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芭蕉树下的白骨
书名:落泪的天鹅 作者:CheeLing
第十二章:芭蕉树下的白骨
“快!快!你们快把屋子里的灯都亮了起来。还有厨房里的灯、院子里的灯、厕所里的灯、每间卧室里的灯,统统都给我亮起来。这样才能把那女鬼赶出屋外去。”颜母浑身发冷,害怕得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妈,别这样,这里只有我们,没有什么女鬼,别自己吓自己。”颜弗伐双手牢牢的搂着母亲。
“别怕,弗矜已经醒了,没事了。”朱母在一旁安慰着颜母。
“没事了?那女鬼已经离开了?”颜母问道,声音里带着恐惧。她依然紧紧地把颜弗矜抱在怀里,她的汗水和泪水还一直不停在流。
“怎么大家都在?现在几点了?怎么这么亮?天快亮了吗?你们大家都怎么啦?什么女鬼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都哭了?”颜弗矜躺在母亲怀里,灯光刺眼让他睁不开眼来。颜弗矜对于刚发生过的事,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好像患上了短暂的失忆症,什么事都记不起来,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会使到大家那么恐慌。
这时,颜父把医生给请来了。医生仔细的给颜弗矜检查了一遍,他建议让颜弗矜到专科医院做一次彻底的检验。纵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可想起来仍使人心有余悸。那一夜,大家都没睡,也不敢睡,泡了两壶茶,互相陪伴,一直坐到天明。
接下来的几天里,朱晓雅和颜弗伐陪同颜弗矜到吉隆坡的各大医院去看了脑科和神经科的专科医生。根据颜弗矜的病情,医生给他安排了CT扫描,磁共振(MRI)检查,EEG脑波检测和拍X光片。后来,检查结果显示,除了脑电图波形有些明显的不规律之外,其他的一切正常,最重要的还是脑部并未发现肿瘤或淤血。所以,医生诊断颜弗矜所患的是癫痫病。癫痫俗称“羊角风”或“羊癫风”,是大脑神经元突发性异常放电,导致短暂的大脑功能障碍的一种慢性疾病,古人以为是因为魔鬼附身或是神明降罪所致。世界有很多名人都患有此症,例如苏格拉底、柏拉图、凱撒大帝、洪秀全、画家梵谷、音乐家海顿等。至于这病的起因是否与那次车祸有直接的关联,没人能够说得准。身为医科的学生,颜弗矜难免也想要多了解一下这种病症,他便四处收集有关资料以及参考了一些医书,在此不用赘述。
就说那一日朱母陪同颜母去见了十三婆。室内点着几柱香,烟雾氤氲,香味萦绕,两旁还摆着十八罗汉等铜像,一座观音雕像就盘坐在房子的中央,前面还摆放了一些水果和糕点等祭品。十三婆换上一身黑色的长袍便开坛作法,她闭上双眼,嘴里念念有词。几分钟后,她突然“哗”的一声,猛拍了几下桌子,然后就静了下来,像丢了灵魂似的,一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朱母和颜母静坐一旁不敢打扰,十三婆这一坐就是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之后,十三婆的身子微微抖了一抖,再慢慢把眼睛睁开,满脸惆怅的对着颜母说:“此事难办呀!真是冤孽呀!”。她前额尽沾满汗水,眼里闪着泪光,唇色发白,给人一种不祥的預感。
颜母坐在一旁,心急如火,问道:“十三婆,您倒说说,如何难办?我孩子到底得了什么怪病?该如何医治?那东西是否还缠着他?”
十三婆喝了几口热茶,抹了抹汗,休息半晌,猛喘了几口气后便解释道:“我刚才离开我的肉身,飘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去走了一趟。我碰见了佛祖,刚好观音娘娘和十八罗汉就在他的身边。我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把妳孩子的事一五一十的给他们说了。听完之后,他们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对我详述一遍,也告诉了我解救的方法。不过,妳们听了之后,千万别害怕。其实,你的孩子确乎碰到脏东西了。”
颜母的泪水一涌而出,禁不住嗚咽起來,问道:“那孩子果真见鬼了?怎么无缘无故又去招惹女鬼了?”
朱母也紧张的问道:“那佛祖和观音娘娘都怎么说了?该如何解救?”
其实,鬼神之说,自古以来纷说不一,而且,相信他们的存在的还大有人在。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科学解释不了的现象也实在是太多了。那些生活在小乡村和小镇的老百姓,见识不广,医学知识不够,分辨能力不足,一旦生病了,尤其是那些连医生都不懂得医治的疑难杂症,他们就只知道去求神拜佛,早已经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然而,且不说鬼神是否真的存在,而这也并非是这部要谈论的问题,只要是灵媒、米婆、降头师或者是巫师所说的,哪怕是胡说八道,妖言惑众,无知的老百姓通常都会深信不疑。
十三婆接着又说:“妳们莫急,且听我细细道来。熊冈过去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妳们是知道的,说白了就是一个乱葬岗,白骨处处,杂草丛生。妳们的家附近是否有条小河,河的对岸还有一大片尚未被开发的芭蕉林,是还不是?”
“是呀!那地方太邪门了,我们是不让我们的孩子到那里去的。不过,弗矜小时候经常会偷偷跑到那里去玩,还到小河边钓鱼,管也管不住。”颜母回答说。
“这就对了。佛祖说你的孩子心地善良,每每在草丛里发现了白骨,必然在芭蕉树下挖个坑把它们给葬了。可想而知,这些年他也不知葬了有多少白骨?”
“把白骨重新安葬,难道不是件好事?怎么就惹来这么多麻烦事?”朱母问道。
“这固然是件好事,那些孤魂野鬼自然是感激不尽的。可是,这里面就有那么几个看上妳孩子的,想要拉他下去和她们作伴。。。。。。”十三婆越说就越叫人心惊胆颤。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做了好事还要赔上性命?”朱母打岔。
十三婆道:“我们人世间何尝不是如此?帮了别人不见得人家就会感激你,反过来还加倍来害你。难道这种人在当今社会还会少见?所以,这道理是一样的。”
颜母紧张问道:“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我建议妳暂时把妳的儿子送到国外去避一避。让我给这些幽灵做几场法事超度她们。或许几个月后,又或许几年后,等到她们都投胎去了,你儿子才好回来,佛祖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可是,孩子长这么大,从未离开我们,突然要送他到国外去,叫我如何舍得?”
十三婆道:“不舍得也得舍得,难不成妳要眼睁睁的看着他被那些女鬼带走不成?一场车祸他侥幸的保住了小命,现在又得了怪病。虽不至于要了他的命,却也带给了他不少痛楚。而且,我敢保证,在三年内,若不把他送走,他应该还会遭遇一次大灾难,这一回他是否可以平安避过灾祸,全凭他的造化了。妳们难道真的忍心拿他的命来赌?”
其实,十三婆说的这些话是自己编造的抑或是真有神仙亲口对她说的,看来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可是,那两位母亲却丝毫没有怀疑过她的一字一句。所以,听了十三婆说的那些话,颜母的心里能不纠结吗?回去后,颜母就和颜父亲商量此事。经过深思熟虑后,他们决定把颜弗矜送到国外深造。
两个月后,也是一个晚霞斑斓的黄昏,朱晓雅接到颜弗矜的电话。颜弗矜说要带她去一个很特别的地方。朱晓雅觉得好奇,但没多问,只跟着颜弗矜就是。他们俩手挽着手,互相扶持着,一步步小心翼翼的走在茅封草长,乱石遍地,荆棘塞途的曲折的幽径,脚下踩着的落叶和枯枝不时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谈话间,颜弗矜突然记起那一晚朱晓雅为了咀嚼姜块而导致口腔里长满了溃疡,他心疼死了。
颜弗矜道:“傻孩子,你知道那晚上妳那样做有多么危险吗?万一舌头给我咬断了,妳叫我该怎么办是好?”
“当时情况危急,我只要你醒过来,其他的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其实,你当晚的情形,我在医院里也见过无数次,只是因为那是你,所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全忘了,一时没了主张。
“傻孩子,答应我以后不许这样。”
朱晓雅点了点头,缄默半晌,幽幽道问:“听说你最近又和颜伯父、颜伯母吵架了?难道又是为了去澳洲深造的事?”
“我妈几天前又晕倒了。今天,我叫妳出来,就是想告诉妳,我已经答应他们了,下个月就走。我能不答应他们吗?这些天,吵也吵了,闹也闹了,看见他们为了我变得面黄肌瘦,日益消瘦,茶饭不思,那样病态怏怏,我于心何忍呀?”
朱晓雅没能开口说话,内心乱糟糟,正处于迷惘的状态中。突然之间,她觉得她已迷失方向,不知应该何去何从。你还再会回来吗?我们的将来会怎样?你会守着我们的誓言吗?你会丢下我不理吗?这些心里的话,朱晓雅一个字也问不出口。朱晓雅心里十分难过,也舍不得,但她知道颜弗矜没有选择,他非走不可。
颜弗矜把朱晓雅紧紧搂在怀里,说道:“不过,妳放心,我不会丢下妳不管,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我爸说韩叔叔和韩婶婶是他表嫂那边的亲戚,算是远亲。韩叔叔是个厨师,他可以做出很棒的点心。多年前他们从香港移民到澳洲,拼了命的工作,五年后终于开了第一间点心餐馆。可是很遗憾,韩婶婶一直都没能怀上孩子。后来他们就决定去领养了一个女儿。不幸,这女儿两岁时得了小儿麻痹症,从此只能坐在轮椅上过日子。而在同一年,他们也生下了自己的女儿。韩叔叔说他们家还有一间空房,很乐意让我住下,如此一来,彼此有个照应,那样我父母也可以宽心了。我可以跟韩叔叔学做点心,以后回来做给妳吃可好?”
朱晓雅微微一笑,眼角闪烁着感动的泪光。
火焰般炽热而欣欣然的太阳逐渐偏西,暮气氤氲,颜弗矜携带着供品,牵着朱晓雅来到那一片久被遗弃的芭蕉林。那些供品是为了祭拜亡灵而备,其中便有水果、糕点、汤圆、春卷和米酒,当然也少不了香烛和冥纸。
这时,朱晓雅才意识到他们已来到人人都说闹鬼的芭蕉林。她紧紧抱着颜弗矜的手臂,轻声的问道:“你怎么带我来这里?”
朱晓雅的声音还有些颤抖,她不明白为何颜弗矜会带她到这地方来。她的心一下子“怦怦”地猛跳起来,额上渗出了冷汗。
颜弗矜只淡淡的说:“别怕。没事。这地方我以前常来。时日如飞,已经好一阵子没来探望老朋友了。”
朱晓雅不明白颜弗矜的话。又走了十来分钟,他们眼前出现一颗百年老树,树上刻着“茹蕙净土”四个大字,是颜弗矜以前刻上去的,字迹已是模糊。
朱晓雅看着那几个字,不解。颜弗矜笑道:“屈灵均有诗句“揽茹蕙以掩涕兮,露余襟之浪浪”。”原来,这一处便是颜弗矜小时候埋葬白骨的地方。
在小桥流水旁,颜弗矜把这二三十座坟整齐的排列成一个“日”字形,曾经在中间还种了些香花、香草,而今都已枯萎凋零。颜弗矜葬了白骨之后,还给他们立了墓碑。不过,一个十多岁大的孩子,能够做出什么像样的墓碑?不过是利用一些捡来的破瓦残木,用小刀在其上刻上几个字和年月日期罢了。只是他用心良苦,他在碑上到底都刻了哪些字?
颜弗矜记得他的中文老师曾经在课堂上说过,王逸《楚辞章句。离骚》序有言:“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喻,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虬龙鸾凤,以托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楚辞里写了香草、香木共有三十四种。其中香草有二十二种,香木有十二种。颜弗矜想着人死后都想要留下个美名,才不枉来这人世间走那么一遭。既然不知道他们何姓何名,干脆就以香草、香木替代。于是,他便在破瓦残木上刻了木兰、宿莽、江离、蕙芷、留夷、揭车、杜蘅、方芷、甘棠、薜荔、菌桂、泽兰、襄荷、石兰、藳本、射干、捻支等字以取代姓名,再刻上埋葬他们的日期,这就成了一个个简单却意义深重的墓碑。
颜弗矜对朱晓雅说:“现在我要走了,来跟老朋友道别。我也要他们为我作见证,我对妳朱晓雅的心永不改变。”
朱晓雅依偎在颜弗矜怀里,只是流泪。
祭拜完毕后,颜弗矜和朱晓雅便带着颇为沉重的心情和无限唏嘘离开了芭蕉林。沿途的风声、水声、虫声,还有树叶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是亡灵悲怆的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