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被跨越的警戒线

神国与罪城的相撞，如同一颗太阳碾碎在一面镜子上。

最先碎裂的是声音。

整片荒墟世界，那层低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猩红天穹，在接触点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空间像被拧碎了的锡纸，一层一层地剥落坍缩。

碎裂声铺天盖地，从荒墟的最西端传到最东端，从最深处的破碎大陆板块传到地表那些残破的废墟之间，震得每一块碎石都在跳，每一根断柱都在晃。

然后是光。

一道贯穿天地寰宇的强光，从空洞的方向升起，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钉被从世界的伤口里拔出来，白炽的光柱笔直地刺向天穹深处，将那片猩红色烧成了半透明的橙金，又从橙金烧成了纯白，最后连纯白都被烧穿了，露出后面那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荒墟深处，一头通体覆盖着金色鳞片的庞然大物刚刚喷出一口灼热的龙息，将数十只拼凑成形的畸形怪物烧成了满地焦黑的碎渣。

那些怪物的残肢还在冒烟，在地面上扭动了几下，才不甘不愿地化作光粒消散。

罗亚收拢双翼，金色的竖瞳里还残留着方才喷吐时那股灼热的余韵。

他甩了甩脑袋，看向远处，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

数百公里外，原本只是一个小小黑点的空洞，此刻被一道白炽色的光柱贯穿，光柱的顶端在云层之上炸开，如同一朵倒着绽放的烟花。

那股恐怖的魔力气息……

“不会吧……那是……达米安？”

......

而这股震荡，不止在荒墟之内，此时荒墟之外，现境之中。

罪城原址深渊边缘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无比清晰的一声脆响。

“咔嚓。”

清脆如冬天河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却从深渊底部传上来。

老教授的脸在那一瞬间慌了神：“锚定值归零！锚点断裂了——！”

话音未落，深渊底部那片原本只是缓慢翻滚的混沌，骤然沸腾了起来。

荒墟世界那片破碎的大陆板块开始向不可知的深处倾斜，边缘的碎石和残骸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朝着混沌深处滑落。

营地上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拉赫斯面无表情。

这位活了几千年的风精灵大贤者站在深渊边缘，银白的长发被混沌中涌出的气流吹得向后狂舞，他没有半分犹豫，手中那根盘绕着藤蔓纹路的木杖往虚空中一顿——

“嗡——！”

九重天炸裂。

空间像被敲碎的玻璃一样裂开九道平行的裂缝，每一道裂缝深处都透出不同颜色的光，那是九重天外各自的法则底色。

拉赫斯的身影在裂缝展开的瞬间变得模糊，如同一道被拉长的残影，下一刻便已经穿过了九重裂缝，站在了现境与荒墟之间的虚空夹缝中。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朝着下方那片正在倾斜的荒墟大陆一按。

无数条银白色的魔力锁链从他身后迸射而出，如同

一群被激怒的银蛇，咆哮着贯穿虚空，钉入荒墟大陆边缘的岩层深处。

拉赫斯双臂猛地一沉。

“给我——定住——！”

荒墟大陆的下沉势头被硬生生拽停。

......

而在荒墟内部，达米安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神域退散了。

莫厄斯坦在碰撞中化作漫天残渣，那些扭曲的街道、坍塌的棚屋、翻倒的马车和枯死的藤蔓被炸成碎屑，如同一场反向的暴雨，从半空中倾泻而下，砸在下方那片早已千疮百孔的荒墟大地上。

达米安悬在半空中，浑身是血。

他那头金色的长发被血黏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他的左臂以一个不太正常的角度垂着。

他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如同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火焰在风中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熄灭。

而在他头顶，那道缓缓收缩的空洞中，一道身影正在降临。

灰白色的长发在虚空中无风自动，漆黑的铠甲覆在身上，每一片甲叶都透着一种冷硬到近乎窒息的厚重感。头顶那顶灰白色的王冠在猩红天光下泛着骨质的冷光，手里那柄大剑的剑尖朝下，剑刃处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芒。

原初恐惧。

祂的脸从空洞的阴影中露出来时，那双灰白色的眼瞳空洞而涣散，嘴唇还在哆嗦着，重复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词句：“恐怖……可怕……畏惧……”

达米安望着头顶那道正在降临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血沫的苦笑。

“……”

而此刻，克洛伊正在坠落。

他的身体从空洞中脱出后，笔直地朝着下方坠落，银色的长发被气流吹得向上翻飞，冰蓝色的眼眸还维持着失焦的状态，瞳孔空洞，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意识被困住了。

困在一片由纯粹的恐惧凝成的茧里。

这是原初恶魔针对精神的攻击。

纯粹的精神碾压，也就是克洛伊的精神坚韧度远超常人，否则换任何一个王级来，别说跟原初恐惧对视了，在置身于对方神域中的那一刻，灵魂就已经被碾成齑粉了。

但韧性归韧性，他此刻的处境和那些瞬间被碾碎灵魂的人相比，也仅仅是从“一瞬间”变成了“慢慢磨”。

恐惧之茧还在收紧。

而他的身体，正在往下掉。

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克洛伊坠落的方向被风带偏，没有砸在下方那片满是疮痍的大地上，而是朝着荒墟中央那杆通天彻地的枪影斜斜地落了过去。

克洛伊的后背重重地砸在了枪杆顶端。

于是，就在他后背接触枪杆的瞬间，困住克洛伊精神的那层恐惧之茧，应声碎裂。

从与原初恶魔对视的那一刻，克洛伊就在努力地将意识下沉，而就是这么一个在平时只需要一个念头的行为，直到现在他才成功。

克洛伊狼狈地爬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同时，抬头

看向眼前。

面前的三尊雕像依旧沉默地矗立着。

克洛伊的目光锁定了手持法杖的洛一雕像。

它活了。

石质的表面被注入了色彩，深蓝色的法袍从袍角开始向上蔓延，法杖顶端那颗宝石在漆黑中亮着幽深的蓝光，帽檐下的面容依旧模糊，却不再是石头的灰白，而是某种介于虚影和实体之间的质感，如同被月光浸透的薄雾。

克洛伊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需要走上前，触碰它，就能获得数十秒的“神使体验卡”。

数十秒的洛一的力量。

他的底牌。

他唯一能破开眼下这个死局的筹码。

克洛伊深吸一口气，抬起脚，朝着那座持法杖的雕像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还没落下去——

右侧，最左侧那尊属于魔帝罗伊的雕像，突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来得极其突兀，像是被什么从外面硬生生点燃的。

整座持枪雕像通体泛起一层浓烈的暗红色辉光，每一道石纹都透出灼热的血光，而最刺眼的，是那杆被雕像握在手中的长枪，那杆仿佛要将九重天也捅个窟窿出来的长枪，此刻正疯狂闪烁着，枪尖处的血光几乎要烧穿这片意识空间的穹顶，一明一灭，一明一灭，频率越来越快，光芒越来越烈。

克洛伊愣了一瞬。

然后一股剧痛毫无预兆地从他四肢百骸深处炸开，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刺入他的每一条经脉。

他的意识被那股剧痛猛地一推，眼前一黑，整个人从意识空间中弹了出去。

他猛地睁开了眼。

现实世界的光线刺入瞳孔，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然后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血红色的魔力。

铺天盖地的血红色魔力，正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如同滔天的海啸，又像是整片天空都在朝他倾倒。

那些魔力浓郁到近乎液态，从身下那杆通天彻地的枪影中源源不断地倾泻出来，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煞气与杀意，往他体内疯狂灌注。

枪影正在消散。

那杆矗立在荒墟中央，贯穿了天地不知多少岁月的巨枪，从枪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血红色的魔力洪流，朝着他涌来。

枪身上那些暗红色的肉瘤在消融，锁链在崩解，整杆枪如同一座正在融化的冰山，而融化的血水全都灌进了克洛伊这个唯一的出口。

他手腕上的龙鳞手链在疯狂震动。

那枚被银丝小心包裹的冰蓝色龙鳞爆发出刺目的蓝光，一层冰蓝色的屏障从鳞片中展开，挡在克洛伊身前，将那些涌来的血红魔力暂时隔绝在外。

艾莲娜留下的禁制在全力运转，阻止克洛伊跨过她提前设下的警戒线。

然而面对那仿佛滔天血海般的魔力洪流，面对那魔帝斩杀七大原初的滔天煞气，冰蓝色的屏障如同一片薄冰挡在决堤的洪水面前，裂纹出现。

“咔嚓。”

龙鳞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