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市井泼皮

    买卖上的琐碎自不必说，半天下来算算也卖了五六贯②钱。只说约莫到了傍晚时分，大半商客都已散去，翠莲当时也正在收拾家当准备投店。我去解了个手回来，这时只见从那寺院后边转出三四个人来。

这几个人有的刚二十出头，有的已经三十五六，看上去邋里邋遢、流里流气的。不一会，恰好就走到翠莲跟前了。

我只当又有人来买东西，连忙往回走。谁知那其中一个年轻的好像一眼认出了翠莲，喊旁边的人道：“这不是酸枣门外州桥边住的金家那个翠莲么？只道去年逃荒去了，原来却在这里！”

另一个破落秀才打扮的扭头一看，抢着说：“怎么不是她！一两年不见，出落得越发动人模样！却不是：玉体玲珑肌骨好，不搽脂粉也风流？”说完哈哈大笑。

那个三十好几的这时也挤过来，道：“你怎地独自在此做起买卖了？你可还认得俺们？”

看得出翠莲不怎么搭理这几个人，说声：“不认得了。”继续低头收拾东西。

那人又说：“如何便不认得？小时你爹常抱你来买俺家豆腐，你还厮闹要玩风筝，我便拿来与你作耍，还与你栗子吃。”

翠莲仍不理他，见我回来了，拉拉我的衣袖，示意我帮忙收摊走人。

不料这几个人竟上来把她拦住。那个三十多岁的家伙继续说：“许多时日不见，如何二话不说便走？你卖的是甚么宝贝，也不许客人看？”说着他伸手就插进一只麻袋里捣弄，眼睛却直勾勾的只在翠莲身上来回滴溜。

我在一旁本就看得不爽，这时更是火冒三丈了。心想你们这几个人渣，当我是透明的吗？好歹我也是个一米八高的汉子，你们一个个歪瓜裂枣、参差不齐的，居然还敢目中无人！

我当时也不顾翠莲拉我，上去就把那家伙猛的推开，说：“你他娘别动我东西，我不卖你！”

我这一推，那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瞪了过来。

被我推开那个家伙嚷道：“哪里来的撮鸟③！我自与旧街坊说话，干你甚事！倒敢来推我，你可知我是谁！”

我说：“我管你是谁！没事赶紧滚蛋，少来惹她！”

可能是想起翠莲曾被人欺负过的事实，如今这一幕好像又在上演，我当然怒不可遏。

那个人这时叫一声：“好大的胆！等甚么，与俺一顿打下头来，教这厮不服！”

他身后那三人听说，立刻就围了上来。

我估摸着我的伤势几乎痊愈，所以也不示弱，对着第一个照面就是一拳挥去，被他肩膀一耸挡住了，没吃上力。紧接着左脚一抬，照他小腹又是一个蹬踹下去，那家伙吃这一脚，向后拼命踉跄了几步，仰面倒地。另两个此时抢上来，一个把我拦腰抱住，一个死死搂着我的右腿，想把我摔倒在地。我左手一把扯住那个抱我腰的头发，右手“啪啪啪”在他面颊上就是几个寸拳，拳拳到肉，把那人打得抱头直乱叫。那一个秀才模样的见状，知道也扳我不倒，也不敢再扯大腿了，跳开两步，想去周围找家伙。我哪里等他找到，追上去抡起就是一脚，就跟守门员开大脚似的，踢在他大腿肚子外侧。只这一脚，管保他大腿痉挛，站立不住了。

那个三十多岁的无赖看我短短分把钟，解决了三个人，不敢再上来参合。

我当时正打得热血沸腾，指着那人骂道：“你小子还来不来？来就快上，不来快滚！就你这德性还敢人五人六的充大爷，小心把你打得连你娘都认不出你！”

那人看大势已去，又未必是我对手，也只能罢休。临走时丢下一句狠话：“你若是好汉休走！顷刻间自有人物来与你理论！”说完和那三个人扭头就跑了。

翠莲被打架的场面吓着了，说这些人都是本地游手好闲的泼皮④，很快会叫来更多人。于是一边急急催我快走，一边问我有没受伤。

我倒还好，只是右手擦破点皮，并没触动旧伤。听说还会有更多人来，我也不敢多耽搁，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收拾了东西，就跟翠莲往南去找客店。

走了大约有一里地，到了一家玉石店铺门口，翠莲让我稍等片刻。她进去一会很快又出来，手里捧了一个白色的东西到我面前。我仔细一看，是块鸡蛋大小的白玉，上系青绳、下结青穗。玉上边有个小篆体的福字，还有些纹饰。

我说：“买这做啥？”

翠莲说：“你先前失了玉佩，也不知贵不贵重。如今身上也只有买卖得的这些钱，将就买这个与你罢。其余只剩些细碎盘缠了。”说着亲手帮我挂在脖子上，还嘱咐我说：“可不许再丢了，带着它便如带着我的心。”说完羞涩的低头拉我走。

原来我当时随口胡诌的一句话，她倒还当真记在心里。这也令我心里着实感动，心想回去成了亲，就和这小娘子安心过日子吧。

正要推车走时，不料背后突然有人叫道：“前面打人那厮休走——！”

我回头一看，嗬——了不得！十几二十个人，个个手持棍棒，簇拥着一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和尚，扑剌剌都朝这边赶来。

这可把翠莲唬得险些瘫软下去。而我，说实话也差点吓尿了……

【作者注释】

①江州车：一种手推的独轮车。

②贯：货币单位。唐朝以前，1000文铜钱为一贯；到了宋朝，规定770文为一贯。古代金银稀缺，产量较少，宋朝时还不是主流货币，流通更广的仍是铜钱。白银在宋朝可算是硬通货，且比较便于携带，因此当时实际上一两白银并非只能换一贯钱，一般来说可以换到两三贯。

③撮鸟：骂人的脏话。

④泼皮：市井流氓，混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