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红颜如梦谢荒野
书名:江山不若三千弦 作者:白焰
第十四章红颜如梦谢荒野
传言中沉睡千年的天狐居然被放了出来,这一来倒真是胜算难定了。
韦墨焰从未跟这种带着传说色彩的野兽打过交道,但看其庞大的身躯和锐利的爪牙,应该是凶兽无疑,不知这带着神秘力量的天狐究竟有何威力。
释放沉睡的天狐,这是容真瞒着所有护法长老所做的决定,她要的不是天下武林,而是为前任教主花笼报仇,即便搭上天狐教所有人的性命亦在所不惜。眼见自己最后的希望出现,容真激动得跪倒在地,目光中满是狂热欣喜,然而作为圣物存在的天狐并没有对自己的信仰者多加爱护,力道万钧的巨尾一甩正击在容真胸口,褴褛的白衣带着点点血花撞飞在坚硬的理石墙面上,眼看是活不久了。
清扫了身后的障碍,天狐又将碧绿的眼睛转向韦墨焰,四足同时发力,风驰电掣般朝前扑去。
不过是个畜生而已,速度竟然比容真更快,韦墨焰左挡右刺,无奈天狐灵活狡猾,几剑都不得伤其皮毛。
时间一点点流逝,两个时辰所剩期限已然不多,夏倾鸾重伤加中毒,已经不能再拖下水去了。越是焦急,韦墨焰越是拿眼前的畜生没辙,毕竟是奉养多年快要成精的动物,稍微活动了筋骨后反而更有冲劲。
就在韦墨焰一筹莫展时,天狐突然停下了快如闪电的攻击,仿佛被什么牵住了身子。
“动手……”微弱的说话传来,竟是奄奄一息的夏倾鸾拼尽全力缚住了天狐!
细长的龙弦紧紧缠绕在天狐的后肢和腰身上,在强大的力量面前,紧紧拉住弦端的夏倾鸾如同汪洋之中的一叶扁舟。为了能限制天狐的步伐,夏倾鸾把自己用龙弦缚在石台的栏杆上,在巨大力量的拉扯下,紧绷的龙弦细如利刃,硬生生切进了手掌与素肩之中,一时血流如注。
再耽搁下去她必死无疑。韦墨焰横起剑,把所有的力量都灌注于腕上,这一剑无论如何要解决掉天狐,不然再无机会。
毕竟是活了数百年的灵物,韦墨焰周身的杀集中的杀气惊动了这只天狐教的圣神,碧色的眼珠紧紧盯着剑尖,而全身的力量都用于摆脱龙弦的束缚。紧勒的伤口一丝丝加深,夏倾鸾已经感觉不到痛,只觉得遍体生寒,眼前所有的景色都渐渐暗了下去。
带着惊恐和狂暴的天狐低声嘶鸣,身上的束缚正在减退,只要再一瞬间就可以摆脱。然而韦墨焰没有给它这个机会,龙弦崩断的刹那,凉如冰刃的墨衡剑深深刺入了天狐心脏的位置。
狐鸣,血沫飞溅的声音,细弦尽毁的变调,还有恍若隔世的呼唤,所有的声音一下子都从脑海中远去,夏倾鸾现在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冷,无尽的黑暗与死寂。
萧家和双天寨的仇还没有报,还没有看见弟弟萧白,还没有守着韦墨焰直到死去那天。原以为自己不怕死,可真要死的时候才发现,依旧有这么多不舍得,舍不得。
浓重的红色在石台中央开出艳丽的花,妖媚无比。
庞大的白色身躯倒在石台上,最后几声哀鸣微不可闻,韦墨焰站在一片血肉中脸色青白,握着剑的手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
“倾鸾……”他试图叫醒她,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不可能就这样死掉,明明说好要帮她报仇,等一切恩怨都终结后去看兰陵的花开成雪,东胡的天地苍茫,从此袖手天涯,一生相守。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她不可以说走就走!
浮生寂寥,这一世要他再去找谁细数岁月?
大殿内的巨响早已引起外面几人的注意,两位护法听得狐之悲鸣后脸色大变,满面绝望自断经脉,沈禹卿意识到里面出了事,急忙带着少宰等四人闯进了大殿。
“阁主!”
“红弦姑娘!”
幽暗的石台之上,红色与黑色仿若静止,一向对生命漠然冷酷的韦墨焰愣怔地抱着红衣女子,紧握的手上鲜血蜿蜒,如同一条红线所演绎的生死羁绊。
少宰浑身发抖,脸上的血色忽地退去,着魔般蹭到二人身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阁主,红弦姑娘……死了?”
死了?谁允许她死了?她怎么敢不听命令离他而去?
“夏倾鸾!你给我醒来!我还没有允许你死!”韦墨焰忽然低低咆哮,前所未有的恐慌萦绕心头。
沈禹卿站在后边面无表情。他知道夏倾鸾不过是濒死的状态罢了,阁主如果还这样混乱下去倒是非死不可。死了更好,夏倾鸾一死他又会变成没有软肋的孤独王者,在一统江湖的路上再无缺点。
嘶哑断续的笑声弱弱传来,回光返照的容真目光涣散,却仍旧不肯放弃最后的诅咒:“韦墨焰,她不会死的,现在不会死。那毒药不会让她肠穿肚烂,你可以救她。我要看你们两个活在世上,看你如何爱她却得不到回答,我要让你们生生受一辈子苦!哈哈……”
“阁主,现在赶下山的话或许还来得及……”少弼与夏倾鸾没什么交往,这种时候是最冷静的一个,发现夏倾鸾还有气息后立刻出言提醒。
少宰一阵急躁,拉起夏倾鸾的手臂就要背在身上。
“天狐教,一个活口不留。”冰冷的剑柄敏感地弹开少宰的手,韦墨焰麻木地抱起夏倾鸾不许任何人染指,脑海中只有下山两个字。
下山,她才有救。
——————————两天的山路,韦墨焰只用半天便到了山下的城镇,把沈禹卿等人远远甩在了后面。
一路上要不停顶着内力为夏倾鸾护住心脉,还要用最快速度向山下行进,到城镇的时候饶是韦墨焰也有些力不从心,找到医馆安置了夏倾鸾后便闭眼坐在一旁。
为夏倾鸾疗伤的是个约莫双十年纪的女子,看起来柔柔弱弱,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医馆的规矩,为女子诊病时不许有男眷在场,可这冷冰冰的男人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即便是坐在一边闭目养神,稍有响动便会睁开眼睛,手中的剑亦不曾放下半刻。
“公子可以到隔壁的房间休息等候,这位姑娘未曾伤到要害,尽管放心。”
韦墨焰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迷离的目光依旧不肯从夏倾鸾身上离开:“她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人,必须是我第十五章云想衣裳花想容
东胡小镇,云家医馆。
医房中的柔弱女子深深低着头,轻柔的说话声几不可闻:“公子请不要为难衣容,男女授受不亲,这是医馆的规矩。”
“你叫衣容?”韦墨焰淡淡问道。
云衣容点点头,一片红晕飞上双颊。这男人的眼睛仿佛蕴藏了魔力,只一眼便可让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别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她若是有半点差池,医馆的人都要陪葬。”
早知道这些江湖中人惹不得,可爹爹就是看不下有人受伤非要收进来,这下可好,也不知惹了哪家的少侠和千金。
云衣容咬了咬红润的薄唇,鼓足勇气抬起头:“入了医馆便要听大夫的话,何况公子你这番奔波着实劳累,等她醒来时见你这般憔悴,自然要心疼的。”
心疼吗?就怕自己的心疼碎了,她也不会有丝毫动摇。
“她什么时候能醒?”
“多则三天,少则半日。”
伤痕累累的手冰冷异常,腕上赤红色染就的鸾鸟被血迹污染,模糊不清。韦墨焰走到床边,轻轻拨开夏倾鸾凌乱的发丝,即便是昏睡中这张脸依旧细致如雕,颠倒众生。
陌生的气息如屋檐细雨,静默而冰冷,云衣容发现自己竟然很贪恋这种感觉,站在他身边便有着莫名的欣喜满足。风流跌宕,翩翩如龙,这样出色的男人,在江湖之中也定然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吧?
“照顾好她,我就在门外。”
关上门,云衣容长长出了口气。
好端端的紧张什么,他是谁又与自己有何相干?江湖中的儿女情长她不是没见过,那些爱恨恩怨不是寻常百姓所能接触的,就好像他与自己的距离,便是天与地,日与夜,只得一线交错而后便再无关联。
只是苦了这如花美眷,竟也要跟着在风雨飘摇的江湖中沐浴刀光剑影,换做自己恐怕是经不起这样折腾的。
————————————直到第二日夏倾鸾依旧没有转醒,派去请破月楼东胡分会大夫的人也没个消息,算起来韦墨焰已是两天三夜没有合眼休息,不是在房内静静坐着,便是在门外默默守着。
云衣容偶尔会听到沉默的男人唤那女子“倾鸾”,除此之外也不说任何其他话,看起来却是个痴情的人。她也曾小心翼翼地问起他的姓名,可他从不回答,倒是听爹爹说这两人来头都不小,似乎与破月阁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是离远一些好。
“公子到隔间休息下可好?她醒了我自会叫你。”云衣容已经近乎哀求,看着他如此不爱惜自己身体,说不出的难受。
韦墨焰依旧是不言不语,满眼的温柔只给一人。
云衣容暗自叹息,温热的汤碗端到床边:“至少进些汤水,从你来这里还没吃过任何东西。”
这汤,从昨夜就开始煲着,他守着病榻上的人一夜未眠,自己则守着他的身影一夜未眠。
“多谢云姑娘。”
如果云衣容知道他就是以冷酷著称的天绝公子韦墨焰,此刻一定会受宠若惊,即便不知道,他这风轻云淡的一句话也使得云衣容脸红心跳。
韦墨焰端起汤碗正要喝,手下忽然一震,一声轻吟低低传来。
“倾鸾!”
熬了一夜的汤泼洒在地上,汤碗的碎片嘲笑似的在云衣容脚下打转。
床边的翩翩公子一脸紧张地紧握住红衣女子的手,眼中完全容不下一旁泪珠湿了眼圈的年轻女大夫,等到想起时,身边已经没了人影。
或许是伤口吃痛,夏倾鸾轻吟一声后便再无动静,又沉沉睡去。
真不知道这煎熬何时是个头。韦墨焰疲惫地靠在床边,说是没什么大碍,偏偏这么久了还不醒来,夏倾鸾,你是在故意折磨我为乐吗?
“阁主。”浑厚的男声自门外传来,沈禹卿已经带着少宰等人风尘仆仆赶到了这里。
韦墨焰闭上眼深吸口气,再睁眼时,已经是平日里高傲冷静的破月阁阁主。
门外的五人显然也是匆匆赶来的,天狐教毕竟有着几百年的历史,教内徒众只因着韦墨焰一句话便都随容真赴了黄泉,自此世间再无天狐一派。一场屠杀后还要追上先行离开的二人,路上的奔波自不必说。
沈禹卿向屋内望了一眼:“红弦姑娘怎么样了?”
“无妨,不过是些皮外伤,昏睡几日就好了。”
“阁主,我……可以进去看看吗?”少宰犹豫许久,终是小声开了口。他与红弦同时入的破月阁,不到月余便因为功底深厚兼又机敏过人被拔擢为宿主,自那日起,除了红弦之外便无人再叫他的本名,都已以少宰这职务代之。红弦冰冷的外表与心底的坚忍深深吸引着他,除了仰慕外,更有种见了姐姐一般的亲近。
韦墨焰沉默了半晌,摆摆手让少宰进了房间——平日里夏倾鸾便与少宰走得极近,但他知道,那是因为少宰谦和温润,很像她的亲生弟弟,萧白。
“阁主,您休息一下吧,这里由我们看着就好。”少弼担忧地看着韦墨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略略泛红,不知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红弦姑娘若是见您这样,心里定然过意不去。”
也好,如此狼狈的样子被她看见,免不了又是一番赌气。
“她若是醒了立刻叫我。”韦墨焰嘱咐道,见房中夏倾鸾依旧沉睡方才转身进了隔壁的空房间。沾上枕头的一瞬,困顿之意汹涌袭来,这一趟东湖之行有惊有险,劳心劳力,确实已经疲惫不堪。
倾鸾,我只要休息片刻就好,你千万不可以出事……
————————————沈禹卿问过云大夫,红弦的伤并未致命,只是失血过多一时昏睡而已。算她命大,若不是少弼多嘴,也许此刻阁主已经摆脱了桎梏,横扫江山指日可待。
“沈公子!”云夫人神色慌张地跑来,把沈禹卿拉到了一边:“你们可是结了什么仇家?刚才有人来找我家老爷,非让我们在那位姑娘的药里下毒,外面似乎还有不少可疑的人,你看这如何是好……”
“下毒?”沈禹卿眼中精光一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推着云夫人来到楼下。外面天色见黑,医馆对面的路上隐约有几个身影在晃动。
“云夫人,毒你尽管下,出了什么事我们自己负责,总不能让云家因我们而受到连累。”沈禹卿看了眼楼上韦墨焰休息的房间,一抹冷笑挂上唇角:“对了,也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江湖上的规矩,知道得越多,死的就越快第十六章多情却似总无情
从夏倾鸾房中跑出来后,云衣容在闺内哭了许久,直到外面传来父母的争吵声才止住泪,换上生硬的笑容。
“爹,娘,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见女儿出了房间,云夫人急忙拉到身边给自己壮势:“容儿,赶紧劝劝你爹,他是打算用咱们一家的命去救人呢!”
“胡说什么!有你这样狠毒的女人简直是家门不幸!”云方恩呵斥着妻子,沧桑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潮红,“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打半点病人的主意,就给我从云家滚出去!”
一向相敬如宾的爹娘怎么闹到这种地步?云衣容也顾不得伤心了,急忙劝开了二人,哄着娘亲回了房间后才折回来详细问起。
云方恩余怒未消,重重地坐在梨花椅上:“容儿,今晚看住你娘,千万不能让她接近楼上半步,也不要让任何人送茶送药进去。”
“爹,出了什么事?楼上住的不是只有那位穿红衣的姑娘吗?”
“就是她!”云方恩一声长叹:“江湖上的事爹不清楚,也不想清楚,只是进了我们云家医馆就是我的病人,救人还救不过来,怎么能做下药害人这种事!”
云衣容的心咯噔一声,有人要害那位姑娘?那他会不会有危险?
————————————“公子!公子!”二楼的安静被一叠声的呼叫打破,沈禹卿皱起眉,不是已经告诉这家人别多事了吗?怎么还像鬼叫魂似的?
“姑娘有什么事跟我说吧,阁主正在休息。”少弼拦住云衣容,小声阻止道。
要他休息时他不肯,偏偏这种要命时刻不在。云衣容别无办法,又不能跟男人如此拉扯不顾身份,只能草草说明情况:“那位姑娘有危险,有人想要谋害她!”
“一派胡言!”沈禹卿黑着脸,粗暴地推开云衣容:“若不想受牵连直说便是,何来如此之多说辞!”
“我说的都是事实!你让我去见公子,他一定会信的!”
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沈禹卿担心韦墨焰会被吵醒,正想把眼前的女人扔到楼下去时,身后传来轰然巨响!
“公子!”云衣容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她真怕出事的是他,那样的话……
“放开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云衣容一下推开了沈禹卿,三步并作两步直奔韦墨焰休息的房间而去,还未等到门口,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那道身影未曾停留,绕过云衣容后一脚踢开了隔壁的房门,眼神冷得怕人。
房间里一片狼藉,倒在地上的油灯引燃了旁边的床帘,明亮的火光之中少宰护在床前,一边与几个蒙面人纠缠一边扑灭帘上的火苗。
一声呼啸伴随着剑光划亮夜色,墨衡剑锐不可当,瞬便饮血而归。如此虾兵蟹将,墨衡剑出鞘算是他们这辈子最光荣的祭奠。
“阁主,红弦姑娘醒了!”少宰丢下剑,搀扶起虚弱的红衣女子。
“倾鸾,还好吗?”韦墨焰伸手接过夏倾鸾揽在怀中,柔声细雨好像怕惊了沉睡中的幼儿一样。
云衣容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如同神仙眷侣般的两个人。
她是红弦还是倾鸾都不重要,只要是他心爱的人,自己便一点机会都没有,那人本就不把自己放在眼中的。
“你们回来的时候有被人跟踪?”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肯定地点点头:“没有,这一路上并无可疑人士。”
韦墨焰瞥了眼云衣容,目光中一丝狠厉闪过。
“不是的,跟爹爹没关,跟我们没关!”云衣容一阵恐慌,忙乱地解释着。爹爹连下毒都不肯,又怎么会勾结别人闯进来杀人呢?!
“与她无关。”虚弱的声音从韦墨焰怀中传来,刚才所发生的一些夏倾鸾一清二楚,这些蒙面人都是从楼下跃上来的,而且他们的刀刃上早有血迹,所猜没错的话,楼下的人想必已遭不测。
夏倾鸾神色一黯,挣扎着从韦墨焰臂弯中直起身:“楼下可有姑娘亲人?”
云衣容疑惑地皱起眉思虑片刻,忽然面色一变冲下楼去,片刻后,楼下传来撕心裂肺的悲鸣。
这一夜,东胡最为人称道的仁医云方恩一家惨死,整个医馆被血泊染红,而云家独女云衣容自此消失无踪。
————————————破月阁东胡分会,阁主的驾临给重创后的子弟们带来巨大鼓舞,加上天狐教被连根拔除,整个武林震动。
夏倾鸾在会里休养了七八日,大部分伤势都已经恢复,韦墨焰则是寸步不离守在身边,生怕再次出现云家医馆里行刺的一幕。尽管之前只是虚惊一场,可谁又知道暗地里还有多少人想趁机要了她的命呢?
“衣容姑娘怎么样了?”
这几日夏倾鸾问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云家医馆出事后,韦墨焰把歇斯底里的云衣容带到了安城的分会中,他了解夏倾鸾的脾气,若是不管这女人必定会惹她不高兴。
“等你身体好些再去看她吧。”
夏倾鸾垂下头,那晚凄厉的哭声似乎就在耳边,好像十四年前一样悲切。平凡活着的人们却因为不可预料的灾难与亲人生离死别,昨日的笑颜转眼变成枯骨,那种痛,一生难消。
“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能怎么办,想活便活想死便死,总不能养她一辈子。”
“你若不管便算我头上好了。”夏倾鸾赌气推开门就要往云衣容的房间走,冷淡的脸色一如从前。
韦墨焰挡住去了路,不由分说把人又拉回房内:“你的伤好之前,她只能囚于柴房中。”
“你!”动作稍大,又引得伤口撕痛,夏倾鸾捂着肩嘴唇紧抿。能读懂人心,能利用人心,这便是他的可怕之处,也因此,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敢相信,不能相信。紫袖尚且被他当做工具来利用,又何况是各方面都要低了一等的自己?
所以那些话,那个拥抱,早该忘记。
“云家因我而遭逢此难,我有责任去照顾她。”
一声冷笑短暂,却深深寒了夏倾鸾的心:“你用什么照顾她?衣食住行都在破月阁,一直都是我在养着的人居然还说要照顾别人,你当破月阁是善庄吗?”
韦墨焰并不想为难她,只是一见那冷漠的表情就觉得心烦意乱,她可以对任何人温柔,为什么唯独对他不可以?难道自己付出的还不够,表达的还不明白?还是说在她心里,自己就是个冷血无情,完全不值得信任的第十七章不如与君相决绝
不管是冲动还是如何,韦墨焰的这番话彻底伤了夏倾鸾,伤的比最疼的伤口还要深,所以夏倾鸾只能回以更为冷漠的笑和绝然。
“我欠你的会用这一生一世去还,无论刀山火海或是碧落黄泉,只要你一句话,夏倾鸾绝无半分推辞。但衣容姑娘我一定要保,用不着你破费一星半点,我也不会让她欠你什么,就算是去青楼卖身我也会照顾她到底!”
“呵,卖身,青楼?”韦墨焰又是几声冷笑,眼眸中的最后一缕温柔也已退去,再不顾夏倾鸾身上的伤口,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一入破月阁你的一切就都不再属于任何外人,无论生死只归我韦墨焰所有,你的身体也不例外。还有你给我记住,破月阁容不得下九流的人存在,就算你要卖身也只能卖给我而已!”
那样的眼神如狼似虎,仿佛要吞噬掉所有光明的东西,还有那些话,一句比一句更让人绝望。
“韦墨焰,你究竟把我当做了什么……”夏倾鸾喃喃道。
“不过是——”看着眼前憔悴苍白的容颜,韦墨焰真不忍心再去伤害,可这口气又如何咽得下?也许只有让她明白没有自己的保护她什么都做不到,这样她才会知道自己的好。
深深吸口气,刻意作出毫不在意的表情。
“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而这答案原本就在夏倾鸾的预料之中。
师父仙逝后并未留下任何遗物,世人所追寻的“玄机”更是无处可循,于是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都以为,只要能得到她便有了“玄机”,夺这天下江山再无阻碍。功名利禄,谁能逃过权势的诱惑,本寄希望于韦墨焰是特别的一个,如今看来也不过如那些脏污之人一样,为了“玄机”千方百计靠近自己,拉拢自己,发现所要的东西并不存在后便视如粪土。
为他拼死拼活,也不过是个高兴时万般温柔,愤怒时一脚踹开的玩物而已。
夏倾鸾令人意外的平静让韦墨焰有些发虚,甚至暗暗祈祷她不要相信,倘若适得其反,会不会就此失去她呢?
“该说的也都说了,红弦以后自会全心全意为破月阁卖命,烦请阁主看在红弦的贱面上为衣容姑娘安排一条出路。如果这点薄面还不够,那么……”夏倾鸾仰起头,目光无神,凄凉的笑容却足以颠倒众生:“那么,卖身给你总够了吧?”
“夏倾鸾!韦墨焰的怒火彻底被引燃,一挥手狠狠地把惹怒他的女人掼在墙壁上重重压住,两人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甚至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别以为我不敢!”
韦墨焰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为达目的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不管是女人还是孩子,凡是妨碍他达成目的的人都可以毫不留情地斩杀,更别提得到一个女人这种小事。
不过,夏倾鸾也是不怕的。
从十四年前失去亲人的那一天开始,她就不再是普普通通的良家女子,手上染满鲜血的她背负了太多的罪孽,贞操名节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又有何用呢?有或没有,天下人依旧要恨她骂她,当她是个恶鬼避而远之。再说,姻缘这东西本就与夏倾鸾三个字无关,便是做了青楼里最卑贱的娼妇又有谁会在意?
死都不怕,还会怕些什么。
相遇后的一百多个日夜,这是他们第一次吵得如此激烈,还是为了个无足轻重的女人。夏倾鸾的生硬冰冷让韦墨焰无计可施,足以撼动江山令天地色变的破月阁阁主唯独面对这个女人时进退不得,又爱又恨。
“从一开始你就不曾相信过我。”本是主宰杀戮的手指忽而变得柔软,轻轻在夏倾鸾面颊上抚过,“不管我怎么做你都据于千里之外,在你心里我就如此不堪?”
“明明是你——”
“阁主,乔堂主急信。”门外敲门声打断了夏倾鸾的话音,韦墨焰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目光黯然向后退开。
沈禹卿进门时只看见夏倾鸾靠在墙上面色苍白,肩上撕裂的伤口在墙壁上留下一抹殷红,韦墨焰则站在一旁,脸色也不是很好。
“什么事,说。”
沈禹卿躬身低头,尽量不让韦墨焰看见自己幸灾乐祸的笑容:“乔堂主传书说近日重华门有异动,请阁主尽快赶回兰陵。”
“知道了,让少宰他们准备一下,明早启程。”
“是。”
退出房间的时候韦墨焰也一同走了出来,竟不再关心夏倾鸾的伤势,任由她纹丝不动,失了魂魄一般落寞地站着。
沈禹卿望着前面遥不可及的身影,一直以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就这样不要再为任何人和感情羁绊,继续做个冷傲的王者吧,任何敢于阻挡的人,我都会为你毁灭。
“禹卿。”韦墨焰忽然冷冷开口:“去查查卢堂主,看他是否跟东胡的势力有所接触。”
太微堂主卢瀚海?沈禹卿一惊,难道阁主怀疑刺杀事件的主谋是他?虽然卢堂主对红弦的不满一直表露的非常明显,但刺杀这种事也不太可能吧,毕竟红弦是阁主一直力保的人,这么做无疑是在表明对立的立场。
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韦墨焰皱了皱眉:“走的时候带上云衣容。”
————————————那一夜噩梦般的记忆尚未抹去,一闭眼,脑海中便浮现爹娘了无生气的脸孔,以及无处不在的血红色。多少次云衣容都是尖叫着醒来的,她多希望一切都是场梦,醒来时还能看见爹的一摞摞药方还有娘的云鬓,可眼前有的,只是昏暗一片。
漫天绝望中她只想见到那个人,唯有他能带来一点点的安慰,可是,除了偶尔来人送饭外,竟不见任何可以搭话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终于有人打开了门,宁静无尘的白色刺伤了云衣容的眼睛。
“衣容姑娘。”冷冷清清的声音却柔柔的,搀在肩下的力道也拿捏的正好,完全不像江湖中那些风风火火的女侠。云衣容自然还记得她,虽然红妆换了白纱,眉眼间的惊世容华却是独一无二,与那人的冷俊轩昂极为相配。
“姑娘可还有亲人在安城?”
云衣容摇了摇头,她所有的亲人都在医馆之中,远亲们早就断了联系,天地之大,只怕是别无容身之所。
果然如此。夏倾鸾扶起柔弱的孤女,淡淡开口:“那你可愿随我去兰陵第十八章谁相邀弦定三生
“兰陵……”云衣容有些茫然。
“即便破月阁无处安置,我也会为你找个好归宿的。”
破月阁,兰陵,这些遥远的词语应该与自己没有任何交集的,到底在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卷入了纷纷扰扰的江湖之中呢?
“他也在那里吗?”
“他?”夏倾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柴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云衣容期盼多日的人终于再一次出现。
“公子!”
韦墨焰的出现让沾满泪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神采,夏倾鸾这才明白,原来那个“他”指的就是韦墨焰。不过数面之缘而已,又一个无辜女子堕入了万劫不复。
“你若愿意,我可以在破月阁中为你留个位置。”韦墨焰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目光硬生生地越过了夏倾鸾。
夏倾鸾惊讶地抬头。
“阁内一直没有大夫,云家的艺术在东胡又是首屈一指,我想其他人应该不会有意见。”
云衣容怔怔地站着,这表示以后可以与他朝夕相处,连呼吸的空气也都相同了吗?是不是自己的名字会渗入他的生活,像这个女人一样与他生死与共?
“江湖险恶,倒不如远离是非找一处闲居……”
“不必。”云衣容打断夏倾鸾善意的劝阻,娇弱的身躯却带着坚定的面容:“衣容愿加入破月阁,为阁中之事倾尽所能,生死由天,绝不反悔!”
韦墨焰也没想到这个女子会如此坚决,意外之下轻轻点头:“好,到兰陵后你便归入天市堂下,专门负责阁内子弟伤病救治,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
一入江湖便似乘上了汪洋之中的扁舟,回头不是岸,立地不成佛,但若有他相伴,即便六道轮回亦无所畏惧。云衣容知道这是自己命中注定的转折,她要变得更坚强,更有地位,直到他离不开自己。
灼热的目光看在夏倾鸾眼中颇不是滋味,她不希望有人步自己的后尘,走入无法回头的地狱之中。只是迷上韦墨焰的女人怎么还能脱身,她已经亲眼目睹太多女子为了那人遥不可及的身影破灭成灰,如今又要看着云衣容成为下一个牺牲品吗?
本想要救她,反是害了她。
门外依旧是平明时刻的微亮,再过一会儿八个人就要同行离开。韦墨焰和夏倾鸾各站在房内两端,彼此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错开,脸色却是同样的冰冷。
“公子,还没请教要怎么称呼您?”云衣容双颊绯红,低头轻声道。
“叫阁主便是。”
阁主?也就是说他是破月阁的首领喽?尽管云衣容从不过问江湖上的事情,但医馆中来往的人没少提起破月阁这个组织,还有略带着恐惧的那个名字,韦墨焰。
原来自己的意中人竟是立于万人之上的人中之龙。
“去收拾一下准备启程。”韦墨焰淡淡道。
云衣容道了声是,打起精神挺直了身板,款款向柴房外走去。
夏倾鸾正欲同行却被拦住去路,一时有些懊恼:“阁主还有何吩咐?”
韦墨焰并不说话,从袖间拿出一只锦袋交到夏倾鸾手中。夏倾鸾犹豫了一下,打开锦袋,里面装着的赫然是一卷长弦。
赤红色的弦身滑亮柔韧,持拿的部分特地用红绫细细缠绕以防伤手,展开足有九丈余,长度竟比龙弦还要多出几尺。夏倾鸾舞了几下,沉甸甸的,且挥动间可以感受到一种凛冽的深寒之气,如此完美的武器定然耗材不菲,极难打造,一时爱不释手。
见夏倾鸾沉浸其中,韦墨焰方才开口:“我让沈堂主抽出了天狐筋骨,这几天闲来无事便制了这弦,也不知道你用着是不是顺手。”
夏倾鸾的武器龙弦在天狐教时已经崩坏,韦墨焰知道那是月老留下的唯一物事,对她来说尤为重要。那时若不是她拼了性命缚住天狐,也不知现在究竟谁才是最后的赢家。惯于用弦的夏倾鸾没了龙弦,手中便再无专属武器,是而韦墨焰熬了几个日夜精心打造了这卷长弦。
“为什么是红色的弦身?”夏倾鸾不解,但凡动物筋骨制成的弦都应保持其本色,何故这卷弦却是妖冶的红色?
韦墨焰拉起弦的另一端夹在指尖,冰凉的触感就如同她的气息。
“神兵利器除了要有极好的锻术及材料,更要有特别的辅料,而这弦本身煞气极重,须得刚烈的阳血方可调和柔韧。想了许久,我倒觉得还是自己的血最适合做辅料,不曾想竟染成了这种颜色。”
饶是韦墨焰说的清淡,在夏倾鸾心中却是一阵波澜:“你疯了,居然用自己的血锻造!不过是个武器而已!”
“若是你用,值得。”
夏倾鸾无话可说,这人就是这般,时时刻刻让你记住他的好却又不停泼着冷水,总分不清他的真心到底如何。罢了,莫不如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依旧是冷酷高傲的韦墨焰,自己还是淡漠固执的夏倾鸾。
弦端飘荡的红绫上似乎写了什么字,夏倾鸾好奇地抬起手仔细端详,竟是朱砂混着金漆书写的两个隶书小字。
赤情。
“赤情?名字?”
韦墨焰点点头,轻轻把红色的长弦缠在手上,末端与夏倾鸾的指间相触:“本想精细打磨后再送给你,不想昨天一时冲动说了过分的话,只好提前拿出来博你开心。”
“怎敢,属下消受不起。”想到昨天的争吵,夏倾鸾依旧一阵心寒。
“诛皇帝,倾天下,你可以报你的仇,我可以做我的盟主,从一开始我们便在同一条路上,这世上再无其他人更适合陪我走下去。”韦墨焰少见地叹了口气,手掌覆上赤红色的鸾鸟刺青:“倾鸾,唯有对你,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江湖也好,王朝也罢,只要有你在我不会输给任何人。所以,和我一起创造传奇吧。”
“盟主么……”疏离的眼神一闪而过。
原来他要的是盟主之位,难怪如此器重功夫并不出色却怀揣着天下第一机密的自己。越是想要相信他,却越不敢相信。
夏倾鸾失神许久,终于还是垂下眉睫抽回手腕。
“不可能。”
波澜不惊的三个字仿佛巨石,在韦墨焰的心上重重一击,他放下比任何人都高的自尊向她低头,换来的却是如此决绝的三个第十九章知音不复暖雨寒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片片瓦解,一寸一伤。
韦墨焰早已做好再次被拒绝的打算,而且也已经决定这是最后一次尝试,如果夏倾鸾还是不肯接受也不必强求,他相信,等到把江山天下当做聘礼放在她面前时,她终归会相信自己。
只是想不到,她竟是如此干脆地拒绝。
原本热络的眼眸一点一点变凉,韦墨焰转身一声冷笑:“是我自作多情了。”
毫无暖意的身影离去时,夏倾鸾的心里也是好一番失落,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已经分辨不清,一剑斩断情丝后却发现已经遍体鳞伤,情之一字,果然是碰不得。
————————————兰陵雾雨依旧,但比离开之时暖了许多,晴日里到郊外踏青的男男女女比比皆是,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紫袖一大早便站在阁前张望,暗暗祈祷着难得的晴日不要风云突变,耽搁了归人的路程。这趟东胡之行可谓大获全胜,不但彻底铲除了天狐教的逆乱,平定东胡地区,出人意料的速度更是让整个武林为之震动,就连借韦墨焰离开兰陵之际蠢蠢欲动的各大门派也沉默下去,只剩执正道各门派牛耳的重华门还在奋力对抗。
若不是这几天重华门如得神助,几番突袭与对峙中逼得破月阁节节后退,紫袖本想让红弦与韦墨焰在安城的分会多停留些时日,这两个人都是没日没夜地扑在阁中事务上,又不懂得照顾自己,就算是铁打的身子骨也要扛不住的。再者,难得的独处机会也许可以让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也说不定,如此守着各自的冷傲拖下去总不是办法。
胡思乱想间,远处已有隐约而来的嘚嘚马蹄声,紫袖遮起额头张望,一身墨黑一身素白,不是阁主与红弦二人还能是谁?
纵马疾驰的几人转眼间便到了阁前,早有属下于一旁等候牵马入棚。紫袖轻轻拍打着韦墨焰身上的灰尘,神情动作都宛如盼得归人的妻子。
“连日奔波累坏了吧?若不是情势吃紧,本想让你在那边多歇息一阵的。”
韦墨焰摇摇头:“江湖一日不统一,我便无一日安宁可享。”
与韦墨焰寒暄几句后紫袖才注意到多了一个人,一个眉目温顺,一看便不是江湖中人的小家碧玉。
“这位姑娘是?”
云衣容急忙行了个礼,水润柔和的声音让紫袖也不由得心生爱怜:“小女子姓云名衣容,东胡医家云氏后代,家中遭遇祸事幸得阁主相救,所以便一同来了兰陵。”
“原来如此,也是个身世可怜的丫头。”紫袖扶起云衣容,帮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说来我们倒是有缘,我也是云家人,以后你便叫我紫袖姐姐好了。”
紫袖本名云月影,自打韦墨焰建立破月阁时起便被唤作紫袖,如今鲜有人知她本名,至多唤一句云紫袖罢了。云衣容生得一张娃娃脸,身材娇小瘦弱,我见犹怜,是而初见便赢得了紫袖的好感。
“对了,听说红弦姑娘受了重伤,现下伤势如何?”
“已经好了大半,多谢紫袖堂主挂念。”
夏倾鸾的声音依旧清冷淡然,不禁让云衣容有些反感。既是上下属的关系,这个红弦姑娘未免太目中无人,回来的路上叫做少宰的年轻人对她关怀备至却总被忽略,难不成是倚仗着韦墨焰的青睐便自高自大了?
一旁站着的韦墨焰最讨厌毫无意义地lang费时间,提起剑径自往阁内走去,后面几人已习惯了他的我行我素,也默默跟着进了破月阁。
一层的大厅里,各馆排得上辈分职务的子弟早已恭候多时,见韦墨焰进门齐齐呼了声“阁主”后便垂手而立,目光中无不是尊崇与敬畏。
云衣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天南海北来往的人口中,江湖是个遥远而危险的地方,那里的人都粗鲁凶残,生性恶劣,视人命如草芥,简直就是阿鼻地狱一般的存在。可她眼前所见的江湖,没有无度的杀戮也没有狰狞的面孔,有的只是宽广庄严的楼阁与训练有素的子弟,还有冷傲俊美,气宇如神的传奇男人。
这里才应该是她的归宿,他才是她这一生追逐的身影。
“……姑娘?衣容姑娘?”回过神时,紫袖似乎已经叫了自己许多声,云衣容立刻红了脸低下头去,两只纤细白皙的手紧紧攥住衣角不知所措。
一个完全不懂武功的女人出现在破月阁立刻引起了在场子弟的窃窃私语,然而在韦墨焰仿若不经意的一瞥间,所有声音尽数压下。
“阁内一直没有专司医疗之人,这次东胡之行正好遇上名医云家的传人,今日起挂名在天市堂下任职。”韦墨焰冷冷的声音在云衣容耳中特别中听,宛如天音。
“以后你就叫医娘好了。”韦墨焰看向云衣容,“进了破月阁,除非有我特许或者被逐出阁,否则,终此一生你都要舍弃原来的姓名与身世。”
尽管不理解这规矩的意义何在,但他说的便是金口玉言,无论什么都应该无条件答应。云衣容行了个常礼,表示没有异议。
医娘就医娘吧,能伴他左右的话,名字又能重要到哪里去?
紫袖自几人进入阁内之后一直察言观色,只一会儿便发现,红弦与韦墨焰似乎在刻意躲避彼此,不知道东胡之行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又是否和这个云衣容有关。若按常理,韦墨焰定不会主动招女子入阁的。
“红弦姑娘辅佐阁主平定天狐教功不可没,不知阁主可有何奖赏?”紫袖在韦墨焰身边时间最长,平时说起话来也不像其他人那样拘束。
“分内之事。”
两个人异口同声。
又是这样。最让人无奈的就是这种默契,每每都让夏倾鸾尴尬不已。
若在往常韦墨焰总是相视一笑,这次却丝毫不为所动,冷漠的声音一如既往:“近日各门派稍有收敛,继续施压便可。重华门中心在中原一带,这几天安顿好阁中事务后我会亲自前往看看情况,兰陵这边,紫袖堂主继续费心。”
天市堂堂主乔飞雪面带忧色:“阁主何必急于一时,红弦姑娘伤重未愈,恐怕——”
“倾鸾留在阁中,不必同行。”
话音甫落,四处便传来不可置信的私语。
自打入了破月阁起红弦就未曾离开过阁主身边,两人默契非常,配合极好,面对敌人从来都是同进同退,怎么这次却要分道而第二十章紫袖红弦暗低容
亲往重华门所在的中原地区事关重大,两人本应该更加相携相依才对,谁知韦墨焰竟要夏倾鸾留在兰陵独自前往,不只是破月阁内熟知情况的子弟们,就连相识不久的云衣容也颇为疑惑。
从东胡回来的路上这两人一句交谈的都没有,给人的感觉也冷落了许多,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见韦墨焰一直心情不好,云衣容也跟着情绪低落,只是想到他和红弦或许有了矛盾,不知不觉竟有些暗喜。
夏倾鸾还不会无知到认为韦墨焰是在替自己考虑,若说安全的话,留在他身边远胜过独自身处破月阁中,这里多少人对自己虎视眈眈是有目共睹的。唯一能说得通的解释是,他不再相信与他纵横拼杀半年之久的人了。
“既然阁主还有要事商谈,红弦不便僭越窃闻,告辞。”夏倾鸾面无表情,一张脸麻木得仿若死人。
干净到一尘不染的白衣转身就要离去,韦墨焰只是低头拿起桌上的酒壶,平静地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似是默认了夏倾鸾的说法。
下面的几十号人无不诧异非常,尽管红弦没有任何职务,可一直以来都是跟阁主一起出席所有的议事,何尝有过僭越之说?怎么平定天狐教反倒把阁内唯一特别的人变成了普通子弟呢?
好奇归好奇,还没有人蠢到敢于出言询问,韦墨焰喜怒无常的脾气大家都知道,追根究底只会换来无法想象的恶果。
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后,韦墨焰终于放下酒杯,眸中的冰冷迷离不定,仿佛在温暖的四月天下起了东胡才有的鹅毛大雪。
————————————重华门是自诩为名门正派势力的领军门派,门主息赢风则是前任武林盟主韦不归结义兄弟,在韦家灭门后便暂代了盟主之位统领江湖群雄。半年前血洗双天寨的正是重华门弟子,对夏倾鸾来说,重华门是自己复仇对象中仅次于靖光帝的目标。
韦墨焰曾答应过她,任何关于重华门的行动都不会阻止她参与,没想到仅半年而已,那些誓约便都付了流水。
岂止这些誓约,他所说的又有哪些能够实现呢?
在东胡受的伤还没有痊愈,路上的憋闷加之回来后的沉郁,一时间血气不顺,夏倾鸾一夜之间竟病得卧床不起。
紫袖晚上的时候已经叫人禀告了韦墨焰,可直到第二天中午也不见他过来,没想到这次两人之间的矛盾会如此之深。
年纪上论,紫袖与韦墨焰同岁,或是因为曾在市井中饱经冷暖,见多了虚情假意送往迎来,感情方面紫袖总是如同长辈一般。看着相识不久却互相倾慕的两个人如此折磨煎熬,她心里也着急不已。
名义上紫袖是韦墨焰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可实际上相伴多年,两人从未涉及到情字,更别提夫妻之实。许多人都认为红弦的出现会引起紫袖的嫉妒不满,可这位理应成为阁主夫人的女人却宽容大度,不仅没有丝毫争宠之心,更是暗中努力撮合二人的姻缘。
不是她不爱韦墨焰,这颗心,早在十多年前便已经尽数交给了他,当她还叫云月影的时候。
百越云家在韦家倒台后也受了牵连,不到一年间便死的死疯的疯,长女云月影甚至被拐到青楼为妓,沉沦于肮脏的底层社会中。夕落山上与韦墨焰共同习武的那三年是紫袖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对于报仇她没什么渴求,只盼能在他身边就好,至于下山前师父嘱咐的婚约她也从没有过妄想,即便韦墨焰不在乎那些肮脏的过去,她自己也不会同意,残花败柳,怎能去污染这样一个高傲华贵的人中之龙?
所以,当韦墨焰第一次带女人回到破月阁,第一次目光中露出温柔,第一次轻笑而非嘲讽时,紫袖就已经明白,自己余生的任务便是成全这两个人的姻缘与爱恋。
谁曾想,却到了这步田地。
云衣容小心翼翼地掖好被角,轻柔的语气颇为无奈:“肝气郁结,气浮于表,红弦姑娘的外伤尚未痊愈,如今又憋着股火气,两相冲撞,必然发热体虚。服些银花、三黄去热倒容易,只是这内火不消,日子久了怕会落下病根的。”
“外火好说,这心火如何是你我能去得的?”紫袖急上眉梢,床上浑身发热的夏倾鸾神识不清,罪魁祸首却连面都不露,未免过于绝情。
“紫袖堂主稍安勿躁,我已经求少宰大人去城内抓药,不过两个时辰便可退烧。只是……只是这心火难医,解铃还须系铃人,衣容医术粗劣,于红弦姑娘的病实在无能为力。”
“不干你的事,”紫袖摇摇头,“红弦与阁主都是冷硬的脾气,平时便处处磕碰,谁也不肯让着谁,这次不知道又闹的哪出,竟然连看都不肯来看。”
云衣容一直疑惑于韦墨焰与夏倾鸾两人的关系,看似情侣却又生疏,说是无情偏偏暧昧,听得紫袖这番话倒好像郎情妾意,不过尚未点明罢了。
破月阁之前未曾有过大夫,所以药材药炉等物事一律空白,就连退热的药也是云衣容开了药方后,托少宰去兰陵城内抓药煎熬再带回。等了足有一个多时辰,门外才飘来一股子中药的苦涩味道。
紫袖急忙去开门,焦急溢于言表:“怎么才回来,药是刚热过的吗——墨焰!”
与少宰一同出现在门前的,赫然是沉着脸的韦墨焰。
云衣容心里一阵砰跳,低头站在一边,生怕火烧一般的大红脸会被人看见:“见过阁主。”
韦墨焰无心寒暄,跨进房内直接向床榻走去。
“她病了怎么不告诉我?若不是见少宰抓药回来,是不是要等她死了我才会知道?”
“昨晚我就已经派人去禀告了啊。”紫袖大为不解,昨晚自己明明叫来太微堂的一名子弟,命他去找韦墨焰,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紫袖的性情韦墨焰也不是不了解,她说派人禀告过那肯定是没错的,当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头。只是眼前不是处理这些问题的时候,他的心早就飞到夏倾鸾身上。
“把药给我,让她趁热喝了。”紫袖向少宰伸出手,不料半路却有人劫走了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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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先下去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韦墨焰端着药碗坐于床边,一手扶起昏睡的夏倾鸾轻靠在自己怀第二十一章乱花渐欲迷人眼
夏倾鸾的脸色十分不好,额上密布的汗珠星星点点,带着热气的沉重呼吸使得韦墨焰心惊胆战。
才一晚而已,怎会病成这样?
亲昵的动作刺伤了云衣容的眼眸,只好牵扯起勉强的笑容:“阁主,还是我来吧,同是女眷照顾起来方便些。”
“出去。”韦墨焰冷冷道。
紫袖拉了拉云衣容,这时候除了听从他的话外别无选择,有关红弦的事,他从不在乎杀掉几个无关痛痒的人。
其他人都退出房间后,韦墨焰周身冰冷的气息立刻消弭无踪,满眼的焦急化作力量扶在瘦削的肩上。夏倾鸾依旧是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喝下了大半碗的药却毫无起色,韦墨焰只觉得怀中不是病中的人,而是一盆炭火,热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煎熬。
早知道她气性如此之大,自己怎么会故意不理不睬?本来只打算离开她身边冷静一段时间,却不想她误会如此之深。
“倾鸾,倾鸾……”任由他怎么呼唤,怀中的人就是不肯睁开眼。
而这一夜,清净而温柔的呼唤声不知道响起了几百次几千次。
————————————毕竟是东胡名医倾力教授的独女,云衣容的药方很快就见了效果,只是韦墨焰过于急躁仍嫌缓慢罢了。
五更天时,夏倾鸾喉咙干燥难忍,终于悠悠转醒,费了许久的力气才睁开眼睛。房内的灯油即将燃尽,豆大的火光忽明忽暗扑闪不定。
“好些了?”熟悉的声音低低响起,没有那日默默饮酒时的干脆,倒似有些坐立难安。
夏倾鸾一手撑床支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睡在他怀中。
“只是见你躺着呼吸不顺畅而已,不必多心。”韦墨焰放开手,近五个时辰过去了,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动的手臂早已酸麻,每动一下都如同针扎。
站起来想要去倒杯水时却发现胸前的衣襟潮湿冰冷,韦墨焰过头,好看的眉毛皱到了一起。一整夜夏倾鸾都在发汗,这会儿虽然退了热,衣裳却也已经湿了个透,穿在身上定然难受之极。
“先喝杯水,我去叫人拿换洗衣物。”
夏倾鸾想要出言阻止,无奈嗓子干的说不出话,只能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好歹算是压下了五脏六腑的炽热之感。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初时只觉得头晕而已,没想到晕倒后竟睡了这么久。夏倾鸾看了一眼桌上的龙舟香漏,刚刚五更天而已,这时要去哪里叫人取换洗衣服来?
“熬夜不睡是你的事,这时间还想差遣谁去折腾?阁主倒是习惯了颐指气使,红弦不过是个下阶子弟,怎么论也没这资格。”
韦墨焰无奈,病成这样还不忘了怄气,人前冷若冰霜仿佛身在红尘之外,人后却是倔强如稚童,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老实呆着,我去取衣服。”
夏倾鸾根本来不及拒绝,玄色的身影已经转身关上了门。
昨天还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今天却又百般温柔,对待玩物就可以任意而为吗?
只恨自己无力摆脱,面对他的无边宠溺总幻想一切都是真的,明知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依旧闭着眼仆仆前行。这样下去,终有一天要为了他粉身碎骨,而他定然在一旁笑得轻荡。
如此软弱的自己还谈什么报仇?
韦墨焰取来衣服推门而入时,微弱的火苗终于油尽灯枯,摇曳两三下后扑地熄灭了。门外白纸灯笼的幽光透过门缝射入,斑驳的阴影投在夏倾鸾苍白的侧脸上,恍然如超尘脱俗的月下仙子,清丽淡雅,容华无双,只是一脸的病容惹人怜惜。
“放在那里就好,你回去吧。”
更深夜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就容易惹人口舌,夏倾鸾一直竭尽全力想要撇清两人之间的关系,这种时候自然不能再加深别人的误会。
只是,韦墨焰并不这样想。
“起来。”夏倾鸾身子还虚着,被韦墨焰用力一拉根本毫无反抗之力,整个人都摔进了他温热的怀中。
昏睡的时候不知便罢了,现在还想干什么?!
“放开!”尽管已经拼尽了全力,无奈原本韦墨焰的功夫就要高于夏倾鸾许多,何况她刚退了烧全身力气早被抽净,根本抵不过半只手的力量,几经挣扎依旧被死死揽在怀中。
“韦墨焰!你疯了是不是?!”夏倾鸾咬着牙恨恨地道。
韦墨焰苦笑:“我发的什么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你怎么换衣服?”
“那也轮不到你来帮忙!”
夏倾鸾的不停挣扎让韦墨焰开始心烦意乱,说到底她还是在抗拒自己,用尽所有力气在抗拒。
“别乱动,你身上衣服都湿透了,再不换下来是要感染风寒的。”
“用不着你假惺惺,死活是我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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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韦墨焰本来就是个没什么耐性的人,即便是面对夏倾鸾也有个底线,而这条底线被她那句“死活是我自己的事”彻底触动了。
“连卖身这种话都说的出来,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怕别人说三道四么?这半年来你我同居一处岂止三两次,你以为别人还会认为有什么清白可言?”
夏倾鸾早就说过,他最可怕的地方就是能瞬间洞察人心。这几句话每句都精准地命中了她的要害,怕被误解,怕被纠缠不清的关系笼罩,怕被剪不断的情丝绊住了脚步,更害怕看到紫袖与他站在一起时自己被斩断的未来。
可这半年来他对自己的格外宽容,这些还不够外人说道吗?
“早知今日,当初不如随大当家一起死掉,也好过现在当别人的玩物。”夏倾鸾忽而放弃了挣扎,虚弱地靠在韦墨焰怀中,“你想要江山之色,盟主之位,我帮你便是,何必有人经年独守,又何必有人空抱希望?”
“你是说紫袖?”韦墨焰哑然失笑,费尽心机想让她相信自己的一片真意,甚至放下自尊一次次妥协,可她想要做的,竟然是把自己推给别的女人!
“我是说过女人如刍狗,天下负心的女人杀不完数不尽,越是妖媚红颜越是灾星祸水,唯你例外。”钳制着夏倾鸾的力道慢慢卸去,化作了和风细雨的拥抱:“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定会覆了这天下,用你所憎恨的人的血染遍江山,作为许你一世相守的聘礼。”
柔软温热的唇印在夏倾鸾眉间,如蜻蜓点水,白驹过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