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魔法 > 江山不若三千弦 > 第四十章良辰美景奈何天

第四十章良辰美景奈何天

书名:江山不若三千弦 作者:白焰

字:

第四十章良辰美景奈何天

思虑再三,韦墨焰终是没有妄动卢瀚海。

他是辅佐韦家两代的元老,虽刚过而立之年,于江湖之上却是颇有名望,与破月阁组建后招入的一干年轻人相比,地位自是高高在上,也着实依靠着人脉与实力为破月阁如今的鼎盛立下汗马功劳。

另外,不少阁内后起之秀如少辅等都是卢瀚海一手栽培的,韦墨焰生性冷漠,许多人是因着卢堂主的名号才留在破月阁中,树倒猢狲散,他的失势将会造成阁中人才大量流失。

事情没有完全水落石出前,还不能动他。

韦墨焰心里压着火气,夏倾鸾离开的一个多月来,他根本没法集中精力应付各种事务,以重华门为首的联盟步步紧逼,破月阁在中原的分会已经被彻底拔除,形势堪忧。

只是一闭上眼,那张淡漠近乎不知悲喜的清丽面容就会浮现,占据他整个脑海。

不,是已经占据了他整个生命。

忽而洁白无尘,衣云似雪,仿若天人;忽而浓红艳烈,戾气缠绕,更胜鬼魅。

无论是哪一个她,都在双天寨第一眼相见时便烙印于命运的齿轮之中,任他故作冷漠,强迫自己去忽视,最终仍未逃过沉沦孽海,心陷泥沼。

事到如今,空想又有何用?韦墨焰自嘲一笑,不知不觉间手边酒壶又是一场空。

“备马,我要去剑南。”

紫袖被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措手不及,讶然半天才明白,他竟是要亲自去找红弦。说到底,终是放不下,舍不得。

“怎么也要先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然去了也是吵。你们两个都强硬惯了,谁也不肯先低头,这样见面只会隔阂更大。”

“我只想尽快见到她,一刻都等不了了。”

唯有在紫袖面前他才敢承认自己的不安与急躁,就好像只有在夏倾鸾面前,他才会有温柔炽热的一面。

紫袖淡淡叹息,毕竟是自己所爱的男人,眼看他为了其他女子心乱如麻,再大度如她也会心酸不已。

若他对自己能及对红弦的万分之一,情愿断了浮生,死而无憾。

“我这就去准备。”

韦墨焰站在窗前负手而立,只觉得肩上一沉,细密的发丝摩挲在颈间,耳边紫袖吐气如兰。

“墨焰,真爱一个人就要舍得为她放弃一切,我不想看你后悔。”

————————————————————————几骑人马风尘仆仆连夜前行的时候,剑南毒王谷内温暖如春,正是良辰美景,玉人佳眷。

觥跟随万俟皓月也有一年多了,平日里宁静如水略带矜傲的夜昙公子从未这般高兴过,惊为天人的精致容颜在夜色中淡然微笑,果如昙花般华美神秘。

但愿这笑容不会是韦陀夜绽,转瞬即逝。

“觥,你先去歇息吧。”陪着夏倾鸾在谷中逛了许久,万俟皓月这才想起,一般这时间觥已经就寝了。

寡言少语的觥只是摇头,执意跟在二人身后,不远不近地守着。

“那孩子很忠心,离你一直保持在十步之内。能让华玉甘拜下风,功夫也应该相当了得。”夏倾鸾淡淡道。

觥的父母都死于破月阁手下,想必他也恨不得杀了她食肉饮血,以解心头之恨。

沉默冷静的人最是可怕,沉默是因为他们这种人不喜欢说太多话暴露心思,冷静是因为看透了一切,总能精准地找到敌人的致命弱点,一击即溃敌反掌间。如韦墨焰,可以不动声色说着山盟海誓,转眼墨衡剑便冰冷出鞘。

万俟皓月笑出了声,绝美的脸上一丝戏谑:“我就知道你会被蒙蔽。”

“蒙蔽?”夏倾鸾不解。

“嗯。觥可不是什么孩子,他的年纪犹在我之上,不过是因为师父用他试了毒,导致他的身体竟回溯到少年时期罢了。”

毒王竟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夏倾鸾暗叹,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如此诡异的毒药别说是听,就连想也是想不到的。无怪乎江湖中无人敢染指剑南,有毒王在,便是朝廷的万千兵马怕是也会于须臾间灰飞烟灭。

有如此可惧的存在,他会为了自己与之对立吗?

呵,又在胡思乱想了,他既然想杀了她,又怎么会为了救她而竖立更多敌人?

自己的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然丢了一半在他身上。

“怎么,又想起你的那个‘他’了?”万俟皓月笑得飘渺,语焉不详。

“万俟公子说笑了,倾鸾这辈子注定与情字无缘。即便大仇得报也不过远去他乡,找一处无风无雨的宁静之地化作一抷黄土,总好过被人挖坟掘墓,死也不得安稳,哪还有心思去考虑儿女情长?”

一个人究竟要孤寂到何种地步,才会有如此悲观的想法?

笑容从万俟皓月唇边隐退,淡淡的忧郁爬上了眉梢。

“鸾儿,自幼我就把你当妹妹一样看待,你了无音信这些年我一直放不下心。如今好不容易又见到了你,可你这般……你让我怎么忍心放你回到险恶冰冷的江湖中去?”

居然有人牵挂她这么多年,是不是自己能活到现在,也是因为他无声的祈祷呢?夏倾鸾心里又酸又软,死去很久的感情再一次被触动。

她相信万俟皓月,毫无条件地相信,曾经是这个人给了她最初活下去的勇气,在家破人亡的凄惨之中给她一线光明。

他是除了萧白外,生命中仅存的温暖。

“破月阁不会就此罢手,我了解那个男人,他想要摧毁的东西绝不可能留下半点痕迹。”

毒王谷的夜空分外澄明,夏倾鸾不敢想象此处被他的黑色渲染会是何种场景。

“破月阁阁主?韦墨焰就是你心里的那个‘他’?”至此,万俟皓月方才感到一丝惊讶。

夏倾鸾疲惫摇头:“我说了,感情的事与我无关。之所以能在破月阁中受他关照,不过是因为我身上藏着玄机的秘密罢了,而他对于我来说也只是报仇必不可少的力量。放眼天下,能与重华门乃至朝廷抗衡的,只有他韦墨焰一人。”

如果真的仅此而已,那为什么提到那人时淡漠的明眸中会有深不见底的愁绪呢?

她所经历的事情与他的生活有着天壤之别,对外物一向不甚关注的万俟皓月感觉,当年经常在自己怀中哭着睡去的小女孩已经不在,留下的,是个更让人心疼不已的乱世孤女。

如果那个人胆敢把她当做利用的工具,那么不管结局如何,他万俟皓月也只能踏入纷扰不休的江湖之中,成为挡在她身前的一道屏障第四十一章清君侧祸起萧墙

剑南的七月闷热逼人,似乎永远也没有晴天,远不及江南温润气候来得舒适。

沈禹卿跟随韦墨焰东奔西跑早已习惯,却苦了第一次到剑南的少弼和燕,这趟几人简服轻骑,昼夜兼程,恐怕没人看得出这是破月阁阁主的人马。

本来韦墨焰是打算只身前往的,无奈紫袖执意要求沈禹卿等五人跟随身侧以防万一。女人执拗起来完全不可理喻,即便是韦墨焰也不愿自找麻烦,也就顺了紫袖的意思。

绵竹关开始,再往前行走便进入了毒王谷的势力范围,而这片其他门派都不敢染指的领域中央,他要夺回的人就在那里。

“阁主,就这样进去是不是有些冒然?”少弼赶上韦墨焰并驾齐驱,“毒王制毒用毒天下一绝,听说性格也是古怪得很,我怕不知不觉中会遭其暗算。”

“原地站着如何征战天下?最坏也不过一死。”

韦墨焰勒住马缰,向前面黑洞洞的关楼望去。

华玉就是在这里眼看着夏倾鸾被带走的,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哪怕穷破月阁之力倾自己一生,也定要肃清毒王谷,让所有人给她血祭陪葬。

“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韦墨焰继续拔马前行。

身后几人面面相觑,心底叫苦。

本应该四天的路程用了三天不到,就算是钢筋铁骨这样硬撑也要吃不消的,万一真的与毒王谷起了冲突,这种身心俱疲的状况下如何迎战?

沈禹卿望向前面仿佛不知疲倦的身影,眼底困惑愈加强烈。

对阁主来说,红弦真的重要到这种地步,比起盟主之位天下江山更值得他守护?

或许,是自己错了……

————————————————————“阁主去剑南为什么不通知我?”

卢瀚海阴沉着脸,谁都知道红弦在剑南,阁主此去为的什么所有人心知肚明。怪的是,一向被当做韦墨焰副手的他居然被排除在外,甚至没有人知会一声。

看来,是他起疑心了。

“阁主向来喜欢独行,再说,也没必要什么事都告知众人。”紫袖道。

卢瀚海没有再追问,转身往楼下走。

“卢堂主,阁主走前交代让您暂时打理阁中事务,眼下中原局势混乱,还望您能遵照阁主的意思,全力辅佐。”

紫袖不着痕迹地挡在门前,笑容温和却不容拒绝。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卢瀚海冷笑,“我就说红颜祸水,如今竟然为了个低贱的女人放弃复仇和霸业,甚至把我当做了障碍。还有你,紫袖,我一心撮合你们二人,没想到你不知好歹反而替那个贱货出头,韦家非要断在你们两个手上不可!”

当着众人的面竟然说出这种粗俗低劣的话,可见卢瀚海是气到了极点,紫袖又何尝不是?

她与韦墨焰的关系从未像这样被人拿到明面上来说过,还把红弦卷入其中,大庭广众,根本就是让她下不来台,当下不由得也变了脸色:“卢堂主请自重!破月阁元老更应该懂的身为部下的责任,阁主的决定岂是你我可妄加指摘的?”

乔飞雪见气氛不对,急忙从中圆场:“两位堂主都稍安勿躁。我想既然是阁主的决定,不管对错也只能等待结果,眼下最重要的是安定中原局势,这更需要二位倾力合作才是。”

“等?等到他把那女人再带回来?有我卢瀚海一日,决不许红弦再入破月阁!”卢瀚海推开紫袖,手中长剑倒提,满身杀气。

他定是想要追去剑南从中作梗。

紫袖一咬牙,两支短小精悍的匕首自袖中滑落手掌:“卢瀚海,你若一意孤行就别怪我不客气!”

本来紫袖只想做个样子,并未当真要动手,谁知卢瀚海见她亮出了武器,一言不发,竟然举起剑先冲了上来。

既然自己所托非人,倒不如除了这一群不成器的东西。

卢瀚海脑中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清君侧,那就清得彻底,把所有反对他的人都排除在外,这样少主以后只能听从自己的命令行事。别怪自己太狠,韦家不能就此断绝!

一个伤病在身处处退让,一个剑剑紧逼狠毒凌厉,突然发难的卢瀚海闯荡江湖二十多年,虽说功夫上未必敌得过紫袖,但经验上却要较之丰富许多。面对并无杀意的敌人他从不手软,很快紫袖便落于下风,剑光虚晃间背心受了重重一掌委顿于旁。

乔飞雪不擅拳脚,根本无力阻止内乱,而站在紫袖一边的人中并没有功夫在卢瀚海之上的。少辅等对夏倾鸾不满的子弟默默站到门外,跟随在卢瀚海身后,显然同意他的做法。

强盛一时的破月阁竟然分裂成了水火不容的两部分。

“卢瀚海,你想要造反吗?!”势态已然失控,乔飞雪紧张得变了声音。

卢瀚海冷冷一哼,斜伸长剑,眼中杀气大盛:“便是造反又如何?我要保的是韦家名誉而不是空有其表的阁主,凡阻拦者,格杀勿论!”

紫袖沉疴在身又受了重伤,想要牵制卢瀚海一人都是问题,更何况他身后还跟着少辅等人。若不想办法化解危机,只怕这一屋子的人今天都要枉送了性命。

从跟在他身边起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两只匕首薄刃轻吟,紫袖平和的笑容映在每个人眼中,风华无双,轻扬的黛眉间带着遗憾与不舍。

人生终了不过一死,况且自己的身体比不得常人,若能拼得性命与烦扰他的人同归于尽,总好过天人永隔后被他渐渐遗忘。

一声叹息在紫袖身后响起,白玉洞箫横在身前,稳稳压住微颤的匕首。

“幸而阁主早料到会生变故,私下命我在暗中藏匿,否则这议事厅要血流成河了。”

“华玉!”紫袖惊喜道。

命悬一线时给予所有人希望的,正是破月阁中轻功仅次于韦墨焰,实力足以与紫袖相匹敌的紫微堂副堂主,华玉。

卢瀚海脸色愤恨,眼神阴毒。

原来韦墨焰早就料到他会造反,特地留下四处漂泊的华玉在暗中守护,不过是等待他先出手罢了。

当年武林盟主韦不归文武双全,光明磊落,一身豪迈气冲云天,想不到他悉心教导的儿子却有如此深重的心机,年纪轻轻修的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功夫不说,更是才智天纵,冠绝天下,凭一人之力卷起了武林血雨腥风。

是自己小瞧这位少主了。卢瀚海放下剑,慢慢向后退去——他对阁中人物再清楚不过,若是号称武学奇才的华玉出手,自己今天只能把一条老命交代在这里了。

“狡兔死,飞鸟尽,我卢瀚海一生尽心为韦家奔波竟落得如此下场。紫袖堂主,念在过往情分上,无论最后死的是谁都请你在清明时节团聚之日,洒上一杯烈酒权当祭奠吧!”

这位破月阁的元老带着一众追随者离去,自此太微堂堂主不再是剑雨龙王卢瀚海。

“穷寇莫追。”华玉拦住紫袖,淡淡摇头,“阁主吩咐,万事以你的安全为首第四十二章雪月初逢苍云巅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流火七月,毒王谷的安逸平静断绝了过往喧嚣,夏倾鸾甚至有种错觉,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仇怨爱恨,自己仍是那个清净无邪的六岁女孩。

岁月回不到从前,流年早乱了离人,有些东西永远不能回头,更不能当断不断。

夏倾鸾拒绝了留在谷中的邀请,她还有仇未报,还有一段情劫尚未了断,如果纷纷扰扰全部落幕之后她还活着,万俟皓月还愿意为她留一个容身之所,那么,大概这里将会成为她最后的归宿。

万俟皓月这几日一直陪在她身边,有时候回忆些儿时的事情,有时候跟她说一些药性药理,更多时候则是一壶茶,一幕景,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坐着,无声无息。

她的冷漠已经根深蒂固,即便是想表示好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万俟皓月自幼进入毒王谷,除了师父和谷中寥寥无几的仆人外,这么多年来也只有夏倾鸾唯一一个相识,所以在外人眼中神秘低调的他面对意料之外的重逢时,显得异常喜悦。

“鸾儿,出谷后你打算去哪里?要躲过破月阁的追杀并不容易——这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所以我要先回去一趟,解决完所有纠葛之后再考虑其他问题。”夏倾鸾道。

万俟皓月放下酒杯,语气不容反驳:“我送你回去。”

想要在被追杀的情况下返回破月阁无异于飞蛾扑火,她与韦墨焰的关系暂且不论,只看这一路的追杀便可知有多危险。

“他们不敢轻易对毒王谷的人下手,加上有觥跟着,护送以你一路回去会安全很多,也能节省些时间。我一直想去九华山采些药草,就算是同行了。”

夏倾鸾稍犹豫片刻,点了点头:“但如果与破月阁起了冲突,我希望你不要卷进这场恩怨之中,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他人无关。”

万俟皓月没有回答,身后觥悄无声息走过来,附在旁边一阵耳语。

“暂时不用理会,等人到了再说。”万俟皓月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

只有遇到厌烦的事时他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而在这片世外桃源中能让他心烦意乱的,也只有与她有关的事了。

论才智谋略,夏倾鸾不如万俟皓月,更不如韦墨焰,但这点事还是看得出来。

“破月阁的人?”

“没什么,有些陌生人进了绵竹关,还不确定是破月阁的人,也许只是路过的罢了。就算是破月阁的人也不要紧,入谷的山口有月老前辈布下的三垣迷阵,能破阵进入的,当世也只有你一人。”

万俟皓月顿了一下,壶中淡茶倒入杯里叮咚作响。

“你执意回去,可是为了他?”

“我……”夏倾鸾语塞。

越是无言越证明了韦墨焰在她心中地位。

“夜深了,先回去睡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和觥商量。”万俟皓月的语气略带生硬,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微不可闻的叹息在凉薄夜色中荡漾消散,觥看着离开的白色身影有些失望。

眼前雪衣如华,淡漠如置身凡尘之外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是杀了那么多人的冷血凶手?

“觥,她本性并不坏。”万俟皓月淡淡道,“你的父母也是江湖中人,应该很了解现实的残酷,不杀人就要被杀。她不过凑巧是没有被杀掉的人。”

“不必担心,自从进了毒王毒那日开始我便舍弃了过往,如今不过是具行尸走肉罢了,怎么还会去想报仇的事?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想想如何应付破月阁,那些人最晚不过明日下午便会到达谷口。”

万俟皓月深吸口气,修长的手指撑着额头一脸凝重:“确定是韦墨焰本人?”

“他曾到过谷中,不会认错。”

“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而且是破月阁阁主亲自出马,看来他对鸾儿势在必得。也不知道鸾儿心里是怎么想的,竟会与这种人纠缠不清。”

觥没有继续接话。

他怪夏倾鸾执着,自己又何尝不是?清冷半生,远离烽烟,世人都当他是清高飘渺不可触及的夜昙公子,谁知他无暇玉心却为最毒的鸾鸟所迷。

妹妹也好,所爱之人也罢,终是为她连这份淡泊宁静都不要了。

上天似乎不打算延长难得的相聚时光,第二日午时不到,几骑绝尘骏马便在停在毒王谷入谷关前嘶鸣。

毒王谷呈丁字形分布,四周山高万仞,飞鸟难渡,唯有经过入谷关的细长壑道方可进入,而这窄道早有月老布下的三垣迷阵,几十年来从没有人未经允许通行过去。

“看来这毒王谷当真与红弦姑娘有些交情,如此诡异难解的阵法,非月老及其传人绝对无人能完成。”少弼叹道。

在关前徘徊了一整天的时间,任韦墨焰才智天纵,冠绝天下,依旧对这些玄黄术数无从下手,稍进入阵中几步就会乱了方向,任你东南西北怎么转换最终都是一脚跨回关口,别说得见夏倾鸾,便是进入谷中都成了问题。

韦墨焰虽是心急却没有自乱方寸,当年组建破月阁时他就曾来争取过毒王谷的势力,对里面的环境稍有了解,谷中奇花异草毒虫稀兽应有尽有,唯独日常生活所用之物不甚丰足,每隔两三日便要派人出谷购置。

既然进不去,那么就在外面等人出来好了。

青石为桌,枯木做椅,三杯两盏淡酒,寻人而来的韦墨焰倒是惬意非常。

“早知道阁主嗜酒如命,却也想不到竟会带着如此物事远行。”燕打趣道。

沈禹卿无奈摇头:“每次外出都由我带着,少了这些器具美酒,阁主定不会给我好脸色看。”

“沈堂主,这已经是第二日了,如果毒王谷的人一直不出来,难道我们就这样守下去?”

“这话你还是去问阁主吧。”沈禹卿一声苦笑,“若我说了算决计不会有此趟剑南之行,为了个女人而已,竟要放下混乱的局势不理不顾,真不知道阁主被迷了几条魂魄去。”

几人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忽闻远处脆响,放置在青石上的酒盏蓦地碎裂。

“不知破月阁阁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清朗如玉的声音从关口传来。

虽是阴天并未飘雨,来人却打着一把略旧的油纸伞,月白锦袍上蓝色云纹繁复华丽,白皙精致的五官轮廓分明,俊美绝伦。

见惯阁主孤傲凛冽如亘古寒冰般的冷峻面容,对面的男子柔而不媚,空灵如静川止水的风姿气度让少宰少弼等一概滞住了呼吸。

不用言明便可知此人身份,四公子之夜昙,果然神秘优雅,惊为天第四十三章转身回首皆两难

韦墨焰与程萧白、息少渊、万俟皓月并称四公子,这是好事者依据相貌、身份以及各方面能力评定的,虽说参杂了献媚等因素,却也实至名归。

其他人或者会有惺惺相惜之感,但韦墨焰绝对不会,除了夏倾鸾以及对他来说有利用价值的人外,任何人都不会在眼中心中停留半刻,更何况是掠走他的女人还一脸淡然出现在面前的万俟皓月。

“毒王谷不参与江湖恩怨,不知韦阁主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明知故问。”韦墨焰头也不抬,翻过闲着的酒杯自顾斟酒。

觥的脚步微微挪动,指甲快要攥进了手心的肉里,冰冷的眸中怒火熊熊。

就是这个男人夺走了他至亲挚爱,让他满怀着喜悦回到家时,看见的却是火海血池,以及凄厉火光中面无表情的身影。

幽蓝色亮光穿过,韦墨焰淡然地侧过酒杯,叮伶一声脆响,三支细短的钢针跌落杯中,尚未洒出的清酒瞬间变成了黑色。

“不想毒王谷被荡平,最好趁早把她交出来。”

“觥。”万俟皓月低声阻止身后的黑衣少年,与对方交锋毒王谷并没有优势。

第一次见到传言中强如天神的韦墨焰,心静如止水的万俟皓月也不由得赞叹造化弄人。两年前他曾来剑南企图收纳毒王谷势力,那时自己恰好在外寻药不得相见,后来只听师父说此人天资卓绝,世所罕见,只可惜为人冷酷嗜杀,被仇恨蒙蔽了前程。

如果是他的话,想要血染毒王谷也并非不可能,或许两败俱伤,或许,他毫发无损。

难怪她会如此挂念这个人,确实强得令人着迷。

可是,他不可能给她安稳的未来,她也没必要回到他身边,自己可以给她更好的生活。

“鸾儿确实在我这里,不过去留是她的自由,她愿意跟你回去我不会阻拦,但若想留下,我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强迫她离开。”

过于亲昵的称呼刺激到了韦墨焰,鸾儿,鸾儿,他叫她倾鸾,而突然出现的万俟皓月却叫她鸾儿!

曾经有阁中下阶子弟直呼其名而非叫她红弦,结果被他扭断了下颌丢进水牢落得终生残障。名字是一个人的代号,更是束缚一个人的咒语,任何人都不可以呼唤她的名字,夏倾鸾只属于他韦墨焰!

不管这两人曾经是什么关系,敢站在她身边的男人,都要死。

“既然如此,也不必再消磨时间,杀了你,我看她出不出来!”

盛着毒酒的白瓷酒杯在青石桌上摔得粉碎,一阵热风吹过,浓黑色液体突破石桌边缘滴落在枯木上,一阵刺鼻的白烟后竟烧穿出巨大的空洞。

这毒太过霸烈,万不可沾惹半点。沈禹卿身形闪动,眨眼间冲到了韦墨焰身前,手中弯刀如电,直取万俟皓月眉心。

万俟皓月气定神闲站在原地,油纸伞不曾颤动半分,如同静止的水墨画一般。

巨大的力道止住了沈禹卿刀锋,黑衣少年空手格挡住刀身,略一用力便将沈禹卿击退数步,返回到韦墨焰身边。

“你是什么人?”沈禹卿脸上青白不定,本想抓住先机速战速决,没想到一个年纪轻轻的随侍竟如此轻易地化解了自己的攻击,不费吹灰之力。

“温,陌,觥。”

一字一顿间深埋的恨意喷薄而出,觥年轻的脸上显出不合年纪的沧桑:“温景炎之子。”

“温景炎?”韦墨焰眉角轻挑,“没印象。”

他竟然说没印象!

觥的心口仿若烧了一把红莲真火,越燃越旺,脸上却极力保持着镇定:“温家灵蕴山庄因不愿归附破月阁,一夜之间付之一炬,庄内四十余人无一生还。韦墨焰,你可有愧疚过自己的狠毒?”

“若每杀一个人就要愧疚一日,那么后半生我也只能数着日子过活了。”

那么多条人命在他口中竟然不若蝼蚁轻重!

觥再也把持不住,黑色身影快如鬼魅,不顾万俟皓月的阻拦冲了出去。

曾经他被称为少年英雄,青年才俊,灵蕴山庄最具资质的未来庄主,觥不信,他凝聚全力也伤不到韦墨焰半分吗?

他是人,不是神,不会永远不败。

两道黑色的身影越来越近,少宰等人看出不对头时,想要赶上前已经来不及。韦墨焰颀长的身姿迎风而立却无丝毫还手之意,剑眉之下微垂的目光迷离,游荡在倾倒的酒壶那片清澈液体上,似乎在等着什么。

“住手。”

隐含淡香的白衣胜雪翩若惊鸿,掠过万俟皓月身边时带起一阵微风,横于两道黑色身影之间,生生拦住觥的脚步。

“这是我与破月阁的恩怨,万俟公子答应过不插手的。”

万俟皓月叹气,她太聪明,尽管自己已经努力隐瞒还是追了过来。

“觥,退下。”

时光静止,弹指间仿若永恒。

这一刻呼吸间的清幽都是贪恋,失而复得的狂喜让那张冰冷惯了的脸掩不住笑意淡然。

“倾鸾,你终于肯出来了。”

他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赌她是否在乎自己。

而结果,他赢了。

夏倾鸾没有转过身,那双极易陷落的眼眸是她渡不过的劫数,不看他不听他不想他,只有这样才能不伤不痛不动情。

“事情与毒王谷无关,牵连旁人对你没什么好处。”

依旧是淡漠无情的声音,但只这一句,便让韦墨焰心满意足。

一路上他担心的不只是夏倾鸾安危,还有见到她之后的结果。那些话伤人太重,墨衡剑甚至还饮了她的血,要如何解释补偿她才肯相信,才会心甘情愿回到自己身边?

陡峭山峰与苍茫云海在他眼中映不出一丝痕迹,满眼的温柔全部洒落眼前瘦削肩上,不沾点滴尘埃。

没关系,只要她肯回来就好,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让她明白,自己究竟沉迷倒了何种程度。

“你是破月阁的人。”

平淡无味的话落入耳中犹为讽刺,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难道还不够吗?非要逼得她连最后的栖身之所也失去,连最后一点温暖都不能留下,自己心死了,心冷了,从此浮生无望他才会满足?

夏倾鸾冷冷一笑,面上嘲讽之色赫然:“韦阁主在说笑?把我从破月阁中赶出并且一路追杀的是谁?如今是又想到我有什么利用价值了,还是怕我落入别人手中对你产生威胁?”

“之前的事有人从中捣鬼,是我错怪你了。”

白色身影一颤,身后,少宰少弼等人无不震惊。

破月阁阁主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便是他的错,也都以杀伐或冷硬抹平消除,也许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向人道歉吧?

拿惯了剑的手用力抬起却又用最温柔的力道落下,轻轻牵起纤细的手腕。韦墨焰竟有些紧张,深呼吸后才缓缓开口:“倾鸾,跟我回去第四十四章情愿作相识如初

“倾鸾,跟我回去。”

不是命令,也不是乞求,好像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她本应这么做。

被握住的手腕传来他的温度,夏倾鸾心口一阵撕裂绞痛,无力感扩散到全身。

拒绝他的要求是一件相当难做到的事,有多少人明知是深渊依然从容跳下,只因为被他的光芒所吸引,无力自拔。

飞蛾扑火的,也有她夏倾鸾一个。

就算早知会陷入一场永无止境的浩劫,跟随在他身边的决定却从来没有后悔过,为此奔波,受伤,甚至几次差点连性命都搭进去,却始终对他抱怨不起来。

那是一种毒,不会让人即刻死亡,却会侵占一生的光阴岁月禁锢于某个人的影子中,再也逃不开。

她做了最后努力想要挣脱韦墨焰的手,可他又怎会轻易放开?也罢,倒不如说个清楚明白,免得自己被骗得失去一切还空抱幻想。

夏倾鸾转过身,任由手腕握在他手中。

“韦墨焰,你到底想要什么?如果是玄机的话,我劝你选择放弃,我连玄机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把它交给你。同样,我也不可能把它送给别人,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忧,没人会跟你争霸主之位。”

那样疲惫的眼神让他心痛,在她心中,自己永远都是个予取予求,甚至连她都会利用的自私之人。她一定不会相信,别说是武林江湖,只要她开口就算是这条命,他也情愿奉上。

“无论有没有玄机,这天下终归会是我的。”韦墨焰拉着夏倾鸾的手举到她眼前,寂静的双瞳中纯黑色深邃干净,最阴暗,又最光华无尘。

两只手腕交错,她的左腕,他的右腕,一只红色鸾鸟,一只黑色凤凰。

鸾凤和鸣,翱于九天,寓意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我要的,是你。”

风过处,喧嚣戛然而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依旧在编织谎言吗?还是说,自己在他心中真的拥有一席之地?

夏倾鸾无从判断,他的心一向掩埋很深,任谁都无法打开走进,是真爱或者是骗局也只有他才明了。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哪怕一切都是假的,她已无法回头。

那是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她爱他。

没有缱绻的氛围,也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这只是场最朴素的告白,却决定了她一生归属。

风声呜咽,夹着一丝雨腥张牙舞爪,油纸伞在风中轻摇,险些坠地。

这是万俟皓月最不想看到的场景,他唯一珍惜的女子宠溺在其他男人眼底,而自己,只能默默站在一旁做个局外人。

“怎么?”觥扶住万俟皓月,那张俊美苍白的面庞晃过一丝病容,脚步亦有些不稳。

常年与毒为伍,经常不小心染毒或者故意染毒,他的身体一直不算健康。

这样的女人竟值得两大公子劳心伤神,世道真是毁了。

“刚才多有冒犯,韦阁主见谅。既然人已经归还,还请诸位尽早离开剑南,别扰了这片清净之地。”觥平定心气收敛杀意,从万俟皓月手中接过油纸伞撑在头顶,硬是把他往谷里拖去:“走吧,她不值得你牵挂。”

“觥,放手……”

万俟皓月有些光火,只是禁不住觥的蛮力拉扯踉跄数步。

“还在这里干什么,自找没趣吗?她不过是把你当做遮风挡雨的避难之地而已,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来!”

“觥!”万俟皓月少见地发了脾气,平日沉默寡言的觥不知怎么,好像要把所有的话都在今天说完一样,也许是面对仇人再怎么忍耐也无法平静吧。

“鸾儿,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不后悔就好。”面对夏倾鸾他依旧温柔。

一边是温暖的故人和安逸的生活,一边是强悍的霸者但绝不平坦的修罗之道,对夏倾鸾来说,两边都充满了诱惑。

确切地说万俟皓月与毒王谷的宁静是她最需要的,沧海奔流中黑暗的日子她过够了,厌恶到想毁掉一切。可是,肩上的血海深仇逼着她不得不选择后者,火光中娘亲凄美绝望的笑容,大当家冰冷残缺的尸体,寄人篱下与弟弟改了姓氏不能团聚的悲凉……

是啊,明明在泥坑中爬行时发过誓,要杀尽所有仇人,不惜一切代价,现在不过被误解被冤枉而已,这都忍受不了那还谈什么报仇?

她的感情绝对不可以比报仇更重要。

“我跟你回去。”

韦墨焰松了口气,至少这证明了她并没有对自己绝望。但是,夏倾鸾却意外地从他掌中抽回手腕。

“我们曾经约定过的,你帮我报仇,这条命归你所有。”

“什么意思?”淡淡的笑意从韦墨焰唇边一点点卸去。

“我是破月阁部下,而你是阁主,想打想杀是你的权力,我不会再逃走。但前提是你必须履行诺言——灭重华门,诛靖光帝!”

夏倾鸾抬起头,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就是这种不掺杂一丝感情的冷寂目光,这样就对了,当他还是初见时那个高傲无情的男人,没有暧昧的交集,没有互相利用之外的一切。

如此,她才能不追随他的背影活下去。

“这与陌路人有何不同?”刻意压制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半分,韦墨焰无法接受这种条件,十个月,相识已经十个月,难道这期间所发生的事情都要忘记,被拨动的心弦还未发声便要断绝吗?

那么他的付出和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没什么不同。你和我,本就是陌路人。”

接二连三的重击撞在韦墨焰心上,本以为矛盾误会都过去了,谁曾想,竟是进入了更为无望的境地。

韦墨焰低头,腕上那只墨黑凤凰形单影只,毫无温度。

“一切等回去之后再说。在这里太久,你只会给他们带来灾难。”肃杀的目光射向谷口,被虚弱纠缠的夜昙公子和黑衣少年也望向这边,所有目光中都是戒备和杀意。

她越是在意什么人,那人便越危险。

“你若对他出手,我会再次挡在墨衡剑之前。”

“好了!”韦墨焰冷冷打断,比起夏倾鸾的决绝淡漠,他是万分不及的,“只要你回来,所有的事情既往不咎。息少渊也好,他也好,我就当不见。”

这是他底线,也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大权利。

或许发生的一切对万俟皓月来说太不公平,夏倾鸾不否认,她卑鄙地利用了那个全心全意为她着想的人,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想过要留在毒王谷,不过是来解去自己身上的毒罢了。

“万俟公子,”夏倾鸾转身换了语气,不舍中略带着一丝歉意:“你救了我三次,这份情倾鸾无以回报。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三个要求,便是刀山火海碧落黄泉,只要做得到的,夏倾鸾必当尽力,万死不辞第四十五章此生烽烟为谁倾

毒王谷与世无争的生活养成了万俟皓月淡泊的性格,凡事不争不抢,来去随心,再多不舍也都装在心里,找个风雨交加的日子静坐一夜,满腔的感情便付于流水落花之中飘零远去。

他再牵挂,夏倾鸾也不属于这里,能教天地变色风起云涌的强大实力才是她追寻的,只有那个人给得了。

“如此珍贵的三个许诺,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使用了。”万俟皓月轻咳两声,前几日为她配置解药时不小心沾染了些毒草,稍一动气就牵动肺腑寒气上逆。

“你的决定我不干涉,倘若哪天累了倦了不妨回来看看,这里一直有人等你。”

温润如他,当之无愧的无暇君子,这点韦墨焰自知是比不上的,值得安慰的是夏倾鸾最终的选择是自己,不管出于什么理由目的。

“她不会再回毒王谷,有我在人间一日,绝不让她受些许伤痛。”冷傲的声音丝毫不留情面,就算是惜别,他也不允许任何人对她有所觊觎。

马上,他倾着身子伸出手,然而夏倾鸾并没有回应,面无表情地自己翻上马。

若不是没有多余的坐骑,说什么她也不会与韦墨焰共乘,离他的距离越近心口便越觉得憋闷,被圈在怀中更是心烦意乱。

最后回首,古旧的油纸伞下华颜依旧。

惆怅如山洪淹没了她的眼,忽然间想起,那把伞,是当年离开毒王谷时亲手送给他的。

“多保重……鸾儿走了。”

最后道别弥散在骏马疾驰的逆风中,也不知道万俟皓月是否听见。

鸾儿……她曾经与人如此亲昵么?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韦墨焰仿作不经意。

“与你无关。”她冷道。

真的好像回到了初见时节,阁中多少人为她的仙容玉貌倾倒,无数迷了眼睛的男人纷纷殷勤相献,结果也不过是被无视,或者三言两语冰冷的嘲讽。

那段时间,她冷,他也冷,两个人互不相让,以致她到破月阁的前半个月竟然从未与他交谈半句。对玄机的传言他一直半信半疑,既不追问也不逼迫,完全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若不是紫袖发现她精通术数阵法,恐怕直到现在两个人还处于见面亦无言的状态。

都道世事难料,四季尚未过完,本来早就断了相识可能的两个人竟走到了一起,经历一场场生死无常,爱恨别离。

缰绳蓦地拉紧,跃马长嘶。

“阁主?”沈禹卿疑惑地停下马,后面少宰几人也纷纷停下。

“你们先走。”

“……是。”

沈禹卿是个聪明人,能做到天市堂副堂主的位置说明了他拥有超过常人的智慧,审时度势辨明状况,这是他完成任务的基础。

这两人一月未见,中间又隔着诸多误解,自然要找机会深谈的,只是阁主未免过急,竟然一刻也不肯多等,尚不到绵竹关就把跟随的几人支到了一边。

不服气归不服气,违背命令的事沈禹卿决不会做。在他心中,韦墨焰就是神一般的存在,一个近乎完美,能让自己的幻象化为现实的创世神。也正以为如此极端的仰慕,当夏倾鸾出现并干扰了韦墨焰前行时,沈禹卿才会恨之入骨。

“跟我先走。”少宰等人点点头,随着沈禹卿先行离去。

七月落花如絮,酝酿着骤雨的热风吹过,卷起白色发带青丝飞舞。

马蹄轻踏在茫茫碧草间,践起一阵幽淡芳香,如此悠闲的蹄声已经许久不曾有过。

“卢瀚海在水牢中下毒、私下派人追杀你的事情都已经查明,回去后自会还你个公道。至于息少渊,事前我并不知道他与你弟弟的关系,否则也不会那般逼迫。”

“我说过,你是阁主我为部下,是打是骂是杀都无可厚非,何必解释这么多。”

“别再闹了。”韦墨焰垂下冷眸,一只手轻轻环在夏倾鸾腰间:“破月阁与重华门势同水火,你又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我只是气你不分亲疏罢了。”

怎么说都是他有借口。夏倾鸾用力拉开腰间的手臂:“我没有不分亲疏,你和他对我来说都一样,不过是相识的人而已——他比你还要好上几分,至少在我危难时不会不闻不问,冷血无情。”

“我无情?我若无情又怎会放下阁中事务跑来找你?早说过我喜欢你,是你一直不肯接受。”

虚冷的叹息在风中零落,辗转过后,事情的根源又回到了原点。

“你所谓的喜欢就是不断猜疑,把我想象成无恶不作的女人然后一剑刺伤?韦墨焰,你要我如何相信你的话,接受根本不知真假的感情?”

失落自嘲的笑声低低响起,笑弯了脊背,笑得连呼吸都难以维持。

“原来你根本不相信我。”

她要报仇,他不惜公开与朝廷对立;她想变强,他便不顾礼俗规矩教授家传功夫;他对她的宽容厚待甚至让其他子弟心生不满,这一切却都换不来她真心一笑。

韦墨焰还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所以拼命加快一统武林的步伐,他想,灭重华门后再诛靖光帝,只要完成了她的愿望,那么她一定能够安心地把后半生交到自己手中。

可是,她一直如此冷漠的原因却是,她不相信他。

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她不相信这些都是为她,那还有什么用?

他一心一意为之付出的女人就圈在怀中却没办法碰触,她全身都是毒刺,不允许他靠近半分。

“你又何曾相信过我?”

无休止的苍凉笑声让夏倾鸾心气浮躁,原本强制平定的情绪又被激起千层波澜,她不想转头,害怕又会陷入他死寂与疯狂交缠的眼眸之中。

昏天暗地的沉默再临。

十个月,他们相遇至今并没有太长的时间。这十个月大半都是沉默度过的,但惟有这次的沉默让人难以忍耐,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从他第一次想要把夏倾鸾三个字融入到生命中开始。

藏在滚滚乌云中的雨幕终于落下,从七零八落的水滴到连成片的珠帘不过瞬息。

翻脸无情,天和人都是一样的。夏倾鸾抬头看了看前面,所有景色都被笼罩在雨雾中,沈禹卿等人也不见了踪影,苍茫间,竟然只有自己和他两个人了。

雨水浸透了衣衫冰冷而潮湿,夏倾鸾皱着眉,愈合期的伤口微痛。

右肩忽然一沉,一片坚实的温暖贴上背心,两只手臂紧紧把她揽进无风无雨的怀抱里,耳边一声声低语吐气如丝。

“倾鸾,忘记过往的一切,从现在开始试着相信我,好吗第四十六章墨衡咽血满弓刀

剑南多平原而少山峦,下起雨时,总是连着蒙蒙的雾气牵扯不清。

雨水打落的声音听得不甚分明,反倒是耳边淡淡的呼吸清楚得很,隐约中,似乎还能听见规律的心跳。

“九年前我们错过了相遇,既然命运安排下重逢,说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是怀疑过,气过,因为太在乎,你应该很了解才对,我喜欢的东西从不许别人染指。”薄削的唇边带着些许无奈,韦墨焰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法挽回,那一剑的代价过于高昂,竟然泯灭了长久以来的良苦用心。

然而,她依旧无动于衷。

“真也好,假也好,对我来说感情不过是件无法抓住的虚无东西。之所以会加入破月阁是因为你说可以帮我报仇,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那种平板冷寂的声音韦墨焰并不陌生,对待外人她一向如此。

只是,现在对自己竟也是这样了。

一声低叹未毕,远处箭弦拨动的声响夹带着破空嘶鸣凌厉而来。

柔和的目光蓦地一变,两道精光自细长的冷眸中射出,马缰一紧,两个人极为默契地跃向一旁,三支白羽箭呼啸而过,没入草丛。

雾霭之中难以看清情势,不绝的雨声又为来袭的人提供了便利,一时间两人也只能背靠背警戒着,等待对方先行出手。

这份默契或许是与生俱来的,第一次偶然间挡在他身后时,谁也没想到这两个人的配合会那般完美无缺,好像从久远而古老的过去开始就已经难以分割,便是与他一同习武多年的紫袖也自叹弗如。

对方的经验阅历显然颇为丰富,老练冷静,一击未得手也不再轻易暴露目标,两方人静默在雨中等待着对方露出破绽。

能在短短两年间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九州并建立破月阁,韦墨焰这个阁主并非lang得虚名,除了渐臻神境的神秘功夫外,近乎可怕的洞察力与智慧也是他能一争霸主之位的根基。眼前的情况换做别人可能会略带疑惑,可于他,真相早已明了。

“卢瀚海,念在你是韦家旧部,上次在东胡行刺一事我已经不予追究。明知道她是我要的人还暗中下毒逼她出阁,私自派人追杀,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阁主?”

见韦墨焰猜到是自己,卢瀚海也不再躲藏,放下手中的紫金长弓从迷蒙的雨雾中走出。

“墨焰少主,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当真愿意为了这个女人舍弃一统武林的霸业?”

连称呼都改了,不再是阁主,而是像小时候一样叫他墨焰少主。卢瀚海神色复杂,有不忍,有惋惜,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

毕竟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从他还在襁褓时就忠心耿耿为韦家打拼的卢瀚海不是无情的怪物,二十多年鞍前马后唤他少主阁主,危亡中坚定地支持着他,只求他能出人头地,像盟主一样只手掌控江湖,为死不瞑目的韦家人复仇。

雨水顺着发丝滴落,冷峻的面容上目光漠然:“她与我是否能得天下无关。”

“好一句无关……”叠声哑笑惊起了雨洼边一排水鸟,卢瀚海萧瑟的声音中饱含沧桑:“江湖势力中属于破月阁的尚不足三分之一,如此成绩便敢于挑起与朝廷的矛盾,你敢说这不是为了她?!”

韦墨焰眉头轻蹙:“是又如何?即便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与朝廷联合,我也不惧于他们。”

或许是他过于强大,叱咤江湖的两年间竟不觉称霸武林是件难事,而朝廷,也不过是一群昏庸无能之辈,否则又怎会造成十四年前骠骑将军萧守秋家株连九族的灭门惨案?便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全部联合到一起,摧毁他们也不过覆掌之力。

“罢了,多说无益。破月阁近一半的子弟都在我手下,你不想看着自己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吧?既然你不肯杀她那就由我来动手,清君侧,净君心!”

一声厉喝,魁梧的身形欺身而上直取夏倾鸾,同时四周人影乍起,竟是跟随卢瀚海而来的少辅等人齐齐奔向韦墨焰。

虽然早预料到卢瀚海会生变心,却不想竟会有如此之多的子弟追随于他,难道对她的宠溺真的已经到了不为人所容的地步?韦墨焰不愿再想下去。

玄色身影长臂一扬,墨衡剑直指九天,传闻中战无不胜的狂气傲然千丈,年轻而坚毅的脸上面色冷然。

“欲伤她者,人世不留!”

如此一场不该发生的厮杀不期而遇,面对曾经共同征战的部下他没有半点犹豫,依旧剑锋所指,血溅成花。

黑白交错的身影配合无间,同样的矫若游龙,翩若惊鸿,他在前大开大阖不留退路,她便截断身后所有攻击,以血肉之躯为他筑防,纷乱的战斗竟然整齐地以二人为中心,画出规整的圆形。

少辅等人的一招一式目的在于缠住韦墨焰,为卢瀚海攻击夏倾鸾取得机会,韦墨焰心下有数,墨衡剑剑光如雪却始终不离她身边。

生死一线间,弹指长如沧海桑田,尽管如此,他还是猛地想起一个严重的错误,赤情。

他没有把赤情带来。

纵是夏倾鸾天资聪颖却也不及他根骨卓绝,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只能掌握基础的内功心法以及赤情的熟用,怎能如他一般,便是一根浮羽都可做杀人利器。

卢瀚海的攻击越来越快速,招招致命,夏倾鸾小心地躲避着,然而毕竟是伤病初愈,体力渐有不支。

再不下杀手,只会给她带来更大压力和危险。

他本不想让墨衡剑染上故人之血,只是,由不得他做选择。

清亮的剑身与雪白色剑鞘无声分离,卢瀚海和少辅等人皆是神色一紧。常在他身边的人都知道,墨衡剑轻易是不出鞘的,一旦出鞘,必定饮血夺魂。

不知今日,谁的魂魄将要被其吞噬,又有谁的血肉将要埋葬于蔓蔓草野。

“为了一个女人,你竟对忠心于你的部下挥剑,墨焰少主,你太让我失望了!”

卢瀚海冷笑,浑浊的目光中悲切深不见底,高举的手掌犹豫片刻后重重挥下:“莫再留情,他已不是破月阁阁主,杀!”

衣袂翻动的声音,刀剑相交的铿鸣,偶尔从眼前飞溅而过的血滴,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这些人都是曾经并肩征战、晏晏笑谈,为了他的命令甘愿赴死的同袍之人啊!

自己的存在是不是会给他带来更多的不得已呢?

夏倾鸾略略失神的瞬间,刀锋在面颊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

“卢堂主!你这是做什么?!”

一声惊喝,等了许久不见两人跟来的沈禹卿带人折返时,看到的竟是同室相残这幕惨第四十七章回头是岸终不许

“都疯了吗?!想要干什么?!”沈禹卿远远喝道。

和卢瀚海相同,他也对红弦的存在心有不满,甚至在东胡时曾经想要借助云夫人之手除掉她,可是看过阁主失魂落魄的样子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卢瀚海在意的是韦家与破月阁的霸业,而在他眼中最重要的则是自己一直追随的那个人,无论是倾天强横还是致命弱点,这些都属于那人的一部分,都是他要守护的。

沈禹卿等人的加入立刻扭转了局势,纠缠着韦墨焰的十余人中已有半数斩于墨衡剑下,仅剩少辅等侥幸免于一死。

如他所说,敢于对她出手的人,并不该继续留在人世。

若有重新选择的机会,少辅绝对不会再次与韦墨焰交手,他的深不可测,根本就是未知的境界。无乱面对什么程度的敌人,韦墨焰都仿佛是在不经意间几剑结束战斗,从来不会让人看见他的极限与尽头,似乎所有的杀戮都只是无心之过。

拿下少辅等人后,只身奋战的卢瀚海已经不足为惧,韦墨焰把夏倾鸾揽在身侧,转身之间,银色剑刃划出清冷的弧度,剑尖顶在卢瀚海心口。

一场干戈随着骤雨在暮色中完结。

“都带回阁。”

虽是于心不忍,沈禹卿依旧是遵照命令将活着的几人都卸了武器缚起双手。

谋逆,这在破月阁还是第一次。

————————————————————“恭迎阁主回归……”

玄色身影出现在破月阁前时,守卫的四个子弟急忙单膝跪地,悄悄抬着头偷觑着韦墨焰脸色。

几日前叛乱离开的太微堂堂主卢瀚海等人竟然被反绑着,跟随在马后一同回来,也不知道如此重罪将要如何处理,毕竟是破月阁资历最深的元老。

“通报各堂,所有子弟立刻在阁前集合。”

想要冷漠处之却始终安心不下,夏倾鸾犹豫半天还是推了推身边的人:“何必急于处理?你该歇一下的。”

从兰陵启程开始,一路上韦墨焰基本未曾合眼,算下来已经有八九天了,原本不甚红润的脸色隐隐透着疲惫的苍白。

“夜长梦多,任何不安因素都要尽快排除。”

卢瀚海身经百战,为人处世狡诈多谋,多留一天夏倾鸾便多一分危险,他宁愿谨慎一些也不希望事后追悔莫及。

听说韦夏二人一起回来,紫袖连药也等不及喝,急忙赶到楼下,见二人毫发未损才算放下心。

“脸色怎么这么差?”韦墨焰皱眉,虽说平日里紫袖的身体就不算好,但也不至于如此晦涩,不知道离开这些天是不是病重了。

“还说我,你看看你,才这几天就瘦了许多,又是日夜兼程吧?”

“紫袖堂主身上沉疴多年,之前受的刀伤尚未痊愈,前几天又被卢堂主打伤导致血脉阻行,若不能善加调理,怕是要落下病根的。”一袭罗衫的云衣容款款而来,路过被压制的卢瀚海身边时面不改色,仿佛两人不曾相识,“恭喜阁主带回红弦姑娘。看气色,姑娘受的伤应该无碍了才是。”

夏倾鸾并没有理会云衣容,没有意义的寒暄她从来不作回答。

“连累紫袖堂主受伤责任在我,倾鸾愿承担责罚。”

“说什么责罚的,你回来便好,那几日从阁主到下边的子弟都担心死了。”紫袖温婉一笑,华气如凤,毫无半点做作之嫌。

对她,夏倾鸾永远带着一丝敬意,虽是身份高贵、才貌无双,却从未摆过架子,与任何人交谈时都和煦如风,当之无愧的九天金凤。

“责罚自是不可免。”韦墨焰忽然冷道,矮身坐于案前又端起了酒杯:“只是在此之前,有更重要的问题需得处理清楚。”

阁中子弟已差不多齐聚门外,有些不常见的探头探脑想要一睹宽敞大厅内的各位宿主堂主,尤其是传说中叱咤江湖而未逢败绩的人中王者,很多人便是以此为目标迈进破月阁的。

“身为堂主竟私下派人追杀阁内子弟,意图逆乱,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堂主的范围。”

面对指责,卢瀚海只是冷笑。

天资卓越,惊才绝艳,气吞山河又如何?他毕竟过于年轻,没有自己的辅佐根本无法驾驭武林霸主地位,更不用说自己手下还掌管着破月阁近半数的子弟。唇亡齿寒,如此浅显的道理他不会不懂,聪明如他更不会一气之下杀了自己,让好不容易组建的破月阁毁于一旦。

“墨焰少主,卢某年方十五便追随在韦盟主身边,至今为韦家效力已有三十多年。昔日韦家遭遇灭门是我冒着生命危险将少主你送入夕落山,而后又是我数载拼杀找回韦家旧部,一手成就了今天的破月阁。而少主你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多次责罚阁内子弟,更是乱了章法四处树敌,如今,还要依着狡兔死走狗烹这狗屁世故将我排除在外。不知少主你可有想过,在你死后要以何脸面去见韦盟主?”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为了韦家,为什么又要屡次暗中对倾鸾下手?难道你不知道她是唯一能与我并肩生死的人?”淡漠的脸上越发冰冷,韦墨焰勾起唇角笑得森然:“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两年来你多次倚仗元老身份独断专行,在东胡时便派人行刺于云家医馆,又从中挑拨使得倾鸾被打入水牢,之后更是下毒追杀,逼迫她远走剑南。我倒不明白了,这就是你所谓的忠心耿耿?”

这两人的口伐很多都听不懂,但有一句话,在云衣容脑中轰地一声炸开了。

是卢瀚海派人行刺于云家医馆,导致她全家惨死,从此孤身一人于世。

她本以为那是破月阁仇家所作,没想到,让她沦落至此的却是卢瀚海,而她还三番五次与他为谋欺骗所爱之人。

自己竟是为虎作伥,帮助杀父仇人!

“卢瀚海!”

因为过于气愤而变了调的声音乍起,翠绿色的身影瘫倒在地,断续的抽泣让所有人不由得心头一酸。

若不是因为自己,云家医馆的人怎会受到牵连?当初执意要带云衣容回兰陵便是出于愧疚,如今真相大白,果然她无法承受这个事实。

夏倾鸾垂下眉睫默默扶起云衣容,那袭柔若无骨的身躯轻得近乎没有重量。

下一瞬间,所有人始料不及的事情发生了,站在云衣容身边的九河手下一轻,竟是腰间的剑被云衣容拔出,直奔卢瀚海刺去。

利器入肉的沉闷声惊呆了所有人,看似软弱的医娘竟然会有如此爆发力与恨意。

抬头对上卢瀚海疑惑的眼神时,云衣容眼底一抹冷酷笑意复杂不清。

本以为这场逆乱将以复仇的戏码作为终结,然而,一波惊涛未平,又一lang意外涌起,卢瀚海竟然挣脱了捆缚的绳子,手腕一沉夺过云衣容执着的长剑,眨眼间雪亮的剑锋舞出缭乱光影,毫不犹豫地扑向旁边的夏倾第四十八章别有深情一万重

以刁钻快速的游龙剑法成名的卢瀚海,若得一瞬便可毙敌,而这一瞬,在长剑深入肺腑同时也刺断了束缚的绳子的时候到来。

那一剑是有意还是无意已经没有询问的必要,无论下一刻红弦是生是死,他都要把命留在这破月阁中,也算是有始有终。若是成功了便算得与她同归于尽,未来路上韦墨焰依旧是个孤独王者,或许会寂寞,却再无弱点。

满屋的人或是已被惊呆做不出任何反应,或是如韦墨焰一般脸色瞬变身形闪动,或是如这剑的目标夏倾鸾一样,虽然知道要有所反应却完全没有办法——她的小臂被紧紧抓在云衣容手中动弹不得。

反应的速度再快,终是不如卢瀚海的剑快,韦墨焰离开原地时已然知道自己赶不及为她阻拦那一剑,幸而,另一个宽阔的身影挡在了她身前。

殷红溅落,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云衣容忍不住胃中翻滚弯下了腰,眼角余光斜过,不由得失望透顶。

她依旧是安然无恙。

“卢堂主,别再错下去了!”胸前的伤口丝丝凉意入骨,沈禹卿握上剑刃猛一用力,硬生生从卢瀚海手中夺下了剑,满眼痛心疾首。

他知道卢瀚海也是为了阁主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只是他看见了,看见阁主与红弦之间无法斩断的情愫,红弦早已成了自己仰望那人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若是失了她,只怕这世间也再没有睥睨沧海傲视天下的韦墨焰。既然如此,那么就连她一起保护吧,倾尽自己一生来为那人的传说开辟荆棘之路。

“竟是……你……来拦我……”卢瀚海口中血沫翻涌,眼里的神采渐渐灰暗,生命正快速地离他远去。

沈禹卿丢下剑,任由伤口血流如注,用尽力气搀着倒下去的卢瀚海。

“卢堂主,尽管安心去吧,破月阁和阁主由我来继续守着。”臂弯中的躯体越来越沉,两个身影一起跌在地面,而旁人难以听见的低语毅然坚定:“沈禹卿但活一日,绝不教韦家名声受辱,破月阁子弟为人所欺……”

耳边谁说着什么已经听不清,半生的繁华喧闹都在此刻沉寂,过往的浮光掠影一一在脑中闪过。卢瀚海努力张开嘴呼吸着空气,只是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出任何声音,颤抖的手指向自己陪伴了半生的年轻男子,而目光却飘向不远处干呕的青衣少女。

她的狠,她的绝,一定要小心。

混沌中,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恭喜盟主喜得贵子!

——瀚海啊,你便做他的干爹如何?

——盟主尽管放心,瀚海一定寻回少主倾力培养,绝不让韦家就此断绝!

——有你陪在焰儿身边,我也就走得安心了。瀚海,若是你也因杀戮太重到了黄泉,记得一定要去找我,便是阎王殿奈何桥,有你做先锋……

——我卢瀚海对天发誓,定要让戕害韦家的人血债血偿!

——墨焰少主,韦家,只剩下你我二人了。你看这苍天不仁,世间险恶,唯有你能一统江湖,把这江山天下重归韦家手中!

这些,都是多么久远的记忆了?竟然声声入耳,历历在目。

“墨焰……少……主……”

耗尽生命的最后一声呼唤就此断绝。

戎马一生的韦家第一战将,破月阁最大的功臣,因逆乱被诛的太微堂堂主卢瀚海,眼中带着不舍和回忆中某个孤独少年的影子,在他一生心血铸就的破月阁中默然睡去。

韦墨焰闭上眼深深吐息,许久之后才疲惫地挥挥手。

“厚葬。”最后一声呼唤隔着短暂记忆再次响起,终于,还是不忍:“于韦家墓室。”

作为先锋半生相随,却在最荣耀的时候自高处跌落成为背叛者,如此落差,任谁都难以接受。

“阁主,沈堂主的伤……”

沈禹卿的伤口匪浅,伤的地方又靠近心脉,必须尽快得到治疗。可是,淡漠的黑衣阁主并没有命人将他带下去。

“陷害倾鸾的事,你是否有参与?”

卢瀚海之所以会派人到云家医馆行刺,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否则他又怎会知道当时的情况?加上夏倾鸾被逼出逃那日沈禹卿的反常表现,嫌疑自然最大。

沈禹卿也不否认,放下卢瀚海的尸首单膝跪地,苦笑道:“所有事情都是我与卢堂主做的,与他人无关,还请阁主放过少辅等人。”

“沈堂主不必把罪名都揽去,追杀红弦之事只有卢堂主和我知道。少辅多谢沈堂主好意,只是,卢堂主走了,我们亦没有洗脱罪名继续留在破月阁的必要。”一直在众人身后的少辅忽然淡淡插口。

到这地步,再想恢复破月阁的原有状态已经不可能了。自组建的两年来,这是破月阁最大的一次变动,正副堂主各一位,加上下面几个宿主,竟是有近三分之一的人有了反心。

“不关你的事就别来找死,有关的人,我也不会放过。”情谊,顶罪,这些不是他韦墨焰感兴趣的,他只知道凡是想要伤害她的人都不能任其自在逍遥。

过多的失血让沈禹卿视线模糊,听力似乎也在衰退,有谁的手在他伤口上轻按,火辣的疼痛被清凉感冲走。

“他若想害我就不会挡在前面,未免疑心太过了。”白影一晃,说话声越来越近:“我也不想追究,到此为止足矣。”

“带他下去。”

被扶出去时,沈禹卿仅剩的神智只听清楚了一句话。

“参与逆乱者,全部废除武功永逐出阁。”

虽说有云衣容在,这次却不得不从兰陵城内请来医馆的大夫,整个破月阁中唯一一个不会功夫的人已经在夏倾鸾怀中哭昏过去。

“我先送她回房。”紫袖接过云衣容搀在肩上,完全没有注意一抹无声的冷笑扬起在带着泪痕的脸上。

她没有发狂,反而冷静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人都死了,哭有何用?与其悲悲切切徒让人看笑话,不如抓住一切机会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一剑云衣容是拿捏好了位置与力度才刺过去的,看似疯癫的一剑不仅解开了卢瀚海的束缚,让他有机会夺剑攻击夏倾鸾,又算好刺入的角度和深度,保证他会在攻击后尽快死掉,这对深谙医道的她来说并不困难。

只可惜跑出来个沈禹卿碍手碍脚。

暗害红弦的事情败露,起初她是极为惶恐的,害怕卢瀚海会把自己供出来,结果天不亡她,那一句话正好给了她刺杀卢瀚海的理由动机,表面上是情绪激动为家人报仇,实际上却是杀人灭口,掩埋真相。

沈禹卿?呵,他知道又如何?这个人太过简单纯粹,只要不妨碍到韦墨焰他就能容忍一切,而且作为同谋,他没必要出卖看起来脆弱柔软的自己。

冷魅的笑容继续无声在黑暗中绽开。

敢于和她争抢只有死路一条,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绝不能再被人夺第四十九章赤鸾金凰樽前事

“已经结束了?”

送云衣容回到房间后恰好见到夏倾鸾往楼上走,紫袖急忙叫住,“没事的话陪我走走吧,这几天总在阁中,闷得有些透不过气。”

夏倾鸾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月余你不在阁中,所有人都没少吃脸色,七层的阁楼都快被他给踏平了。”便是病着,紫袖的举手投足间也不乏名媛风范,幼年受到的良好教育给了她温婉平淡的性子,传承自百越王族的高贵气质在漫长的时光中并没有蒙尘。

“那日事出突然,不成想连累紫袖堂主受伤,现在可有好些?”即便不提名字,夏倾鸾也能立刻猜到“他”是指谁。有关他的事,尤其是他与自己之间的事,半分也不想提,干脆转了话题。

“我的伤并无大碍,不过是陈年旧病偶尔复发。时日太久,这身体也不行了。”

紫袖说的淡然,却在夏倾鸾心中掠过一丝阴影:“病得很重?”

“在青楼里摸爬滚打一整年,期间寻死觅活忘记了有多少次,能熬到现在都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这几年,应该算是老天补偿给我的吧。”

百越云家是当地王族之后,亦是与姑苏韦家世代交好的氏族,当年韦家遭人所害一夕倾塌后,为了防止云家出手干预,那一伙人竟然连着云家也屠了个遍。

云月影没有韦墨焰那么好的运气与能力,虽然免过了一死却被卖入最底层的青楼为妓,一边忍受去往迎来男人们的蹂躏,一边想尽办法结束自己的生命。自缢,割腕,服毒,投河,凡是想得到的她都试过,可惜阎王殿的生死簿上还没有她的名字,任是如何折腾依旧活了下来。

一年后,当韦家旧部发现她并送到夕落山投奔韦墨焰时,她已经伤痕累累,病患满身。

“当年我一心寻死不得,再见到他后想要爱惜自己时却又发现,坏掉的东西没有那么容易修复,尤其是人。若不是想要再多陪陪他,也许早在离开烟花之地时我就已经死去了。”

“他若负你,便是连苍天也容不得。”云家因萧家而罹难,原本他韦墨焰就欠紫袖云月影许多,一个女人连最宝贵的贞操都被夺走,剩下的也只不过是一场情痴一丝执念,如果连这些都没有了,还有什么能支撑她活下去?

夏倾鸾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没有狠心到以看别人痛苦为乐的地步,紫袖身上雍容华贵、宛若后土的气质一直是她所仰慕的,她总觉得,只有这样抬手可取人性命,低眉亦能华光四射的女子才配得上他。

没有厌烦更没有嫉恨,自己是什么身份她从未忘记过,人中之龙,自有尊倾之凤相伴,而不是临渊的一只孤鸿野鸟。

淡淡的轻叹撩碎沉默,紫袖突兀地拉过夏倾鸾的左腕,红色刺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极为显眼:“他对你用情至深,你不可能不知道。”

少见的强硬让夏倾鸾有些茫然,紫袖很少会说这种带着逼迫意味的话。

“我们自幼相识,单是陪在他身边的时间算起来也有八年了,我从没见过他如此在乎一个人,而且是女人。师父曾说过,他的命硬,性子更硬,就算是对待至亲也一样的冷定如铁,从不会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意愿。可是,自从你出现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原来他也会笑,也能如常人般温柔地望着一个人……”

“紫袖堂主,”夏倾鸾生硬打断,她不想再与韦墨焰这个名字有所纠葛,“我入破月阁的目的是报仇,而他的目的是夺回盟主之位。他有能力为我杀人,我则有玄机助他得天下,我们的关系不过是互相利用,榨取彼此的价值,仅此而已。”纤细的手腕收回,鸾鸟隐没于袖中再不得见,“况且,能配得上他的人世间只有一个,他眼中也只能凝视一人,他欠下的债,太多太多,多到守护一辈子也还不清。”

“原来你在意的是我。”夏倾鸾所说的人是谁不言自明,紫袖从未想过,横在他们二人之间的阻碍竟然是自己,不由得苦笑:“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你只想到对我不公,可曾想过对他是否公平?云家的劫难自有定数,我所经历的悲苦也并非他的罪孽,于我,他没有半点应付的责任。红弦姑娘,他确实是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人,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成全他的真心。毕竟我……”明亮的星眸忽然暗了下去,夏倾鸾感觉得出,那袭华丽高贵的堇色身影轻轻一颤。

“我的时间不多了。”

————————————————————————七月的兰陵依旧沉浸在连绵雨水之中,这场雨一下便是两天两夜。

若有人从兰陵城驿道北望,也许会看见烟雨之外朱漆高阁上那片沉重的黑色,近一些或许还会看见一张刀削斧凿般轮廓分明的俊美面容,薄唇色淡似水,幽暗深邃的冰眸中带着遗世倨傲,浅白酒盏在手,却出神于远处那片蒙蒙的重峦叠嶂中。

传说中鬼神般不可战胜的男人,不过如此冷清寂然。

近乎无声的脚步刚踏进门内,黑衣男子头也不回,酒盏举过肩头:“如此美景却无好酒相衬,着实可惜。不来一杯么?”

“要说多少次,我是不喝酒的。”夏倾鸾淡淡道。他总是想要找个人陪他同斟共酌,也不知道这是第几十次相邀了,似乎自己的回答他总是记不得。

“我又忘了。”颀长优雅的身姿仿佛随风而动,侧过身斜倚在窗格上:“浮生虚空,不找些喜好填满零碎的时间,真不知道要如何渡过——便是有酒,有些时候也找不到乐趣何在。”

杀戮之外的破月阁阁主身上从不带半点戾气,一袭轻衣缓袍,一壶胭脂冷酒,一幅云山景逸。

素淡身影上前几步,与厚重的黑色错落于雕花木窗两边,干净的白玉酒壶上两道朱砂淡痕点就出一对儿锦鲤,倾倒时宛若游动,栩栩如生。

“这是你第二次为我斟酒。”

“没有意义的事情不必记得如此清楚。”

薄削的唇上一抹淡笑灿然:“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这话头再接下去必然会引到她不想讨论的话题之上,夏倾鸾放下酒壶,也循着雨声向窗外望去。

“有什么话直说好了。”韦墨焰仰头啜饮,余光打量着较平时更为沉默的绝美面庞。

犹豫之色在她眼中荡涤。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