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再见韩县尊（二合一）

雪驳马车出了沂陵府城，沿着雨后湿润的官道，一路向云丰县驶去。

车厢里只有林青云一人，车夫坐在外头驾车。

那车夫是颛孙家的老人，话不多，除了晌午停车喂水时问过一声，其余时候都只专心赶车。

雪驳脚程极快，车厢内却非常平稳，几乎如同林青云上辈子坐过的高铁差不多，也不知是马车减震做得好，还是雪驳马跑得稳。

林青云靠着车壁听了一会儿蹄声，索性闭上眼，将神识沉入了文宫。

文宫之内，依旧四壁素白。

林青云走到自己的雕像前，翻开了雕像手中的那本书。

书页比之前又厚了一点。

林青云翻到后面，新近多出来的三篇诗文依次映入眼帘。

《赠别友人苏怀礼》，满页皆是蓝色的字。

《春夜喜雨》，同样是蓝色，只是墨色似乎更深一些。

最后一篇则是《喜雨亭记》，通篇青绿。

三篇诗文按照写成的先后排在书中，连《喜雨亭记》中他修改过的字句也分毫不差。

林青云将书页来回翻了两遍，仍旧没看出这本书除了记录作品之外，还有什么用处，只得先放了回去。

他抬头时，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同。

文宫的天顶，似乎比先前高了一点？

林青云盯着上方的天顶看了许久，也拿不准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再看雕像脑后，那层代表大胤王朝气运的金色光晕，仿佛也比离开济川前亮了一丝。

为什么会这样？

林青云陷入了思索。

他最先想到的，便是沂陵这场春雨。

济川、沂陵、景云三府相邻，春旱若再持续下去，误了播种，往后就可能酿成大面积歉收。

如今一场透雨落下来，许多田地便能抢回一些收成。

对朝廷而言，这应该是好事。

——所以，国运略微提高，自己体内的那一丝国运，也水涨船高？

那也就是说，自己体内的这国运，并非固定的量，而是取决于大胤整体的国运比例......？

林青云想了一会儿，便不再想了。

气运之事玄之又玄，目前这气运也太少，不成气候，站在文宫里凭空琢磨也没有意义。

神识退出文宫，林青云又抬起了自己的左腕。

十八颗青灰色的韫珠套在腕上，珠子紧贴着皮肤，瞧着仍像一串不值几个钱的旧文玩。

韫珠手串，他如愿以偿地盘上了。

只是这珠串很轻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触感也不像石头冰凉的感觉，而是带着暖润之感。

如果放在上辈子，他估计会以为是塑料的......

林青云按照颛孙崇大学士所教的，分出一缕心神，联系上韫珠，开始使劲往其中输送才气。

随着他的灌输，文宫内的才气灯火随之一点点缩小——

等灯火只剩原先三分之一左右大小时，林青云才喘了口气，停了下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先前渡入一丝才气的那颗韫珠，如今已经蓄满了大半！

果然，自己的才气，已经和一位贡生的才气量差别不大了！

也不知道其他的圣前文士，会是自己这般的才气量吗？

林青云看了看那颗蕴含了自己大半才气的韫珠。

从外表看，青灰珠子还是青灰珠子，没有发光，没有变色。

不过，似乎略微变重了一点点？

林青云拿拇指拨了拨珠子，颇为满意。

这东西可是自己的后备隐藏能源。

他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车外的景物不断后退，待林青云开始昏昏欲睡时，云丰县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官道尽头。

......

雪驳马车，直到城门前，才略微放慢了速度。

守城门卒刚走过来，刚想阻拦，看清拉车的巨兽，以及马车上的徽记，其中一位年长的门卒大惊失色，慌忙拉着另一位，半跪行礼！

这是半圣世家的马车！

那雪驳比寻常挽马高出一头还多，通体雪白，尾巴漆黑如墨，四蹄踏在地上，连青石板都跟着发出闷响。

旁边一辆货车恰好出城。

拉车的黄马抬头看见雪驳，前腿当时就软了，任凭车夫怎么扯缰绳，也不肯往前，只是在原地哀鸣！

另一匹骡马则惊得连连后退，带着车厢撞上路边石墩，最后竟当街屎尿齐下，闹得车夫满头大汗。

“谁家的车？这马怎么这么大？”

“好骏的马啊！总觉得气势很不一般......”

“是什么大人物来咱云丰县了吗？”

“嘘！少说两句，没瞧见车门上的徽记么？”

城门附近的人越聚越多，都伸着脖子往车厢上看。

车门两侧，各嵌着一枚青底银纹的徽记。

这徽记正中是一卷竹简，竹简上方承着半轮朝日，下方有两茎禾穗相交，边缘还绕着一圈细密的绅带纹！

一名前来城门口等人的中年文士看了半晌，忽然低声道：

“竹简承日，绅带绕穗……这是颛孙家的徽记。”

“哪个颛孙家？”

“还能是哪个？青州的颛孙氏啊......”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猜是哪位权贵路过的人，再看那辆马车时，神情已经不同。

乖乖，半圣世家啊！

车夫面色不变，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在众人的注目礼中，悠悠地将马车驶进了城。

林青云听见外头的动静，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已经到了县城，便让车夫沿街慢行。

他原本是打算直接回林家村的。

父母和小满应当早已收到府试报喜，他离家不少日子，也想早些回去看看。

可马车进了县城，去林家村又要经过县衙前街，林青云远远看见那两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心里便动了一下。

这一趟离开云丰，发生的事情着实不少。

于公于私，都该来见韩县尊一面。

“在县衙前停一下吧。”

林青云隔着车帘道，“我去拜见一下县尊大人。”

车夫应了一声，缓缓勒住缰绳。

雪驳在县衙前停下，周围原本还在议论的人群，顿时又静了。

车夫跳下车，摆好脚踏。

林青云弯腰出了车厢，踏着脚踏落地后，顺手理了理府试文童襕衫的衣摆。

人群中，众人都在等着看车里究竟是什么大人物，却没想到，出来了一个穿着文童襕衫的英俊少年，不由得都愣住了。

还是一个卖炊饼的汉子先认出了林青云。

“林……林，林案首？”

旁边有人没反应过来：“哪个林案首？”

“还能是哪个！咱们云丰的林青云，林案首啊！”

“他之前.....每天都经过我的饼摊，去县衙找县尊大人，有时候还会买一个炊饼吃！”

这一声喊出来，附近几张脸同时转了过来。

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踮起脚，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道：“哎唷！对，真是林家那孩子！上回在文庙外头见时，好像还没这么高呢。”

“对，我想起来了，当时县试后文童拜圣，他是和县尊大人一起坐马车来的！”

“人家这是去府城，又考了个案首回来啊！”

旁边的一个老头纠正：“三甲上案首，听说连圣人都惊动了！”

“现在，人家已经是真正的老爷了！”

老妇人不明白三甲上究竟有多高，却听懂了“圣人”两个字，忙又抬头多看了两眼。

嗨，早知道，带着自己的小孙子一起，沾沾案首老爷的文气就好了！

几个县学生员原本站在茶棚下，此时也都出来了。

其中一人想上前行礼打招呼，走了两步，见林青云正朝县衙门口去，只好又停下来，远远拱了拱手。

林青云也停下脚步，向他回礼，反倒让他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还有个被父亲抱在肩上的孩子，指着林青云喊道：“爹，他就是写《江雪》的那个林案首么？”

他父亲赶紧把他的手拍下去：“不能指案首老爷，没规矩！”

林青云正好听见，朝那孩子笑了一下，却引得那汉子似乎惶恐起来，连连鞠躬。

林青云本以为自己如今面对这些目光已经能习惯些，真被半条街的人看着，还是有些不自在，只得加快脚步往县衙走。

门口，两名县衙衙役早已看呆了。

他们当然认得林青云，甚至还挺熟。

县试之后，林青云时常来县衙，向县尊大人请教功课，和两人没少在门口打招呼。

两名衙役盯着林青云看了几息，又看了看那雪驳马车，似乎鼓起了勇气，快步迎上来。

“林案首？真是您回来了！”

林青云笑道：“是我。李大哥，王大哥，许久不见。”

两位衙役本来还有些拘谨，听见这两声“大哥”，

也忍不住笑了。

“方才瞧见这辆车，我二人还在猜是哪位大人到了。没承想，竟是您从车上下来。”

年长的衙役想如从前那样同林青云聊上两句，可不知为何，面对现在的林青云，他竟然隐约有种敬畏之感，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林青云倒是没有在意，问道：“两位大哥，县尊大人可在衙中？”

“在，在！”

那名年轻的衙役立刻答道，“县尊今日未出外巡查，方才还在后衙处理公文。”

“那我可以直接进去么？”

“您这话说的！”

年长衙役赶忙侧身让开大门，“旁人来要通传，您哪里还用等？县尊大人早就吩咐过的。快请，快请！”

林青云点点头，对车夫交代了一句，请他稍候，随即迈进了县衙。

......

林青云走后，两人互相看了看，年长衙役问道：“你觉不觉得，林案首跟之前感觉不一样了？”

年轻衙役心有戚戚地点点头：“总感觉现在看着他，我有种看到县尊一般的感觉，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听说，林案首在府试中写出了惊动圣人的文章，而且还是传世文，得了三甲案首，真是厉害啊！”

年长的那位衙役站回自己的位置，看着林青云的背影，感叹道：

“咱云丰县，这次可算是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

沿着回廊没走多远，林青云便听见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云丰县令韩瑛从月门后转了出来，身上仍穿着青色官袍，似乎刚从公文堆里起身。

她一眼看见林青云，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青云。”

林青云也面露喜色，停下脚步，带着笑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学生见过县尊大人。”

“少来这套。”

韩瑛也笑了，走到近前，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才道：“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送个信回来？”

林青云挠了挠头：“刚进县城。本来打算直接回家，路过县衙，想着，总该先来给您问个安么。”

韩县尊白了他一眼：“你这小子，到府城去了几天，怎么感觉油嘴滑舌了些？”

她一边说着，已经转身带着林青云往后衙走。

两人进了书房，韩瑛随手合上堆满公文的卷宗，又亲自给林青云倒了一杯茶。

“先坐吧。”

林青云道谢落座，这里他县试前来过很多次，所以已经很熟悉了。

韩瑛没问他在沂陵府试的情况，只道：“这一路，身体可还好？”

林青云心中升起一丝暖意，道：“还好。只是先前连番赶路，有些乏，歇一日便好。”

“那就好。”

韩瑛点点头，又看着林青云好一会儿，才感慨地道：“青云，恭喜你，成三甲案首。”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喜悦和祝贺，以及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还要感谢县尊大人的帮助。”

林青云诚恳地站起身，道：“县尊大人，学生这次府试，圣言帖经与解圣言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多亏您考前悉心指点。”

“那些日子，您替我梳理文章、解答疑惑，连这间书房里的圣人藏书，也尽数任我翻阅。若没有您，学生就算心里有些粗浅想法，也未必知道该怎样落到卷面上。”

说完，林青云深深弯下腰，向韩县尊施了一礼。

这他说的是实话，他的行文，受到了韩县尊很多的指点，这让他在解圣言中，能够流畅地以这个世界的行文习惯，将自己前世学习的理论阐述出来。

韩瑛见林青云神色郑重，便没有打断，只含笑受了他这一礼。

等林青云直起身，她才摇了摇头。

“你啊，书就摆在那里，我不过是许你进来翻罢了。可你若不肯读，它们便只是一屋子纸。我讲的那些东西，你若不肯琢磨，也不过是我闲来多说几句话。”

韩瑛看着眼前的少年，眼里有毫不掩饰的欣慰。

“青云，论天资，你是我见过的读书人里，最出众的一个。能取得此成绩，靠的是你自己的天资和勤奋。我不过是顺势推了你一把，算不得什么。”

“另外，你府试文成臻品传世，惊动圣人之事，我也听说了。”

韩瑛看着他，苦笑了一声：“说实话，这消息太过惊世骇俗，若是换个人，我是决计不会相信的。”

“但......如果是你的话，又似乎......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