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救赎(二)
书名:堕落精灵 作者:白发三千
第十三章 救赎(二)
痛得刻骨铭心的是什么?
伤得锥心刺骨的是什么?
从前,有一个人,在被猛兽追赶的时候掉落在洞穴之中,可是那洞穴下面却盘踞着一条毒蛇。
当攀着洞壁的青藤的时候,却有松鼠在啃食着这条青藤。
生死的一刹那,
他看见了生命中唯一的、最后的慰藉。
于是他摘下了那颗朱红欲滴的鲜果。
最后美好的时刻……
然后,他发现了……
这颗外表光鲜的珠果……早已经腐朽了……
腐烂了……
彻彻底底……
原来,这只是一场骗局。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一无所有!
随着残的推耸,身躯不断摇晃的琥珀却像是被吓到了,迟疑了,痴然了。
琥珀色的眸子呆呆的看着眼前疯狂叫喊的人,被摇晃的身躯一动不动随对方摆布着。
月从乌云的缝隙间偷偷窥视着人间的一切,诡异的注视着那疯狂的推耸的要求对方杀了自己的少年。
于是泄露的月光也多了一丝不解的苍白。
但是这个诡异的场面却在持续不久后便停止了,异色的眸子在疯狂中透露出一袭清明的神色。
残蓦然收回双手,仿佛碰触到毒物一般猛的缩了回来。
交叉的双臂收瑟着环住自己瘦弱的肩膀,竟寒冷得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一如少年口中含糊的声音,
“我…雅狄斯……雅狄斯…还不行…”
一声耳光让残眼底的疯狂尽数收敛而去,也惊醒了痴然的琥珀。
而给了自己一耳光的少年挣扎着站了起来。
捂着伤口微一摩擦,残猛的咳嗽几下,痛得脸都抽搐起来。
尽管如此,他依然转身迈开了脚步。
“我出来太久了,我得回去,不然天亮后发现我不在城里会闹翻天……还有一个月,还有一个月就好……琥珀,你自便吧。最好快点离开这里,这么大的动静,雅狄斯城里面那些人不可能不来查探。”
一直单膝跪在地面的琥珀也站了起来,微侧着头。
琥珀色的眸子倒映着那跌跌撞撞坚持向前走的背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一个连[死亡]这个小小的愿望都得不到满足的少年……
重叠了许久以前那个湖泊旁哀伤的微笑着转身离开的背影。
一样的高傲,
一样的倔强,
也一样的令人心痛……
残,为何你从来都不肯回头?
——都是你害的…残,都是你!是你害我到这种下场的!
——我恨你!残,我绝不原谅你!我要复仇!我也要你尝遍这种痛苦!
——任何都不能…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能伤他的人只有我……只有我!
往昔的仇恨现在却恍惚如一场梦。
是真的…恨着他,恨着残吗?
琥珀恍惚中有些茫然了。
真的……是恨着吗?
琥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依稀还感觉得到愤怒的那一刻的战栗,依稀还感觉得到心痛的那一刻的颤抖。
嘴角就那样突如其来的微微一翘,琥珀的脸上勾勒出一丝惨然的苦笑。
骗子…
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想杀了他?
呵……
我在骗谁?
在骗谁——
我没办法去杀他,没有办法。
一个连恨都狠不下心去恨的人,又怎样杀得了?
从头到尾,我欺骗的人,一直都是我自己。
我一直在骗的人都是自己。
谁对?谁错?
其实那对对错错又怎么可能分得清楚。
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期望的究竟是什么……
我想要的……
想要的……
——我想留在他的身边——
琥珀色的眼眸再度掀起的时候,那瞳孔中已经多了一种名悟,多了一种执着。
琥珀加快脚步奔了几步,伸手扶住残的手臂。
他的声音中,多了一种义无返顾的坚持,“我陪你。”
残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头,黯淡的眼斜着瞥了琥珀一眼。
然后,他伸手拨开琥珀扶住自己的手,漠然道,“你认为我可能信你吗?”
无奈的收回自己的手,琥珀沉默了半晌,回答道,“那么,给我一个不信任的理由。”
“理由?”
苍白的唇蓦然失笑,仿佛是在嘲讽般牵扯着唇角,残淡漠的回答,“理由这个东西,只不过是用来欺骗自己而已,你又何必坚持这种迂腐?”
——我想留在他身边——
“可是我想留在你身边,这个理由够不够?”
也许是对这样的回答有些讶意,残的呼吸在瞬间有稍微的停顿。
然后,长长的睫毛覆盖了他黯淡的双瞳,残讥讽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淡然无奈的颜色。
“喂…琥珀,我是不是很失败?好多人都要离开我,好多人都要杀我,凡是留在我身边的人都会不幸。而他们离开的时候都会说,我很坚强,所以他们就算离开对我也要继续坚强下去,做一个更加坚强的人——可是他们全部都忘记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也会痛!我也有寂寞的时候!……坚强?我还要怎样去做到更加坚强?……为什么他们都叫我更加、更加的坚强?”
“琥珀,我做得还不够吗?还不够吗——我还要怎样去坚强?!”
“每个人都给过我承诺,每个人都给过我理由。可是,结果呢?……死的死,伤的伤,走的走。从一开始就是在监视我的欣和月舞,强迫我一次又一次活下来的修寒和千凝,抚养我长大却只是为了我的头的父皇…还有,被我亲手杀死的二哥…”
残的手指微微的碰触了一下自己的左脸,依稀看得出颤抖的痕迹,“现在这里,还残留着从他身上溅出的…血的湿热感触。”
“他们每个人都说是为了我——为了我好。所以我就信了他们,相信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结果我却错了……大错特错。原来,他们根本都只是为了自己。”
少年惨然的笑着,连声音却惨淡得苍白了起来。
一如由天落下的苍白月光,
“呵,其实这也无可厚非,没有人不自私,而我就是那最自私的人。一相情愿的自私的认为他们都是属于我的,所以我信了他们。”
“于是那自私的信任就害惨了我…害惨了我啊!连我一生中唯一最美的梦也破碎掉了。连师父都抛弃了我——连他都不要我!……所以到了现在,我连自己都不敢去信了。”
回过头,惨然的笑着。
残伸手扯住琥珀耳前垂落的一络琥珀色的发丝,轻轻的将他的脸扯向自己。
残的眼神极其淡漠,犹如他冷淡的口吻,“喂……琥珀,你说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人要怎样去信别人?”
“教教我,一个不相信自己的人如何去再去信任别人?”
面对着残仿佛发泄一般怨毒的话语,忍受着发根传递来被拉扯的痛楚。
琥珀色的瞳孔一眨不眨,灼灼的盯着残。
琥珀的唇角蓦然掀起一丝微笑。
“我信你。”
黯淡的瞳孔有了些微的颤抖,无穷的黑色苍穹蓦然透出一丝光亮。残沉默的看着琥珀,目光中也带上了迷惘的神色。
琥珀依然那样微笑着坚定的看着残的眼睛,握住他冰冷的手腕。
“不信自己也所谓,不想去相信别人也无所谓,因为有我信你。”
一直以来,琥珀总是看着,看着残那样温柔的笑着去抚平别人的伤痕。
所以,至少这一次,琥珀希望自己能帮助他。
至少这一次,能够治愈他的伤口。
也许,琥珀真的能够做得到。
因为残现在需要的东西,只有一种。
只要一种,就可以将他从临近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只要琥珀可以给他那种东西。
只要……
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于是残缓和的语气也有了些微的挣扎与彷徨。
“这样自私的我,你都愿意去信么?”
尽管受过伤的大雁,战栗的恐惧着弓鸣之声,不敢轻易落地。
可以那样的诱惑,可以抚平痛楚那样的诱惑,依然引诱着它,走上了最后的道路。
“我说过我想留在你的身边,所以我绝对不会背叛你,我绝对不会再离开你。我不会起誓,应该说是不需要吧……我的全名是,菲伊特莱斯。”
“……神?…”
尽管此刻的琥珀希望能愈合残的伤痕。
尽管此刻的他希望能补救在残心底划开的裂痕。
可是……
做过的事情,是无法后悔的。
琥珀曾经的仇恨,曾经犯下的罪,注定让一切无可挽回。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是的,最后的道路。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失却了,就无可挽回。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承担责任。
琥珀曾经做过的一切,在此刻,必须付出代价。
最终的代价!
一声大笑如闪电划过天空,还有那个带着满身耀眼的光辉出现在两人面前的男子。
“不会背叛?呵呵,开什么玩笑!只怕骗他最多的人,谎言说得最多的人,就是你!”
周身光芒洋溢流转的男子大声的笑着,笑声中全是幸灾乐祸的讥讽。
“菲伊特莱斯!既然表露了身份又为何不把一切事实真相告诉他?若真的回心转意,就把你所作所为全部告诉他啊!”
“亚伯伊释迩!你给我住口!”琥珀猛然回头怒吼道,“不需要你多事!”
“嫌我多事?”
亚伯伊释迩轻柔的笑着,伸出白皙的手指在眼前晃了晃,“不行…菲伊特莱斯,不可以。我有义务将全部的真相告诉我们可爱的小皇帝,然后再由他来决定是不是真的相信的你。……对不对?残?…陛下?你不想知道吗?”
淡然的看了一眼这个凭空出现的陌生男子,残眼底闪过一丝几近愤怒的神色,冷笑起来,“神吗?你们一个两个还真闲啊,那么多人的祈祷不去管,偏偏跑来与我这个一个小人物扯起了闲话。还是说神这种东西就跟石头差不多,走哪儿都可以撞上几块?神就了不起么?……哼,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想知道又如何?”
“哎……小皇帝,不要这么快下结论。我可是在为你着想啊。”
亚伯伊释迩依然轻柔的笑着,带着悠闲的姿态。
异常耀眼的光芒让他的脸若隐若现,一如那高贵、优雅的神的姿态,令人膜拜匍匐。
“我告诉你…你啊——”
“不——”只是那一刹那,琥珀伸出的手已经来不及触及残的那一刻——
“残,别听——”
一切都在那一刻颠覆的一刹那——
“你身上根本就没有雅狄斯皇家的血脉!”
连血液都已经冻结的一瞬间,
连身体都已经僵直的一瞬间。
已经听不见拼命对自己叫喊着什么的琥珀的声音,残猛然扩张的瞳孔中,整个天地都已经在这句话中彻底崩溃。
悬浮在空中的亚伯伊释迩放声的大笑着,兀自大声说着自己想说的话,“你根本就不是那个皇帝的儿子!你根本就没有资格做雅狄斯的皇帝!……或者说,你根本就不是人!”
原来从开始到终结,都只是一个骗局。
一场游戏的骗局。
“你骗我!”
整个身体连指尖都战栗了起来,仿佛全身都被冻僵了一般,只有那惨然凄厉的声音仍旧还能表现出最后的挣扎,“我有父亲,我有母亲!我有哥哥!”
“你骗我——骗我!”
残知道亚伯伊释迩没有必要骗他。
残知道亚伯伊释迩说的是事实。
可是,正是因为知道是事实,所以拼了命的想要去反驳。
“我不信!我不信!”
拼命的伸出手,想去抓住点什么…
因为还眷念亲人那温暖的怀抱——[残,我心爱的孩子…]
父皇……
因为还记得冷羽覆盖自己头发上手心的温度——[残,我最爱的弟弟…]
大哥……
因为还记得杰罗斯那双沾染着血迹的手最后的感触——[残,雅狄斯,就交给你了。]
二哥……
因为还记得那个将匕首没入自己喉咙的女子,记得她最后美丽的眼泪——[一切的罪,我来承受,请让我的孩子幸福。]
妈妈……
…………爸爸…妈妈…哥哥…………
让自己心甘情愿去承受着苦难的一切……
支撑着自己走过这千难万险的一切……
拖着这具残缺的病体,忍受折磨的理由……
不要夺走它……
求你了…
别夺走这最后的希望……
只有它……
面对残几近疯狂几近绝望的反驳声,亚伯伊释迩却只是笑。
他的笑容永远是那么高贵、那么耀眼。
最耀眼的神,最强大的神,最光辉的神。
“不信是吗……菲伊特莱斯,你再创造一个女人出来如何?我们神所拥有的力量,创造生灵的力量。你再创造与残那个所谓的母亲一模一样的女人,就像当年你造出他名义上的母亲一样再造一个出来给他看!”
光明神亚伯伊释尔,伟大的神、光辉的神、救赎着世界的神。
“造出来!你为什么不说话!”
残的身子猛然一震,蓦然转过身来凝视着琥珀。
无数激流在眼底快速流窜而过,最终汇聚到了一起猛然撞破了最后一道防线,残的眼睛仿佛在一瞬间贯通,刹那间眼底一片清明醒悟。
刹那间,一切的一切,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刹那间,一切的一切,都得到了结果。
懂了。
终于懂得了。
……原来,这就是最后的真相……
…原来,这就是一切的结局…
如果能够再愚笨一点,如果可以再迟钝一点,如果自己根本就想不到所谓的真相的话——
嘶哑的声音从残颤抖的唇中吐出来。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们!……琥珀!不…黑暗神菲伊特莱斯,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安排你们策划的对不对!”
琥珀唇微微蠕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反驳。但是在残如风烛般颤抖着的眼神的凝视下,琥珀黯然的、有些不自然的侧过脸,垂下眼。
他不敢再看残。
他没有回答。
刹那的风声中寂静一片,只有亚伯伊释迩兀自的大笑。
“亲爱的菲伊特莱斯,为什么不敢承认?是我们安排了这场游戏,你创造了一个女人,而我让那个女人拿着[潘朵拉]的盒子来到人间,安排她成为雅狄斯皇帝的妹妹。把我创造出的记忆给所有人灌输了进去……可笑的是,那个女人居然爱上我给她安排的‘亲生’哥哥,最后还因为苦恼与她的‘侄子’有染,还有了孩子……对,残,那个孩子不是你。当那个孩子诞生的那一天她终于经不住好奇心打开了我给她的盒子,打开了[潘朵拉]放出了你。所以我让她真正的孩子死了,所以你代替她的孩子成为了雅狄斯的三皇子。”
“啊哈!你怎么可能是人类,你这个聚集天地灵气的宠爱而诞生的身体,怎么可能是从低贱的人类身体里面出来的?”
“然后我们安排了那个女人的死亡,并告诉那个深爱着她的‘侄子’只要把你的头颅奉献给我,我就让那个女人复活。虽然你所谓的父亲挣扎了很久,但他终究还是答应了。于是我又让一个叫仪南的男人…他的身世似乎也很有趣哪,人类都是这样肮脏的东西。我让仪南知道了这件事情,然后怂恿他叛乱。哈哈!那个蠢男人!为了救你他居然真的杀了他自己的父亲,他居然真的信杀了那个老头子就可以救你!”
“后面的事情我也不必要说了…你掉落魔界的时候,是菲伊特莱斯安排那两个魔族女人监视在你身边,然后他似乎觉得看得不够,干脆就自己跑到你身边去玩。……大概是对你这个玩具太满意了……对吧?菲伊特莱斯,你也太多事了,我让沙加来杀他你又何必多管闲事?既然我们都已经看腻了还留着他做什么,恩?~或者是你玩得还不够?……我亲爱的小皇帝,你猜得没错,你的出生、你的未来、还有你经历的一切,都是我们替你安排好的,连你天生的疾病都是我种下的…怎样?发作起来很过瘾吧——哈哈!”
放肆的笑声在天空荡漾,轮转。
一圈又一圈,
撞击了少年落寞的容颜。
平静而落寞的身影。
“你相信他——他真值得你相信吗?残!毁了你的是他,是他!”
拼命反驳着对方的人,不再是残自己。
此刻的残已经是默无声息。
而那另外一个人。
一个自己亲手毁了一切的人…或者该说是,神?
“不是!残,我不是!”
“对,就是你身边那个叫琥珀的男人…或者应该说是神?……根源出一切悲剧的那个女人——创造出她的人是他!挑唆皇帝将你献祭的人是他!”
“不是——残,别听他的!相信我!”
“诱惑仪南叛乱的是我没错,可是让传递给仪南所有的真相下定决心反叛的人也是他!”
“别听!别相信他!我没有!”
“让那两名魔族女子潜伏在你身边的人是他!带走你那所谓的哥哥,害死他的人也是他!”
“不——”
“对,就是我和他联手——和这个说想留在你身边的男人联手创造的这一场游戏,一场供我们玩乐欣赏的游戏。你的一生都在我们的摆布之中!”
“别信他的话!我没有!”
“残,你是一个好玩具…很好,你让我们很开心。没错,我就是让你的一生都这么痛苦的根源。当然,不只是我,还有他。”
那微笑着忽视了琥珀一切的努力的神,轻轻的微笑着,修长的手指优雅的点向琥珀的方向。
“你所有的怨恨、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痛,全部都是你眼前这个人一手造成的!全部都是他——是他!”
“不是!”琥珀几近疯狂的咆哮着,反驳那声声如利刃的话语,“不是…不是我……残,相信我,相信我啊!”
“你真的还想相信他吗?…我说,这场游戏,虽然是我提议的,但是最热中的人,却似乎是他哪。”
“不要听他的,他在说谎——我没有!相信我啊!”
面对着琥珀固执的重复着唯一几句话的表白与呐喊,残的神情却是相当淡漠的。
仿佛从来不曾听见亚泊伊释尔的声音,仿佛一切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淡漠。
然后,惨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唇角勾勒出一丝弧度,美丽的弧度。
少年笑了。
忽视着亚伯伊释尔尖锐吐露出的一切残酷真相,残笑了。
忽略了琥珀恐惧一般反驳拒绝的话语,残笑了。
于是所有指责和争辩的话语,在这样的微笑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天地间,在少年微笑的一刹那寂静了下来。
琥珀从来都不懂。
他从来都不明白。
为什么残总是在笑?
为什么无论在什么时候,即使是在现在,残也可以笑出来。
为什么,那么惨白毫无血色的唇,却能勾勒出如此美丽的微笑?
一个令天地都沉寂下来的微笑……
琥珀不会明白,他永远都不可能明白。
因为,琥珀不是残。
所以他永远不会懂得他的笑容。
然后,微笑的少年微微抬起手。
残看着琥珀,吐出柔和的声音,“琥珀,你还不明白吗?…这已经不是我相信不相信你的问题了。”
残伸出了自己手,
向着琥珀,
“我相信你。”
苍白无血色的嘴角依稀勾勒出浅浅的微笑,残将自己的手伸在自己和琥珀之间,
“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如果那个人说的都不是真的……如果你认为你真的有资格的话……”
沾染着血迹的手伸出,向着琥珀伸了出来,
“握住这只手。”
残的手,就这样轻轻的、重重的,
伸在半空中,
伸在残与琥珀之间。
仿佛等候什么一般凝固在了半空之中。
“只要你能握住这只手,那么…琥珀,我相信你。”
也许是一刹那,
也许已经过了沧海桑田,
时间似乎也在这一刻静止了。
空间似乎也在这一刻凝固了。
风停了。
光凝了。
那一刻,琥珀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漆黑一片的世界中,唯一的光芒,唯一的存在。
就是那只伸在他面前的手。
熟悉的、美丽的手。
沾染着鲜红血迹的苍白的手……
只要握住那只手,就可以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只要抓住那只手,他就会信任自己。
只要…
那么简单的一件事,那么轻易、那么简单就可以握到的手。
于是琥珀的手伸了出来。
是的。
很简单的事情。
只要能握住他的手……一切,都不会改变。
可是,
为什么碰不到?
为什么如何努力、挣扎着伸出手也无法碰到?
仿佛在天涯的另一边,仿佛相隔在海角天涯,仿佛经历着沧海桑田——仿佛永远也跨越不过的距离。
也许是因为琥珀耳边还回响着残最后的声音,[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如果那个人说的都不是真的……如果你认为你真的有资格的话……]
也许是因为琥珀还记得残最后的那句话——那句话——[琥珀,我相信你。]
碰不到……
明明就在眼前,明明伸手可及,明明只要再一点点——
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还是说,自己已经再也没有资格握住那只手?……信任的手……
两只手的指尖几乎已经碰触的微小距离,
只要能抓住那只手,
能抓住的话——
只有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真的只有……
一点点…
一点点而已……
可是,有时候,一点点的距离,从此就是天涯海角。
——天涯海角——
“亚伯伊释尔……”
即将触到残的手就那样凝固在半空中,琥珀握紧的手颤抖了起来。
颤抖着,
仿佛发泄一般颤抖了起来。
“亚伯伊释尔!”
一声狂暴的怒吼,连大地仿佛都微微颤抖了一下,菲伊特莱斯的身影猛然间化做一道黑色的流星,向着半空中放肆大笑的亚伯伊释迩直冲而去。
那狂暴的身影,刮起了一道旋风。
将残丝丝银发都刮了起来,那一头长长的美丽银发如云雾一般飘拂在了空气中。
然后,默然半晌的少年开了口。
残淡淡吐出的声音,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消逝的声音。
“现实只有一种…”
那丝丝缕缕的银发飞舞着,如绸缎一般滑过残依然伸在半空中的手。
那孤单的,放在自己身前的手。
还有少年淡淡的,仿佛什么都已经不存在的声音。
“琥珀,你终究没有握住它。”
银丝滑过的嘴角,勾勒着依然那么美丽的微笑。
伸在半空的手,
白皙的手指,
一根,一根,缓慢的扣了起来,扣进手心之中。
紧紧的蜷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我还以为可以的…”
琥珀,你知道吗?
你的手好温暖。
“我真的以为可以的……”
琥珀,你知道吗?
你的眼神好温暖。
那一刻的幻觉,那一刻的妄想。
琥珀,你知道吗?
你的声音好温暖。
我终究还是太天真了。
琥珀,你知道吗?
在那一刻,你曾经让我做了一个好美好美的梦。
因为在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是可以的。
——在你温暖的手臂抱着我告诉我你相信我的时候——
我真的以为——
真的以为我可以得到救赎的!
可以的……
…………一切,都毁了………………
……都毁了…………
那扣紧的手指,深深的、深深的、陷落在手心之中。
“你毁了我。”
鲜红的液体从那紧紧扣入手心的指缝中渗了出来。
沿着蜷紧的手,
一滴滴落下来,落在地面。
仿佛代替着残已经流不出的眼泪。
眼看着,那几滴鲜红的水珠,浸透在深褐的泥土之中。
瞬间被丑陋的泥土吞噬得干干净净。
还有残那干干净净、空空荡荡,犹如苍穹覆盖天地苍茫吞噬一切的死寂声音,
“琥珀,我要你后悔。”
不需要再说什么话语,不需要再有什么行为。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诉说。
琥珀,你没有握住我的手………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我是那么的信赖你…是那么的想去信赖你啊……
——当那个人摘到果子的一刻,才发现它已经腐烂了。原来从一开始就已经腐烂了——
原来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我信赖的世界,原来只是虚幻一场。
我相信的一切,原来都是谎言一句。
我守护的所有,原来都是一场空。
……原来拉住我的那只手,就是把我推落悬崖的手……
琥珀,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你毁了我。
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你的游戏……你的游戏一场!
我好恨……
好恨……
琥珀,我要你后悔。
——我要你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