绝。今嘉庆间所开演钵,邱祖戒本失传,近所传访诸净明宗教录,与邱祖所传,大同而小异也。我山先辈,亦守戒焚之,书则录本幸存,而卷律亡矣。先师太虚翁道及,必抚膺流涕,盖为此耳!
真人此书,直与医世妙用,一贯相通,循以修入太上宗旨,如示诸掌。不为注而出之,何以对我师?且任情不政,何以对真人?此(一得)不得已之苦衷,非好为饶舌也。龙门后学闵一得谨志。
禅关一窍,息心体之(此一句为开玄窍之枕中秘),一旦参透,打开三家宝藏,消释万法千门,还丹至理,豁然贯通,而千佛之秘藏,复开于今世。盖释曰禅关,道曰玄窍,儒曰黄中,事之事之,方能炼虚合道,乃为圣谛第一义、即释氏最上一乘之法也。
此法无他,只是复炼阳神,以还我毗卢性海,以烹以炼,浊尽清纯,送归天谷;又将天谷之神,退藏于密,如龙养颔下之珠,似鹤抱巢中之卵,即内即外、即气即心,凝成一粒;谨谨护持,无出无人,眼前即是无量寿国,而此三千大千世界,威各受其益。
无有圭角可露,虚寂之极,变化之至,则其所谓造化者,自然而复性命,自然而复空虚,至此则已五变矣。变不尽变、化不尽化,此通灵变化之至神者也。
故神百炼而愈灵、金百炼而愈精。炼之又炼,则炉火焰消,虚空现若微尘,尘尘蕴具万顷冰壶世界;少焉神光满穴,阳焰腾空,自内窍达于外窍。——外大窍九,以应九州,大窍之中,窍窍皆大神光也;小窍八万四千,以应郡邑,小窍之中,窍窍皆大神光也,澈内澈外,透顶透足,在在皆大神光。
光之所注,其处利益,故当在在照注。注以透澈为度,无有丝毫作用于其间,惟以恒定为妙。定则周遍,恒则透澈,医世秘诀,尽于此章矣。盖照则一到,光则元至,能透能足,施有虚施乎哉!是有实理实验。
然在行者,不费一文、不劳丝力,坐而致之,得间即行,日计不足,月计有余,况有三年九载乎?第当切戒者,于光明之时,慎忽妄加作用。
按《琼官诗文集》详载:“白祖本是先天北斗禄存星君,唐尧时大旱,玉帝付以瓶水拂尘,命星君驭龙施雨。旨曰:‘某地几点,某地几点,毋缺毋多。’既行,凶地皆赤,禾苗枯、溪涧坼,乃不遵旨,倾瓶馨水而回,致有九年之水,星君乃下谪为人。”
此可见天工人代,不可作意于其间畸轻畸重也。医世功法,无如是书“光照”两字,而教养亦自两全。即如用清用和,我辈性功来澈、命理未精,用或不当,得罪非细,不如迎光普照、不加意念为得。鄙见如是,笔以质诸高明。 再又摄归祖窍之中,一尘不染,寂灭而静定,静定而寂灭。静定之久,则红光如奔云发电,从中窍而贯于上窍,则更无论大小之窍。而神光动耀,照澈十方,上天下地中人,无处不照耀矣!
医世至此,所得益地,不独震旦、南瞻可周,西牛、东胜、北狄,中赤皆受益焉。而功用全在一尘不染,并无作用于其间。下文所行所言亦如此,是有涵育薰陶、俟其自化之义。
如是,则更加敛摄,消归祖窍之中,一尘不染,寂灭而静定,静定而寂灭。
静定之久,则六龙之变化已全,而神更变为舍利之光。如赫赫日轮,从祖窍之内一涌而出,化为万万毫光,直上于九霄之上,普照大千世界。
一如大觉禅师所说偈言。方知太上所云:天地有坏,这个不坏。这个才是先天主人翁,这个才是真性本体,这个才是金刚不变不换之全真,这个才是无始以来不生不灭无神。
这个大神通、大性光,觉照阎浮提,普渡一切,才是不可称、不可量、不可思议之无量功德也。故其偈曰:一颗舍利光烈烈,照尽亿万无穷劫。大千世界总皈依,三十三天咸统摄。
闵一得读是经毕,欢喜踊跃,百拜稽首,谨献一偈曰:至真妙道隐西天,东土重闻赖师述。是名皇极阖辟经,道宗玄旨该儒释。
即修即证道并行,功用默申医世说。忘年忘月一心持,有效无效敢休歇。自从无始到如今,生生世世空劳力。生年月日时现存,一寸光阴皆可惜。一朝圆满返大罗,大罗天本为人立。大干志士莫灰心,佛也凡夫修乃及。如是如如非杜撰,皇皇经语堪重绎。青羊宫原本,辗转传写,道颗辈证诸律宗,律宗惊其轻泄,节去其要,道贩辈又从而增损之,故尔强半失真。奉天李蓬头,名一炁,曾论及此,此世传讹本之由。
有夙根者,具慧眼,觉其参错不纯,委余校订,幸有山本、样本刊自康熙间者,取以雠剔,遂成完壁。吾宗丹书,皆为世珍,先师太虚翁于是书有跋,借为同人携去。
忆其大旨,谓:此经上承正脉,是通天澈地之道,长生久视乃其余事。
又言:真人生于东汉,隐现不可测,驻世神仙泥丸李翁谓尝会于青羊宫之寥阳殿,自云于岭南蜕化,生平以有为法炫世,大厄随至,乃跨铁鹤以遗世,兹述虚无大道以勉同志焉。
现于此,则是经炼虚合道章所引李诗,即为我祖泥丸真人无疑矣!尹真人于元明时姓尹,世所称尹蓬头是也,于东汉时姓屈讳祯,道号无我,阅千数百年,盖屡易姓名以隐于尘世者。
余生也晚,何幸得处其山,又得其书?今更得其讹本而订正之,个中奇缘盖有不可思议者。
故谨志之。龙门后学闵一得谨跋。
第一回
玄阳读过很多书,现在更新不成,摘录些许,看看对《万法归道》也有参考价值,为什么不更新呢?原因很多,不在赘言,我会提到的。
《斩鬼传》
作者:(清)刘璋
第一回 金銮殿求荣得祸 鄷都府舍鬼谈人
世事浇漓奈若何,千般巧计出心窝。止知阴府皆魂魄,不想人问鬼魁多。闲笔题, 谩咨嗟,焉能个个不生魔?若能改尽消邪状,常把青锋石上磨。
这首诗单道人之初生,同秉三才,共赋五行,何尝有甚分别处?及至受生之后,习 于流俗涸于气质,遂之迥然各别。好逞才的流于轻薄,好老实的流于迂腐,更有那悭吝 气的半文不舍,捣大的满口胡诌。奇形怪状,鬼气妖氛种种不同,人人既有些鬼形,遂 人人都起些鬼号。把一个化日光天,半是阴曹地府。你道可叹不可叹?在下如今想了一 个消魔的方法,与列位醒一醒脾。
话说唐朝终南山有一秀士,姓钟名馗,字正南。生的豹头环眼,铁面虬须,甚是丑 恶怕人。谁知他外貌虽是不足,内才却甚有余,笔到时,篇篇锦绣,墨到处,字字珠玑。 且是一生正直,不惧邪祟。其时是德宗皇帝登基,年当大比。这钟馗别了亲友,前去应 试,一路上免不得饥餐渴饮,夜宿晓行。一日到了长安,果然好一个建都之地。怎见得:
华山朝拱,渭水环流,宫殿巍巍,高耸云霄之外。楼台叠叠,排连山水之间。做官 的锦袍朱履,果然吓惊人。读书的缓带轻衣,真个威仪出众。挨肩擦臂,大都名利之徒。 费力劳心,半是商农之辈。黄口小儿,争来平地打筋头;白须老者,闲坐阳坡捣喇。
这钟馗观之不尽,望玩之有余,到了店门口。那店小儿一见,吃了惊,说道:“我 这里来来往往,不见了多少人。怎么这位相公生得这等丑恶?”钟馗笑道:“你看俺貌 虽恶,心却善也。快安排几间洁净房儿,待俺住下,以便进场。”这店小儿将钟馗留下, 收拾晚饭,钟馗吃了。只见长班赵鼎元禀道:“明天买卷,该银贰两。”钟馗道:“怎 么多少?”赵长班道:“卷子该要壹两二钱,写卷面要壹钱,投卷要五钱,结状要贰钱, 共该贰两之数。”钟馗打开行李,称出贰两雪花官银,付与赵鼎元。赵鼎元接了银子, 道:“明日投文,后日准备进场,相公不可有误。”钟馗点头应喏。一宿晚景题过。次 日起来,礼部投文书毕,走到十字街上,见一伙人围着一个相面的先生在那里谈相。这 钟馗挨入人丛,看那先生怎生模样?眸如朗月,口若悬河。眸如朗月,观看处忠奸立辨; 口若悬河,谈论时鬼皆惊。戴一顶折角头巾,依稀好似郭林宗,穿一双根朱履,仿佛浑 如张果老。龟壳扇指东画西,黄练縧拖前束后。向在两河观捋相,今来此地辨英雄。
这先生原是袁天罡的元孙袁有传是也。因时当大比,故来此谈相。钟馗待众人相毕, 先生少暇,方走进前说道:“俺也烦先生一相。”那先生抬头一看,只见钟馗威风凛凛, 相貌堂堂,暗自沉吟道:“俺相了这半日,都是些庸庸碌碌,并无超群出众之才。这人 来的十分古怪。”于定睛细看了一会,问道:“足下高姓大名?”钟馗道:“俺姓钟名 馗,特来领教。”那先生道:“足下天庭饱满,地格方圆,更有两权朝拱兰台,自是大 贵之相。只是印堂之间现了墨气,旬日内必有大祸。望足下谨慎才好。”钟馗道:“君 子问凶不问吉,大丈夫在世,只要行的端正,当于死生祸福,听天而已,何足畏也。” 于是举手谢了先生,佯长去了。到次日进场,鱼贯而入。原来唐朝取士与汉朝不同。汉 朝取士以孝廉,唐朝取士以诗赋。钟馗接的题目,却是瀛洲待宴应制五首:《鹦鹉》一 篇。钟馗提起笔来,不假思索,一挥而就。果真是敲金戛玉,文不加点。钟尬又自从头 看了一遍,着实得意。于是交卷出场。你道当日主闱的是谁?原来正主考是吏部左侍郎 韩愈;副主考学士陆蛰。两人同心合力,要与朝廷拔取真才。怎奈阅来阅去,不是庸庸 可厌,就放荡不羁;更有那平仄不调,韵脚不谙,还有那信口胡诌,一字不通的。间有 一贰可视,亦不过平平而已。二人笑的目肿口歪,不禁攒眉叹息道:“如此之才,怎生 是好?”忽然间到钟馗这卷,喜的双手拍案连声,道:“奇才!奇才!李太白、杜子美 后一人而已。清新俊逸,体裁大雅,盛唐风度,于斯再见矣。”二人阅了又阅,赞了又 赞,取为状元及第,专候德宗皇帝金殿传肿,以为盛朝得人之庆。到了那日五鼓设朝时 候,果然是皇家气象,十分整齐,但见:
九间金殿,金殿上排列着银钺金瓜。两道朝房,朝房内端坐着青草紫缓。御乐齐鸣, 卷帘处,香烟缭绕,隐隐见凤目龙姿。静鞭三响,排班时,纱帽缤纷,个个皆鹓班立。 站殿将军圆睁着两只怪眼,把门白象齐排着四个粗牙。
正是:
九天阊闾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钟馗等俯伏金阶,不敢仰视。只听的鸿胪寺正卿高声喧唱:第一甲第一名:钟馗。 引见官将钟馗引至金殿跪下。德宗皇帝扬龙目,开凤眼,将钟馗一看,心中甚不悦,道: “我朝取士全在身言书判。这丑态如何做得状元?”韩愈见龙颜不悦,俯伏奏道:“臣 等职司文衙,止知阅卷,不得阅人。此人赋诗句句琳娜,篇篇锦绣,陛下不可因人而弃 其才。且人才之优劣,全不在貌。晏婴身矮,而能相齐;周昌口吃,而能辅汉。若必以 貌,我朝张易之、张昌宗,非其明鉴耶。孔圣人之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德 宗道:“卿言虽是,但我太宗皇帝时,十八学士登瀛州,至今传为美谈。若以此人为元, 恐四海人民皆笑朕不识人才,将如之何?”话犹未了,只见班部中闪出宰相卢杞,幞头 象简,玉带蟒袍,俯伏奏到:“陛下之言诚是。状元必须内外兼全,三百名中岂少其人? 何不另选一名,而烦圣心踌躇耶。”钟馗闻言大怒,跳起来道:“人言卢杞奸邪,今日 看果然。”于是舞笏便打。此时闹动了金銮,混乱了朝仪。德宗皇帝龙颜大怒,喝令金 瓜武士,将钟馗拿下。钟馗气的暴嗷如雷,竟将站殿将军浑瑊腰间宝剑拔出,自刎而死。 德宗惊的目瞪口呆,众官唬的面如土色。只见陆蛰怒气填胸,向前奏道:“宰相怜才而 反害才。他说钟馗丑恶,做不的状元,他今现称蓝面鬼,岂可做宰相;奸邪误国,罪不 容诛,望陛下察之。”德宗此时如嚼橄榄,方才回过味来,说道:“寡人一时不明,卿 言是也。”遂将卢杞发配岭外,以正妒嫉之罪。封钟馗为驱魔大神,遍行天下,以斩妖 邪,仍以状元官职殡葬,众官方才喜悦,皆呼万岁,德宗退朝,不在话下。却说钟馗受 了封号,空中谢恩毕,悠悠荡荡,提着宝刀,插着笏板,向东南而走。走勾多时,远远 望见一座城池,好生险恶:
险风惨惨,黑雾漫漫。阴风中仿佛闻嚎哭之声,黑雾间依稀见魑魅之像。披枷带锁, 尽道何日阴山脱。知解臼杵,不知甚时苦海离。目莲母斜倚狱四盼孩儿,贾充妻呆坐奈 何等丈夫。牛头马面簇拥曹瞒才过去,丧门吊客勾牵王莽又重来。正是:人间不见奸邪 辈,地府垒堆受罪人。
钟馗正在观看之际,只见一个判官领着两个鬼卒飞来,高声问道:“汝是何方魂魄? 来俺这鄷都何干?速速讲明,俺放你过去。”钟馗看那判官时,却与自己一般模样,也 戴着一顶软翅纱帽,也穿着一件肉红圆领,也束着一条犀角大带,也踏着一双歪头皂靴, 也长着一部落腮胡须,也睁着两只灯盏圆眼。左手拿着善恶簿、生死笔,只是不曾带着 宝剑。钟馗暗自思道:“奇哉!奇哉!难道此人也像俺负屈而死的么?”遂向判官道: “俺姓钟名馗,本中唐朝状元。只因唐天子以貌取士,不论文字;又被卢杞逢君,要将 淹革退,俺愤气而死。唐天子怜俺苦死,封俺为驱魔大神,遍行天地之下,以斩妖邪。 俺想妖邪唯汝鄷都最多,今既到此,烦你通报阎君,指点与俺,以便驱除,庶不负唐天 子封俺之意。”判官听说此言,遂拱立道旁,说道:“不知尊神到此,不但有失远迎。” 于是别了钟馗,飞跑至森罗殿上,禀道:“小判把守鄷都,忽有一人自称唐状元,姓钟 名馗,唐王嫌他貌丑,他自刎而亡,唐王封他为驱魔大神,他今特来斩鬼,要见大王。” 阎君早已知其始末,便道:“有请!”那判官于是迎请钟馗,进了大门,两边排列的都 是些狰狞恶鬼。到了殿上,又见殿上柱一副对联,上写着:
“莫胡为,幻梦空花,看看眼前实不实,徒劳机巧。休大胆,烊钢熟铁,摸摸心头 怕不怕,仔细思量。”
阎君下座相迎,钟馗倒身下拜,阎君双手扶起,让钟馗坐定,问道:“尊神至此有 何相教?”钟馗道:“俺奉唐王天子之命,遍斩妖邪。妖邪此处必多,伏祈指出一二。” 阎君说:“俺阴司妖邪固有,然都是服毒鬼、上吊鬼、淹死鬼、饿死鬼。鬼馗虽多,经 理神灵却也不少。孤家自理之余,还有秦广王,又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卞城王、 泰山王、平康王、转轮王,又有左三曹、右三曹、七十二司,并无一个游鬼敢于做祟。 尊神要斩妖邪,倒是阳间最多,何不去斩?”钟值听了大笑道:“阳世间乃光天化日, 又有王法绳制,岂容此辈存站耶?”阎君道:“尊神上知其一,不知其二。大凡人鬼之 分,只在方寸间。方寸正,鬼可为神。方寸不正,人即为鬼。君不见古来忠臣孝子,何 尝不以为鬼为神乎。若夫曹瞒等辈,阳问莫测,岂得谓之人耶?”钟馗闻之,豁然大悟, 曰:“是,是。但不知此等鬼是何名目?”阎君揪然道:“此等儿最难处治。欲加之以 王法,彼无犯罪之名,欲彰之以报应,又无得罪之状。曾差鬼卒稽查,大都是些习深成 性的罪孽。”叫判官将此等鬼簿拿来,与大神过目。判官递上钟馗展开一看,只见上面 记的都是些诌鬼、假鬼、奸鬼、捣大鬼、冒失鬼、抢渣鬼、仔细鬼、讨吃鬼、地哩鬼、 叫街鬼、急急鬼、遭瘟鬼、浇虚鬼、轻薄鬼、绵缠鬼、黑眼鬼、龌龊鬼、温尸鬼、不通 鬼、诓骗鬼、急赖鬼、心病鬼、醉死鬼、抠掐鬼、伶俐鬼、急渎鬼、丢谎鬼、七斜鬼、 撩乔鬼,还有风流鬼、色钱鬼,临了一个是楞睁大王。钟馗看毕,惊讶道:“不料世间 有这些鬼魅,不知今在何处?”阎君:“无有定处,大抵地方繁华的所在,捣大抢渣等 鬼多些,其余散处四方,总无定踪。尊神当随便驱除可也。其驱除之法,亦不可概施。 得诛者诛,得抚者抚,总要量其情之轻重,酌其罪之大小,只在尊神酌量行之乎。”钟 馗道:“虽然如此,但阴间鬼魅,有十殿阎君经理,又有左之曹、右之曹协助,阳间协 助,阳间鬼魅单委小神一人,诚恐独力难支,将如之何?”阎君道:“孤家这里有两个 英雄,一个唤做成渊,一个唤做富曲,各具文武之才。此二人可以随便驱使,再发三百 名阴兵,着他二人统领,以助尊神之威,如何?”钟馗道:“如此最好。”阎君于是速 传咸、富二人听旨,二人俯伏殿前。钟值举目观看,那咸、富二人怎生模样:
头戴儒巾,论脑油足有半斤,身穿儒服,估尘垢少煞三升。满腹文章,怎奈饥时难 煮。填胸浩气,只好苦处长吁。白眼亲朋,反说穷酸骨傲。离心妻妾,倒言夫主情乖。 正是:失意猫儿难比虎,败翎鹦鹉不如鸡。
钟馗看了咸渊,再看富曲时,却又不同。怎见得:
举止方刚,形容古怪。虎背熊腰,两臂有力千斤。海阔天空,一心私无半点,身能 扛鼎,怎奈无鼎可扛。气可冲天,其如有天难冲。烂箭拆引怎好向人前卖弄。大韬之略, 只落得纸上谈兵。正是雄心欲把山河奠,薄命难逢推毂人。
阎君对钟馗道:“尊神看此二人如何?”钟馗道:“文谟武略,料来不差,得此二 人足矣。但小神无骑可乘,亦觉亵体。”阎君踌躇一会,道:“只也不难,俺阴山中有 一白泽,他前生原是吴国的伯嚭,只因奸邪,后又害了伍于胥,故将他贬到阴山,变为 白泽。数百年来自怨自艾,颇有改邪归正之心。此物堪与尊神骑坐,成功之日,以可以 升天矣。”遂叫鬼卒将白泽牵来。阎君分付道:“伯嚭,你既为人兽,颇有心,可与驱 魔大神骑坐,建功立业,忏悔生前。”只见那白泽摇头摆尾,有欣然欲往之状。钟馗起 身,称谢阎君。谢毕,飞身上了白泽,提着宝剑,插着芴板。咸、富二人亦骑上骏马, 率三百阴兵,浩浩荡荡往阳世而来。过了枉死城,只见奈何桥上站着一个小鬼,拦住钟 馗去路,大喝道:“何处魔神,敢从俺奈何经过?”钟馗大怒道:“唐天子封俺为神, 阎罗王助俺兵将,你是何人,敢大胆拦路?”那小儿听说,道:“原来是位尊神。敢问 尊神往那里去?”钟馗道:“俺奉唐天子之命,遍行天下,以斩鬼邪。”小鬼道:“尊 神既要遍行天下,俺下鬼情愿相随。”钟馗道:“汝有何能,要求随俺。”小鬼道: “禀上尊神,俺这鬼形是适才变的,俺的原身是田间鼹鼠,曾与鹪鹩赌赛,他欲巢遍林 上,我欲饮干奈河。不料他所巢不过一枝,俺饮不过满腹,俺自饮之后,身边生了两翅, 化作蝙蝠。凡有鬼的所在,惟俺能知。尊神欲诛妖邪,俺情愿做个向导。”钟馗听了大 喜:“俺正少一个向导。你试现了原形俺看。”那小鬼现了原身,往前飞去,果然好一 个碗大的蝙蝠。钟馗甚喜,跟定蝙蝠,勇跃而去。这才是:
魑魅攒眉,鹤泪风声皆是将,
魍魉破胆,山川草木总成兵。
不知此去到阳间如何斩鬼?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斩鬼传》
(清)刘璋
第二回 诉根由两神共愤 逞豪强三鬼齐诌
词曰:
漫说子云才,
无见帮扶志已灰,
弹铗回文何处去,
哀哀说道,
伤心泪满腮,
冷眼怕 睁开,
满目难看似插柴。
幸有宽皮装了去,
谈谈捣大,
欺人为甚来。
右调《南乡子》
话说钟馗跟着蝙蝠,领着阴兵,浩浩荡荡早已到了阳世。其时正是三春时候。大家 都化做人形,一路桃红柳绿,山碧水清。远远看见绿柳湾里显出一座古寺,那蝙蝠早已 飞向前去了。钟馗道:“俺们不免到那寺里歇息歇息再走如何?”咸、富齐声应诺。于 是渐渐走近前来,只见寺门上悬着一面匾额,上写着“稀奇寺”三个大字,里面怎生修 盖?但见:
琉璃瓦光如碧玉,朱漆柱润若丹砂。白云台基打磨的光光滑滑,绿油斗拱,妆画的 整整齐齐。山门下斜歪着两个金刚,咬着牙,睁着眼,威风凛凛。二门里端坐着四大天 王,托着塔,拿着伞,像貌堂堂。左一带南海观音,率领着十八罗汉。右一带地藏尊神, 陪坐着十殿阎君。三尊古佛,莲台上垂眉落眼。两位伽蓝,香案后参手禎衣。便有那弥 勒佛,张着口呵呵大笑。还有那小韦驮,捧着杵默默无言。老和尚故意欺人常打坐,小 沙弥无心念佛害相思。
钟馗等走入寺中,知客迎着问道:“尊官是何处贵人来游敝寺?”钟馗道:“俺路 过到此,因见上刹庄严,故来瞻仰。”知客进引着钟馗拜了佛祖,参了菩萨,又引至后 殿,谒了弥勒大佛。随喜了一会,才请入方丈。待茶以毕,知客道:“老爷到此,本该 恭备斋馔。只因新来了一个火头,情懒异常,斋撰不能速办,是以犹豫不足。”钟馗道: “咱家从不吃素,你只替俺买些肉来,打些酒来便了。”知客一见如此说,只得忙去买 了几块肉,打了几瓶酒,送到方丈。这钟馗挽着袍袖,用剑将肉割了粉碎,撩起长须, 露出一张大嘴,如狼吞虎咽得一般,一面吃肉一面吃酒。咸、富二人相陪吃了。霎时间 风卷残云,杯盘狼藉。钟馗歇了歇,方问成、富二神说道:“前者阎君处走的慌速,不 曾细问二人根由。一路上又贪走路,此时闲暇,二神何不细讲一番。咱家也得个明白。” 这咸渊叹口气道:“俺本是一介寒儒,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孤苦零仃,终日只是吟诗 作赋。本不想此时与彼时不同,吟下盈千累万,却做不得衣裳,御不得寒冷。此赋与彼 富相悬,作了满案盈箱,却立不的产业,当不的家伙。每日咽喉似海,活记全无。看看 的穷到底,待要投亲戚,那亲戚不能怜我,而反笑我。欲靠朋友,那朋友不能助我,而 反躲我。家中妻子交滴无已。因此俺撇了桑梓,四海远游。怎奈他乡与故土一般,那风 流的嫌我迂疏,糟腐的嫌我放荡。后来游至部门,颇为知章贺老先生赏识,那年正当比, 蒙贺老先生取为探花及第,不想宰相杨国忠要交他儿子做元,贺老先生嫌他文字不通, 不肯取他。杨国忠上了一本,说贺老先生朋比为奸,阅卷不明。朝廷就把贺老先生罢职, 将俺也革退。俺半生流落,方得知遇,又成画饼,命薄如帛,活他何益?因此气忿不过, 一头撞死。阎君怜俺无辜,正欲仰奏天庭,恰值主公索辅。俺今辅佐主公,亦可谓得见 天日矣。”说罢,号陶痛哭。钟馗道:“苦哉,苦哉!遭际与俺无异。俺今日全拜你为 行军司马,待成功之后,奏知上帝,那时再讨封爵如何?”咸渊含泪拜谢。只见那富曲 早已在那里落下泪来,钟馗道:“据此光景,想你的来历也是艰难的了。”那富曲揩了 揩泪,说道:“俺本是将门之子,自幼受习弓马,颇有百步穿杨之技,怎奈时乖运蹇, 屡举不第。后来投了哥舒翰。那年土蕃作乱,哥舒翰令安禄山征讨,使俺从军。安禄山 失了机,陷入败阵,是俺奋不顾身将他救出。哥舒翰要斩他,他求了杨娘娘的情面,向 明皇说道:“主将败阵,皆偏稗不用力之过。遂将俺斩了。这段奇冤,无处伸诉。今日 得遇主公,或可借此以泄胸中之债也。”钟馗道:“可怜,可怜!俺今拜你为开路先锋 如何?”富曲倒身下拜,谢毕坐下。两神又问钟馗始末,钟馗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二神 不胜叹息。正是:
愁人莫对愁人话,说起愁来愁杀人。
钟馗就在这寺中歇了一晚。次日起来,正欲整动阴兵向前面走,只见一个小沙弥, 慌慌张张,拿着一个帖往殿直跑,钟馗叫住道:“是甚么帖子,拿来俺看。”那小沙弥 递将过来,钟馗一看,上写着是“年家眷侍教生独我尊顿首”。钟馗道:“此人来拜 谁?”小沙弥道:“我问他来,他说要拜后殿弥勒古佛。”钟馗笑道:“岂有此理!弥 勒古佛岂是人拜得的。”小沙弥道:“老爷不信,他如今就要进来,老爷看拜谁。”钟 馗于是闪在一旁等候。只见果有一人进来。钟馗看时怎模样,但见:
两道扬眉,一双瞪眼。两道扬眉,生于头顶心中;一双瞪眼,长在眉棱骨上。谈笑 时,面上有天;交接处,眼底无物。手舞足蹈,恍然六合内任彼峥嵘。满意快心,俨然 四海中容他不下。戴一顶风头冠,居然是尊其瞻视。穿一件屹蚤皮,止算的设其衣裳。 两个小童,不住的高呼大喝。一匹瘦马,那里肯漫走缓行。正是:猫儿得意欢似虎,蟋 蟀装腔胜如龙。
原来此人一生好捣大,今日来此原是要捣骗大和尚,不料正好撞着钟馗。钟值看了 他举动,又看了他装束,勃然大怒,提起剑来劈面就砍,说道:“我把你这一字不通、 诌断肠子的奴才,輙敢大胆欺人。”那人在一旁呵呵大笑道:“你是那里来的野人,敢 与俺作对?你且说俺如何不通?若说的是便罢,稍有不是处,和你决不干休。”钟馗道: “且不要说你的衣冠僭佞,举止轻狂。这尊弥勒古佛是何等尊重,你就敢写个年家眷侍 教生帖拜他,岂不是不通文达理、谦恭自处么。”那人道:“你且不要佯噉。若说起俺 的根由,只怕有俺坐处,并没你站处,这弥勒古佛,俺当初与他同山修道,一洞讲经。 后来他便做了西方尊者,俺便做了南瞻部洲,上管天,下管地,尊无二上,撑天立地大 将军,三官大帝见了俺,尚称晚生。十殿阎君见了俺,皆称卑职。至于二十八宿、九曜 星官以及四渎、五岳龙王等众,从不敢正眼觑俺。俺如今与他这个侍教生帖子,只因他 是个和尚,不好写眷第,且又下个教字,这还是谦而又谦,何为不通,何为欺人?”钟 馗听了他许多荒唐言语,也就定不住他是何等样人,又恐怕他果有些本领,心中踌躇一 会,只的说他道:“俺也不管你这些来历,只是无兵无将,俺若杀了你,显得俺欺你孤 身。你且去领些兵来,和俺交锋。”那人呵呵大笑,道:“也罢,也罢。俺且让你,俺 再来拿你不迟。”说毕,竟脚不踏地,从半空中去了。
钟馗对成、富二神道:“看他这去法,只怕他果有什么神通也未可知。”咸渊道: “不然,其间有许多可疑处。”富曲道:“有何可疑处?”咸渊道:“他拜弥勒古佛, 弥勒古佛是一尊泥像,不能动容周施,何用拜的?此其可疑者一也;他说他是撑天立地 大将军,以人爵中论,《缙绅》上查,并无此等官衔,《幽怪录》亦无此等神号。此其 可疑者二也;他又说三官称晚生,阎君称卑职,其位可谓尊之至矣,就该有仪卫侍从获 法诸神,怎么止匹瘦马、两小童而已。此其可疑者三也。有此三疑,此人必有些难凭 处。”钟馗道:“司马所见甚是。俺如今待要寻的去,将他斩了,又恐他果有些来历, 俺便干犯天条。待要不斩,又怕将来作祸。如之奈何?”咸渊道:“这也易处。俺便如 今扮作草泽医人,前去访问,必有人知他根由。访问实,诛他来迟。”钟馗道:“有理, 有理。”咸渊于是戴了一顶高头方巾,穿了一件水合道袍,束了一条黄丝线縧,换了两 只猪嘴方履,肩上背了药囊,手中拿了吊衬,别了钟馗,信步而去。走数里远近,只见 前面一溪清水,数株垂杨,下边一座小桥,桥上砌着石栏,甚是清雅。怎见得,有诗为 证:
清水无尘映夕阳,东风拖出柳丝长。
闲来独向桥头坐,不羡儿家彩漆床。
这成渊正走的困倦,遂在桥上坐下,消受些清风徐来绿水潆洄的光景。忽有一个白 须老者走上桥来,将咸渊相了相,拱了拱手,道:“足下莫非善歧黄之术么?”咸渊道: “公公问俺怎么?”那老者道:“老汉姓通名风,号仙根,就是这村中人。今年七十一 岁,并无子嗣,上生一女。不知怎么近日只见发寒潮热,自言自语,倒像着了魔的。敢 屈先生一诊,何如?”这成渊正要问他消息,遂口应吮,随着通风一步一步走入村来。 但见:
几间茅屋一带墙。厨房旁,金鸡觅粒。崖头上,白犬看门。南瓜葫芦,竟当作钢炉 摆设。枣牌谷穗,犹充着古画遮墙。牛圈里,两个铃铛鸣彻夜。树木中,几群鸟雀闹斜 阳。还有那村姬面黑偏搽粉,老妇头蓬爱戴花。
那通风将成渊引到他女儿房中,咸渊不暇看他女儿容貌,只顾低着头假诊脉息。诊 了一会,假说道:“令爱果然有些邪气,药也无益。现今你这里有个撑天立地大将军, 神通广大,何不请他来遣遣妖气,何烦俺医人调理?”通风道:“俺这里并无什么撑天 立地大将军,先生莫非记错了?”咸渊道:“俺亲眼见过,怎错记了。”通风道:“见 他模样怎生?怎生打扮,说来俺听。”咸渊遂将如何拜佛,如何面貌,如何穿戴,一一 说了。通风笑道:“原来又是此鬼捣大。”咸渊道:“怎么是个捣大?”通风道:“此 人名为捣大鬼,他就是孟子所说的齐人的后代。他也有妻有妾,因他妻子看破了他的行 藏,不以良人待他,他就弃了妻,带了妾,去到俺这里来。初来时,凭着他那捣大的伎 俩,致使人人尊重,个个仰拔,后渐渐露出本像。所以俺这村中人都不理他,他又到远 处地方,吓斥过往的客人,骗财物或图些酒食。是你们正气,不曾入他圈套,他何尝是 什么大将军。”咸渊道:“他既是这等样,他戴的紫金冠,穿的花袍,一定有个话说 了。”通风道:“他那穿戴,说来一发可笑。前者敝村赛社,要扮三官战吕布的故事, 向戏班赁了些衣服。及至赛完,要还戏班,中不见了这顶紫金冠。明知是他匿起,他抵 死不肯承认,只得众人赔了。他离过敝村,到别处便戴在头上。捣大那一件白花袍,是 他前日才向俺当铺里借去的。今日正要去讨,但不知他那匹瘦腰马、那小童又是何处骗 来的。他只在捣大,不想他那妾,今早在家已是饿死了。”咸渊听了这一席话,已明白 了那捣大鬼的底细,遂对通风道:“老人家,俺对你实说了吧,这捣大鬼往稀奇寺拜弥 勒佛时,寺中正有一位钟老爷奉命斩鬼的,俺就是钟老爷辅佐。钟老爷见他行径,就要 斩他,被他一篇大话脱身去了,俺如今还要斩他。老人家,你既知他的伎俩,便求你授 俺个破他的法凭。”通风道:“破他法子就要在他身上取。他捣大怪了,决不肯善罢, 定要纠合些伙伴来与钟老爷作敌。等你交锋之际,老汉去站在个高处,高声报与他妾死 之信,就向他索讨衣服,将他根子抛出来,他自然气馁,你们擒他便不难了。不是老汉 德薄,实欲为敝村除此一害。”咸渊听了大喜。于是背了药囊,拿了吊衬,作别了通风, 又叮嘱道:“临时务必来。”一头走,一头笑,直笑进稀奇寺来。钟馗道:“为何这等 大笑?想是探的事情明白了么。”咸渊笑着说道:“待小神细讲。”于是将怎么遇着通 风,怎么看病,怎么说起捣大鬼,怎么匿金冠,怎么借衣服,细细说了一遍。钟馗与富 曲都忍笑不住。
正在笑说之际,捣大鬼引着一伙鬼兵,施施而来,在寺前叫骂。钟馗闻之大怒,于 是调阴兵,排阵势。左有咸渊,右有富曲,并立旗门之下。钟馗伏剑喝道:“那来者莫 非捣大鬼乎?”捣大鬼闻言吃了一惊,暗暗的道:“他怎么知俺的大号。”只因勉强答 道:“此不过是孤家一混名,何劳你称。你有甚本事,敢与俺大战三百合。”钟馗并不 回答,摧开白泽,舞着宝剑,飞也似杀将过来。那捣大鬼使一口遮天晕日刀接住。两个 一来一往,战够五十余合,不分胜负。捣大鬼正在酣战之际,忽听的高声大叫道:“捣 大鬼,你身上穿的那一件白花袍,是由俺当铺中借的,这几日还不还俺,穿着在此厮杀, 快些脱下来吧。”捣大鬼闻言,知是通风老人,佯装不理,与钟馗又战,这通风又叫道: “捣大鬼,这衣服还是小事,有一个凶信报你知道。你家如夫人今早已饿死了。等你去 骗个棺木装他。”那捣大鬼见把他履历一一都被通风念出,便不觉得骨软筋麻,口呆目 瞪,早有富曲一骑马刺斜里飞来,捣大鬼措手不及,被富曲活捉去了。众鬼兵一哄而散。 通风见拿了捣大鬼,欣然而去。钟馗得胜回寺。富曲绑过捣大鬼来,钟馗道:“你今被 俺拿住,又有何说?”捣大鬼道:“不过是俺娘娘驾崩了,老爷心上门郁,被你拿住。” 钟馗道:“俺体上帝好生之心,不忍杀你。”于是将他眼睛用剑剜去,竟生吃了。命松 了绑,推出寺门,饶他去罢。那捣大鬼得了命,只得瞎摸瞎揣得去了。原来他还有两个 结义兄弟,一个唤做抢渣鬼,一个唤做寒碜鬼,自幼与他情投意合,声气相符。当日抢 渣鬼同寒碜鬼正在一块不老石上坐着闲谈些捉风捕影的话,忽见捣大鬼摸揣将来,惊问 道:“长兄为何如此?”捣大鬼听着是他二人声音,说道:“不消提起,你老哥终日家 捣大,今日捣片了,遇着什么钟馗,将俺拿住,把眼珠竟剜的吃了。亏你老哥有些本事, 还不曾被他杀坏。二位贤弟何不与兄报仇。”随又长叹了一声,说道:“俺面上少了两 只眼睛,家下又死了你家嫂子,教俺有家难奔,有国难投。”说到伤心之处,三人共哭, 流下四行泪来,抢渣鬼道:“俺三人结义以来,无论天地神灵,宰相官员,也都要看照 俺几分。什么钟馗,敢这样欺心胆大。兄长不消怕他,要的俺兄弟做甚?他要打就和他 打,他要告就和他告。骚羊胡吃柳叶,俺就不服羊上树。”寒碜鬼道:“二歌说的是, 你兄弟也有些本事,怕他怎的?俺们如今就点起兵来,围住稀奇寺,杀他个寸草不留, 才教他知俺兄弟们手段。”这捣大鬼听见他二人出力,又壮起胆来,真个调些鬼兵,杀 将稀奇寺来。怎见他二人兵势:
三声纸炮震地,一股碜气冲天。裹足旗、围裙旗迎风飘荡,剃头刀、割脚刀耀日光 辉。抢渣鬼头戴着紫绒冠,尽他得意。寒碜鬼脚踏着罗圈橙,自觉威风。中军帐没眼睛, 还要掖着兵书。正是:稀奇寺前排战场,弥勒堂中有结果。
巨说钟馗正与咸、富二神笑说捣大鬼故事,这小和尚两足如飞跑来报道:“老爷, 不好了,祸事、祸事。”钟馗道:“有何祸事?”小和尚道:“捣大鬼又调了两个兄弟, 说是抢渣鬼和什么寒碜鬼,领着许多兵来,将寺围的铁桶相似,怎么是好。”钟馗怒道: “俺道饶他,他反来寻俺。”手提宝剑,便要出去。咸渊向前止住,道:“主公不必动 怒。俺想此鬼虽然剜去眼睛,究竟廉耻未发。小神前去劝谕一番,教他改过自新,也是 消魔一法。”钟馗道:“也罢,你试走一遭,待他不改时,俺再斩他。”咸渊于是上马 出寺,高叫:“捣大鬼上前答话。”只见一人飞上前来,头戴绒巾冠,身穿短服,手中 拿着一杆白锡枪,来与咸渊见阵。你道是谁?乃抢渣鬼也。向咸渊道:“与你往日无冤, 近日无仇,因甚将俺兄长眼睛剜了?俺今日与你见个你死我活。”举枪就刺。咸渊架住 道:“俺且与你讲说。大凡人生在世,全以信义廉耻为重。圣人云‘人而无信,不知其 可也。’孟子又云:‘耻之于人,大矣。不耻,不若人,何苦人有?’你们这伙人,通 无信义廉耻,捣大的捣大,抢渣的抢渣,寒碜的寒碜,在你们为得意,在人者来看实厌 弃。稍有廉耻者,即当差死,尚敢扬眉瞪眼,白昼欺人耶。”只见抢渣鬼全无羞愧,反 哈哈大笑,道:“汝欲学孔明骂王朗耶?古人云:识时务者呼为俊杰。你教俺老实守分, 谁来揪采。像俺这等抢渣起来,呵豚的,他也肯呵豚,嗅屁的,他也肯嗅屁。你们虽养 高自重,见了俺吃的,只怕香得你鼻孔流油,见了俺穿的,只怕看的你眼中流血,见了 俺使的,只怕想的你心上生疮。俺们如何体统?你就敢来欺胆大。”这一席话说的咸渊 牙痒难当,只得败下阵来。钟馗道:“为何司马一出便回?”“不知怎么,他那里说话, 我这里就牙痒起来,实是难当。”富曲道:“此辈非言词可下,还是相战一番,方见高 低。”钟馗道:“先锋之言是也,就劳一往。”这富曲结束整齐,提刀上马而去。
且说抢渣鬼得意回阵,愈觉威风,向寒碜鬼夸张。寒碜鬼道:“待他来时,俺也替 大哥出出力。”正在矜夸之际,鬼兵来报道:“外面有一将来了。”这寒碜鬼听了,戴 了一顶灯盏高盔,穿了付札花销甲,拿了一把割脚短刀,冲出阵来。富曲问道:“来者 莫非是抢渣鬼?”寒碜鬼道:“你真正有眼无珠,就不看俺穿的什么东西,拿的什么物 件。且不论俺的武艺高强,人才出众,这顶盔是通身贴金的,这付甲是南京清水札花的, 这双靴是真正股子皮造的,这口刀是折铁点钢细磨的,这匹马是十五两细丝银子买的, 你有甚本事,敢和你寒碜老爷对敌。”话犹未了,只见富曲跌下马来。众阴兵急救回寺, 钟馗道:“先锋为何落马?”富曲道:“奇怪紧,他正在浪夸之际,不知怎的将俺的筋 裂的生疼,就跌下马来。”钟馗道:“你们不济,还是俺亲自出去。”于是提了宝剑, 跨上白泽,到了阵前,高声索战。
且说捣大鬼道:“二位贤弟俱有功劳,俺不免再和那钟馗杀一阵如何?”二鬼齐声 道:“兄长已被他剜去眼睛,如何交战?”捣大鬼道:“不妨、不妨。这叫做剜了眼睛 不算瞎。”二鬼拦不住,只得放他出去。钟馗见是捣大鬼出来,说道:“你已是被俺剜 了眼睛,怎么还要来瞎捣。”捣大鬼道:“孤家只因你娘娘驾崩了,一时心绪不宁,被 你拿住。今调了两个御弟,率领大将干员,雄兵百万,尚何惧你?你若早早回去,是你 的造化,若说半个不字,俺速令四大天神,将你拿住,发在阎君那里,教你满世不得人 身。方才说着,钟馗不觉一阵恶心,几乎吐了,只得扶病而回。咸、富二人踌躇道: “我们牙痒的牙痒,裂筋的裂筋,恶心的恶心,倘他杀进寺来,如何抵敌?”正踌躇间, 只见:
一个光头,两只肥足。一个光头,出娘胎并未束发。两只肥足,自长大从不穿鞋, 吃饭时,张开大口,真个像个红门。哂笑处,眯缝细眼,端得赛两勾新月。肚腹朝天, 胀胀膨膨,足可以撑船荡桨。布袋拖地,圪圪塔塔,都是些烧饼干粮。正是:任他贵贱 贤愚辈,尽在哈哈一笑中。
这和尚笑嘻嘻走进门来,向众神道:“你们为何这等狼狈?”钟馗道:“禅师有所 不知,如今寺前来了三个鬼,与俺对敌,弄得俺三人一个牙痒,一个筋疼,一个恶心, 无法胜他。”和尚道:“如此,待俺出去,三位随俺来,看俺制他。”于是同出寺门, 和尚对他兵卒道:“叫你家头目们出来见我。”那鬼兵连忙逃进营去,禀道:“钟馗又 调了一个肥和尚来了,要与三位大王见话。”这三个鬼道:“是甚么肥和尚敢来见俺。 俺们正喜的足肥的。”遂洋洋得意而出,向和尚道:“你是何处野僧,敢来与俺们见 话。”这和尚并不理他,只当不曾听见一般。他们见如此模样,拿抢就刺,用刀便砍。 只见这和尚笑了一笑,张开大口,咕咚一声,竟将三个鬼咽下肚去了。钟馗惊讶道: “禅师有此神通。”和尚道:“你们不知,此等人与他讲不的道理,论不的高低,只以 大肚皮装了就是,何必与他一般见识。”钟馗道:“便是这等说,装在肚里,未免渣碜 难当。”和尚道:“贫僧自有处治。”不多时候,只见这和尚出了一个大恭,三个鬼化 作一堆臭屎屙了。尽毕,化阵清风而去。钟馗道:“奇哉,奇哉,怎么一瞬就不见了, 莫非佛祖来助俺么?”咸渊道:“是了,是了,后殿弥勒大佛正是这模样。”于是一齐 去到后殿,拜谢去了。有两句话道的好:
三个邪魔,生前作尽千般态,
一堆臭粪,死后不值半文钱。
不知后来又有何鬼,再看下回明白。
一转 降丹
九转金丹秘诀
一转 降丹
一转之功似宝珠,山河宇宙透灵躯。
红莲叶下藏丹穴,赤水流通九候珠。
解曰:内丹之功,起于一、而成于九。
一者,万物之所生也。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五行之序起于一。
故内丹之功亦起于一,转而成于九者,九为阳数之极。数至于九、则道果成矣。
似宝珠者,言天一真水藏于胆,阴阳和合,降而成丹。初降之状如露一颗明珠。珠者、珍敬其丹也。
且人之有身,父精母血交媾而成,此形交也。
丹之所降,心火肾水交媾而成,此气交也。
故曰:形交则生人,气交则成丹。
言其丹降之后,神游方外,阴阳太和;坐忘其形,天地山河;六合万物,皆在我身之内。我身在天地万物之外,只觉心中一点光明。乃是丹降也。
故曰:山河宇宙透灵躯,躯者、身也。山河包藏我身之内也。所谓红莲者,舌是也。自两窍通心,两窍通液。人有病者,则舌下津液干而其真气耗。
一转之首以舌闭其两窍,使真气不泄于外,以通其神水也。所谓赤水者,心之液是也。
九转之首,每遇九日纳息九次。每一次纳息九口。自然津液通流自舌下,而生以灌五脏,故曰九候珠也。
望江南
闭舌下巧,通胆气
黄中宝,须向胆中求。
春风令人生万物,
乾坤膝下与吾俦,
百脉自通流。
施造化,左右火双抽。
浩浩腾腾光宇宙,
苦烟烟上霭环楼,
夫妇渐相谋。
解曰:天一生气,名曰中黄。其气藏之于胆,以为性命之根,其味苦。故人之胆气味亦苦。如草木之根华其味亦苦,乃知万物非生气不能生也。
内丹之药先闭舌下之窍,内通胆中生气至喉舌之间,微觉味苦,是丹气流通。然后汞水凝结而成丹也。
天地生气萌之于春,万物得生气,然后能生人之得生气,藏之于胆。人能通胆之气,然后内丹成就一转之功,如四时之春也。
生气上行其中觉苦,阴阳太和,神居天外则天地四海亦在吾膝下。浩然之气塞乎天地,百脉通流万窍施张。内丹降也。
造化言者,其下手之初也。
先闭舌下两窍,不令气泄于外。其左边之气贯于左太阳而入脑,右边之气贯于右太阴而入脑,左右俱过脑。而入顶泥丸宫合成一处,下重楼十二环,入心经、传入丹冲开胆窍。使胆中生气,上行随心胆之脉,贯于舌窍、觉舌有苦味,乃是生气注将欲降丹也。
然后闭定舌窍左右之气上行,故有腾腾之状也。胆窍即闭,则生气袅袅,上重楼十二环,自舌下之窍而升,满口觉苦乃是生气流通也。
夫妇者阴阳也,夫者阳也,妇者阴也,生气流通则阴阳太和,心肾交媾故曰渐相谋也。
口诀:
行持下手之初,先须饮食以和五脏,不可饥不可饱,心田安静无忧无虑,乃可入道。
凡于二更尽、三更初当洗漱,定神入室,烧香盘膝而坐,闭目存神,候息出入调匀,以舌先倒卷定舌根两窍闭息。
渐觉左右太阳经有两道气大牙根冲上,贯二太阳,次入顶门,觉二气交合结为一次。
却闭眼良久,亦闭目依前卷舌,候至泥丸宫止,如此每夜行三次即止。
行至数夜或数日之间,渐觉泥丸宫次流入脑,下重楼十二环,透夹脊串尾闾,复次前冲心贯胆,脐胸中温温,微觉意思和畅,乃真降也。
如此后则数夜渐觉气到心,次微觉温温或心头气渐动,却有温气从心而上,过重楼口觉微苦。是中黄气自胆而出阴阳大和,将有降丹之象。
如此之后,每夜行持之初,令一人在门外,拦人进入及猫狗等,恐忽然相惊。至每夜行三两次时,于坐前横一几,忽然气冲,觉身体渐大,精神腾腾,渐见屋舍、人物、山河、皆在我身之内。手足皆不知所在,次急以手按几,闭目大觉,心头微一块光明,团圆如日,忽然坠下丹田,此乃降丹也。
丹降之后,未得便开眼,且渐渐收拾精神归定。四体复旧,或手足觉麻痹,次候定醒,然后开眼,次吃人参汤睡。至来早吃粥食将养一二日,如丹降也。丹降之后百病消除,更无疾苦之厄也。
二转 交媾
九转金丹秘诀
第二转 交媾
二转阳成始结阴,肾光心液合丁壬。
神珠奔电归东海,时迸灵光照紫金。
解曰:二转之初,如人怀胎两月,胎之初降乃是真阳之精。神为丹心,属火,为阴以配南方丁火,丁者火之阴也。肾属水为阳,以配北方壬水,壬者水之阳也。
吕祖曰:火取南方丹凤髓,水求北海黑龟精。故于二转则养阳,使心火之光感于下。三转则养阴,使肾水之液交于上,真水真火上下以配,丁壬抱养真丹以成造化。凡丹之初降养于心,育之以真火生其丹也。
一转成功,则丹从心络流下,藏于丹田育以真水,此二转之功也。
丹藏丹田之后,静坐虚室中,忽然时有光明,从胎照见如金团,乃月光而也。
望江南
玄珠降,丹窟在中宫。九侯息调重九数,
赤波或迸太阳东,心肾遂交通。
逢六变,重六息阴功。火自海门朝帝坐,
水从莲萼佐丁公,紫电透玲珑。
解曰:玄珠真丹也。一转之初,丹降于心络中,故云丹窟在中宫,丹降为一转。丹降之后,凡遇九日,则闭息九侯为一次,至九九八十一为九次。
故曰重九数,九九功成,真阳丹足,自心络流入丹田,丹藏于水府养其阴。太阳东者海水之府象,丹田肾水也。丹之神藏于心,以养真火。丹之转归于肾,次养真水,水火既济,阴阳大和,故曰心肾交通。二转之功成,其三转之初也。逢六则闭息,六数为一次,六六三十六为一周。以养其阴,故曰重六息。
阴功海门,是丹田肾府也。
真丹藏于丹田,丹阳之数以足,每到日中,则神自丹田,热气达之于上,而朝于心。帝坐心也。
莲萼舌也,六六内阴数足,则下莲池神水浇心络,以养丹气,故曰佐丁公。
丁者,心之火也。此真水真火,以成既济之功。阴阳既济,真丹气足时。有神光出于面目,夜半安坐内视脏腑,表里分明,直见玄珠,养于丹田。故曰透玲珑。
口诀:
丹降之后,一转了毕,凡遇初九、十九、二十九日,亭午时静坐虚室中。盘足、瞑目、端坐、叩齿九通。神交气通,然后闭息,每一闭入九息为一次。
开眼良久再闭息,如前九息为一次。
初闭时一次二次行之渐热,闭五次又极热,用之九次,一向行之直候内之火候,用足与天地相应,不以远近,或前入息至九,心中温热,四神和畅,心神摇动,一道热气下丹田,为二转功成。
自此以后不行九息之数。
五转 换骨
九转金丹秘诀
第五转 换骨
五转阴阳造化成,婴儿盈尺弄阳精。
寐游四海寤知所,去住无为信步行。
解曰:四转养内阴,三转养内阳,五转内外,阴阳数足。造化之功,已成养就。圣胎神通自在,故曰造化成也。
五转之后,内丹圣胎养就,灵躯身长尺余,自此采日之精,以养外阳,夺天地造化之功也。
常人内无所养,精神四散而无归著,昼则神在于心,夜则神出于体,及其睡著神无速守,更不知有身,亦不知所在,随魂随魄,入幽趣之中,与鬼同聚,于梦中无一,不见四大物坏,神从鬼往随福受生天堂地狱。皆不由己乃神,不识其身随波逐浪之形也。
得道真人,内丹成就,神合于身,物不能诱。是故魂魄潜伏,万邪不干,更无忧虑,出离生死皆由于我。出神入神纵横莫测。
故丹经颂曰:真人无梦,此之谓也。得道真人。神无所滞,魂住在我,信步无碍也。
望江南
珠自右,紫电入丹城。
内养婴儿成赤象,
时逢五转采阳精,
火自水中生。
烧鬼岳,紫电起峥嵘。
随意嬉游寰海内,
寐如砂碛卧长鲸,
时序与偕行。
解曰:五转功成,阴阳数足,内丹玄珠,忽自右肋一道真火飞入丹田。声如鼻光如火,乃是丹珠内阴内阳,皆复丹田以成五转之位也。
圣胎之内,真人成就,出入顶门,长尺余也。
三转养阳四转养阴,内之阴阳皆足。
丹田功成五转,则夺天地造化。采日之精,以成外阳修行之道。自内及外、其序之顺也。
故自五转之后,于一月之内逢三九之日,采日月之精,以养圣胎也。
行持之法,以水求火,以阴求阳,水火既济,阴阳大和。
故曰:火自水中生,常人于丹田之下积阴之气,谓之鬼岳。遍体纯阳,阴山鬼岳烧荡,阳宫神庭建立。
吕先生曰:烧山符子鬼难看。此之谓也。
随意出神游行四海,去住从己所欲也。寐识其身,寤之其所运神出,身自观本形,如长鲸卧于砂碛也。
五转之后造化功成。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内丹造化与时偕行。
口诀:
内丹复入丹田,五转之功成就。
内之阴阳数足,当采外之阴阳以成大道,凡遇每月初九,十九,二十九,三九之日。
当日正午之时,面南盘膝闭目,对日而坐。候气定绝鼻息,使气无往来,真阳不泄,充满于内,其内真火交通。
自觉一身上下通红,光明满室,一二刻后渐渐丹田真水一道冷气,一直上贯于心,如水精丸浮在心上。
然后闭目开息,从鼻中吸之,吸气九九八十一口,纳之于心。其日光到心之后,渐觉心头气动,在丹田如鱼踊跃,乃是阴阳大和,至八十一口而止。
如此行持三年而毕。三载后不采日精却,采月华也。
六转 换肉
九转金丹秘诀
第六转 换肉
日有五色三年,月有九芒一年
六转丹田弄月华,变胎魂魄影潜赊。
阳砂换骨阴消肉,换尽真如玉不瑕。
解曰:丹至六转,内外阴阳皆成。圣胎全具,真人与内身一体。每遇月圆之夜,采月之华,以积其阴,故曰:弄月华也。五转真阳全,魂化为神。六转真阴全,魄化为气。魂魄内外,全日中游,行更无其影,与日纯阳为一。自此之后,鬼神不可见,阴阳不可测,以成其真仙之道。故曰影潜赊也。
人之凡胎浊骨,阴阳不洁。不能上升得道,真人丹成四转之后,至五转采日精,纳丹田结为阳砂。丹砂内结入于骨髓,随汗而消也。故曰阳砂换骨。
换骨之后至六转,采月华纳于丹田,结为阴粉。采月华一年之后,其阴粉内化入于内中、以养仙肌。但觉大小便常有血随尿出,乃是阴消凡肉,仙肌自生。故曰阴消肉也。
玉之有瑕不成真玉,人之凡胎浊骨,不成真人。六转之后换其凡骨亦生仙骨,去其凡肌而生仙肌,换尽无瑕神仙纯一。
望江南
日精满,阴魄化无形。
每遇月圆开地户,
神龟时饮碧瑶精。
清洁复如水。
阳砂赤,阴粉色微青。
粉换肉兮砂换骨,
凡胎换尽圣胎灵,
飞举似流星。
解曰:阴阳数全,魂魄内外,体无形影,乃登真人之道。六转每遇十五月圆之夜,运北方肾水,交南方心火。使内外水火既济,以结阴粉。与天地造化流通,以育圣胎之质。神龟者,肾水中龟也。
吕先生曰:饮海龟儿人不识,烧山符子鬼难看。乃谓是也。采月之英华纳于神水之府,其神龟饮之清洁如玉,冰冷如成阴。粉生于北极之中,故象其龟也。
阳砂者,日精所结,故属于阳,其色赤亦象其日。阴粉色月华所结,故属于阴。其色青青者,象于月也。
骨肉换尽,则胎内化肌、骨、皮、肉皆无,尽化仙质。魂化合神,魄化合气,悉皆清静一体之中。形神俱妙,与道合真。学道之士,能全其神,未能换其形。
为形所累,故出神则身不能动。尸假则形,为形作累故,出神则身不能动,尸假则形不能忘,丹成六转,则换凡形,而成仙质。形神俱妙,神之所向,体亦随之,上升九霄,如云如星之快也。
口诀:
丹成六转,采月之华,每遇月圆,十五夜半子时,洗漱毕。对月而坐,闭息合口,绝往来之息,使真气不泄于外。内之真气充塞于六腑,肾之真阴与太阳之精,内外之真气,莹若水精湛然明朗。
一二刻间肾之真水感动于心火,心神之火一道热气降入丹田,如一火轮,安在琉璃盘内,然后款款开目,放息鼻中,对月吸月之气,纳于丹田。吸八八六十四口而止。吸气一半之后,其月华真阴,激动丹田中真火,水火相济,如沸汤之状,四体汗出,百脉甦畅。
至六十四口而止。如此行持三年了毕,其功入七转之位也。
七转 换五脏六腑
九转金丹秘诀
第七转 换五脏六腑
七转身飞四体轻,
灵光闭息满丹城。
千朝却粒生成火,
坤户施张浴海鲸。
解曰:丹成六转,阴阳内外俱足。凡骨换为仙骨,凡肉换为仙肌,四体百骸并无凡物。仙体轻清,飞举自然也。内丹点就神骸,故一身之体为之减也。
丹之七转,使阴阳内外和合。当闭十朝,以成妙道之用也。丹成七转,闭息千朝,使阴阳大和,千日数足,神气合会,五脏皆新,内外纯一,丹光明彻于六腑,真火烛开于五内脏,腑谷虫化而为水。
自此肠胃充实,不著烟火之气,不纳烟火之食。饥餐仙果,渴饮琼浆,与世不类也。内丹皆化之后,**消尽惟有一窍,名曰:坤户。以象其阴,每遇神丹火盛,则于三九之日,投身水中运其丹珠,从坤户而出,吸呼弄水游戏自在。一二时久,复运其丹归于丹穴,以制火之盛也。
望江南
形透日,七转任飞腾。
幽静深岩图宴坐,
息无来往气坚凝,
却粒著其能。
生成火,返本气澄清。
九候浴时开地户,
月中取火日求冰,
五内换重新。
解曰:七转之后,形神俱妙,内府皆为仙器。日中游行,身体通明,色如红玉,飞举腾空,纵横任意。
大抵须要内外和顺,使之日月光华。会于心肾水火,阴阳交通,神气和会。深入岩谷之中宴坐千百日。闭鼻息,以绝呼吸之气,冲和凝定。然后内实,不食尘世之物,以证逍遥之道也。
至于却粒,不食真奇功、奇道也。
闭息千日,神火内发,荡洗谷气,更无食念。返本还元,抱一守静。
故曰:还返气澄清,凡遇神火五脏发热,则逢三九之日,入于水中,澄其真丹,光明如火轮之状,从地户出。 故曰:开地户月者,阴之象也。神火至阳之物也,户者阴之窍,通阳光从地户阴穴而出。故曰:月中取火也。日者阳物也,舌者阳之窍,通流神水,从舌窍阳穴而出。 故曰:日求冰也。五转换骨,六转换肉,七转换五脏,五内者五岳也。故曰:五内换重新也。
口诀:
丹成至七转,当离尘世,入深山之中,或岩谷间宴坐、闭息精神,口鼻绝往来之息。使真阴真阳交于腹,夺天地造化之功,归于四体。
千日之后,五脏换尽,胎气变为仙府。但觉顶门窍开,出黑赤之气。乃是胎气发散,千日数足,顶门窍合。乃是胎气出尽,七转功满也。
自此之后,五脏结实,不纳烟火。
若有时五脏丹火发,则入水中闭定鼻息,使丹珠神火从地户而出。浮于水面,如牛弄黄,直候舌下神水如泉,则丹火息吸其丹珠,复入地户。直至八转地带成就,无火毒则不复浴也。
第三回
斩鬼传
第三回 咸司马计救赛西施 富先锋箭射涎脸鬼
诗曰:
花影当帘日正长,闻评人事费商量。
因循既短豪梁气,冒失还疏训戒方。
不断多情绵似带,自千有面厚如墙。
剑锋不惜诛邪手,才觉青天分外光。
话说钟馗拜谢了弥勒古佛,回至方丈,就要收拾行李起程。那知客再三款留,说道: “老爷到此,贫僧并无点水之情,今日聊备小斋,少伸寸敬。”钟馗与二神只得坐下, 等了半日,方才放下桌儿,又等了半日,方才托上茶来。看看待至日落时候,又才托上 几碗菜来,急的这知客不住的往来催督,钟馗不觉勃然大怒,道:“汝既留俺,为何这 等怠慢?”知客道:“告老爷得知,就是那前日所言的新来火头懒惰,每日睡至日出三 竿,每夜磨至三更以后。至于出言行走,都是丢油掀水,就像害痨病一般,所以把斋撰 迟误。望老爷宽恕。”钟馗道:“叫他来,俺看是怎么一个火头。”那知客唤了半日, 那火头才慢条丝缕的走将进来。众神举目观看,怎么模样,但见:
垂眉落眼,少气无神。开言处,口如三缄,举步时,足有千斤。虎没前来,量不肯 大惊小怪,贼如后至,又岂敢疾走忙行。心和气平,好似养成君子;手操足并,真如得 道天尊。正是:出髓玉茎堪作弟,倾粮布袋可为兄。
钟馗看见,便按剑大怒:“汝是何方人氏?从实说来,免汝一死。”那火头不慌不 忙,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念下鬼原非人类,本是冤魂。只因那年做些买卖,要赶程 头,不想众人性急,都老早去了。俺起来时已是红日半天,只得独自前往。谁想路远直 走到黑。忽然遇见一个皮脸鬼贼,将俺的行李尽数夺去。俺正要赶去,又被一条淹蛇将 俺缠住,缠得俺少气无力,不觉死去。指望告诉阎君,不料走到阴司,阎君又退殿了, 只得权在这寺中图些嘴腹。此是实情。”这几句话说了半日,方才说完。钟馗道:“俺 待要杀了你,你又无恶。待要不杀,实实恼人。”正在沉吟之际,一人突然进来,将温 尸鬼撞了一跌,也不管上下,也不分南北,坐在上面,举筋箸就吃。众神见了,俱吃一 惊,看他怎生模样:
本非傲物,恰像欺人。有话便谈,那里管尊卑上下,见酒就饮,并不解揖让温恭。 东沟犁,西沟耙,说将来全无根据。止这前不遮后,做出去管甚周详。一冲性子闯下褐, 方才破胆;三分粗气弄出克,始觉寒心。正是:但知天下无难事,不信乾坤有细人。
你道此人是谁,原来就是簿子上边所记的冒失鬼是也。当下冒失鬼坐在上面自吃自 饮,这钟馗看的大怒,道:“这人来的这等冒头,俺有个法子在此。”众人道:“有何 妙法?”钟馗道:“他二人温尸的温尸,冒失的冒失,俺将他两个平处一番,叫他温尸 杂上一半冒失,冒失搅上一半温尸,也是个损多益寡之法。”咸、富两神道:“主意固 好,只是怎么平处的来?”钟馗道:“不难,不难。”拔剑来将两个鬼一剑一个劈成四 半,再合合自然易成。只见两个温尸的也不温尸,冒失的也不冒失了,竟成一对中行君 子。众人无不欢喜,都言钟馗有为天造化之手。只见把寺中和尚唬得咬指,以为神出世。 二鬼拜谢而去。众僧人愈加恭敬,又留住一宵。次日整肃阴兵,跟定蝙蝠,作别了众僧, 往前再走,走勾多时,只见通风老人坐在那里叹气,见钟馗众神大喜,道:“老爷们请 到合下献茶。”钟馗道:“老者何人?”咸渊道:“此即通风老人也。前日擒捣大鬼全 凭他。今日因何在此纳闷?”通风道:“一言难尽。自从诛了捣大鬼之后,只当老爷们 驾已行了,绝无相会之日。不想今又得相遇,实是三生有幸。”咸渊道:“你不知捣大 鬼调了两个兄弟十分利害,和他战几场不能取胜。幸遇弥勒古佛,一口吞下腹中,方才 罢手,所以耽误了许多日期。但不知你女儿比从前好些吗?”通风道:“说来话长,请 到寒舍细讲。”于是众神跟着通风走入草堂里去,只见亲友庆贺寿幛一副,文理只好半 通,下边放着一张珠红小桌,漆皮已去了一半。墙边都是囤,则囤着茭子、黑豆。门背 后放着些农器,无非是柯、杈、杷。看了一回,钟馗坐在上面,咸、富二神坐两旁,通 风下面陪坐,其余阴兵将营扎在村外。须臾,吃了茶,咸渊又问起通风女儿之事,通风 道:“自从老爷去后,一日甚一日,看看待死,老汉再三盘问,小女方才说,果有个鬼 魔缠绕。问他根由,原来有个无耻山、寡廉洞,洞中有个鬼王,叫做涎脸大王。那涎脸 大王有四个徒弟,一个叫做龌龊鬼,他专会吃人,真有半毛不拔之本事。一个叫做仔细 鬼,任他贼打火烧,他总不肯舍半文钱,这两个好生利害。还有一个急赖鬼,那个急赖 鬼无甚本事,只凭急赖。又有一个绵长鬼,那绵缠鬼就是缠小女的鬼魅。他这四个鬼领 了涎脸大王的教训,益发如虎添翼。如今这绵缠鬼将女儿缠的九死一生。老汉无儿,上 有此女,倘若缠死了,俺老夫妻两个叫何人送终?”说道伤心之处,泪如雨下。钟馗道: “你女儿教甚名字?”通风道:“小女叫赛西施,只因生的有些姿色,与西施相似,所 以取此二字。吴国西施住在西湖苧萝,得水之精而生,我女儿住在这里,得山之秀而生。 山水虽别,灵气却同,所以叫做赛西施。老汉见他生的娇媚,爱如掌上明珠。那日敝村 赛社,扮些三官战吕布的故事,小女出去看看,不想被此鬼看见,就缠上了。专望老爷 搭救。”说着跪在地下。钟馗道:“斩鬼是俺的本分,不必如此。你且引我看看你女儿 动静,方好行事。”
通风于是起来,引着钟馗进了卧房,将他女儿一看,果然生的十分标致。但见:
眉如新月,新月那里有这般纤细?眼如秋水,即秋水也没有这样澄清。脸赛桃花, 便桃花犹嫌色重。腰同杨柳,就杨柳还觉轻狂。只可惜生在荒村,一颗珠暗投瓦砾。若 叫他长于金屋,千粉黛难比娇烧。蹙蹙眉尖,真是捧心西子;恹恹愁态,还如出塞王嫱。 便是那王维妙手犹难写,况我老拙无才怎便描。
钟馗看了他女儿,心下想:“怪不道鬼缠他,真个生的标致。”因问通风道:“那 鬼甚时候来?”通风道:“但到夜他就来了。”钟馗:“这等,你备些酒来,俺们就在 你女儿外间等他。”那通风欣然整办去了。须臾酒至,钟馗与咸、富二神就都在外间饮 酒闲谈。果然到更深时候,帘外一阵阴风,那鬼来了。有诗一道,道此鬼形状:
不是风流不是仙,情如深水性如绵。
若非涎脸习学久,怎的逢人歪死缠。
且说这绵缠鬼跨进门来,见有人在,撤身便走。富曲随后赶来,举刀便砍。那鬼吃 了一惊,闪过身子,随手将一条红丝绣带望空一掷,说是迟,那时快,将富曲缠住。钟 馗看着大怒,道:“小小鬼头,就敢弄此缠人之术。”提着宝剑赶上前来。那绵缠鬼空 手无措,只得打了一个斤头去了。钟馗割断绣带,放开富曲,向通风道:“此鬼必不来 了。”通风道:“不然,老汉也曾毁骂他,他领了涎脸鬼教训,只管歪缠并没廉耻。老 爷不信,倒怕转刻即来也。”话犹未了,只见绵缠鬼果然拿着一条死蛇又来缠绕。钟馗 提剑来迎,上前就砍。绵缠鬼就将那条死蛇当了兵器,只管左右盘放,遮架宝剑。不提 防被他掷起死蛇,又将钟馗缠住。富曲慌忙上前砍他,他又是一个斤头跑了。富曲将缠 住钟馗的死蛇割断,掷于地下。那绵缠鬼又来了,富曲只得又与他交战,竟如此缠了半 日有余。或拿活蛇来缠,或拿死蛇来缠,急的钟馗暴跳如雷,咸渊道:“俺想出一条妙 计来了:与其他缠俺,不如俺缠他。”钟馗道:“他滑溜如油,怎么缠的他住?”咸渊 道:“不难,不难!俺这条计叫做以逸待劳之计,还要用通风的女儿。”通风道:“如 何要用小女?”咸渊向众人附耳低言道;“必须如此如此。”钟馗听了大喜,道:“还 是司马见识广大,虽孙、吴复生,亦不可及也。”通风于是将此计合与妈妈,妈妈转说 与赛西施,赛西施羞羞答答,怎么做出来?妈妈道:“儿呀,但得性命,那怕害羞。” 赛西施只得含羞应允。通风出来回复了钟馗,钟馗与咸、富二神同通风藏在后面,闲谈 饮酒不题。
且说那绵缠鬼到了晚间,悄悄的前来。见静悄悄无人,心中想道:“想是去了。” 看房中时,灯花半明灭,听时,微微有叹息之声。这绵缠鬼遂大着胆子走进房中,问赛 西施道:“你家鸟钟馗何处去了?”赛西施道:“因战你不过,今日去了。你一向不进 房来,叫奴家终日盼望。”绵缠鬼道:“我恨不得寸步不离你,只因他们在,不得进 来。”于是双手搂住就要求欢,赛西施道:“你且休要急,奴家因你交欢不久,不能满 奴之意。如今想出一个法儿来,做下一条白绫带儿,勒在那个根上,自然耐久。奴取出 来,和你试试如何?”把个绵缠鬼喜的心上花都开了,亲了一个嘴,道:“谁是亲亲这 等爱我?”赛西施遂将带则取出来,绵缠鬼连忙将裤子解开,赛西施连忙将带儿套上, 尽力一束,绵缠鬼道:“慢些、慢些,勒的生疼。”赛西施道:“越紧越好。”又尽力 一束,打个死结。看绵缠鬼已是疼的发昏,不能脱去,遂高声叫道:“绵缠鬼已被我缠 住了。”富曲拍手大笑,咸渊道:“你笑什么?”富曲指着通风道:“我笑他家专会捉 人根子。那捣大鬼被他抛出根子来,这绵缠鬼又被他女儿捉住根子,怎么你父子二人这 等会寻人根子?”通风笑道:“你不知俺一家老实,不会找俏做事。但凡事都要从根子 上做起来。”说的众人大笑。这里通风整备酒席,款待钟馗等不题。
且说那涎脸鬼在无耻山寡廉洞中为王,身边有个军师,见识精详,施为妥当,人因 此起个混名,叫做伶俐鬼。这伶俐鬼和涎脸鬼闲谈,涎脸鬼道:“连日不知怎么,不见 绵缠鬼来。”伶俐鬼道:“不消说起他们。自从得了大王法儿,各人只顾各人,何尝孝 敬你来?那龌龊鬼倒要粘你的皮去,仔细鬼不肯舍他的半文钱。至于急赖鬼,无事不急 赖,绵缠鬼,无事无绵缠,他们不来是你的造化。想念他们怎么?”涎脸鬼道:“你说 他们讨俺的便宜,难道俺就不能讨他们的便宜?俺拿上这副涎脸寻上门去,任他龌龊、 仔细、急赖、绵缠,定要寻他些油水。今日便闲暇无事,你权管山河,待我先寻绵缠鬼 一回,有何不可。”伶俐鬼道:“任凭尊便。”那涎脸鬼随了他那副涎脸出了寡廉洞, 下了无耻山,前面还有一道唾沫河,过的河来,远远望见一座破庙,庙旁盖一座茶房, 斋题上写着四个大字,是“施茶结缘”,这涎脸鬼再看那破庙时,十分狼狈,怎见得:
穿廊塌倒殿宇歪。把门小鬼半个头,他还扬眉怒目。值殿判官没了足,依然是拏肚 撑拳。丹墀下,青蒿满眼,墙头上,黄鼠窥人。大门无匾,辨不出庙宇尊名,圣像少冠, 猜不着神灵封号。香炉中满堆上梁间屋,土供桌上,都拽底花芽。多应是懒惰高僧,不 男不女闲混帐,辜负了善心檀越东奔西走费经营。正是:若教此庙重新盖,未必人来写 踱头。
涎脸鬼走上茶庵,只见两个汉在那里呜喇,这涎脸鬼也坐在凳上,施茶和尚托出三 盏茶来,一个问道:“你者茶庵邻着这座古庙,晚间就不怕鬼么?”和尚道:“怎么不 怕?只是关了门,不理他也就罢了。”旁边人道:“你们又说鬼呢,俺那村是通风老儿 家一个女儿,生的千娇百媚,交一个甚么绵缠鬼缠住,缠的看看待死。也是他命不该绝, 忽然来了一个钟馗,领着许多兵将,端端寻着斩鬼。昨晚竟将这绵缠鬼斩了。”诞脸鬼 听了此言暗吃了一惊:“怪道,他许多时不来。”问那人道:“老兄这话可是真么?” 那人道:“怎么不真?我在他隔壁住,亲眼见的。”这涎脸鬼听得,便忙似丧家之犬, 急急若漏网之鱼,跑回山来。伶俐鬼接着道:“为何这等气色不善?”涎脸鬼道:“俺 闻一桩可虑之事,回来和你商议。”伶俐鬼道:“有什么可虑之事?”涎脸鬼遂将那个 人的话述了一遍,道:“既说端端斩鬼,咱们都有这个鬼号,万一寻将来,如之奈如? 如不如俺们先下手的为强。”伶俐鬼道:“非也,他是过路到此,必不久住。俺们且关 了洞门,躲避几日,待他过去了,再扬眉吐气不迟。古人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此 是兵家要诀,不可造次胡行。”涎脸鬼道:“我的意思,一者与绵缠鬼徒弟报仇,二者 灭了他以绝后患。怎么你总是这等说,岂不是长他威风,灭自己锐气乎!”于是将伶俐 鬼洋洋不采,竟转入后洞去了。这伶俐鬼满面没趣,叹口气道:“向日投了楞睁大王, 指王做些大事,不想楞里得睁不足与有为。今番来到这里,见他脸皮甚壮,可与共事, 不想又是有勇无谋之辈,除了厚脸,别无可取。眼见的祸缘林木,殃及鱼池也。古人云: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我闻的风流鬼为人倜傥,俺不免弃此去彼便了。”于是 收拾行李,悄悄出了寡廉洞,竟投风流鬼去了,按下不题。
且说钟馗饮酒中间,说起绵缠师傅乃是涎脸鬼,钟馗道:“俺务必也斩了他才好。 但不知那无耻山在何处?”通风道:“想必也不远,我们慢慢访问。”说话间,只见蝙 蝠早已飞起,钟馗喜道:“兀的不是向导去了。”遂起来别了通风,与咸、富二神率领 阴兵,随着蝙蝠往前竞走,中间一条大河拦路,钟馗唤土人问,土人道:“此河名为唾 沫河。从前本无此河,只因这无耻山寡廉洞里去了一个涎脸大王,惹的人人唾骂,唾骂 积聚多了,遂流成一道大河。河面虽宽,其实不深,老爷只管放心过去。”钟馗听了大 喜,发付人去了。过了唾沫河,前面就是无耻山。你道此山如何布置:
不诚石垒堆满地,没羞岩高耸插天。瞑耳攒蹄,换打虎峰峦偃卧;张扬舞爪,脱水 浪沟壑间行。鬼眼松沿坡遍长,不清柏满麓齐栽。可惜洞纵多廉,避鬼魅于焉远去:山 或有耻,畏涎脸不敢前来。
钟馗领着阴兵上了无耻山,围了寡廉洞,高声叫骂。山鬼报人后洞来,那涎脸鬼大 怒道:“俺正欲灭他,他来的正好。”于是戴了一顶牛皮盔,穿了一领桦皮甲,拿了一 口两刃刀,走出洞来,骂道:“你这个丑鬼,将俺徒弟杀了,俺正要报仇雪恨,你怎么 这等大胆,还要寻上门来。”钟馗道:“俺奉唐天子之命,端端杀汝等,怎么不来。” 说毕,舞剑便砍,正砍在他脸上。只见他毫无惊惧,并不损伤,钟旭道:“壮脸也。” 涎脸鬼道:“将就看得过,任你刀劈、箭射、靴头踢,总不心烦。”富曲听的,上前道: “主公退后,待俺就那箭射他。”涎脸鬼道:“咱家贴定凭你射来,只等射丢了,你便 罢。”这富曲自恃着百步穿杨的手段,兜满雕弓,一箭正射到他脸上。众阴兵齐声喝采, 以为就射死了。不想他分毫不动,竟像不曾射的一般。富曲大怒,又射一箭,又射到脸 上,他又分毫不动。富曲一连射了数十箭,他只是不动,且箭都落到地下,富曲:“奇 哉,奇哉。昔日雷万春一矢而不动,人以为难,不料此鬼经数十箭,不惟射不透脸,就 如莫射一般,真从古未有之脸也。”钟馗气的暴跳如雷,又上前去照脸乱砍,竟如剁肉 的一般,剁了个不亦乐乎。那脸并不曾红的一红。钟馗见他不动,在白泽脊梁上,依他 不怕踢的话,用油靴踢他。足足踢了一百油靴,只觉平常。钟馗也油不得笑了,问道: “这你笑可是何处来的?这等坚硬。”涎脸鬼笑道:“若说起俺这脸来,却也有原有委。 当日家师娄师德,传俺一个唾面自干的法儿,俺想此不过只要脸厚罢了,因此俺就造了 一副铁脸,用布裹了,漆了,犹恐不甚坚牢,又将桦皮贴了数十层,所以甚也不怕。俺 这一领桦皮甲就是贴脸剩下的桦皮做的,前日俺一时乏用,将脸当在当铺中,后来赎出 去。不想他当铺中当下许多厚脸,辩不出那个是俺的。俺眉头一蹙,计上心来,对他说 道:‘你只在石头上狠挆,挆不破的就是俺的’。他依俺编排,将众脸齐挆,那些脸都 挆破了,惟有俺这副脸再挆不破。俺有些厚脸,实是无价之宝,岂惧汝等这些平常兵器 乎。”钟馗听了,顾富曲道:“似此,当如之何?”只的败回阵来,挂了免战牌。那涎 脸鬼竟得胜回洞去了。钟馗对咸、富二神道:“如此厚脸,怎生破他?”富曲道:“看 他本领却也有限,只是这副厚脸难当。怎么设法儿诱的他那副厚脸到手,便不足畏矣。” 咸渊想了一会,道:“有个法儿。他所凭者那副厚脸,俺也照样做他一副,比他的更造 的加厚些。明日阵前交换,他若肯换时,他那脸俺得了。”钟馗道:“不妙、不妙,失 了一副厚脸得了一副厚脸,穷竟一般,有何损益?俺换将他的来,倒把俺也成了一副涎 脸。”咸渊道:“不妨,不妨。俺这副脸造时,却要暗藏上一副良心。那良心是与涎脸 相反的,他换上时,那良心发现,自然把厚脸渐渐薄了。他既脸薄,俺却脸厚,所谓不 战而屈人之兵也。”钟馗喜的拍掌道:“妙哉计也。此惟孙悟空能之,诸葛武候亦恐不 逮。”于是,依着法子造起脸来,先以生铜铸就,中以鞋底铺垫,外用牛皮缦了几层, 又贴了数十层桦皮,只是少副良心。钟馗问阴兵,众阴兵道:“小的们知道良心拿到阳 世间不中用,所以都不曾带来,正有一个阴兵,名唤潘有,他有一付良心。也不是阴间 带来的,是这边有良心的人,见使用不上,气愤不过,撒别丢在街心,他拾的藏起。老 爷只问他要便了。”钟馗遂叫进潘有来要。潘有舍不得掏出来,再三只说没有。众阴兵 道:“他半路里拾的一副良心还要昧了,待小鬼们搜他。”众阴兵将潘有按倒在地,浑 身搜遍,才从他脊梁里搜将出来。钟馗交造脸的装在脸中,看时比涎脸鬼的又厚一半, 钟馗大喜。过了一晚,次早上阵,使阴兵前去叫骂,涎脸鬼带了脸出来,道:“你们昨 日败阵,今日怎么又来纳命,难道还不知道孤家厚脸?”钟馗道:“你有脸,俺就无 脸?”于是将脸戴上,涎脸鬼吃了一惊,道:“怎么他也有副厚脸?怪道他又敢来见 俺。”只得高声说道:“俺以脸你们昨日都领教过了,你的脸俺今日也要领教领教。” “从不吝教,只管来领。”那涎脸鬼走上前来,两只脚丁字站定,举起两刃刀照脸砍来。 只听的格喳一声响,火星乱爆。再砍第二刀时,那刀已卷刃了。涎脸鬼心中打算道: “这等看来,他的脸比俺的厚。这若得了这副脸,可以横行天下。”高声叫道:“你那 睑到也算厚。你敢与俺相换吗?”钟馗道:“怎么不敢?”涎脸鬼心中暗喜,忙将脸取 下来递与钟馗,钟馗也将脸取下来递与涎脸鬼,这涎脸鬼喜的戴上。不多时,良心发现, 看看将脸皮消的薄了,涎脸鬼大惊道:“怎么在那脸上厚,到俺脸上薄起来了?”再摸 时,消的竟如纸一般,想须臾现出一寸良心,涎脸鬼不觉的满面羞惭。钟馗与富曲见他 通红的脸,知道是良心发现了,遂向前弄刀砍他。那涎睑鬼招架不住,逃回洞中。小鬼 禀道:“大王如今羞的不敢见他们了,为今之计,止有两着,或龌龊鬼,或仔细鬼,大 王择一处去投奔;养脸再来与他们支吾。或行或止,大王尽好。”提出刀来,自刎而死。 这正是:
但得良心真发现,果然有脸不如无。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斩鬼传
第四回 因龌龊同心访奇士 为仔细彼此结冤家
词曰
财如血,些儿出,疼如裂。大难何膺?但凭胡说。究竟胡诌诌不着,忽然两地成吴 越,鹬蚌相持,澳人自悦。
话说涎脸鬼自刎而死,小鬼们见没了主人,只的四散逃走,因商议道:“咱们往何 处好?”一个道:“就是适才所言,不是龌龊鬼处,就是仔细鬼家。”一个道:“仔细 鬼家远,咱们到龌龊鬼家去罢。”于是一拥出了寡廉洞,却从山后跑了。一个个走的气 喘吁吁,方才到了龌龊鬼门首。上前扣门,里边跑出一个小鬼来,问道:“你们何处来 的?我家主人有病不能相会。”众鬼道:“你家主人是何病?莫非推托么?”那小鬼道: “岂有此理!我家主人害的是挟脑风。”众小鬼道:“若说别样病证,我们不知。若这 挟脑风,我们却好晓得个方儿,立刻见效。”那小鬼道:“是何法儿,你们且说说我 听。”众小鬼道:“俺家主人当年也曾患此症,请了一个师巫。那师巫敲起扇鼓,须臾 请将那盗跖来,将俺家主人头打了二十四棍,又交师巫炙了二十四个艾炙,登时就好 了。”那小鬼道:“这是怎么缘故?”众小鬼道:“你不知道么,这叫作贼打火烧。” 那小鬼道:“我当是正话,原来是鬼话。我问你们为甚要见俺主人?”众小鬼道:“实 和你说罢,如今不知那里来了一个钟馗,又有一个司马,一个将军,领着数百兵卒,专 斩天下邪鬼。昨天将俺无耻山寡廉洞的涎脸大王灭了。俺们逃难而来,一者想要与俺大 王报仇,二者就来投靠你家主人。”那小鬼听了,慌忙飞报进去。且说龌龊鬼正在那里 想美梦,怎么图人家房产,怎么霸占人家地亩,听了此话,脑后一声响亮,魂已钻入爪 洼国里去了,三万一千毛孔,一齐流汗,二十四个牙齿上下厮打。只得勉强扎住,分付 小鬼道:“有这样事?但他们既来投俺,少不得与他们看饭。每人四十颗米的稀粥,咸 菜一根罢了。”分付此事必须与仔细鬼商量方妥,又想到若请他来商量未免费事,不免 找寻他家里,他自然要管待我,这叫猪八戒上阵,倒打一靶。主意已定,遂走出门来, 竟寻仔细鬼去了。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你道又想起甚么事?他想道路途远, 倘然出恭起来,可惜将一包屎丢了。不如回去叫个狗跟上,以防意外之变。于是回来, 又唤了一只狗。走不多时,果然就要出恭。龌龊鬼叹道:“天下事与其忧之后,不若虑 之先。圣人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此之谓也。”真个出了一大恭,那狗果然吃了。 正走中间,狗亦出起恭来。龌龊鬼看着,气的发昏,骂道:“不中用畜生,交你吃上面 去时,厨在家里粪堆上,怎么在这里屙了。真正鼠肚鸡肠,一包屎也存不住,要你何 用?”看了看,待要弃了,甚是可惜,待要拿上,无法可拿,只见道旁有些草叶,忙去 取来,将狗粪包裹住,暗带在身旁。真正成家之子惜粪如金的出处。写至此,忍不住要 待赠他:
人屙之后狗偏屙,狗吃人屙人奈何?
料想人吞吞不得,也须包严当馍馍。
又诗一首:
龌龊之人屎偏多,自屙自吃不为过。
早知那狗不中用,宁可憋死也不屙。
按下龌龊鬼不题。且说那仔细鬼,他生来禀性俚吝,情甘淡薄。其时正在家中看守 财帛,听的外边有人扣门,只的走将出来。见是龌龊鬼,少不得让在家中坐下,问道: “兄长何来?”龌龊鬼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有要紧话,特来商议。”遂将无耻 山寡廉洞涎脸鬼并小鬼投的根由说了一遍,道:“我想来,丢了性命倒是小事,倘若他 令兵卒来抢掠你我一生所积,岂不老而无功?”仔细鬼道:“是呀,我们不然把银子打 成棺材,将咱装在里边,他若来时连忙埋了,岂不是人财两得,就死也落的受用?”龌 龊鬼道:“这个主意有些错,这几两财帛原是与子孙的,我们不过与他看守。咱们随去 时,交他们何以过度?”仔细鬼道:“也说的是,但依你说该如何?”龌龊鬼道:“须 得个万全之策方好。”两个人想来想去,总没个好法于。看看想到半夜,饿的龌龊口干 舌焦,只的问仔细鬼道:“老弟,我们饥了。我有带来的一包狗粪,请你如何?”仔细 鬼道:“老兄原来还未吃饭。只是火已封了,怎生处?”想了半日,方说道:“有昨日 剩下的两个半烧饼,还有一碗死鸡熬白菜,如何?不见外权且充饥如何?”龌龊鬼道: “使的,使的。”于是托将出来,放在桌上。仔细鬼陪着吃了一个,这龌龊鬼止吃一个 半烧饼到肚,桌子上落上许多芝麻,待要吃了,又怕仔细笑话。眉头一蹙计上心来。于 是用指头一面在桌上画着,一面说道:“我想钟馗这厮,他要从悭吝山过来就是抽筋河, 过了抽筋河就是敞村了。”桌画上画一道,拈的几颗芝麻到手,因推间指,将芝麻吃了。 吃了又画,画了又吃,须臾吃个罄尽。看时,桌缝中还有几颗不能出来,又定了一条计, 向桌子上一掌拍了一下,大声道:“那钟馗若来,我拿住他时定要判尸万断。”这一拍, 将那几颗芝麻拍出来了,他又用前法吃了。那仔细鬼的小童名叫做受罪鬼的吃了一惊, 将腰缠南瓜条挣断,身穿的葫芦叶落地,漏出那光身赤体。受罪鬼恐怕龌龊鬼见笑,将 包狗粪的草叶急急遮掩身体。仔细看见,打了两下受罪鬼,说道:“如今这时候,还有 你换套穿衣的么?”仔细鬼忽一阵心疼,不能动止。你道为何?他见芝麻落在桌上已是 主人之物,不想又被龌龊鬼设计吃了,所以心疼起来,龌龊鬼见他心疼,心上有些明白, 只得作谢去了。这仔细鬼疼了一会,转过气来,恨道:“他何尝是商量计策来?分明是 故来讨扰我。不免明日也到他家去商议,怕他不还我席么?”于是连夜饭都不吃了,等 到天明,竟往龌龊鬼家去。这正是:
龌龊鬼抠龌龊鬼,仔细人寻仔细人。
到了龌龊鬼门首,摇响门环,只见龌龊鬼在门缝里张望。仔细鬼道:“是我来了, 不必偷视。”龌龊鬼开了门,道:“原来是老弟,我只当是吃生米的哩。”仔细鬼: “你老弟从来不吃生米。”龌龊鬼便接着口气道:“想是老弟已吃了熟饭了。”因对家 人说:“你二爷吃了饭了,不必收拾,止看茶来罢。”仔细鬼暗道:“又受了他的局套 了。”只得坐下吃了一盅寡茶,说道:“老兄昨日所言之事,我想此事还与急赖鬼商量, 他还有些急智。”龌龊鬼道:“你提起他来,他去年借了我二斗三升一勺粮食,止还的 贰斗三升,竟欠我一勺未还。我为朋友面上不好计较,你说他可成人么?”仔细鬼道: “可不是怎的,他问我借了二钱三分四厘银子,还短了一毫。我交他写下文约,现在我 家存的,至今不好去逼他。我们如今做了大量君子,搁过一边,且与他商量这事可也。” 龌龊鬼道:“你说的是。”于是携了仔细鬼的手,出了门,同到急赖鬼家来。只见门前 围着许多人,都是向他讨债的。急赖鬼挂出一面牌,上写着:“明日准还。”那些人益 发不依,嚷个不了。龌龊鬼道:“他既明日唯还,也就罢了,你们为甚还这等的乱嚷?” 那些人道:“二位不知,他这个明日是活明日,不是死明日,所以难凭。”仔细鬼道: “总是一个明日,如何又分死活?”那些人道:“大凡有行止的,是个死明日。无行止 的,是个活明日,就如夜明珠一般,千年万载常明起来,那里有个底正?”龌龊鬼道: “原来如此,但如今列位们嚷也无益,索性等他到明日,看他如何?”那些人见说的有 理,也只得去了。
他二人方才进来,见急赖鬼在那里砌墙。仔细鬼道:“外边有许多人叫骂,你还这 等安心砌墙?”急赖鬼道:“二位有所不知,我于今见西墙倒坏,我拆东墙补西墙里, 岂是有奈何的么?二位兄长到此何干?”龌龊鬼道:“如今有天大的一宗事情,特得来 求教。”如此如此说了一遍。急赖鬼道:“我当是甚么大事。若这宗事,有何难处?只 须写一封《吓蛮书》去吓他,他自然不敢来了。”仔细鬼道:“怎么叫做《吓蛮书》?” 急赖鬼道:“兄不知么?是当日外国与唐天子邦下,将一封书来,写的是他那外国的字 体满朝文武官员都认不得。明皇召将李青莲来。那李青莲吃的酷酊大醉,将来书看了, 就用他外国的字体写了一封回书。明皇教杨贵妃捧砚,高力士脱靴,他拿起笔来一挥而 就,写成一封《吓蛮书》竟将那外国吓的服了。如今也只写封书去吓罢了。”仔细鬼道: “此计大妙,正是纸上谈兵。只是叫谁来呢?”急赖鬼:“我已打算下了,我这边八蜡 庙中有个教学的先生,文才最高。他做的诗词歌赋,再没人比得过他。那一年岁当大比, 题目是风、花、雪、月绝句四首,他不假思索,拿起笔来就做成了。我还记的,试念与 老兄。那咏风的诗是:
一股冲天百尺长,黄沙吹起斗难量。
任他镇宅千斤石,刮到空中打塌房。
咏花的诗是:
一枝才谢一技开,谁替东君费剪裁。
花匠想从花里住,不然那讨许多来。
咏雪的诗是:
轻如柳絮快如梭,可耳盈头满面探。
想是玉皇请宾客,厨房连夜褪天鹅。
那咏月的诗益发妙绝:
宝镜新磨不罩纱,嫦娥端的会当家。
只恐世上灯油少,夜夜高悬不怕他。”
龌龊鬼听了,道:“真个做的好,只是‘不怕他’三字有些不明白。”急赖鬼道: “这正是用意深处,大凡做贼的人,偷风不偷月,他最怕的是月。月偏不怕他,故意照 将起来。所以要用这‘不怕他’,三字,可谓奇之极矣。房官见了他的这卷,喜的说道 羽翼已成自当破壁飞去。因怕他飞去了,将文字旁边画了许多道子拦住,犹恐他脱颖而 行,又叉上许多又叉叉住。逞上主考那边,不想主考浅薄,也不懂的‘不怕他’三字, 反说莫有出处,驳了不中。你说屈他不屈他?他因此满腹不平,又做了一首感怀的诗, 再念与二位听:
生衙钞短忍书房,非肉非丝主不良。
命薄满眸观鹬蚌,才高塞耳听池塘。
谈诗口渴梁思蜜,论赋心羡孔念姜。
何日时来逢伯乐,一声高叫众人慌。”
龌龊鬼道:“这诗我益发不懂,还求哥哥讲讲。”急赖鬼道:“生衙钞短忍书房者 是作生意无本钱,待要住衙门没顶手,所以忍气吞声入书房。第二句就是说主考驳了他 的卷子,说他吟得诗当不的肉,作的赋当不得丝,又遇主考不良,不中他,故云非向非 丝主不良。第三句是见人家中了他不能中,故奋然说道:我虽命薄,看你鹬蚌相持到几 时。第四句是说下弟以来别无生理,只得教书,那书生们念起书来就如蛙鸣一般,古诗 有青草池塘处处蛙之句,这‘听池塘’三句又用得好。第五六句便说说教学的苦处,每 到谈诗论赋的时候,讲的口干心羡,当日梁武帝被候景困在台城饿死时,曾思蜜水止渴, 所以说‘梁思蜜’。论语上有孔子不撤姜食,故又云‘孔念姜’。‘口渴梁思蜜,心羡 孔念姜’,你看他对得何等工巧,又句句是古典,岂不是好诗?至于结尾这二句益发妙 绝了。当日马逢伯乐而嘶,其价倍增,他说‘何日时来逢伯乐’,言没时遇个明眼主考 将他中了,如今人都欺他,那时他把人都吓慌了,所以‘一声高叫万人慌’。这一首诗 无一个闲字,无二句闲话,蕴藉风流,特真异才。怎奈德修谤兴,道高毁人,反起一个 混名叫做不通鬼。你说这等一个才学,岂是不通之人?”仔细鬼道:“自然大不通之人, 老兄可快叫他写《吓蛮书》。”急赖鬼道:“你们空有几分财帛,道理全然不解。当日 文王访姜太公,先主请孔明,都是亲身请见,岂有个唤来之理?我们必须亲自拜求方 可。”龌龊鬼道:“还是老兄知礼。”于是三人同出门来,转了几个弯,就是八蜡庙了。 上前轻轻扣门,里面走出一个小童问来历,进去通报。且说那不通鬼正与诌鬼讲话,小 童走近身边,低低说了声:“有客相访。”这不通鬼也不问是谁,分付:“请进来罢。” 小童出来道“有请”,他三人鞠躬而入,十分谦逊,先向诌鬼致意,道:“此一位先生 高姓?”不通鬼道:“敝社长诌先生。”他三人先同诌鬼作了揖,然后与不通鬼见礼, 说道:“久仰大德,未敢造次,今日会面,实慰平生。”不通鬼道:“学生草茅下士, 幸接高贤,顿使蓬革生辉。”让坐已毕,看他书房果然清雅。
小小院落,低低茅屋,也没有松来,也没有柏。檐前培二枣,阶下栽双菊。一顶书 柜不是梨木,几卷戏书颇称古籍。砚台堪作字,诗简可装笔。存一点太古心,妆一个稀 奇物。闭门俗客,烹茶待知己,还有一桩缺欠,无钱赊酒不得。
不通鬼道:“三位先生到此,必有所谕。”龌龊鬼道:“无事来冒渎,今有利害切 身之事,特来恳教。”遂将钟馗之事细说了一番,不通鬼听着斩鬼二字,因自己有一这 个鬼名,未免有些动意。所谓骂着和尚满寺热,只是不肯显露。急赖鬼随又说出求写书 之意,不通鬼道:“学生才疏学浅,只恐有负所托。”只见诌鬼大怒道:“何物钟馗, 这等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社台你将这书写的官冕些,叫他知道俺们的才学,自 然不敢正眼相看。如其不然,俺们再动公呈。”不通鬼道:“众位请坐,待学生搜索枯 肠。”于是左扭右捏的,把胡须不知拈断多少,好几个时辰方才写出稿来。你道写的是 甚:
“年家传教生某等书钟馗老先生麾下:盖闻先王治世,各君其国,各子其民,彼此 不争,凡以息兵也。先生不知何所闻而来,竟将生等一概要斩。即以斩论,孟子云:君 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生等既作君子,亦作小人,其不应斩也,而先生 必欲斩之。先生既欲斩生等,生等独不可斩老先生乎?如其见机而作,乃属其阴兵而告 之日:敌人之所欲者,吾头颅也,我将去之,不亦善乎?若犹未也,生等嚇然斯怒,爱 整其旅,将见弓矢斯张,于戈戚扬。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先生 其奈之何?敬希酌量,勿贻后悔。不宣。”
众人看毕大喜道:“还是先生高才,说的又委婉又刚正。他见了自然卷甲倒戈矣。” 连鬼道:“书词虽好,还待我亲去一番。凭俺三寸不烂之舌,说的他死心塌地,再不敢 小观我等。”龌龊等鬼益发大喜,只得摊钱买酒,与诌鬼饯行。诌鬼饮过三杯,拿着书, 竟昂然而去。且说钟馗自灭了涎脸鬼,因***热,且在这山中避暑,时正和咸、富二 神玩赏榴花,阴兵来报道:“外边有个秀才要见。”钟馗道:“令他进来。”只见诌鬼 高视阔步,走到面前,长揖而立。钟馗已有几分怒气,问道:“你来何干?”诌鬼道: “夫兵乃凶器,战乃危事,所以圣人不得已用之。今日先生到此,未闻有所不得已之事, 竟将俺名为鬼的人一概要斩。人命关天,上帝宁佑汝乎?我学生不忍坐视,故求敝友修 书一封,专来奉上。倘若执迷,俺们的公呈绝不免也。”说毕,递上书来。钟馗听了他 言词,已是大怒,又看他的书词,满纸胡诌竟无一笔通处,于是掷书于地,大喝一声, 手提起剑落,将他的诌筋诌肠一齐砍断,再不能诌了。于是率领阴兵,竟寻龌龊鬼等来。 正走之间,只见前面喊声震地,杀声冲天。原来是龌龊鬼与仔细鬼因与调鬼饯行,摊钱 不均,龌龊少摊了一文,袖中又插上几个小钱,仔细鬼不依,所以两个斗起气来,率领 家兵厮杀。钟馗不知是谁,将远处看的人叫来问时,方知就是书上写的那两个鬼。钟馗 就要上前去灭,咸渊道:“主公权息怒。这教做二虎相斗必有一伤。待他伤了一个,我 们诛一个更容易。”钟馗于是札下营寨不题。
且说龌龊与仔细鬼正在酣战之际,只听的一声呐喊,看时两家兵都散了。你道为何? 原来他两个平日与这些家兵的口粮不足,已是都有怀恨之心,今又见钟旭扎下营寨,料 想纵有功劳,绝无赏赐,因此散了。他两个愈加气恼,只得拔出生刀子来厮掘。看看两 个俱带重伤,两家儿子出来各救回去。且说龌龊鬼回到家中,料想不能得活,又恐死了 累儿子买棺材,遂于夜间偷跑出来,跳入毛坑里去了。正是:
生前不是干净人,死后重当龄龊鬼。
再说仔细鬼听的龌龊鬼死了,看自己也是一身重伤,料来不能独活,遂分付儿子: “为父的苦扒苦挣,扒赚的这些家私,也够你过了。只是我死之后,要急将我一身之肉 卖了,天气炎热,放坏了怕人不肯出钱。”说着流出两行伤心泪来,大叫一声,呜呼哀 哉了。不多一时,又悠悠复活,他儿子道:“爹爹还有什么牵计处?”仔细鬼道:“怕 人家使大秤,你要仔细,不可吃了亏,就是牵计这个。”说毕,才放心死去了。不想他 儿子果然孝顺,不肯违了父命,竟将他碎割零卖,这也叫做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的 了。表过不题。
再说那急赖鬼与不通鬼正在那里眼观捷族旗、耳听好消息的时候,忽见小鬼报道: “不好了,钟馗来了,诌先生也教杀了,龌龊鬼仔细鬼都死了。我们只的各顾性命便 了。”说着跑出门了,霎时逃的无踪影了。不通鬼闻的这个消息,丢了三魂,散了七魄, 也顾不的笔砚琴书,跑到后院井边,不通一声做水中秀才去了。只留下急赖鬼一人,急 急走到家中,闭门不出。钟馗率领阴兵将他舍宅围了,昼夜攻打。攻打的这急赖鬼急了, 叫他的儿子树出一面牌来,是将还字改作降字,是“明日准降”。到了次日,使阴兵问 他为何不降,他回答:“写的明白。写的‘明日准降’,为何今日来问?”钟馗听了大 怒道:“看来这厮的明日无底止了。”催兵尽力攻打,那急赖鬼见势头不好,拿了一枝 折戟杀将出来。这壁厢富曲出兵,战够多时,只听的一声响亮,急赖鬼落下马来。众阴 兵上前拿住,钟馗便要斩他,急赖鬼道:“不算,不算,这俺马蹶,非汝等之能。便斩 了,死也不服。岂有大丈夫乘人之危而为胜者乎?”钟馗哈哈大笑道:“也罢,俺就放 你去,让你再来,量你笼中之鸟,网内之鱼,不怕你逃入离恨天去。”急赖鬼回至家中, 换了一匹银鬃白马,又杀将出来。钟馗也骑上白泽,同富曲相迎。急赖鬼措手不及,又 被富曲活捉过来。急赖鬼又道:“岂有此理,俺止有一人,你却两人,虽然拿住,也不 算英雄。有本事的,和俺单战,不许夹攻。”钟馗笑道:“你果然会急赖,到也美得个 实符其名。俺再放你去,那时拿住,又有何说?”急赖鬼又回到家中,弃了大折朝,拿 了一口可怜剑,又杀将出来,钟馗便与单战。那急赖鬼怎敌得过,战够数合之后,便就 逃走。钟馗紧紧赶来,赶到没奈何边,前去无路,急赖鬼大惊失色。正在慌乱之际,忽 然绿荫中撑出一只没下稍的船来。急赖鬼指望游过河去再寻生路,不想逃的慌速,踏不 住船头,跌落水中,变成一个大龟,缩了脖再也不肯出来了。正是:
躲债无方,张口不能胡急赖。
避人有法,缩头权且做乌龟。
要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斩鬼传
第五回 忘父仇偏成莫逆 求官做反失家私
诗曰:
为后攒眉日夜忧,金银惟恐不山丘。
乃翁未瞑愁儿月,孝子能凶报父仇。
博具有神财摄去,烟花无底钞空投。
早知今日成冰雪,应悔当年作马牛。
这首诗为何作起,只因人生在世,千方百计挣下钱财,后来不肖子孙定要弄个罄尽。 所以古人说得好来:悭吝揝财,必生败家之子。这两句话,便是从古至今铁板不易之理, 惟有司马温公看得透彻,说道:“积金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守。积书以遗子孙,子孙 未必能读。不如积阴骘于冥冥之中,以为子孙长久之计。”若人人都学司马温公做,世 人再无龌龊仔细了。怎奈学司马温公得偏少,学龌龊仔细的偏多,自然那败家之子也就 无数了。怎见得?龌龊鬼与仔细鬼,一家生下一个儿子,俱与乃翁大相悬绝。自从乃父 死后,他们就学起汉武帝来了,狭小汉家法度,诸事俱要奢华,又随一堆帮闲的朋友, 非嫖即赌,登时弄的罄尽。虽然弄了许多东西,却也落下两个美号,那龌龊鬼的儿子叫 做讨吃鬼,那仔细鬼的儿子叫做耍碗鬼。此是大概,且容在下细细说来。却说钟馗见急 赖鬼变了乌龟,率领兵又往别处去了。这讨吃鬼打听着钟馗已去,安心乐意在家里受用, 只是见那房舍摆设俱不称意,反将他父亲骂道:“老看财,空有家资,却无见识。人生 在世,能有几日,何不穿他些,吃他些,使他些,也算做人一场。怎么只管用,今日死 了,你为甚不带去了,遗下这些东西累我。我也是个有才干的,岂肯叫他累住?”正打 算之际,只见一个媒人领着一个后生进来,那后生怎么模样:
一顶帽随方就圆,两只鞋露后这前。遍体琉璃,只怕那拾碎的针钩搭去。满身秽气, 还愁着换粪的马桶掏来。拿不得轻,掇不得重,从小儿培植成现世活宝。论不得文,讲 不得武,到大来修炼为稀罕东西。正是:漫说海船钉子广,拔去船钉尽窟窿。
讨吃鬼问道:“这小厮是何处来的?”媒人道:“闻的宅上少人使唤,端引他来。 他家当初也是富贵人家,只因从小娇养,没有读书。及至他父亲死后,学了一身本事, 又会饮酒,又会嫖娼,至于钻狗洞,跳墙头,这些都是他的本事。东不管,西不管,又 好吃来又好喝,又好穿。且性格又歉逊,又极有行止。好友送他一个混名叫做倒塌鬼。 他如今没奈何,要投在人家使唤,问了几处都不承揽。闻的宅上今用人了,所以领来爷 只管留下,包管诸事称心。”讨吃鬼心下想道:“我正要这等一个人,来的正好。”于 是写了一张投身文契,赏了媒人十两银子,那媒人欢天喜地去了。这讨吃鬼向倒塌鬼道: “连日暑气炎炎,那里有什么乘凉去处才好。”倒塌鬼道:“大爷要乘凉不难,离此十 里之遥,有座快哉亭,那亭子前面是水,水中满栽着莲花,沿堤都是杨柳,遮的亭子上 一点日色也是无有,且是洁净无比。坐在那上边,耳畔黄鹏巧啭,面前荷香扑鼻。风过 处,香波滚滚,日来时,杨柳筛金。绝好乘凉之地,大爷何不一往?”讨吃鬼道:“如 此所在,自然要去。只是我一人坐在那里,也无滋味,你又是我手下人,陪不得我。” 倒塌鬼道:“有小人一个相知,极会趋奉。当时趋奉的小人甚是喜欢,小人赠了他一个 号,叫做低达鬼。大爷要人陪,此人唤他来如何?”讨吃鬼道:“你快唤去。”倒塌鬼 去不多时,果然唤来低达鬼来了。只见他:
满面春风和气,弯着腰从不敢伸,掇着肩那能得直?未语先看人,一双眼盯着大爷 之腹。身欲坚而却像针,足欲行而惟恐有石。见了酒不知有命,逢着肉只愁无腹,叫投 东不敢西,惟取欢心。不避风,那怕雨,岂惮劳碌?更有般绝妙处;劝老爷莫带草纸, 他说道:不打紧,有小人可以舔腚,恐草低揩破**。
低达鬼进的门来,扑地磕下头去。讨吃鬼道:“不消行礼,请坐了罢。”低达鬼再 三谦让多时,才在椅子边上坐了,听讨吃鬼叫了一声,就连忙跪下道:“大爷有何分 付?”讨吃鬼道:“我因天气炎热,要去快哉亭上乘凉,要你陪俺。今后你也不可这样 过谦,只要陪得大爷受用罢了。”低达鬼连忙打恭道:“大爷分付的是。”于是整了一 桌齐整饭,都是山珍海味,龙肝凤髓之数。抱了两坛酒,骑了高头俊马,玉勒金鞍,竟 到快哉亭上来了。只见快哉亭上早有一伙人在那里饮酒。你道是谁?原来是仔细鬼儿子 耍碗鬼,同了两个知心朋友,一个叫做诓骗鬼,一个叫做丢谎鬼。那要碗鬼自从仔细鬼 死后,他的心事与讨吃鬼一样,也甚是怨恨。他的父亲不会做人,所以他就改了当日制 度,每日只是赌饮取乐。今日正在这亭子上受用,讨吃鬼看见,恐他计不共戴天之仇, 心下踌躇。谁想他度量宽宏,不念旧恶,连忙走下亭子来,迎着讨吃鬼道:“长兄也来 此作乐乎?弟久已要负荆请罪,惟恐长兄不容。今日幸会于此,实出望外也。再不消题 起老狗才,只因他们反目,所以致我弟兄参商。”说罢,让到亭子上来。讨吃鬼也未免 说了几句亲热套话,与众罗圈作揖。彼此俱问大号,讨吃鬼与要碗鬼彼此让席,诓骗鬼 道:“我说你两家合了席,岂不热闹。”低达鬼道:“妙哉,妙哉,我小子左之右之, 无不宜之矣。”真个两家合席而坐,讨吃鬼居左,耍碗鬼居右,诓骗鬼、丢谎鬼对陪, 低达鬼打横,倒塌鬼执壶斟酒。饮酒中间,又说起先人当日刻薄,没见天日,若是我等, 这亭子上不知快活几百场了。诓骗鬼道:“如今这些话也不消题起,放着眼前风光何等 畅快,二位大爷只管讲他怎么,我们王十九且饮酒。”于是满斟一杯,奉与讨吃鬼,叫 他行令。讨吃鬼道:“实告你,我酒虽会吃,却不晓行什么令。你就替我行罢。”诓骗 鬼又让耍碗鬼,要碗鬼也是如此说。你道却是为何?只因他两家从不宴客,所以他两人 都不曾见过行令。诓骗鬼道:“也罢,我替大爷行起。”于是拿过骰盆,说道:“要念 个风花雪月梅柳的词儿,如念错了,罚一大杯。”众人俱求说明些,我们好遵令。那诓 骗鬼拿着骰子说道:“对月还须自酌,春风到处皆然。东摇西拽柳绿绵,花满河阳一县。 梅开香闻十里,雪花乱扑琼筵。念差道错定行参,不罚大杯不算。”掷下去,却好是个 么。诓骗鬼满斟一杯,递与讨吃鬼。讨吃鬼道:“这是为何?”诓骗鬼道:“令是小人 替行酒,大爷吃。”讨吃鬼吃了,就该要碗鬼道:“南无爷,这坑了小弟命了,你再说 一遍。”诓骗鬼只得又说一遍,那耍碗鬼还念错了两句,掷下个四,大家都斟了,耍碗 鬼还罚了大杯。就该诓骗鬼掷了。丢谎鬼道:“你已掷过,怎么又掷?”诓骗鬼道: “此大爷的令,我不过替大爷行而已。我敢不遵令?”于是拿起骰子,掷出个六点,诓 骗鬼自然明白,举起杯敬了讨吃鬼一杯,又与丢谎鬼一杯。丢谎鬼道:“这是为何?” 诓骗鬼道:“令是雪花扑琼筵,我所以乱扑起来。”那低达鬼道:“怎么就扑不到我这 里来,只管叫我干着。”诓骗鬼也就赏了他一杯,转过杯来,就该丢谎鬼掷出个二,他 满席都斟起来。诓骗鬼请罚一大缸。丢谎鬼道:“我遵令,怎么罚我?令是春风到处皆 然,不该大家都吃么?”诓骗鬼道:“你不知道,要依点数来。骰掷二点,你只敬两家 就是了。”丢谎鬼只得受罚,收尾就该低达鬼掷了,他满望要掷个么或四,吃杯酒儿。 不想掷出个三来,只得上下斟起,甚是难过。乘众不备,竟将一壶酒嘴对嘴一气儿偷吃 了。且说大家正吃的爽快,而红日已沉西矣。讨吃鬼道:“我们正在高兴之际,又早黄 昏了,怎得有个好所在,我们可以过得夜,大家乐一个通宵方妙。”诓骗鬼道:这有何 难,此处到柳金娘家不远,我们何不就住他家去。”耍碗鬼道:“柳金娘是个甚么人? 我们可以去的。”诓骗鬼道:“大爷不知么,这柳金娘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取名倾人城, 一个取名倾人国,俱有羞花闭月之貌,沉鱼落雁之容。大爷何不相与,相与不枉到此一 游。”讨吃鬼听了此言。不觉身麻了半边,说道:“我们就快些去来。”于是一行人都 离了快哉亭上,往前急走。走不多时,前边一个大镇,讨吃鬼道:“这是什么去处?” 诓骗鬼道:“这此叫做烟花寨。”众人上的寨来,又见一个大坑,上有独木小桥,讨吃 鬼又问道:“这是什么缘故?”“这叫做有钱桥,总是有钱的许你来瞧,无钱的不许你 来瞧的意思。二位大爷是有钱的,只管瞧不妨。”二人满心欢喜。到柳金娘家门首,诓 骗鬼高叫道:“柳妈妈在家么?”那柳金娘应着开了门,诓骗鬼引着众位进来。柳金娘 道:“众位老爷面生的紧。”诓骗鬼道:“是我们的新朋友,他两个俱有万贯家财,今 日专来访你家两个令爱。福星来临,你还这等慢待。”柳金娘闻听,喜的屁滚水流,忙 让到家中,坐在上房。只见排设的甚是齐整,上面供奉的他的白眉神,中间一张方桌, 八把漆椅,两边钢炉古画,极其清酒。众人依次坐下,须臾就是一道果仁泡茶。柳金娘 连忙催得他两个女儿进去,果然生的美貌,但见:
黑参参的头儿,白浓浓的脸儿,细弯弯的眉儿,尖翘翘的足儿,直掇掇的身子儿。 上穿的藕合细罗衫儿,下穿着水白广纱裙儿。
两个一样容颜,一样打扮,就如一对仙女一般,朝着众位端端正正拜了两拜,把讨 吃鬼与耍碗鬼喜的满心发痒,无有抓处,目不转睛得看。手下丫头抬过八仙桌来,讨吃 鬼、要碗鬼依然上坐,诓骗鬼、丢谎鬼依然相陪,两个姐儿打横,低达鬼叙着桌角。又 将大盘大碗掇将上来,无非是鸡鱼果品、海味肉菜之类。众人在这里猜拳打马的吃酒, 那倒塌鬼独自一个儿往下边房里坐去了。丢谎鬼道:“二位姐姐何不清歌一曲,与二位 大爷劝酒。”那倾人城拍着节儿唱了一个《黄莺儿》,唱道:
“巫山梦正劳,听柴门有客敲。窗前淡整梨花貌,鸳衾暂抛,春情又挑。当筵不惜 歌喉妙,缠头频解,方是少年豪。”
果然词出佳人口,端的有绕梁之声。众人夸之不尽,说道:“这位贤姐这等人才, 这等妙音,若非二位大爷有福,怎能消受的起?”于是又叫倾人国唱。倾人国便续前腔, 也唱一曲道:
“果是少年豪,缠头巾不住抛,千金常买佳人笑。心骚意骚魂劳,梦劳,风流不许 人知道。问儿曹,闲愁多少,好去上眉梢。”
众人都道:“妙!妙!妙!又新鲜,又切题,实是难为贤姐了。”讨吃鬼道:“你 们难为了二人唱了,你们何不也唱一个儿回敬?”诓骗鬼道:“不打紧,我有一个《打 枣杆儿》,唱与他们罢。”于是对面拍着手,一面唱道:
“两冤家,我爱你的身材儿俏,还爱你打扮的忒煞风骚,更爱你唱的曲儿天然妙。 一个儿如莺啭,一个儿似燕娇。听了你的声音,乖乖委实唱的好。”
把众人都笑了,轮着丢谎鬼唱。丢谎鬼道:“我不会唱,说个笑话儿罢。一家兄弟 两个,同做生意。哥哥拿了一千两银子南京买货会,看着个绝色的姐儿,他就嫖去,将 一千两银子嫖的罄尽,回不得家乡了。那姐儿念相契之情,与他立起个堂子,将他供奉 在里面,只说他是个毛神,凡有客来嫖,先要祭他。他兄弟不见他回家,又拿一百两银 子去寻他哥子。不想追寻不着,却寻着个姐儿,也就要嫖。姐儿道:‘我家有个毛神, 甚是灵验,但凡客来,都要祭他。’于是收拾祭品,正祭间,他见是他兄弟,连忙跳出 来道:‘兄弟,你拿多少银子来嫖?’他兄弟说是一百两,他哥道:‘快回去。我拿得 一千两银子,嫖成个毛神,你拿得一百两,只好做个毛毯。’”说罢,跪在地下道: “小人失言了。”诓骗鬼道:“大爷们不别计较,你有的只管说。”丢谎鬼道:“我还 有一个嫖娼的笑话儿说了罢。”又说道:“一个有年纪的,他年纪虽高,春情不减,还 要嫖嫖。怎奈他阳物比皮软,不能入炉。他就生了一计,将篱边的蔑暗暗挈了进去。那 姐儿嫌刺的疼,说道:‘你只叫正身来罢,我不喜欢这些帮客。’”把众鬼说的大笑。 低达鬼道:“你得罪了二位大爷,又要把我们拉下水去。”丢谎鬼道:“你不要说我, 且看你有甚本事与大爷们劝酒。”低达鬼道:“我但凭二位贤姐分付,交俺怎么俺就怎 么。”倾人城道:“我要你学个驴喊。”那低达鬼就喊了两声,倾人城道:“不美,不 美!要你跪在地下,就如驴一般的样子大喊三声方算。”低达鬼道:“这有何难?”连 忙跪下,高叫三声,把众人笑了个不了。低达鬼奉与倾人城一杯酒,又斟一杯奉与倾人 国。倾人国道:“你要我吃你这杯酒,除非你跪下顶在头上,叫声亲亲嫡嫡的娘,说 ‘吃了儿子这杯酒吧’,我方肯吃。”低达鬼道:“死不了人。”真个顶杯酒跪在地下, 叫道:“我的亲亲嫡嫡的娘儿,你吃了儿子这杯酒吧!”那倾人国笑着道:“好一个孝 顺的儿子。”于是取来吃了。众人道:“夜深了,我们告了回避罢。”这两个败子此时 也恨不的教人散去,遂拉了诓骗鬼走到门外道:“这桩事俺们都不在行,还要求你指 教。”诓骗鬼道:“这有甚难处,只要舍的银子就体面了。”二人领了这个大教,就立 起挥金如土的志气来。众人都到外边睡去了,这讨吃鬼携了倾人城的手,耍碗鬼携了倾 人国的手,各自进卧房来。那卧房中:
花梨床来自两广,描金柜出自苏杭。桃红柳绿,衣架上满堆衣裳。花缎春绸,炕床 顶高增褥被。梳头匣细描着西湖景致,匀面镜生铸就东海螭纹。更有瓶桂花油清香扑鼻, 还有区红绫马骚气逐鼻。正是:姐儿出尽千般丑,杀了许多洒金人。
二人从来未见这等摆设妆饰,喜的心花喜开,就如那刘晨、阮肇误入天台的一般, 又像那猪八戒到了那西方极乐世界一般,当下抬头不知高低,低头忘了故乡。丫环来脱 靴,先赏了五两银子,丫环叩赏,欢天喜地而去。他二人比那当日入洞房分外受了心机。 这两个姐儿见那二人出手大样,枕上百般奉承,若不是生死簿上不该死,险些儿连命都 丢了。讨吃鬼与要碗鬼各入卧房不提。且说这丢谎鬼与诓骗鬼、低达鬼说道:“二位大 爷已入卧房去,你我必须个散心解梦得才好。”低达鬼道:“有了做的了。我见那些骨 头还未啃尽,我再溜溜搓搓,一者不可惜东西,二来又解心焦。”低达鬼遂啃骨头去了。 他们说独不见倒塌鬼那里去了。于是寻在后园里,鱼池边有个滋泥坑子,他因天气炎热, 又吃上了酒,浑身发烧,倒塌鬼遂躺在滋泥里边不起身了。丢谎鬼与诓骗鬼道:“他们 都有些做的,你我如何睡的着?不如唤柳妈妈来,问他那里有赌场,咱们去顽钱如何?” 遂唤出柳金娘来就问。柳金娘道:“此处河湾里有一诱人街圈套巷湾人锅家常开赌场, 大爷们要顽钱那里去。”丢谎鬼道:“好个绕蹊名字,如何叫做湾人锅?”柳金娘道: “说起这个名字,有个缘故。此人姓任,自幼不务正道,每日赌钱,将家产弄尽。后来 学一个抽头放梢的破落户,他家止有三间房,乃是个一堂两屋。一壁厢是儿媳的房子, 一壁厢就开赌场。他儿子又长不在家。”诓骗鬼道:“在外做甚?”柳金娘道:“卖镟 货哩。”诓骗鬼道:“他就会镟么?”柳金娘道:“他打着个会镟的伙计,他不过跟着 人家瞎镟哩。那一夜要至半夜,众人散了,止有个叫做甚么输杀鬼不曾走了。湾人锅出 外边解手去了,回来时输杀鬼与他媳妇睡哩,遂打闹起来,惊动邻右,问其根由,众人 说道:‘半夜三更,留下个光棍在家,是自己错了。哑子吃黄柏,苦在肚里罢。’说的 湾人锅又羞又气,投井而死。众人凑急打捞起来,浑身衣服都湿成了一个水蛋了。幸喜 没死了,止跌折脖子骨,后来长成个锅子。因他住在河湾,又是个锅子,故叫湾人锅。 至此以后,就扯破脸,又添上这么一桩买卖。”二人听见,甚是欢喜,欣然而去。过了 诱人街圈套巷,果然三间屋,拍推开两扇柴门,二人进去。湾人锅一见,甚是欢喜。二 人坐下,言道:“俺们要顽钱,可有顽家么?”话犹未了,从外进一人,但见:
风葫芦帽歪顶头上,双尖靴踏倒后跟。风葫芦帽脑油二分厚,双尖鞋儿尘垢有半斤。 手瓶条子拖着地,褐衫不扣常开怀。行走时左扭右捏,尽他挑调;说话处牙尖舌快,自 觉奇能。耍钱时真个公道,输多少总不红面。只见脸又大又招风,真正是卖地祖宗。
诓骗鬼问道:“此位是谁?”湾人锅道:“他在俺隔壁居住,性情好赌,甚是公道, 将万贯家产弄了大半,人反送他一个大号叫做输杀鬼。”丢谎鬼道:“这是十八个铜钱 摆两行。”输杀鬼道:“此话怎讲?”丢谎鬼道:“久闻,久闻。”诓骗鬼道:“止三 个人还耍不起,再有一家才好。”湾人锅去不多时,又唤将一个来。此人好生的历害。 怎见的:
颊似猴腮,鼻如鹰嘴。一副脸通无血色,十个指却像铜钩。宁可我负人,莫交人负 我。奇才得自曹操,既己食其肉,还要吸其髓;妙术受于狐精,一点良心,离阴司早已 丢下。千般计较,出娘胎敢不捎来?要知此物名和姓,四海皆称抠掐鬼。
这是湾人锅勾来一人,名呼抠掐鬼。此人善能抠么坐六四。坐下就耍起来。输杀鬼 一夜输了百八十串。至此以后,诓骗鬼和丢谎鬼白日陪着讨吃鬼、耍碗鬼嫖,夜晚间来 此赌钱。不觉数夜,输杀鬼将房屋、土地、老婆、一双儿女俱卖的输了。一夜四个又到 此处,输杀鬼道:“咱们今日是要赊账了。”诓骗鬼道:“咱们俱客对客耍钱,输赢现 耍,俺们不要赊账。”输杀鬼道:“我家房地俱卖尽了,还有一菜园子,里边我着都是 没扎果。我若输了,明日将园子卖上清债。”于是四家又要起来。输杀鬼性情各别,赢 了时就不起身了,人家不耍了,他扯住又耍,等输下些才罢手,于是输下许多赊账。丢 谎鬼与诓骗鬼悄悄说道:“你看输杀鬼那个光景,那里有钱与咱,待弟丢上个谎,将抠 掐鬼的衣服骗上,咱走罢。”于是丢谎鬼与抠掐鬼道:“我见老兄的衣服时行,弟有朋 友访去,借来穿穿如何?”抠掐鬼道:“咱相与半月,借去何妨?”丢、诓二鬼拿上衣 服,故意又饮了些酒,未及天明去了。不多一时慌慌张张回来,说道:“饮酒误事,将 老兄衣服丢了,这该怎么?”抠掐鬼道:“你丢了得陪我。”诓骗鬼道:“就陪罢,可 值多少?”抠掐鬼暗道:“本不值三两,”却说道:“值五两。”丢谎鬼道:“咱们相 与要紧,不管他罢,将俺们赢下的八两银子你都要去罢,权当俺莫赢下。”抠掐鬼道: “就是这样。”于是丢、诓二鬼去了。抠掐鬼不管输杀鬼有无,当下抠住就要。输杀鬼 道:“我那里有个园子,我输的没扎果了,不与了。”抠掐鬼大怒道:“皮儿草儿都是 钱。”遂将输杀鬼的浑身衣裳,连裤子尽都脱了。抠掐鬼算来不够,输杀鬼亦怒道: “再无别物,止有一根精屁,你要拿去。”抠掐鬼大怒:“就是精屁也是要的。”输杀 鬼气忿不过,见窗台放着把剃刀,拿在手,咬住牙,圪嘇一声割将下来,大叫道:“今 日才输了个赤腚无膫,连精屁也落下。”一阵发昏,跌倒在地。唬的个抠掐鬼跑的如飞 去了。自古道:“人不动心难为死。空了半个时辰,方才哼哼过来。湾人锅没奈何,养 了半月有余才好些。说道:“我见你这样子,要钱人也不要了,受苦你又不会受苦,咱 这里不成寺上缺少个人击鼓敲钟,你往那里敲钟去罢。”输杀鬼没奈何,往不成寺上赤 腚打响铁去了。这正是:
只输的房地妻子都卖尽,
落了个赤腚无膫打响铁。
且说讨吃鬼与要碗鬼在柳金娘家住了半月有余。二鬼家私已去了大半。那日忽然来 了一个相公,跟着许多家人,乃是本府贾大爷的公子。诓骗鬼扯着他二人,同人都溜将 出来,道:“他来,咱们存扎不得了,走罢。”二人无奈何,只得回去。讨吃鬼将众人 留下,家里坐定,心中好不气恼,对要碗鬼道:“他们做官的人家这等势力,我们没前 程的难过,若是我大小有个前程,这会子也还要那里陪他坐哩。纵然将**让与他,我 们也不至于这等没体面往回走。”耍碗鬼叹了一口气,不作声。诓骗鬼便乘机道:“大 爷们要有前程也不难,拿几千两银子来,小人效力,替大爷们去长安打点,说止要前程, 就像他公子和父子,做个黄堂知府也是容易的。那时做个官,挣几十万两回家来,要嫖 就嫖,要赌就赌,谁敢说个不字?”要碗鬼道:“官也这等容易做么?”丢谎鬼接住道: “这有何难?如今朝廷中,做宰相用事的是李林甫,极贪贿赂。只要投在他门下,当下 就有官做。只怕大爷们舍不的银子哩。若舍的时,小人帮扶上俺诓将去,这官要妥当。” 这一席话,说的二人兴头起来道:“立见不知要多少银子?”诓骗鬼与丢慌鬼眼色,丢 谎就不作声,那诓骗故意打算了一会,又吸溜了一声,说道:“二位大爷要做官员,轻 可也得凑万金,少了不济事。”讨吃鬼拉出要碗鬼来,背地里商量了一会,进来安住诓 骗鬼与丢谎鬼,交低达鬼陪坐,他两个凑办银子去了。盖是想做官的心急,就要当日打 发起程的意思。
且说他两个,每人本有万贯家财,这因在柳金娘家时,要在**面前做体面,输下 的赌账,不等回家就着人取去,对着**与了众人,众人俱各自送回家去。此时这五千 两银子便是倾囊而出的。于是一面包封银子,一面使人去雇牲口,装成驮,营待诓骗鬼 与丢谎鬼酒饭,千叮万嘱的打发起程去了。他二人就当起官样来,走步大摇大摆,说话 时年兄长、年兄短,以为顶只纱帽指日就在头上。不想等了三四个月,并无音信。家中 没了银子,凡事渐渐萧条起来。一日正在纳闷之际,丢谎鬼来,却好耍碗鬼也在讨吃鬼 家,二人忙问端的。丢谎鬼道:“谁要事不凑巧,刚刚遇着朱泚作乱,我们商议且回家 来再处。不要路上撞着贼兵,银子抢去,诓骗鬼也叫杀了,惟有小人逃得性命回来。今 日相见,实是再世人了。”这两个败子一闻此言,气的大叫一声,口出鲜血,跌倒在地, 不省人事。丢谎鬼跳起来,一溜烟走了。你说他往那里去了?原来他与诓骗鬼作成圈套, 将银子驼的走了两程不止,寻了脚家一个不是,打发开又另雇了骡子,改路又往南京去 了。却有朱泚作乱的消息,他们不敢走,就且住在那店中。此时可以动身,他回来虽安 顿家小,端端得在两个败于跟前丢上这等个大谎,依旧赶去与诓骗鬼均分了银子,都往 南边做生意去了。这两个败子死了半日,苏醒过来,无可撒恶去处,却好倒塌鬼进来说: “家中没米做饭,拿小钱来,小的去朵。”讨吃鬼道:“钱在那里,这个米籴不成。” 倒塌鬼道:“没钱籴米,难道该饿着么?”讨吃鬼正在气恼头上,见他说了这两句言话, 拿起棍来照头就打。不料将倒塌鬼才打死了。耍碗鬼道:“左右此等光景,你又弄下个 人命,该怎么处?”讨吃鬼呆了一会,说道:“幸的低达鬼见我们穷了,他又往别处低 达去了。若在时看见,便难遮掩。如今止我兄弟二人商量法子。”要碗鬼想了想:“只 说他是霍乱病死了,与他买上个薄皮棺材装上了,又没有人主,只遮过街坊邻里耳目便 了。”讨吃鬼道:“我这时那有钱买棺材?只好拿席子卷罢。”耍碗鬼道:“不好。席 子卷上露出这个打伤的头来,反不妙。不如咱们将他抬在后园那眼倒塌了的枯井里边, 交他一总倒塌去罢。人问时,只说他逃了。”于是依计而行。看官们着眼,这就是倒塌 鬼的个下落。再说这两个败子日穷一日,把房子也卖了,讨吃鬼刚刚落下一条棍,耍碗 鬼落下一个碗,二人叹道:“还是先人们好,遗下这两件东西,不然我们岂不大失脚?” 于是讨吃鬼提了棍,耍碗鬼拿了碗,才做起本分生意来了。
一日正在街上讨吃,听的后边高高叫了一声。二人回头看时,急赖鬼的儿子起名叫 做叫街鬼,讨吃鬼问道:“老兄为何也做这个买卖?”叫街鬼道:“这因先父惟凭急赖, 没有挣下东西,所遗些小薄产,都被人家拆算去了。小弟没奈何,学会这个本事,道也 清闲自在。二位是方便得,为甚半年多不见?怎么也就如此?”二人道:“不消提起。” 因将前事诉了一遍,道:“咱们是患难朋友了,且又是父交子往的,咱们益发结拜了, 也好彼此扶持。”说的投机,便同到土地庙中,相磕了几个头,结拜成弟兄果然恩爱异 常,日则同食,夜则同宿,到不像那同胞弟兄们参商的不像样。一日都往天王庙中闲坐, 忽有一人慌慌张张的来说道:“快躲躲,钟馗又来了。”他三人吃了一惊,说道:“他 已走了多日,怎么今日又来了?”那人道:“你们不知。前去了真山,有个假鬼,本领 十分利害,行事如捕风捉影,说话皆遮天盖地,与钟馗大战几场,被钟馗斩了。斩了回 来,路上又遇着低达鬼。不想这低达鬼不济的很,钟馗将他拿住,他就唬的满口胡说, 竟将三位招出来。钟馗将他罚与阴兵们吮疽舔痔了,如今又寻三位来。我是地溜鬼,专 来报信。”说毕去了。他三个方在疑信之际,只听得号角连天,已将大王庙围了。叫街 鬼道:“此事无可奈何,只得与他对阵。我在这里呐喊,你两个上阵。”那时讨吃鬼拿 上狗棍,扑上前来。钟馗大喝一声,如山崩地塌之状吓得那讨吃鬼骨软节麻,丢了棍, 往回飞跑。钟馗赶来,耍碗鬼接住,举起碗来向钟馗劈面剁去,指望要一碗打死,被钟 尴宝剑一架,可法一声响亮,将碗打得粉碎。耍碗鬼道:“罢了,罢了,把吃饭的家伙 也打了,还不投降,更待何时?”于是三个一齐跪倒,哀告道:“小的们原是好人家儿 子,只因不守本分,弄的穷了,没奈何干只生理,叫人起下些鬼号,望老爷饶命,小的 们非情愿做这样鬼的。”钟馗道:“不守本分便是匪类了,要你们何用?”三人又哀告 道:“这也不尽是小的们的不是,只因祖父们悭吝的怪吝,急赖的急赖,龌龊的龌龊, 仔细的仔细,所以积作下小的们,老爷岂不闻悭吝咎财必生败家之子,急赖东西不昌盛 么?”钟馗哈哈大笑道:“据汝等说来也有理,但只游手好闲,不是常法。”于是每人 打了四十棍,以戒将来。又每人赏了一百文钱,以怜穷苦。三人见钟馗赏罚分明,心中 感服,改过自新去了。这正是:
费尽家资,阿翁枉作千年计。
学会讨吃,好儿也赚百文钱。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册分解。
第六回
斩鬼传
第六回 驱骗人反被人抠掐 丢谎鬼却交鬼偷尸
词曰:
世事循还何日了,这个才赊,那个随来讨。总是缘人诚实少,苍天故把乾坤小。幸 有钟值心地好,除去那顽,才觉东方晓。任他变化千般巧,当庭一断如包老。
说诓骗鬼骗了讨吃鬼与要碗鬼万两银子,与丢谎鬼两个均分,还怕讨吃鬼与要碗鬼 不肯死心塌地,故意令丢谎鬼回去,一面安顿家小,一面丢上一个大谎,弄的两个讨吃 的讨吃,耍碗的耍碗。他与丢谎鬼到了南京,竟做起生意来了。不想人虽如此,天理不 然,报应循还,一点不错。怎见得,有诗为证:
奸谋巧计切休夸,无义之财岂富家?
江面飘来水面去,苍天报应总无差。
这诓骗鬼合了一个伙计,却是在湾人锅家抠输杀鬼来的抠掐鬼,因有一面之交,故 做了伙计。抠掐鬼记骗衣服之仇,卖了一钱,登帐止上五分,不及三个月,竟将五千两 本钱抠去一半。那日诓骗鬼见没了许多东西,就问抠掐鬼下落。抠掐鬼信口支吾,诓骗 鬼大怒,揪住就打。不想抠掐鬼一般绝技,十指就如钢钩一般,将诓骗鬼先抠其肉,登 时抠见骨头,呜呼哀哉了。保正甲长见他抠杀了诓骗鬼,齐来拿他,他又舒起爪来,抠 的个个皮开,人人血流。甲保不能擒他,逼的来县中禀报。县尹正坐堂上,甲保上前禀 道:“小的系地方甲保。适有个枢掐鬼,把个诓骗鬼抠死。小的们命他,他的十指如钩, 竟将小的们枢的不能拿住。望老爷速差快皂去拿,稍迟恐他逃了,人命关天,带累小的 们。”县尹听了大怒,分付两班快手并值日皂隶:“火速拿来见我。”去不多时,只见 都抱着头,声痛叫唤而来。县尹问道:“怎么你们这等模样?”皂快禀道:“那抠掐鬼 实是厉害,小的们奉了命前去捉他,他舒开利爪,逢着的便伤,遇着的便损,小的们不 能近前,还乞老爷调些兵马去擒他。”县尹摇头道:“非也,量他一人如何敌的你们许 多快皂?我想此人绝非人类,定是妖邪,所提兵马,去也无益。必须你们访个有法力的 高人来禀我,方可除他。”皂快道:“小的们不知有法力的在何处,必须老爷出张告示 招募,那有法力的人自然来应命了。”县尹见说的有理,真个出了一张告示,上写道:
本县正堂,为除邪逐祟,以救生民事。照的光天之下,难容魋魅潜形,化日之中, 未许魍魉弄术。是以律有明条,师巫犹特禁止,况显为民害者耶?近来本县不德,不能 正化民,以致妖邪作祟,竟有抠掐鬼者,具虎狼之姿,恃抠人之术,心如毒蛇,遇之者 家败人亡;手若钢钩,当之者肉枯髓竭。若不早为驱除,势必人尽遭害。为此示仰合邑 军民人等知悉,或有斩邪之勇,或有拿妖之法,或己不能而转荐他人,或此处无有而求 之别县,果然能除害安民,本县不惜重赏,务期合力同心,不可自贻伊戚。特示。
告示才挂出来,常言道无巧不成话,却好地溜鬼过来,见众人围着观看,他也挨入 人丛中,看时,是张招法师要除抠掐鬼的告示。地溜鬼道:“这有何难?”众人问道: “你能斩妖么?”地溜鬼道:“我虽不能,却能请个斩鬼人来。”于是簇拥着地溜鬼来 见县尹。县尹升堂,问道:“你有何术可以杀鬼哩?”地溜鬼道:“小人不能斩鬼,小 人知道斩鬼的人姓钟名馗,是天子封为驱魔大神的,领着一个司马、一个将军、三百阴 兵。老爷要除此恶鬼,料想非他不能。老爷这边差人同小人去请来可也。”县尹大喜, 赏了地溜鬼五十两银子,差了两个快手跟着地溜鬼飞也似请去了。却说钟馗打了讨吃鬼, 其时又是中秋天气,金风渐渐,玉露零零,昔颜潜庵有诗为证:
金风萧瑟楚天长,人世光阴属渺茫。
田舍稻炊云旧滑,蛩结离愁夜正凉。
雁传归信天河远,山园霜熟老木香。
况是江山摇落后,闲居潘鬓渐苍苍。
钟馗领着阴兵缓缓而行,一路上见了些衰柳啼鸦、凉风惊雁。正行之际,忽见三个 拦道跪下,钟馗问道:“汝等有何话讲?”一人跪上前来,说道:“小人是地溜鬼。” 钟馗道:“俺专要斩鬼,你怎么大胆敢来?”地溜鬼道:“小人名虽为鬼,却不害人。 今日来正要请老爷斩鬼。”遂将县尹敦请之意禀上。钟馗甚喜,分付两个快手先回,然 后叫地溜鬼引路,不到县衙,竟寻抠掐鬼去了。且说那抠掐鬼得了诓骗鬼的东西,将诓 骗鬼抠死,又抠了保甲、皂快,知道县尹不与他干休,他又招了许多会抠掐的人当小兵 儿,反上鹰嘴山去做起大王来了。地溜鬼早已知道,引着钟馗竟到鹰嘴山下。小卒报上 山来,道:“山下有个钟馗,领着兵将,口言要斩大王”。抠掐鬼听了大怒,结束齐整, 拿了一条镰银棍,冲下山来。这壁厢富曲出马,舞刀相迎。两个斗了顿饭时候,不分胜 负。抠掐鬼丢了镰银棍,舒起爪来,向富曲脸上乱抠,富曲支架不住,败回阵来。钟馗 见富曲满脸带血,问道:“怎么这等狼狈?”富曲道:“果然抠的厉害,从来未见此等 恶鬼。”钟馗大怒,提剑而去,那抠掐鬼又拿棍来迎。这一场好杀:
镰银棍不离耳畔,青铜剑只在眉峰。那个说:“俺抠死了诓骗鬼,与你何干?”这 个说:“俺奉了唐王命,专斩妖精。”那个说:“俺舒开十个指,人人胆战。”这个说: “俺舞着一口剑,个个心惊。”那个说:“俺和你谁走了,不算好汉。”这个说:“俺 和你谁胜了,才算将军”。正是:两家废尽千般力,试看何人立大功。
那抠掐鬼左支右吾,看看遮架不住,丢了棍,伸出爪来。钟馗知道他的厉害,虚晃 一剑,且回本阵,那抠掐鬼又得胜而回。咸渊道:“看他所恃,唯是十指。何不将涎脸 鬼的那副脸戴上,他自然抠掐不动,斩他有何难哉。”钟值道:“是了。”忙将脸戴上, 又出阵来。那抠掐鬼也不拿镰银棍了,止凭十指来抠。不料此脸坚厚异常,怎能动的分 毫,反将十指头抠的鲜血长流,不能施展,只得缩回手去。钟馗大喝一声,举剑劈头砍 来,抠掐鬼无法支持,逃回山上去了。正是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也就都散了。 那抠掐鬼自料不能得生,关上寨门,点起火来,**而死,才知道他是个闭门子火烧杀 的。于是地溜鬼飞报与县尹,县尹大喜,率领百姓来请钟馗。钟馗不好推辞,只得来到 衙门,只见堂柱上挂着一付对联,上写着:
百里清风回绿野,一帘明月照琴堂
其时早已设下筵席,铺垫的十分整齐。县尹把盏,让钟馗坐了正席,咸渊左席,富 曲右席,县尹下席分陪。戏子捧上戏单,请钟馗栏戏。钟馗拣了一出《关圣斩妖》,戏 子扮演出来。先是周小官唱了一套,请王道士来书符念咒,念出一个妖精。那妖精将王 道士打去了,却好吕纯阳走过来,看见妖精厉害,发起碟文,请将关夫子来,周仓捉住 妖精,关夫子斩了。县尹看到此处,道:“大人今日斩鬼,不亚关夫子矣。”钟馗道: “大人请俺至此,也就是吕纯阳了。”县尹称富曲道:“将军可算的周仓”。富曲道: “不然,不然,他将俺抠得满脸流血,只好算王道士罢了。”满座皆大笑。席终,钟馗 就要辞去,县尹再三款留,说道:“下官有一座小园,屈大人盘桓数日,也不废下官敦 请一场。”钟馗只得应允。县尹邀进园中,只见四壁粉墙,中间三间敞庭,庭后一株绝 大松树,绿荫掩映,潇洒清幽,庭中摆设的极其雅致。宾主坐定,钟馗见天然几上放着 两卷诗稿,取来展玩,却是吟秋风、秋月、秋山、秋水四景绝句两卷。俱是一个题目, 一样韵脚,先将一卷从头展玩。那吟秋风的是:
金风满洒逗窗纱,燕子排空影欲斜。
今夜愁多应有梦,不知吹去到谁家。
那吟秋月的是:
清秋清夜沐清光,散尽天香桂影长。
愿借嫦娥清寂寞,好来窗下舞霓裳。
那吟秋水的是:
丹枫摇落晚烟多,雨后凉风细细波。
窃爱澄鲜如新月,每临秋水忆娇娥。
那吟秋山的是:
白云飞去复飞来,霜叶如花满径开。
最喜谢安高致好,拟逢仙女到天台。
钟馗看毕,道:“此卷才思虽好,但口角轻狂,必放达不羁之人也。”又看一卷, 只见那吟秋风的是:
秋日风来不用纱,街头摇落酒旗斜。
舞雩坐后情犹在,结伴还须味到家。
那吟秋月的是:
月明逢秋分外光,天香先占一枝长。
嫦娥若肯垂青盼,脱去兰衫换紫裳。
那吟秋水的是:
源泉有本水偏多,每到秋来不起波。
孺子灌缨应到此,岂容盥手映娇娥。
那吟秋山的是:
萌蘖才生人又来,秋山所以少花开。
年来王道无人讲,松柏焉能似五台。
钟馗看毕,掩口而笑,道:“好个糟腐东西,令人可厌。”县尹急道:“大人眼力 不差,这是下官所养的两个童生。那卷轻狂些的,才思倒也还看得过。只是为人浮荡, 往往纵情于花柳之间,全无中规中矩的气象。”钟馗道:“看那许每首后二句,其人便 可知矣。”县尹又道:“这卷糟腐的,为人与那个却大相反,开口就讲道,举止俱要安 祥,即出恭之际,犹必正其衣冠,虽冒雨之时,未尝乱其足步。至于世态人情,一毫不 懂。所以同社人送了他们两个美号,一个叫做风流鬼,一个叫做糟腐鬼。”钟馗道: “这也罢了,孔子云: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捐乎。中行原是难得的,古今以来能有 几人。”正谈论间,外面传鼓送进一纸状子来。你道这状子是谁的?原来丢谎鬼与诓骗 鬼自从分开银子,他也就做起财主来,买了两个小厮,一个叫做捕风,一个叫做捉影。 这捕风、捉影又替他寻了两个伙计,一个梁山寨上时迁的祖宗,生的毛手毛足,惯会偷 人,叫做偷尸鬼;一个列国时祝驼的后代,生的伶牙利齿,会赖人,叫做急读鬼。这两 个自从入了铺子,就打顺起风旗来,偷尸的偷尸,急读的急读。一日,也是该有事,这 偷尸鬼正是把一宗银子往裤裆里塞,却好教捉影看见,不好当面识破,只得告与主人。 丢谎鬼尚在疑信之间,过了几日来到铺中查验,果然没有许多东西,且有许多长支账。 丢谎鬼问急读鬼道:“东西没了大半,怎么还有许多长支?”急渎鬼道:“长支是我用 了,我日后慢慢还你。若是不还你时,教半天里马踏杀。”说罢,摇着肩,反愤愤不平。 丢谎鬼见这等光景,待要打他,又怕与诓骗鬼一般吃了亏,前车已覆,不敢再行,只得 忍气吞声。回来想道:“此事只得到官。”于是寻了一个代书,打了几壶酒,又送了几 钱银子,只要写得厉害,耸动官府。那代书不管他是虚是实,问了大概,写成状子,他 就拿得来了。县尹同着钟馗看那状子时,上写着是:
告状人丢谎鬼,为明火劫财杀人无数事情。因某一生谨慎,并不妄为。齿积三月有 余,得银五千余两,指望创业垂统,以为子孙万代之计。不料命骞时乖,忽有偷尸鬼与 急读鬼以虎狼之心,恃鲸吞之术,托名伙计,实系盗贼,竟于某月某日,明火持刀,尽 将财物劫去。窃思财为养命之源,彼既劫去,我身必亡,数十性命一时俱毙。似此罪恶 滔天,王章安在?伏乞仁天老爷,速将元凶治罪,以救良善。倘蒙追获,终身鼎感无无 既矣。为此哀鸣上告。
县尹道:“这状子有些不实,既是伙计又是盗子,岂有伙计做明火之事乎?其中必 有缘故。大人少坐,待下官去问他。”钟馗道:“容俺在暖阁后听听何如?”县尹道: “如此最好。”于是打点升堂,唤进丢谎鬼来,问道:“你这状子可是实话么?”丢谎 鬼道:“小人从不说谎。”县尹道:“你三月有余怎么就齿积五千余两银子?”丢谎鬼 道:“其间有缘故,小人别无他能,惟凭说嘴度日。有一个要碗鬼与小人交好,小人费 了许多唇舌,整说了三个月,方才骗得他这五千两到手,岂不是齿积么?”县尹听了, 已是大怒,又问道:“他两个怎么明火你来?”丢谎鬼道:“他们与小人算帐得黑了, 点起灯来,岂不是明火?他将小人银子偷的偷、赖的赖,岂不是劫财?”县尹道:“你 说杀人无数,这有何指证?”丢谎鬼道:“他将小人的银子劫去,小人势必饿死,若小 人有这银子,娶下几房妻妾,生下几个儿子,儿子娶下媳妇,又生下孩子,一辈传一辈, 休说数十,就是数百也不见得。今日将小人饿死,断了种子,是饿死小人一人,就如饿 死无数的一般,岂不是杀人无数么?”县尹见他满口胡言,却待打他,钟馗从暖阁后大 怒而出,手提起剑落,早已发付的往阴司里递谎状去了。县尹见当面杀了,未免有些惊 讶,钟馗道:“大人不必惊讶,这样人杀了痛快。那偷尸鬼与急读鬼也还得叫来审审, 好结此案。”县尹于是出了一支火笺,差了两名吃人的快手,当时把偷尸鬼、急读鬼叫 到。钟与知县也就并坐当堂,看他审间。知县叫上偷尸鬼来,问道:“你为什么偷盗丢 谎鬼的银子?”偷尸鬼道:“小人并没偷他,这是暗中拿些东西,不肯叫他知道便了。 若是偷他的时,小人的妻子岂不告与他?都是他诬赖小人。”捕风、捉影上来道:“小 的们是原告手下人,小人们亲眼看见他们偷。老爷不信,他身上还带着偷上的东西哩”。 县尹令人叫搜,果然搜出许多东西来。县尹大怒,问钟馗道:“此人何以发落?”钟馗 道:“好偷东西,是两手之过,将他双手去了,他再不能偷了。”县尹道:“大人断的 是。”遂分付将偷尸鬼两手剁了。又叫上急渎鬼来,道:“你如何急渎他的银子?从实 招来。”急渎鬼道:“老爷听禀,小人从不胡赖人,只因使上些长支,小人满口应承, 限三限还他,他只是不依,与小人何涉?”县尹道:“是怎么的三限?”急渎鬼道: “现有立下文书在此。”于是双手捧上。县尹看时,上写着:“头一限,王母娘娘转了 汉。若是转过了,再到第二限,天上明星看不见。若当不见,是再到第三限,河里鱼儿 变成雁。若是变过,一总不见面。”县尹拍案大怒,道:“这等你还不是赖他么?”钟 馗道:“此人之舌反正不一,只将他舌头割了。”于是也依法行了。县尹与钟馗退堂。 合邑百姓深感钟馗除害安民之德,遂立起祠堂来,鸠工邶村建盖不提。
且说钟馗与县尹无事闲谈之际,地溜鬼又来禀见。钟馗叫进来问道:“汝又来何 干?”地溜鬼道:“小人打探得西边有两个魅鬼,十分可怜,请老爷安抚。”钟馗便辞 别县尹要行,县尹挽留道:“大人不必性急,过几日从容去何妨?”钟馗道:“大人盛 情,感谢不尽,俺恨不得常常聚首,朝朝领教。奈何天子命俺遍行天下以斩妖魔,若只 管因循,岂不怠玩君命,旷官废职乎?”知县道:“适才所说之鬼,不过只用安抚,何 用劳大人亲往?且劳司马一行,大人在此坐镇便了。”咸渊道:“大人分付俺就去走一 遭,主公宽心坐候可也。”于是领了一半阴兵,与地溜鬼走了。钟馗刚刚坐定,见蝙蝠 又向东飞去,钟馗道:“奇哉,难道有鬼么?”县尹道:“大人何以知之?”钟馗道: “俺这蝙蝠,但是有鬼的所在,他就知道。所以俺离他不得,他是俺一员向导官。如今 他向东飞去,必定东边又有鬼也。俺少不得定要走一遭。”县尹道:“这也不必大人亲 往,咸司马往西边去了,再劳富将军往东边,何如?”钟馗向富曲道:“也罢,大人分 付,你就去看看是如何。”富曲得了钩命,将那一半阴兵领上去了。有分交:
五鬼欺心,半夜三更闲舍命。
钟馗无伴,少靴没帽受迍遭。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斩鬼传
第七回 对芳搏二人赏明月 献美酒五鬼闹钟馗
诗曰:
莫笑拘迂莫恃才,两般都废圣人裁。
迂腐未必扶名教,才子还能惹祸胎。
好色墙边人不遇,贪杯林下鬼偏来。
请君但看钟南老,才入迷途事事乖。
按下富曲率领阴兵往东边去的话不提。单说风流鬼生的秉性聪明,人才潇洒,也能 吟诗,也能作赋,虽不能七步成章,亦不至抓耳挠腮,且是风流惆说不拘小节,因此四 海有名。所以伶俐鬼离了无耻山前来投他,他一见如故,便以兄弟呼之。一日正是八月 中秋,东洋大海推起一轮明月,清光十分可爱,风流鬼道:“今宵皓月依人,我们何不 请糟腐鬼来与他赏月?”伶俐鬼道:“赏月虽好,奈他非赏月之人,恐他有负清光。” 风流鬼道:“不然,你我二人对酌,似觉索然,请他来作个玩物取笑,有何不可?”冷 俐鬼使了一个小童去请,许多一会方才得糟腐鬼来。那糟腐鬼作了揖,问风流鬼道: “小弟正在读书,盛驾召小弟。侍驾而来,不知吾兄有何见谕?”风流鬼道:“小弟见 月色甚佳,故邀吾兄来同玩。”糟腐鬼道:“吾兄差已,古人囊萤映雪,尚要读书,岂 非不可惜时光乎?且是月者阴之精也,有何可玩?如可玩,那日也可玩了,吾兄何不携 酒一壶,对红日赏玩起来?孟子云:月攘一鸡。即为盗者,尚不负时光,况吾辈功名未 就的老童生乎?”一席话说的风流鬼逆耳难听,道:“吾兄数日不见,益发糟腐至此。 人在世,花朝月夕不可错过。古人秉烛夜游,止为此耳。兄不闻唐明皇上元之夜,随罗 公远步入月宫,亲见仙娥素女舞于丹桂树下,至今传为美谈。我们虽不如明皇,亦不可 辜负了嫦娥美意,吾兄何其拘也。”那糟腐鬼反呵呵大笑道:“这话可为荒唐之至而无 以复加也。《中庸》云:日月星辰系焉。这个月就如水晶球一般系在空中的,那里有嫦 娥?有甚仙女?不过文人弄笔,造此无根之谈耳。所以孟子云:尽亲书,则不如无书。” 风流鬼道:“据兄讲来,月系在空中的了。不知还是麻绳,还是铁索?何处缚结?何人 拉扯?请道其详。”糟腐鬼道:“兄何不通之甚也?那天上没有缚结处,那女蜗氏炼石 补天,却从何处而补起?这等看来,天上定是有人有物,怎么缚结不住。”风流鬼见他 满口酸腐,又欲与他辨白,伶俐鬼捏了一把,风流鬼会的意思,不言语了,让得糟腐鬼 吃了几杯问酒,怅怅而回。不料回至家中不多几日,头上生了一个大疮,脓血并流,流 成深窟。请医人看时,医人道:“人也糟透顶了,不中用了。”果然从此呜呼哀哉,伏 惟尚飨,此话表过不提。
且说风流鬼送得糟腐鬼走了,对伶俐鬼道:“好个腐物,倒把我们兴致头减了。” 伶俐鬼道:“不该请他来,此人只须束乎高阁,岂可与他共风月。”风流鬼道:“我们 不然,趁此月色闲步一回,如何?”伶俐鬼道:“极好。”于是二人携手同出门来,游 了几道街巷,只见一带粉墙,半边一座小门半掩半开,乃是一个花园,十分幽雅,悄无 人声。二人看的心痒,慢慢的挨进门去。垂杨柳下一湾清水,水上一座小桥,过的桥来, 又是茶藦架、芍药栏干、木香亭。绿荫深处一块太湖石,二人坐在石畔,对着月色,看 那花枝弄影,楼阁垂杨,正在清爽之际,只听“呀”的一声,二人抬头看时,重墙里一 座高楼,楼上窗棂开处,现出一个女子。常言道:月下看美人愈觉娇媚,那女子似有欲 言难言、欲悲不悲之状。这风流鬼看见,早已一片痴心飞上楼边去了。伶俐鬼道:“看 此女子情态,绝非端正者。吾兄素负大才,何不朗吟一首打动他?”风流鬼真个高吟道:
“风微棂静月高空,石畔遥观思不穷。
想是嫦娥怜寂寞,等闲偷出广寒官。”
那女子听的有人吟诗,低头一看,看见风流鬼仪容潇洒,举止飘逸,十分可爱,心 下就有于飞之愿了。只因碍着伶俐鬼在旁,不好酬和他诗句,只得微笑一笑,将窗子掩 住了。风流鬼已魂飞魄荡,恨不得身生两翼,飞在那女子身旁作一块儿。伶俐鬼道: “咱们回去罢,倘有人来,不当稳便。”风流鬼无奈,只得低头缓步而回。那一晚睡在 床上捣枕,翻来覆去,如何睡的着,于是又作诗一首道:
“寂寂庭荫落,楼台隔墙斜。
夜凉风破梦,云静月移花。
魂绕巫山远,情随刻漏赊。
那堪孤雁唳,无赖到窗纱。”
次日起来,发寒潮热,害起木旁日、田下心之病来。伶俐鬼道:“吾兄何以若此? 想是昨夜冒风了,如不然服些药,表表汗。”风流鬼叹口气:“我的病非药可治。若要 好时,除非昨夜晚那美人充了大医,拔去邪火,滋以真阴,方得平复。”伶俐鬼笑道: “这等说来,吾兄竟害上相思了。”风流鬼道:“那等一个美人,相思焉能不害?”伶 俐鬼道:“吾兄此病只怕空害了,既不知他姓名,又不知他行径,兄虽如此慕他,这段 深情怎么令他知道?”风流鬼道:“我也知道无益,但此心恋恋,终不能释。如果姻缘 无分,老兄当索我于枯鱼之肆矣。”说罢,哽哽欲哭。伶俐鬼道:“这件事我若不与他 周全,若真个想死了,岂不辜负他待我之情。”于是想了一会,说道:“何不写一封书, 备陈委曲,弟去送与那美人,或者他怜你,嫁你也未可知的。”风流鬼道:“人说你伶 俐,如何这等冒失?我们非亲非故,这书怎么送的?岂不惹祸招灾?”伶俐鬼道;“我 自有法,必须如此如此,既不交他知道我们姓名,又显是我们送书。只要美人得了书, 或有意,或无意,自然明白了,何自惹祸加灾?且是昨夜我看那光景,亦是有爱爱慕慕 的意思,此去必有好音,你只管放心写起书来就是。”那风流鬼大喜道:“老弟果然伶 俐,所谓名不负其实也。”于是欣然提起笔来,展开花笺,磨起浓墨,写道:
“昨夜园林步月,原因潇洒襟怀,敢曰广寒宫里遽睹姮娥面乎?不意美人怜我,既 垂青眼,后蒙一笑,何德何能,爱我至此?天耶,人耶?亦姻缘之前定耶?自垂盼以来, 量减杯中,红销脸上,恨填心头,烦撮眉端。无心于褥史耕经,有意于吟风弄月。云气 重重,尽化成胸中郁结,风声飒飒,都变作口内长吁。然则昨夜之怜我者,皆今日之害 我者也。吁嗟乎,天台花好,阮郎无计可收。巫峡云深,宋玉有情空赋。神之耗矣,伤 如之何?伏乞垂念微躯,急救薄命。西厢月下,少分妙趣于张郎。银汉桥边,熟晚芳姿 于织女。专望回音,慰我渴念不宣。并前诗奉上,此希玉音和我。”
风流鬼就书与诗写就,付与伶俐鬼。伶俐鬼买了许多翠花,扮成货郎,依着旧路走 到花园门首。摇着唤娇娥,东蹴到西,西蹴到东,蹴来蹴去的。那美人上楼来了,使梅 香叫进园门,要买翠花。伶俐鬼不胜之喜。梅香道:“有好大翠花,拿来俺小姐要买。” 伶俐鬼道:“有有有。”便将那书包了翠花,递与梅香。梅香拿上楼来,那小姐展开包 儿,见是一幅有字花笺,细看时却是一封情书,后随那首道绝句,情知是昨夜那人了。 这女子本来有意,又见此书写的字字合情,言言滴泪,如何不动心?于是向梅香道: “我忽然口渴得紧,你且烹杯茶来。”将梅香支吾去了。这楼上文房四宝俱全,摆设便 宜,遂忙取花笺,写成回书,又依韵和诗一首在后面。刚刚写完,梅香烹将茶来,那女 子忙将原书藏起,将回书包了翠花,使梅香送与货郎儿说:“花样不好,再有好的拿 来。”伶俐鬼着手接了一看,掉了包来,知是回书,满心欢喜,说道:“花样原也不好, 待有了好得,只管与小姐送来便是。”于是背了花箱,欣然而回。进了门便高叫道: “吾兄恭喜了。”风流鬼正在闷愁之间,听说恭喜二字,精神长了一半,忙问道:“想 是有些意思?”伶俐鬼道:“有有有。”笑着将回书取出来,道:“这不是恭喜是什 么。”二人展开细看,上写着:
“妾寂守香闺,一任春色年年,久不着看花眼矣。不意天台之户未肩,使我刘郎直 入。楼头一盼,遽认夙世姻缘。承谕承谕,知君之念妾深也。明月有意而入窗,谁其隔 之也;白云无心而出岫,风则引之矣。即蒙婚姻之爱,愿订山海之盟。家君酷爱才华, 郎君善寻机会,果然绣户相通绮户,自尔书楼可接妆楼,幸勿谓尔家门户重重闭,春色 缘何入的来也。谨覆。
外依原韵奉和,并求斧正:
闲情浓态本来空,偶会园林计转穷。
但愿上天收薄雾,姮娥方出广寒官。”
二人看了书之言,无非是乃翁心愿风流鬼得移寓园中,就好相会得意思。风流鬼道: “知乃翁姓甚名谁,如何会他欢喜?”伶俐鬼道:“这有何难。那座花园平素我们不晓 得是谁家的,如今只去左右一问便知,园主自是他乃翁无疑。他书中说酷爱才华,自然 不是糟腐鬼那样闭门不出得死货,定是个问柳寻花、游山玩景的高人。我察听的他到何 处游赏,便好亲迎他,凭吾兄这般才华,愁他不爱?”风流鬼道:“全伏老弟周全,愚 兄不敢忘德。”伶俐鬼去不多时,回覆道:“访着了。这花园原来就是乡绅尹进家的, 那美人就是他的女儿。但不知他何日出门,何时游赏,得我时常打探,有信便来告兄。” 不想事偏凑巧,刚刚隔的一天,伶俐鬼来报信:“那尹乡绅今日要到东园赏菊,那东园 在僻静处,所在地方虽狼狈,菊花却开的茂盛。兄快随笔砚书箱,小弟扮作书童,到那 里假作读书等他。”于是二人先到东园来了。果然那日尹进傍午时候骑着一头墨黑的骡 子,跟着两个小童,挑着一个小盒,携着几瓶美酒,走入园来。见风流鬼在那里拿着一 本书读,人物生的风流俊爽,那尹进已是有些喜欢,遂举手道:“老兄在此读书么?此 处虽有菊花,地方其实狼狈。”风流鬼道:“聊以避俗而已。”那尹进择了一块洁净的 地方坐下,一双眼只顾看风流鬼。伶俐鬼拿一柄扇来,向风流鬼道:“求相公与我画 画。”风流鬼道:“你画甚么?”伶俐鬼道:“就画菊花罢。”风流鬼展开扇子,几笔 画成,递与伶俐鬼。尹进道:“借来一观。”伶俐鬼连忙奉与,尹进接在手中,见画的 老干扶疏,不比寻常匠作,满心欢喜,道:“王维不能及也。”伶俐鬼又拿过来,向风 流鬼道:“既已画了,再题上一首诗才好。”风流鬼恃着才华,不慌不忙,将扇子那面 写起。尹进见他用笔飞舞,又不假思索,走过来接着,高声念道:
“群芳落后独奇葩,潇洒不同处士家。
囱画自题还自赏,时时青眼对黄花。”
喜得尹进极口称赞道:“王摩诘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古今称雄,可谓当世又有此 人也。”于是问了姓名,便邀在一处赏菊。尹进道:“老夫有一小园,颇觉清雅,足下 不弃,早移来那边读书,老夫也朝夕领教。”风流鬼连忙打恭道:“谬蒙老先生见爱, 但恐搅扰不便。”尹进道:“说那里话了,我们就是文墨相知了,何消见外。”风流鬼 谢了坐下,尹进又问些古今事迹,风流鬼对答如流,喜不自胜。须臾夕阳在山,各自散 归本家。尹进又叮咛了后来之话,先骑骡子去了,然后风流鬼与伶俐鬼欢喜而回。次日 早起来,打扮的衣帽鲜洁,写了一个晚生帖子,竟到园中来。尹进接着大喜,于是待茶。 茶罢,席就安在三间亭子上。做了书房,这风流鬼何尝有心念书,每日在墙边走来走去。 一日走到太湖石畔,拾起一条汗巾,抖开看时,上面写着绝句一首:
“自从消瘦楚王腰,盼得人来愈寂寥。
今夜明月堪一会,莫教秋水溢蓝桥。”
风流鬼就如得了活宝一般,连忙藏在袖中,眼巴巴盼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看看 到了黄昏时候,宿鸟金喧,花枝弄影,柳荫处那女子冉冉而来。风流鬼远远望见,喜不 自胜,正欲上前相迎,谁想好事多磨,忽有一皂隶闯入园来,道:“相公果然在此,老 爷有急紧话要讲,立等请去。”那女子见有人来,闪入角门内去了。风流鬼对皂隶道: “我身上有些不快活,明日早去罢。”皂隶道:“相公使不得,老爷分付定要请去,我 不敢空回。”风流鬼无可奈何,只得随着皂隶来见县尹,道:“老爷唤童生有何教渝?” 县尹道:“有一位钟大人,见了你的诗稿,心中喜悦,今日要与你相会相会,可随我到 园中来。”风流鬼到了园中,参拜了钟馗,县尹道:“旁边坐了。”钟馗见他举止飘逸, 却也喜欢,只因他鬼名戴在簿子上,未免喜中有些不足,倒也还没有斩他的心事。县尹 立起身来,对风流鬼道:“你陪钟大人坐,我有件公事去办,办毕就来。”说毕辞去。 钟馗与风流鬼谈论些诗文,风流鬼虽心不在焉,也只得勉强对答。钟馗又言及他的诗稿, 道:“足下才情极好,只是微带些轻薄气象,犹非诗人忠厚和平之旨。如今欲求面赐一 章,不知肯不吝金玉否?”风流鬼道:“老大人分付,敢不应命。不知何以为题?”钟 馗想了想,道:“就以俺这部胡须为题罢。”那风流鬼满肚牢骚,便借此发落,当下口 吟一律道:
君须何事这般奇,不像胡羊却像谁?
雨过当胸抛玉露,风来满面舞花枝。
要分高下权尊发,若论浓多岂让眉。
拳到腮边通不怕,亏他遮定两旁皮。
钟馗听了大怒,道:“小小言生,焉敢出言讥刺?”提起剑来就要诛他,那风流鬼 急冉冉而退。钟馗随后赶来,赶至牡丹花下,忽然不见。钟馗左右追寻,并无踪迹,惊 讶道:“难道说钻入地中去了?若然则真鬼也。”于是命人来掘,果然掘出一副棺木来, 棺头上写着“未央生灵枢”。钟馗道:“怪道他举止轻狂,原来此人所化。”这里叹息 不题,县尹闻之亦骇为异事。且说伶俐鬼听的风流鬼死于县衙,大哭一场,说道:“我 向日见楞睁大王无能,涎脸鬼不济,故来投他,以为托身得所。不料他又被钟馗逼死, 我与替他报仇才是。”于是做起那延揽英雄的事业来。一二日内就招致四个朋友来,一 个叫做轻薄鬼,生的体态轻狂,言语不实,最好掇乖卖巧,一个叫做撩乔鬼,极能缘墙 上壁,上树爬山,就如猢狲一般;一个叫做跷虚鬼,一个叫做得料鬼,也都是撩蜂踢蝎、 吹起捏塌之辈。连自己共凑成五个鬼。伶俐鬼问他四个道:“你们知道掐抠鬼与丢谎鬼 死的缘故么?”四个道:“只因他两个掐抠丢谎,所以被钟馗斩了。”伶俐鬼摇着头道: “不然,不然。皆因他们尊号上有个鬼字,所以才来斩他。这钟馗是专一要的斩鬼哩。 我们不幸也都有个鬼号,岂不也都在斩之之列么?”跷虚鬼大惊道:“我们可以逃之夭 夭。”伶俐鬼道:“不可,我们若是这等闻风而逃,岂不是惹人笑话?我打听得那司马、 将军都不在他旁,县尹今日又与那尹乡绅家吊丧去了。吊丧毕还要到城门去有甚么踏验 的事体,二三更方可回来。钟馗独自一人间坐,我们打扮成县中衙役,去鬼混他一场。” 撩乔鬼道:“尹乡绅家有甚乡丧事,县尹去吊?”伶俐鬼道:“你可知道,只因敝友风 流鬼与他小姐有约,那小姐听的敝友死于县衙,他也就抑郁而死,所以县尹去吊。”跷 虚鬼道:“那钟馗,我们与其鬼混他,不如将他杀了,岂不是永绝后患?”伶俐鬼道: “这个使不得。我们杀了他,他那司马、将军回来,怎肯与咱们干休?我们只可用酒灌 醉他,偷剑的偷剑,脱靴的脱靴,弄的他赤脚不能走路,空手不能杀鬼,岂不妙哉。” 于是买了一坛好菊花美酒,他五个就扮作衙役,竟到园中来。钟馗正在松树下闷坐,见 他们进来,问道:“你们何干?”伶俐鬼道:“小的见老爷闷坐,沽的一杯美酒与老爷 解闷。”钟馗道:“这等生受你们了。”于是将酒用荷叶大杯奉上,唱的唱,舞的舞, 笑的笑,跳的跳,把这个钟馗劝的酪酊大醉。伶俐鬼道:“老爷酒大了,将靴脱了凉凉 脚,如何?”钟馗伸出脚来,跷虚鬼与伶俐鬼一人一支脱去了。得料鬼偷了宝剑,轻薄 鬼偷了笏板,撩乔鬼上树去,手扳着树枝伸下脚来,将纱帽勾去。弄的钟老爷脱巾露顶, 赤胆袒怀,甚是不成模样,所以至个传下五鬼闹钟馗的故事。跷虚鬼与伶俐鬼一人拿了 一只靴往出正走,却见富曲领兵回来。跷虚鬼看见,唬的屁滚尿流,就要逃走。毕竟是 伶俐鬼有些见识,道:“莫慌莫忙,跟我来。”于是故意迎着富曲走,富曲认的是钟馗 的歪头皂靴,大喝道:“这是钟老爷的靴,你们拿的往那里去?”伶俐鬼不慌不忙说道: “蒙钟老爷诛了抠掐鬼,与地方除害,百姓们顶感不过,如今与钟老爷建起祠堂。恐钟 老爷早晚驾行,着小的们脱靴去供奉,以留遗爱。”富曲听了,想道:“言虽有据,事 属可疑。”道:“你们且不要走,随我到园中来见过钟老爷,然后再去。”跷虚鬼闻言 大惊失色,伶俐鬼正欲支吾,跷虚鬼已是慌了逃走。富曲大怒,命阴兵一齐拿了,索进 园来。只见得料鬼拿着宝剑,左右舞弄,富曲大喝一声,那得料鬼丢了就跑,富曲赶上, 一刀斩了。唬的那轻薄鬼举着笏板,只管叩头乞命。富曲手起刀落,也就挥为两段。乃 至走到钟馗面前,却是酩酊大醉,跌足抖头,不醒人事。富曲大怒,将跷虚鬼剁为两截, 伶俐鬼摘出心肝,方才与钟馗穿上靴,扣上带,只不见软翅纱帽。正在四下搜索之际, 却好成渊也来了。问其所以,富曲说了备细,只是不见纱帽。咸渊周围一看,道:“要 寻纱帽,多是在松树上边。”撩乔鬼正在叶密所在藏着,一听此言,便就打战起来,将 树叶摇的乱响,富曲抬头看见撩乔鬼戴纱帽在树上发战哩。富曲手挽雕弓,一箭射将下 来,取纱帽与钟馗戴上,那撩乔鬼已是射死了。此时钟馗方才酒醒,二神将适间光景说 了,钟馗未免赧颜。正是:
后花园中五鬼戏弄抖头汉,长松树下二神整理赤脚人。
要知咸富二人东西两边如何斩鬼,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斩鬼传
第八回 悟空庵懒诛黑眼鬼 烟花寨智请白眉神
词曰:
多愁多害,寸心无奈。求天助,水或成渠,靠人扶讲难吸海。家贫须耐,家贫须耐。 你若是赌胜争强,惹祸招灾,终久有安排。少不的再整诛邪手,重修灭鬼才。
话说成、富二神诛了五鬼,扶醒钟植,其时县尹也就回行了。询问其详,又问二神 前去斩鬼之事。咸渊道:“承大人与主公之命,到了西边,原来是个心病鬼。他因偶过 太华山,见层岩峭壁高插云天,山下有华阴庙并许多居民,他动了一点过虑之心,恐山 塌下来,压坏居民庙宇,终日愁眉不展,面带忧容。看看病入骨髓,小神也不用人参、 附子、宫桂、良姜,只与他一服宽心丸,他就好了。”钟馗道:如此怎么耽延许多时 日?”咸渊道:“小人治好他便急急回来,路上又逢着一鬼,实实可怜,住着半间茅庵, 并无家伙在内,头上戴一顶开花帽子,身上穿一件玲珑衣裳,炊无隔宿之米,炉无半星 火。更可怜者,到一家,一家就穷。走一处,一处就败。因此人都叫他是穷胎鬼。那些 粗亲俗友都不理他,甚是可怜。”钟馗道:“如此破败人家,就该杀了。”咸渊道: “杀不的,他虽如此,相交的却是一般高人,伯夷、叔齐、颜子、范丹、闵损、袁安, 皆与他称为莫逆。惟有钱神可恶,终年家不肯见他,因此他做了一篇祭钱文。小神爱他 做的好,抄得稿儿在此。”遂取出来,递与钟馗、县尹,上面写着是:
“呜呼钱兮,君其怪我耶?何终年未睹其面耶?君其畏我耶?何一见而辄去耶?噫 嘻,我知之矣。盖予赋性恬淡,致行孤洁,无狼毒之心,无奔波之脚,无媚世之好颜, 无骗人之长策,因致子之无由,故交予之不屑。况尔形虽圆,其性甚坚。尔心虽方,其 党万千。安肯仙仙倪倪、俯首降心以从我耶?呜呼钱兮,君之不来,我其奈何?寒则待 子而衣,饥则待子而食,亲友待子而交游,负欠待子而补足。子既不屑以下交,予又安 得不仙仙倪倪以招于乎?闻君爱饮者白酒,爱食者鸡蛋,今则有酒盈樽,有蛋在豆,裁 短章以祭之曰:维我钱神,内方外圆。像天地之形体,铸帝王之宝号。非富贵而不栖, 非勤俭而不至。羡文皇之贯朽,珍重故来。嗟武帝之藏空,侈情故耗。爱子之灵兮,神 鬼可通。羡子之势兮,爵禄可至。须动而谄者近侧,非子而谁?足举而伺者侯门,岂我 而致?然君则君子,为用大矣。今日子实是维艰,披诚切诉,改阮籍之白眼,对子垂青。 化嵇康之傲骨,逢君不怒。韫匵而愿永贮于千年,用之则期相逢于异日。我欲常常见子 其源源而来,唯鉴此日之殷勤,莫记从前之疏忽。须臾祭毕,倦而偃卧,有黄衣人损予 而信曰:‘子果能改弦易辙,吾且引类而呼朋友矣。但子仁义尚存,廉耻未去,无致我 之术,奈何?’予爽然而醒,豁然而悟。念仁义之难忘,知廉耻之必顾,起视其酒,酒 尚盈樽。再视其蛋,蛋犹在更。予将醉饱以乐天,君尔其唯唯而退后。”
钟尴、县尹道:“果然做得好。”随问咸渊道:“此鬼如何治他?”咸渊道:“小 生欲与他请个医生医医他,他只是穷骨症候。奈何如今庸医多而明医少,还是小神量其 病势,察其沉浮,与了他两服元宝汤,也就好了。”钟尴道:“实是奇才,世医那晓 得。”又问富曲道:“他治得如此,你斩的若何?”富曲道:“小神所斩之鬼,与司马 所治之鬼大不相同。这东边的那鬼名叫急急鬼。”钟馗道:“名色甚奇,你且说他本事 如何。”富曲道:“那日小神领兵前去,还未扎营寨,他就杀来,只的与他相战。战了 一日未分胜负,各归营垒。少停一刻,他也不戴盔,也不穿甲,点起火把又来夜战。俺 二人就如张飞战马超的一般,杀了半夜。他见战不过小神,竟急的一头撞死。”钟馗道: “如此性急,正所谓急急鬼也。”富曲道:“这个还不为奇。又有一个甚是异样,俺自 阅人以来,见够有千千万万,从来未见。他那个黑眼鬼也就够了,又跟上两伴档,一个 叫做死大汉,一个叫做不惜人,都是一般绝顶黑眼的。”钟馗道:“这想必就是薄子上 所载的黑眼鬼了,你怎么斩他来?”富曲道:“小神见他黑眼异常,脸也掉不过去,怎 么斩的他?所以领兵回来。”钟馗变色道:“岂有此理。昔日孙叔敖见两头蛇,犹恐伤 人,还要斩面埋之。况此等黑眼鬼,惹的人人黑眼,个个低头,你何竟轻轻放过?”说 的富曲满脸通红。钟馗道:“罢了,我明天去斩。”次日早起,点起阴兵,辞了县尹, 县尹与百姓直送至十里之外方回。钟馗往东浩浩荡荡而来,远远望见一座小庵,钟馗问 道:“那是甚么所在?”富曲道:“叫做悟空庵,小神前日曾在这里边住过。”咸渊道: “悟空庵是取色即是空的意思了么?”钟馗道:“正是。”须臾到了庵前,钟馗下了白 泽,进去观看。果然一座好庵,有诗为证:
红尘飞不到,钟罄集弥陀。
古柏倚丹鹤,苍松挂碧萝。
人来惊犬吠,客至遗鹦哥。
曲径通幽处,禅房女色多。
原来这庵中住持就是色中饿鬼,若论他的本领,到也会钻狗道、跳墙头,嫖的娼妇, 要的龙阳,正所谓舟车并至,水旱兼行,不分前后,不论南北者也。钟馗见他举止轻狂, 就知他不是正经和尚,只是一心在黑眼鬼身上,不暇理论他,就在庵中宿了一夜。次日 整动阴兵,要与黑眼鬼厮杀。那黑眼鬼亦整兵来迎,戴一顶黑油盔,穿一领乌油甲,拿 一对黑漆锤,骑一只挨打虎,左有死大汉,右有不惜人。钟馗看了他一眼,回顾富曲道: “我错怪你了,真个此人异常,我也不待理他。”富曲道:“小神试与他战上几合看如 何?”于是提刀上马,冲过阵去。那边不惜人出马,二人战未三合,富曲终是不待见他, 拨马而回。他只当富曲败了,随后赶来。富曲按下宝刀,拽满雕弓,回身一箭,正中咽 喉,不惜人死于马下。黑眼鬼见射死了不惜人,心中大怒,便欲出马,死大汉道:“主 人息怒,看区区去杀他。”黑眼鬼道:“你怎么称起区区来?”死大汉道:“我于大模 样儿?岂不是区区。”说毕拿了一条酸枣棍,大踏步走出阵来。钟植舞剑相迎,只一合, 将死大汉当腰一剑,砍为两段。正是:
站在阵前八尺高,跌倒尘埃两截腰。
钟馗斩了死大汉,方欲回阵,只听的后边一声高叫,黑眼鬼冲过阵来。钟馗回首一 看,黑眼色异常,且不论他的五官不正,四体歪邪,只那副性情也与人各别。人说好他 偏说反,人说长他偏说短,遇着斯文他故意显些粗疏,遇着豪杰他故意装些精细。且不 通文,偏要满口书袋,本来贸易,偏要假充经纪。正所谓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自 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者也。钟馗本不待理他,无奈勉强交接,战了一合,钟馗 道:“俺委实嫌你黑眼,不战了,饶你去罢。”那黑眼鬼听的说他黑眼,他就使出他的 神通来,将身子缩小,故意往钟馗眼里直钻,竟钻进去了。疼得钟尬满眼落泪。富曲看 见大怒,要用剑往出剜他,咸渊道:“不可。古人云:投鼠忌器。剜他恐伤着主公眼睛, 我们只得恳他便了。”于是再三祝赞道:“黑眼鬼,黑眼鬼,再不与你赌胜争强,再不 与你冲锋对垒,但愿你不来理俺,俺也不愿理你,任你纵横施为,还买公鸡谢你”。祝 赞的黑眼鬼满心欢喜,一个斤头去了。钟馗揩了眼上泪说:“如此黑眼,怎生是好?还 求司马想一妙计制他。”咸渊想了一会,道:“行兵须要天时、地利、人和。为今之计, 地利、人和倒用不着了,是要讲天时了。”钟馗道:“天时怎么讲?”咸渊道:“天时 不过是用相生相克的道理。既叫做黑眼鬼,我们须要以白制黑,以眉压眼,以神伏鬼方 可。由此论来,须得一位白眉神降他方好,但不知这白眉神是何职品?何处居住?”钟 馗道:“马氏五常,白眉最良。这白眉神想是马良么?”咸渊道:“也还未必。主公须 出一号令,交阴兵们暗暗四下访问,自有下落。”于是号令阴兵访察不题。
且说低达鬼自从钟馗罚他与阴兵们吮疽舔痔,时刻不敢离营。一日一个阴兵正起来 痔疮,叫低达鬼来舔,低达鬼只得与他舔起。正舔得有滋有味,只见一个阴兵来说道: “老爷有令,交访问甚么白眉神住处,可交我们何处去访?”低达鬼道:“访得何干?” 阴兵道:“我们也不知道做甚,只是要得甚速,说访着了的有赏。”低达鬼道:“这话 是真么?”阴兵道:“现有号令,怎么不真。”低达鬼想道:“我举出白眉神,他说有 赏,或者将功折罪,放我去了。或者因我这件功劳,升我一级也未知。”主意已定,遂 对阴兵道:“这白眉神我知道住处,你引我见钟老爷,说了详细,好去寻他。”那阴兵 连忙引低达鬼到庵前,进去禀道:“白眉神低达鬼知道,小的引他来见老爷,在庵外伺 候。”钟馗大喜,叫进去问道:“你果然知道白眉神吗?”低达鬼道:“小人知道。” 钟馗又问道:“他是何等出身?”低达鬼道:“他的出身小人未的查问,只是小人当日 跟着讨吃鬼在柳金娘家嫖时,见他家供养的一尊神道,眉是白的。小人问他是何神道? 他说是他的祖师白眉神。因此小人知他在柳金娘家住。”钟馗道:“这等时,你就引司 马去请,但他不过是供养的一尊像,怎么个请法?”咸渊道:“既有供像,自有灵气, 自能运动。待小神到那里问明来历,作一篇祭文,请的他灵气时,自然中用。”于是引 了十数个阴兵,低达鬼引道,竟往烟花寨去了。其时初冬时候,**残叶,白梅舒蕊, 朴朴孤松当道,青青瘦竹迎人,板桥底水作成冰,山头上树皆脱叶。正行之间,飞飞扬 扬飘下一天大雪,怎见的:
初如絮,继似鹅毛。扑面迎人眼昏花,满道堆积,马蹄滑溜。楼台殿宇,霎时间银 妆裹成;草木山川,尽都是玉尘铺就。富贵家红炉暖阁,频斟美酒祛寒。贫穷汉少米无 柴,恨怨苍天度日。映雪寒儒读麟经,不用明灯。烹茶韵士煮雀舌,何须甜水。正是: 纷纷麟甲飞,想是玉龙斗。
咸渊道:“如此大雪,我们到庵观寺院借杯茶吃,避避寒冷才好。”低达鬼四下一 看,满眼昏迷,那里看的出庵观寺院来,只得往前又走,走够半里之遥,方见一座小小 庙宇。阴兵上前扣门,里面走出一个道人来,阴兵道:“师傅,我们是过路的人,因天 气寒冷,我们主人借杯茶吃吃。”那道人睁圆怪眼,大怒起来,骂道:“你走路也要有 个眼睛,我这里又非茶坊酒肆,我又不是你们的奴才庄客,怎么问我要起茶来?老爷与 你们应不成。”这咸渊终是个斯文人,见他骂,倒反有几分没趣,笑道:“无茶罢了, 何必发怒。”那道人越见人软,他就越硬起来,一跳一丈高的怪骂,把庵中闲坐人等看 的有些不忿,对成渊道:“你不知道他的脾胃,他叫做发贱鬼,纸不知轻,磨不知重, 你只打起他来,他就软了。”咸渊也忍住怒气,便令阴兵将他绑在柱上,脚踢手打。果 然他软了,连忙央告道:“老爷饶了小人,休说是茶,要饭也有。只管小人奉事,就是 不周备,再打也未迟。”咸渊笑道:“正所谓发贱鬼也。”遂分付解放下来。那发贱鬼 连忙作揖叩头毕,让到房中,先是松罗好茶,茶毕,又是香油素菜,细面薄饼,曲尽殷 勤之态。咸渊只得扰了。他起身送出十里外方回咱此微知轻重,稍不发贱。这也是咸渊 教训之功,按下不题。
且说柳金娘家自从接了贾知府的儿,只说是呆头公子,肯撒漫银钱。不料悭吝异常, 住了半月有余,止赏两匹小绸,三两银子。柳金娘倒想起讨吃鬼并耍碗鬼来。后来听的 他们穷了,方才不想。这一日正在门首闲坐,却好低达鬼走来,柳金娘道:“你一向在 何处?面也不见见。”低达鬼道:“有一位钟老爷,我一向在他那里。他交我引一位司 马爷来请你家白眉神,我先来报你知道。那司马目下就到,你须小心伺候,不可怠慢”。 话犹未了,咸渊已到门首。下马进去,坐在庭中,柳金娘过来叩头,咸渊问道:“你家 有白眉神吗?”柳金娘道:“上面供的是就是白眉神道。”揭开幕子一看,果是一尊神 像,两道的白眉。咸渊又问道:“这尊神是何出处?姓甚名谁?”柳金娘道:“小妇人 也不知其详细,只听的当年老忘八说是甚么盗跖。”咸渊点了点头,发柳金娘去了,一 面分付备办祭品,一面就作祭文。来到次日清晨,陈设祭品,朗读祭文道:
维神春秋豪杰,周末英雄,不王不帝,非伯非公。以和圣而为弟,无大贤而为兄, 习成武艺,不乐斯文。当日临潼斗室,敢来劫路行凶。诸侯闻之而胆落,众将见之而心 惊。孔仲尼不能教化,秦穆公任尔峥嵘。子胥之钢鞭颇畏,秋胡之巧舌难伸。暴横一世, 千载为神。生前不甘淡薄,死后享受无穷。多见些油头粉面,常观些绿袄红裙。老忘八 杂剧快目,小**连像钻心。广吃些粉汤烧饼,每听些胡拍弦筝。兹者有事以干渎,所 望听我而显灵,尔作当年冯妇,我作昔日陈臻。黑眼鬼猖狂难制,白眉神本领素钦。伏 维速逞豪梁之气,暂离花柳之丛,果其如响而应,尚其来格歆。
刚刚祝毕,那白眉神竟跳下地来,道:“司马请俺何干?”咸渊道:“就是适才祭 文中所言之黑眼鬼,敢烦足下诛之。”白眉神道:“俺放着受用之地,不在此潇洒,又 真个做那下车冯妇耶?不去,不去。”咸渊仰天大笑,往外就走,白眉神拉住道:“司 马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咸渊道:“俺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白眉神道: “愿司马明以教我去。”咸渊道:“向闻将军之名,如雷灌耳,今见将军,不过花柳中 人耳,哺啜中人耳,不足有为,是以去也。”原来白眉神受不得激,暴跳起来,道: “你量俺不能诛他黑眼鬼乎?”咸渊道:“但不为耳,非不能也。”白眉神于是整动盔 甲,提了宝刀,与咸渊并马而行。进了悟空庵,钟馗降阶相迎,说道:“为此小丑,有 劳大驾。”彼此谦坐定,白眉神问钟馗道:“那黑眼鬼怎生模样?”钟馗道:“难以说 形容,将军到阵前便见。”于是白眉神骑上马,钟馗骑了白泽,并立阵前,便令阴兵骂 阵。那黑眼鬼骑了挨打虎,得意而来。白眉神看了看,道:“如此而已,何足为奇。” 钟馗道:“如此黑眼鬼,将军犹以为平常耶?”白眉神道:“俺在娼妇门中,见那些乌 龟们享宝要草鞭,吃胡须,擅红擅黑,姐儿们俏的还好,那些丑的,他也要噘嘴上抹了 胭脂,疤脸上盖上油粉,肥脚上穿了花鞋,扭腰捩胯,备极丑态。偏那班子弟们反要喜 他,本是打他以为亲,本是骂他以为爱。离别之时,还要鼻涕两行泪落。以拿犁捉耙的 身品,做才子佳人的模样,这些黑眼俺看的稀熟,何况此区区一鬼乎?”钟馗道:“将 军不嫌他黑眼,便易诛了”。白眉神提刀出马,黑眼鬼舞锤来迎,战了数合,黑眼鬼敌 不过白眉神,只的弃了锤,跳下挨打虎来,将身一纵,往白眉神眼里一钻,不料白眉神 的眼是磁的,钻不进去,跌下地来,虎已被富曲打死,无奈逃回洞中去了,手下鬼卒各 自逃散。白眉神急令阴兵取些柴来,将洞门烧起来。那烟都冒入洞中去,黑眼鬼存不得 身了,跳出洞中,白眉神上前拿了。此时黑眼鬼已变化红眼鬼了,白眉神将他脖项上麻 绳套上,交与阴兵看守,与钟馗四至庵中,摆起庆贺筵席。钟馗问道:“将军不杀黑眼 鬼,留他何用?”白眉神道:“俺自春秋以至今日,娼妇人家家家顶感,个个供奉,竟 如祖宗一般。俺无以为报,如今将这黑眼鬼牵去,与他家做个手下人,也算俺一分人 情。”钟馗道:“将军在春秋时何等英雄,为甚不建立功名,传家立业,反亨娼妇供奉, 岂不有玷将军乎?”白眉神道:“你知道和尚无儿孝子多么?俺今日与忘人做了祖师, 那龟子就如俺的儿子,粉头就是俺的女儿,每日享他些供奉,也就受用无比,何必爬爬 挣挣与儿孙作马牛乎?”钟馗道:“如此说来,将军竟男盗女娼了。”白眉神作色道: “是何言也?”于是起身,牵了黑眼鬼,与忘八家捞毛去了。这正是:
黑眼鬼从此得所,白眉神到底甘心。
要知后来又有何鬼,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斩鬼传
第九回 好贪花潜移三地 爱饮酒谬引群仙
词曰:
劝尔莫贪花,贪花骨髓灭。劝尔莫恋酒,恋酒肠胃裂。肠枯髓竭奈如何?哀哉无计 躲阎罗。我今悟得长生诀,时请钟馗斩二魔。
话说白眉神牵的黑眼鬼去了,钟馗见蝙蝠不动,也就停在庵中。咸渊看些六韬三略, 富曲演些弓马枪刀,钟馗无事,在庵中各处随喜,看些白衣大士,送子张仙。游到后殿, 见一座小门用锁锁着,钟馗道:“此处未有随喜。”于是将锁扭落,推门进去,曲曲折 折竟走够半里之遥,方是一个小院,三间禅屋甚是清雅。揭起帘子,上面一张金漆条桌, 钢炉内焚着降香,花瓶内插着稀稀的几朵梅花,清香扑鼻。东边一座衣架上搭着偏衫, 西边一张藤床上挂着纱幔,墙上一幅雪景山水。钟馗正在观玩之际,那雪景画忽然张起, 伸出一个妇人头来,见钟馗,缩将进去。钟馗一见,心中已是明白。揭起画轴,一个小 小洞门,往里看时,又是一所房屋,里边聚积数十个妇人。钟馗喝道:“我已识破,还 不出来?”那些妇人见钟馗凛凛杀气,先是胆落,那里还敢躲避?都出来跪下。钟馗问 道:“你们在此何干?从实说来。”那些妇人战战兢兢,不敢应声。一个大胆些的跪上 前来,说道:“小妇人俱是庵中和尚收揽。也有竞作佃户的,名虽佃户,实是嫁和尚。 也有烧香施舍,名虽行善,实图欢乐。也有饥寒所迫,名虽周济,实来还帐。也有外走 出,本为避难,也有混水的。日积月累,所以聚积了许多。此是真情,望老爷饶恕。” 钟馗道:“如今那秃贼那里去了?”妇人们道:“他将小妇人们窝藏在内,不分昼夜轮 流取乐,犹不足尽意,又在外边勾搭上许多私案子娼妇、小官人,许久不回,丢的小妇 人们七颠八倒,在此替他守节。老爷若见他时,劝劝他须要雨露均沾,不可教南枝向暖, 北枝受寒也。”钟馗听了大怒道:“这伙**,要你们何用?”于是一剑一个都杀了。 正是:
悟得空时原有色,谁知色后又成空。
钟馗杀了众妇人,坐在床上恨道:“必须要除此恶物。”正在愤恨之际,地溜鬼来 了,见杀了许多妇人,情知是和尚得浑家,对钟馗道:“总说和尚是色中饿鬼,这个和 尚真真是色中饿鬼无疑了。”钟馗道:“来何干?”地溜鬼道:“小人专来与老爷查访 这色中饿鬼的落脚处,查访得实,老爷好去斩他。”说毕去了。钟馗至夜定之时,还在 床上坐着,等他回来便好斩他。却说那地溜鬼出去,穿了几道街巷,见一个小和尚坐在 一家门道,敲着木鱼,念诵着都是俏冤家、王大娘之类,上前问道:“你在此化斋吃?” 那小和尚不答应,地溜鬼想道:“那色中饿鬼定在这家,这小和尚是替他观风的。”正 行论间,那小和尚起去出恭,地溜鬼乘着空儿溜将进去,听的房中有笑话之声。地溜鬼 走在窗下细听,你道听着些甚么:
不说山盟,不说海誓。这一个紧敲木鱼,高声唤救命菩萨。那一个双拍板铙,低声 唤肉身罗汉。那一个金莲高举,恍如乱坠天花。这一个银枪频施,酷似点头顽石。霎时 魂入西方,须臾游极乐。那个的像了夹鹬老蚌,这个的成了入洞高僧。说不的未央生坐 破***,只是海阁梨夜宿销金帐。
这色中饿鬼与那私窠子妇人顽了一个时辰,方才云收雨散。妇人问道:“你今晚回 庵去否?”和尚道:“庵中住着钟馗,甚不方便。我就在这里歇了罢。”于是又饮了几 杯酒,二人抱头交股而睡去了。地溜鬼听了这个明白,溜将出去。此时已是三更时候, 那小和尚磕睡打盹不曾看见。地溜鬼回来报与钟馗,钟馗也不引兵,也不领将,也不骑 白泽,提了宝剑,跟着地溜鬼竟往私窠子家来。小和尚不肯放入,钟馗令地溜鬼将小和 尚锁回庵去。钟馗推那门时,却是虚掩着哩,于是排闼直入大呼道:“秃贼在那里?” 惊的那妇人赤条条跳下地来,不敢做声。钟馗撞入房中,不见和尚,问道:“秃贼躲在 何处去了?”妇人跪下道:“适才与小妇人同睡,他又想起小伙儿来,说去顽顽就回。” 钟馗大喝一声,将妇人杀了,想:“他就要回来,我不免在些等他。”钟馗刚刚坐定, 那和尚果然来了。一面往进走,口中说道:“亲亲,你睡着了,我还高兴和你再顽顽。” 钟馗也不作声,等他来,举剑就砍。那色中饿鬼吃了一惊,回身便跑。钟馗恐他跑了, 急急举剑赶上。正赶之间,“扑咚”一声响,跌倒在地。正是:
触天怒气高千丈,扑地肥躯跌一堆。
原来醉死鬼吃了个大醉,睡在道上,黑地里将钟馗绊了一跌。色中饿鬼得了此空, 脱身去了。钟馗起来看时,却是一个醉汉在此睡了大坑。曾有个《驻云飞》曲儿形容这 醉汉:
闭目摇头,一股顽痰往外流。哇儿吐一口,都是馍馍肉菜,好似狗肚盛酥油,难消 难受。反覆翻肠,不怕尘和垢,量小何须揽大瓯。
且说醉死鬼绊倒钟馗,钟馗爬将起来,又要赶那和尚,却被这醉死鬼一把拉住,口 里喃呐呐骂道:“你是甚么人?敢踏老爷这一脚。”钟馗待要杀他,他又是一个醉汉, 只的说道:“俺姓钟名馗,你待怎么?”醉死鬼道:“你是大钟是小钟,实告俺,俺大 钟也不怕,小钟也不怕。”钟馗道:“快些放手,俺要去杀人。”醉死鬼道:“你要掷 骰儿么?俺就一点一钟买上,任你赶老羊、起抢、夹蛋蛋、打罗罗、翻么、打正快、丢 狗头、拍金都不怯你。”钟馗急得暴跳,他只是不放。钟馗伸起拳来,正要打他,醉死 鬼道:“你不掷骰,要猜拳么?”于是三呀五呀吆天喝地叫个不住。钟馗又恼又笑,只 得尽力撒开。回到庵中,带过小和尚来问大和尚得下落。小和尚道:“小僧委实不知。 小僧在灰葫芦山草包营楞睁大王手下,倒也言听计从,甚是相得。来了一个亿斜鬼,与 他义气相投,性情契合,反嫌俺奸鬼不好,因此俺心怀不忿。闻的老爷到此。指望投了 老爷,引兵剿除了他,俺做个山中大王。来时老爷正与黑眼鬼厮杀,被黑眼鬼钻入眼中, 老爷没法,俺就起了个别图之念。忽然遇着色中饿鬼,他肯留我,我一者想受用他的产 业,二者想谋他得的老婆,所以与他做了徒弟。今日他便混帐,俺便观风,至于他的下 落,实是不知。”钟馗道:“你既托身与人,就该始终如一,奈何反面事人?其罪一也。 既来投人,又迟疑,其罪二也。及至那秃贼收你,你要图他产业,又谋他妇人,其罪三 也。非奸鬼而何?”说毕,一剑斩了。忽听庵外呐喊摇旗,如有千军万马之状。阴兵报 道:“一群醉汉不计其数,竟将庵门围了。为头的自称为醉死鬼,要与老爷见阵。”咸 渊道:“此辈无大罪恶,诛之不可胜诛。待俺上前劝他一番,再来定夺。”于是走出庵 来,叫醉死鬼答话。那醉死鬼东倒西歪走将过来,道:“请老爷怎么?”咸渊说:“你 衣冠不整,廉耻不顾,沉酣于曲蘖之中,潦倒于怀军之内,名教中自有乐地,何必乃尔。 昔夷狄作酒,大禹饮而甘之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国且必亡,况子身乎?譬如快斧 伐枯枝,吾未见其颠扑者。”醉死鬼哈哈大笑道:“你说俺饮酒不是么?吾闻天有酒星, 地有酒泉,人有酒缘。当日尧帝千钟,孔子百瓢,圣人何尝不饮酒?至于竹林七贤,莫 非饮酒为高?我朝李太白、贺知章等,皆称饮酒中八仙,果若饮酒不好,就该人人唾之 骂之,为甚么今人称之颂之耶?俺虽不能称为酒仙,也甘心做了酒鬼,正是但知醉中趣, 莫为醒者传。”说毕,倒在地下,或高歌,或叫骂,闹个不了。咸渊无法可制,只得回 庵对钟馗道:“为今之计,正有一着,须向这边太守讲了,教他出张禁止屠沽的告示。 这叫做三日无粮不聚兵。这伙人没有酒吃,自然散了。”钟馗道:“说的有理。”于是 整冠束带,骑了白泽,竟到府中来。知府接到堂上,问道:“大人至此,有何见教?” 钟馗道:“贵治醉鬼甚多,俺欲斩他,于心不忍。敢求大人出张告示,禁止屠沽,此辈 可以不诛自散。”太守道:“大人分付,但此时方在腊底,非祈雨之时,怎么禁止屠 沽?”钟馗道:“腊雪占三白,大大何妨祈雪?”知府道:“有理,大人请回,下官目 下就出告示。”钟馗回至庵中,知府将告示随刻张挂出来。不及两三日,这些人没了酒 吃,个个都醒,各自散去,只有醉死鬼犹然醉着。你道为何?原来他吃成了酒脾胃,无 酒三分醉。他见众人都醒了,他起来一步一跌,走入酒乡深处去了。这酒乡深处你道如 何:
不分贵贱,并没尊卑。事大如天,尽教瓦解。愁深似海,一概冰消。旌旗不动酒旗 摇,何须征战?酒马常猜兵马歇,若个操戈?平原督邮应是窖前吏部;青州从事,无过 落井知章。中山王少不得独尊李白,酒泉都没奈何还让刘伶。不识不知,恍若唐虞世界, 如痴如梦,俨然混沌乾坤。路虽远而频来。只要三杯到肚,城不关而自入,也须两盏穿 肠。
醉死鬼到了醉乡深处,只见李青莲、崔宗之、毕吏部、贺知章,还有山涛、向秀、 阮籍、阮咸、刘伶、稽康等,或弹琴于松荫之下,或敲棋于竹林之中,或抱膝长吟,或 观玩宇宙,或临水以羡鱼,或仰止而看鹤,见醉死鬼踉跄而来,众仙问道:“汝是何人? 至此何干?”醉死鬼道:“小人颇能饮酒,不意醉了,干犯钟馗,所以逃遁至此。”众 仙道;“你既能饮酒,便不俗了,你何不与他讲讲我们酒中的高旷,他自然另眼相觑。” 醉死鬼道:“不讲还好,只因讲了一番,他反禁了屠治,弄的俺粮草俱绝,把一伙同伴 都散了。他还要恶言恶语,拿着一口宝剑,只是要杀我,怎么敌的他过?”众位酒仙大 怒道:“这等可恶,我们去与他辨论一番,交他也晓的我们饮酒的非常可比。”于是离 了醉乡深处,竟到悟空庵来。钟馗问道:“列位先生何以至此?”李青莲道:“足下甚 薄我辈,特来辨之。”钟馗道:“欲领教。”李青莲道:“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 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所以说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我等花朝月夕,但以饮酒为事,博眼前之欢娱,消胸中之块垒。足下俗物,焉能知此酒 中之趣哉?”钟馗道:“先生爱饮酒,诚高矣、旷矣。当日安禄山之乱,先生何不以酒 退之,而反为永磷王所缚也?向使无子仪、光弼,先生已作楚囚死矣。上无补于国事, 下无救身家,亦恶在其为高旷乎?”李青莲羞渐而退。毕吏部道:“你说李青莲饮酒无 益,那《清平调》三章,何莫非酒中来者乎?足下不饮酒,请问诗稿如青莲否?”钟馗 道:“你莫非槽前盗酒儿乎?以朝庭一命官,潦倒无赖,为口腹之欲,趋狗盗之行,尚 敢扬眉吐气,向人辨论乎?”毕吏部满面通红,不敢再说。崔宗之、贺知章一齐愤然道: “毕公盗酒,正是文人韵事,你反以为狗盗,是何解?”钟馗大笑道:“圣人云:细行 不矜,终累大德。若以盗酒为韵事,何莫非韵事乎?”崔、贺二人无言可答。山涛等齐 声道:“你说饮酒败德,古今帝王就该禁止。为甚冠婚丧祭总不废酒?”钟馗道:“冠 婚丧祭,礼饮也,不过三爵,岂若你等终日沉醉,败坏威仪?山公大节不亏,犹有可恕。 至于公等,或居丧而饮,或荷婚而饮,或缘饮而丧其身,至李核必钻,锱铢独擅,而犹 托身高旷,惑人听闻,非祖士雅、陶士行诸公,安能救晋室之败乎?只可算名教中罪人 而已。”说的众仙个个羞色,人人赧颜,一齐都回去了。
那醉死鬼那里还敢䦶䦷,也跟着回去。众仙埋怨道:“我们原是酒仙,几乎被你累 成酒鬼。速速远去,再休胡缠。”可怜这醉死鬼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得仰前舍后, 独自一个踉踉跄跄。走够多时,却好来在草包营地方。此处非太守所管之地,所以有酒 家卖酒。这醉死鬼数日未饮,正在难为之际,一闻酒香,两股顽涎直流出口,连忙进去, 拣副坐头坐下。酒保提上酒来,便没眉没眼得吃起来,看不见坐的是甚么人物。三杯到 肚,打点住五脏神,方才将眼一转,只见那边坐着一个风流和尚。那和尚不住的看那醉 死鬼,醉死鬼沉吟道:“看我怎么?不要管他,且吃酒。”他是惯了脾胃,一壶酒后就 抓起糟来,恨道:“好个钟馗,天杀的,竟将俺晒了这好几天。俺今日吃了酒,再去和 你大闹一场。你就是金刚,也要剥你一片泥皮。”说着又哈哈大笑道:“不要怨他,不 是他交的俺禁酒,俺今日焉能到这里吃些佳酿。”又恨道:“如此好酒,他那司马又劝 我休吃,难道我吃了你家的么?这样可恶,你若知道了这滋味,还怕想断你的肠子哩。” 高一句,低一句,说一会,又哼哼吱吱的唱起来。你道他唱的是甚么?他唱的:
“酒呀酒,我爱你入诗肠能添锦绣,我爱你壮雄心气冲斗牛,我爱你解愁烦扫清云 雾,摇头轻富贵,冷眼笑王侯。这样的清香,钟馗呀为甚鄙薄酒。”
那和尚听着钟馗长、钟馗短,由不得走过来问道:“老施主只管怨着钟馗怎么?” 醉死鬼矇眬着醉眼,把和尚看了一会,道:“师傅,你不知道。前日俺醉了在街上,正 睡着在地,他将俺踏了一脚,俺将他绊了一跌。他说要杀甚么人,因此俺调了些兄弟们, 围住悟空庵,与他讲理。他不省事,反说俺吃酒的不好。俺气忿不过,请了一班酒仙与 他辨论。他执迷不悟,终不信神佛,倒交那些酒仙们连我也不要了。所以俺到了这里自 饮自唱,你问我怎么?”和尚道:“老施主原来是我的恩人。”醉死鬼道:“俺止晓的 吃酒,并不施甚么恩,怎么就是你的恩人?”和尚道:“你不知其详细。那日钟馗赶我, 看看赶上,若不是老施主绊了他一跌,我已作无头之鬼矣。他说杀人,就是要杀我,亏 老施主救了我的性命,岂不是恩人?”醉死鬼焦燥道:“他要杀你,为甚么事要杀你?” 那和尚欲说不说,只是支吾。醉死鬼益发焦燥,道:“你要说个明白,何必隐匿。”那 和尚只得实说道:“不瞒施主,贫僧生得带着一点色心,见了妇人就如性命一般,因此 人都叫我是色中饿鬼。那日正在私窠子家混帐,不知他怎么知道,就来杀我。亏我又混 小官去了,回来时妇人已被杀死。他还要杀我,我连忙逃走。他随后赶来,不是施主绊 倒他时,我这葫芦已是输作成瓢了。”醉死鬼道:“该杀,该杀。一个出家人,经不念, 心不修,只要嫖**,倘然惹上歹疮,性命不保。再不然弄上一男半女,就是你家骨血, 儿子便作忘八,女儿便当粉头,这就是你出家人积下的阴功。”和尚道:“那里一下就 能种胎?”醉死鬼道:“你说不能种胎么?你看那**们抱的娃娃,难道自己的不成? 快些改了,再不可如此。”和尚笑道:“施主说的真个醉话了。人生秉性,怎么改得? 施主说我好色,施主为甚好酒?施主能改好酒,我也能改好色了。”醉死鬼点点头,道: “真个也难改,倒不如咱两个均匀起来,将你的色分与我些,我的酒分与你些,咱两个 酒色兼全的人,不要这等偏枯,惹的世人笑话。”和尚道:“讲的有理。”从此两个酒 色齐全起来。不知酒色最是齐行不得,齐行就要伤命。看官着眼,再表钟馗辨倒了众酒 仙,唬退了醉死鬼,与咸渊商议:“如今色中饿鬼不知下落,何不先去灭了楞睁大王, 省的耽搁工夫。”咸渊道:“主公算计极是。”于是点起阴兵,一把火将悟空庵烧了, 竟征楞睁大王而去。此时腊尽春至,正是新正佳节,家家贴门对,户户挂钱章。白须老 者无语点头辞旧岁,青春小儿齐声拍手贺新年。钟馗引着阴兵往前正走,只见道旁酒旗 飘荡,向成、富二神道:“咱们不免聊饮几杯,避避风寒再走。”二神领命下马来,钟 馗下了白泽,同入酒店。却好色中饿鬼与醉死鬼在那里一递一碗纵情畅饮。钟馗见了大 怒:“俺只当你逃去了天外,原来还在这里”手起剑落,打发的阿鼻地狱中念受生经去 了。醉死鬼见杀了和尚,他东倒西歪的说道:“该杀,该杀。他要的人家老婆多了。” 话未了,头已落地,死于富曲刀下。正是:
除去淫僧,闺中自少游庵妇。
诛了醉鬼,道旁不见躺街人。
不知楞睁大王又是如何结局,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斩鬼传
第十回 妖气净楞睁归地狱 功行满钟馗上天堂
词曰:
世人皆趋巧,老实些才好。老实若过头,便是现世活宝。活宝独有正南偏恼,计计 将他害了。一概妖气尽扫,尽扫却亏谁,还是唐家钟老。钟老钟老,这个功劳不小。
且说那楞睁大王生的橡懂,秉性从容,虽然尊严若神,却是木雕泥塑。他正在灰葫 芦山门坐,迷糊老实报道:“大王,祸事到了。有个钟馗领着许多兵将,前来征讨大 王。”那楞睁大王白翻白翻着两只眼,竟如听不着的一般,并不回答。迷糊老实又重说 了一遍,他楞睁睁的说:“甚么呀?”迷糊老实道:“钟馗杀大王来了。”他大睁着眼, 把脸睁的通红的,道:“我比你不知道。”又猛然叫乜斜鬼道:“过来。”乜斜鬼乜乜 斜斜也不理他。又有顿饭时候,又大叫道:“过来。”迷糊老实问道:“大王叫谁过 来?”楞睁大王道:“我教你打探钟馗。”迷糊老实得令去了,乜斜鬼乜乜斜斜才过来。 楞睁大王又道:“好奇怪,怎么又有一个乜斜鬼了。”乜斜鬼道:“止有一个,那里还 有第二个像我脊骨的。”楞睁大王又定了一会,说道:“错了。”乜斜鬼道:“错了甚 么?”楞睁大王道:“使他打听钟馗,错使了你了。”乜斜鬼道:“我在这里,怎么又 错使了我了?”楞睁大王看了两眼,点点头,道:“又错了。”乜斜鬼道:“错了甚 么?”楞睁大王道:“使你打探钟馗,错使了他了。”那乜斜鬼方才领了令出来。下了 灰葫芦山,出了草包营,慢慢走。中间只听的笙萧聒耳,十分可听。乜斜鬼道:“不要 管他,我且在此看看。”走近前来,只见一所大庄院,庭堂台榭,盖的着实整齐。大门 外一班乐工不住的吹打,二门外又是鼓乐。庭院内锣鼓喧天,一班男戏,一班女戏,一 边一句唱的起来。左边厢房中和尚诵经,右边厢房中道人诵经。席间**斟酒,管家上 菜,灯烛辉煌,照耀如同白日,人山人海,十分热闹。主人坐在上面,穿着无数衣裳, 皮袄上又是皮袄,暖耳上又是暖耳,还恐怕穿不了,把衣裳又在衣架上搭着。饮的酒无 味不美,吃的菜无色不精。包斜鬼心中想道:“此必是公侯人家,不然这等奢华?”因 悄悄的问众人道:“这家老爷是甚么人家,今日做甚事?这等热闹。”那人道:“甚么 老爷,是个白丁。”乜斜鬼道:“白丁怎么这般体统?”那人道:“叫做扢施鬼,今日 是他的生日,年三十了,念受生经哩。你看他这等措施,家财却也有限。今日这样受用, 只怕明日就没米吃了。”乜斜鬼道:“原来是一位捣悬,没有实落。”这乜斜鬼整整看 了一夜,竟忘了打探钟馗,天明才走回来。楞睁大王问道:“你来了么,钟馗果是如 何?”乜斜鬼道:“一味捣悬,没有实际。”楞睁大王道:“如此不足畏矣。”乜斜鬼 道:“你当我说谁捣悬?”楞睁大王道:“不是钟馗捣悬,难道孤家捣悬不成?”乜斜 鬼道:“你两个都不捣悬,只有措施鬼捣悬。”楞睁大王大睁眼道:“怎么叫你打探钟 馗,你又扯出扢施鬼来了。”乜斜鬼啐了一口,道:“我就忘了打探了。”楞睁大王气 得半日不说话。乜斜鬼乜乜斜斜呆站了半日,楞睁大王道:“饥了。”乜斜鬼道:“饥 敢吃饭。”又站了半日,方才走到厨下,先把一盘呆瓜菜上来,然后是一盘死狗肉,又 是一碗腌鸡脖子,又是一碗老羊肉,随着一盘大馍馍。楞睁大王正吃的受用,迷糊老实 禀道:“大王快上膳,准备厮杀,钟馗已到草包营了。”楞睁大王吃毕饭,揩了嘴,从 容问道:“钟馗利害么?”迷糊老实道:
“手执青铜宝剑,头戴软翅纱巾。到处便斩妖精,不交一个余剩。率领兵牢数百, 还有司马将军。须臾踏破草包营,不怕大王楞睁。”
楞睁大王两眼大睁道:“交乜斜鬼出阵。”迷糊老实道:“他不知那里去了。”楞 睁大王叹道:“奸巧鬼与伶俐鬼在此时,我嫌他不老实,如今把乜斜鬼又走了,这该怎 处?”睁了一会,少不得披盔贯甲,出来接战。这边富曲出马问道:“你就是楞睁大王 么?”原来这楞睁大王他有桩绝妙本领,任你骂他、唾他、打他、杀他,他总是瞪了一 双白眼,半声不出。富曲问之再三,并不回答,富曲舞刀砍来,他分毫不动。富曲大奇, 不知他是何伎俩,不敢动手,只得收回刀来,勒马归营,报与钟值。钟馗道:“这又奇 了。”于是提着宝剑冲出阵来,试去砍他。他果然分毫不动,就泥塑木雕的一般。钟馗 想道:“此人必有异术,不可轻犯,且回去再处。”于是带转白泽,回到营中,对富曲 道:“我想此人,他的那身子与涎脸无异,定是个杀不了的;不然何以这样不怕刀剑? 必须要想个法子制他才好。”地溜鬼走上前来道:“小人去将他头上栽一尾大炮,点燃 将他震死,如何?”钟馗道:“就如此去试试看。”这地溜鬼拿了一尾大炮,往他头上 去栽,他也只是不动。地溜鬼将炮点燃,一声响就如山崩塌之状。看那楞睁大王,不但 未曾震死,益发成了个睁头了,更觉端正。咸渊道:“这样人,杀他也污了俺的名目。 只须将后身掘一深坑,我们暂且回兵,留下地溜鬼看守。他见我们去了,他自然回去, 将他闪在坑中,活埋了就是了帐。”于是差遣阴兵在他背后掘了深坑。
那楞睁大王只顾在那里睁着两只白眼,那里管身后消息?安排停当,钟馗留下地溜 鬼打探,拨转阴兵往后而退。远远望见一所庄院,甚是阔大,钟馗道:“俺就在此驻 马。”于是竟进庄院来。你道这庄院内住着何人?原来就是扢施鬼。他庆毕生辰,果如 人言,次日便没了使用。和尚、道士、戏子、乐人、吹手都来要钱,少不得将暖耳、皮 袄、衣服等项一并当卖,还了众人,止留下几件纱衣。此时钟馗已到门首,他没奈何, 穿了出来迎接,但见;
头戴纱巾,身穿纱服。头戴纱巾,冷飕飕自然缩骨。身穿纱服,战兢兢勉强摇摆。 轻绡遍体,乍看犹类穷酸,鸡粟满身,细睹浑如病鬼,缊袍不耻,未必有子路高风。春 服既成,何曾是曾点气象。弯其腰而抱其腹,病于夏畦。流其涕而掇其肩,惟爱冬日。
钟馗问道:“如今虽然立春,天气尚寒,足下为何穿起纱来?”措施鬼道:“既已 立春,何如穿不得?”钟馗道:“既是穿得,为何打战?”扢施鬼道:“这样寒天,如 何不打战?”钟馗哈哈大笑,笑的扢施鬼大怒起来。你道为何就这等大怒?只因他庆贺 生辰,赁下这所大庄院,以便延宾作戏,早上房主来赶他腾房,又被吹手人等吵闹要钱, 将些衣服变卖了。他是好体面的人,此时穿上纱服见人,已是赧颜,正在气恼上头,当 不得钟馗这一笑,他所以老羞变成怒,登时发暴起来,道:“你是什么人?敢沿头上笑 话我。”一头竟撞将去,钟馗往开一闪,他用的力猛,撞到墙上,**进流,竟撞死了。 钟尴正在惊讶之际,阴兵来禀道:“外边捉住一个奸细,候老爷发落。”钟馗交带进来, 几个阴兵簇拥着乜斜鬼当庭跪下,钟馗道:“你是何处来的?”乜斜鬼道:“楞睁大王 使小人打探钟馗,小人昨日在这边看唱,就忘了。今日忽然想起来,又来打探。但不知 这钟馗是黑的,是白的,在东在西。老爷们若见时,告小人知道,不敢空回去,大王又 称小人不中用。”阴兵皆笑,包斜鬼道:“不要笑的,这是实话。”阴兵骂道:“瞎眼 贼,现在钟老爷面前跪着,还要睛说”。乜斜鬼听说是钟馗,爬起来就跑。富曲大喝一 声,砍倒在地,再也不乜斜了。正是:
生来大号既包斜,死后尊称难脊骨。
料想阴司也不用,转来山后作呆魔。
再表楞睁大王。自钟馗去后,他还只管站着,忘了回去。地溜鬼等的心发火,定了 一计,假充迷糊老实,过去禀道:“大王饿了,请回进膳罢。”楞睁大王道:“那钟馗 再不来了么?”地溜鬼道:“不来了。”楞睁大王点点头,转身子要走,大蹧一步,道: “不好了,孤家跌下去了。”话犹未了,一声响亮,落入坑里。地溜鬼飞报与钟馗,钟 馗领兵看时,只见那楞睁大王在坑里边楞楞睁睁坐着。那地溜鬼逞他梭溜,拿了一杆枪 往下便刺。谁想楞睁大王他也有不睁时,竟将枪杆捉住一拉,将地溜鬼拉下土坑去。众 阴兵正欲救时,楞睁大王已是将地溜鬼坐在屁股底下压死了。钟馗大怒,令阴兵急急掩 土,可怜这楞睁大王楞睁了半世,至此了帐。正是:
三分气在也无用,一旦无常事已休。
钟馗活埋了楞睁大王,问咸、富二神道:“俺记得出阴府时,阎君付俺鬼薄,上面 临了一个楞睁大王。今日既灭了他,何不将鬼簿查查,看诛了多少个鬼。”咸渊拿过簿 子来,逐人名细查,一个个或斩或抚,并无遗漏。钟馗大喜道:“这等俺的功行满,可 以班师。”于是收了宝剑,插了笏板,果然是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声,浩浩荡荡回阴 司地府而来。正是:
斩尽邪魔剑气寒,功名归去万人欢。
阎君若问诛邪事,不比流轮一样看。
钟馗等过了奈何桥,进了枉死城,把门判官认的是钟馗,迎入鄷都城内,连忙上森 罗殿。此时十殿阎君正都在一处会议公事,听说钟馗到来,都下殿迎接。钟馗上前行礼, 阎君笑道:“屈指一年,便已尽诛,尊神成功之速也。”钟馗道:“托赖大王余威,又 借咸、富二神翼赞之功,小神何劳之有?”阎君让到殿上,交拜毕,咸、富二神参阎君。 此时相待也就不同先前了,于是大排筵席,钟馗上坐,咸、富二神旁坐,十殿阎君主席 相陪。
饮过三巡,阎君道:“尊神诛鬼功劳,请道其详,我等好仰奏天庭,以讨封爵。” 钟馗遂将某鬼如何斩灭,某鬼如何安抚,说了一遍,又道:“还有几个不在簿子上的, 小神见其可恶,一并斩了。”阎君问道:“是那几个?”钟馗道:“是死大汉、不惜人, 以及色中饿鬼所驭的那些妇人,俱是簿子上无者。”阎君道:“尊神有所不知,那死大 汉是吕布所转,因他虽然勇猛,却少刚骨,所以罚他转了这等个人,以待尊神诛之,报 他杀丁建原之罪也。那不惜人是张六郎所转,因他生的美,人皆爱他,故有许多淫欲之 事,所以罚他转成个不惜人的人,今世之憎他者,皆前世之爱他者也。尊神也诛的不 差。”钟馗道:“如此说来,那些妇人想必也必有因由了。”阎君道:“怎么无因?那 都是吕太后、武则天、赵飞燕、杨贵妃、虢国夫人,以及贾充妻等之类。因他们淫欲无 度,所以罚他们受些饥寒,少改前过,不想犹然无耻。尊神虽诛之,尚不足以尽其辜, 俺还要罚他变作母猪、母羊、母骡去。”钟馗道:“此辈不过好淫,殿下加以如此之罪, 如曹操、王莽辈,我朝杨国忠、安禄山、卢杞之徒,殿下如何处之?”阎君道:“曹操、 王莽已在阿鼻狱中数百余年,杨国忠已罚他作牛,安禄山已罚他变猪,凡活时遭受无限 之苦,死时还要一刀,剥皮剉骨,其罪莫大,阴司自有公道,人间不知。”咸、富二神 听说处的杨国忠、安禄山如此凄惨,齐声道:“善哉,善哉,我二人之恨亦消矣。”钟 馗道:“卢杞怎么样了?”阎君道:“昨日拿到,还未判断。”钟馗道:“何不牵来, 小神问他一问?”阎君传下号令,十数个狰狞恶鬼索缚而至。钟馗见了,大怒道:“卢 杞,你还认的我么?”卢杞抬头一看,见是钟馗,唬的战战兢兢,俯伏在地,道:“向 日是天子嫌君貌丑,非干卢杞之罪。”钟馗大怒,拔出剑来,就要斩他。阎君道:“尊 神若斩了他,反便宜了他。看俺处治他。”命将卢杞下入油锅,须臾皮骨毕脱。钟馗大 喜,对阎君道:“也算阴兵们劳碌一场,将此肉赏了他们分散食之如何?”阎君依允, 众阴兵领上,踊跃而去。阎君道:“诸恶已除,尊神宜斋戒沐浴,三日后随俺朝见玉皇 上帝可也。”当下散席,各秉虔诚不提。且说玉皇上帝一日设朝,天上朝仪与人间自是 不同,怎见的:
黄龙绕柱,彩凤飞檐。左金童手捧香盒,右玉女盘托明珠。盈耳笠歌,丹墀下一派 仙乐。满眸瑞霭,宝殿上万道祥光。九耀星官戴着冠,束着带,雍雍雅度。二十八宿戴 着盔,披着甲,凛凛威风。南天门下,四元帅东西列坐。玉虚殿中,十美女左右排班。 李老君骑青牛远来朝觐,吕纯阳跨白鹤忙至三呼。还有巨灵神身若泰山,端秉金戈来直 殿。更有个老寿星头如柳斗,斜倚竹杖看朝仪。
当日玉皇高坐,众天神朝贺已毕,玉皇问道:“今日乾坤朗,下界清平,南瞻部州 想必有真主么?”众天神未及回奏,只见太白金星俯伏金阶,奏道:“南天门外十殿阎 君候旨。”玉帝道:“宣来。”十殿阎君进朝,俯伏奏道:“臣等职司阴界,凡有罪恶, 无不秉公裁处。奈大唐有等似鬼非鬼、似人非人者,既任从所性,又加习染,往往有犯 罪之实,无犯罪之名,王法不得而加,报应无因而显。幸有钟馗,其人秉刚直之气,具 文武之才,只因生来貌丑,以致唐主屏逐。他自刎而死,唐主令他遍行天下,以斩妖邪。 臣等又助他阴兵三百,咸、富二人。咸渊有运筹之能,富曲有万夫之勇。到处魑魅荡平, 魑魉屏迹,此皆钟馗、咸、富之功也。臣闻有功者必蒙厚赏,伏乞陛下封荫锡爵,以昭 奖劝。臣等不胜惊惕待命之至。”玉帝听毕,宣三神上殿,见钟馗威风凛凛,相貌堂堂, 咸渊儒雅风流,富曲狼腰虎体,天颜十分喜悦,传旨:“十三请回,朕当赐爵。”于是 十殿阎君拜谢了,自回鄷都去了,钟馗等俯伏殿上候旨。须臾,太白金星高捧玉诏,当 殿宣读:
“玉帝诏曰:朕维两仪既判,三才始分,天得一而成阳,地得一而成阴,禀天地气 属五行。讵料风俗各异,习染成性。兹者南瞻部洲大唐国世界,人心恶孽,尤为可悯, 或浮夸而鲜实,或虚诈而不诚,或心怀俚吝,不顾子孙之败,或任情奢侈,不惜天地之 珍,或嗜酒而亡命,或爱色以殒身。王法绳之而无据,因果报之而无凭。尔钟馗秉清刚 之德,存正大之气,不善厥续,确确其匪,可封为诩正除邪驱魔帝君。咸洲有孔孟之操, 建孙吴之略,可封为天枢文德翼圣真君。富曲擅吕布之勇,兼逢羿之能,可封为天枢武 德翼圣真君。呜呼,妖气既尽,仰太阳之普照,正气常伸,皆钟值之宏功。业既高于今 古,爵宜冠乎天人。钦此,谢恩。”
钟馗等谢恩毕,五帝退朝。咸、富二人谢毕钟馗,俱到天枢垣赴任去了。钟馗出了 南天门,骑上白泽,前面两杆龙旗开道,往庙中享受香烟。这庙自从斩了抠掐鬼,众百 姓感戴,盖的金碧辉煌,光彩耀日。五间大门,七间大殿,甚是宽广。不但钟馗享受无 穷,连那蝙蝠、白泽也都同受香火,且是灵验异常,求风得风,求雨得雨,百姓们莫不 虔奉。县详呈上司,上司奏闻朝廷。德宗皇帝大喜,诏柳公权题匾一面,石青镶地,字 贴真金,用黄绫包裹,遣礼部尚书杜黄裳、内使鱼朝恩前来树匾。其时轰动了乡村,闹 动了店镇,若大若小,若男若女,都来观看。一派笙萧鼓乐,迎匾到庙,解开黄绫包, 悬匾于殿上。士大夫争来观看,果然写的端楷,瓦盆大的五个金字,众人念道:“那有 这样事”。
诗曰:
花拂帘拢午梦长,醒来提笔纪荒唐。
诛邪有术言为剑,灭鬼无能舌代枪。
富曲逞奇俱是幻,咸渊定策总非常。
此因画上钟馗好,一一描来仔细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