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禁军教头

    话说当时和尚逆天，从土里连根拔出一棵活生生杨柳树，早有个人在园子一处坍塌的石墙外独自叫好。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武官衣袍的高个男子站在那里，旁边站一个年轻妇人，妇人身后是个丫鬟。

那官人在墙外高声道：“师兄恁地手段，不是凡人，真个是罗汉！”

和尚见那官人称赞自己，老远又看不仔细，便道：“兀那①军官见笑了，何不请进来厮见？”

那官人跟身边少妇咬了咬耳朵，那妇人点了点头，自与丫鬟去了。这时那官人右手仍是背在身后，只把左手两个指头轻轻在墙头上一按，横身翻过半人多高的墙垛不费吹灰之力。

走近看，这官人怎生打扮？

头戴青纱抓角漆幞头②，脑后白玉连环珍珠珞，身穿绿纹云团花战袍，腰系龟背银扣双绦带，脚踏金瓜头样黑朝靴，手持西川折纸檀香扇。

再近时看他五官，但见：两道苍鹰扑兔眉，一对环睛豹子眼，鼻若刀削，唇如朱抹，燕颔似马超，虎须赛翼德。有道是——七窍生他好品貌，八尺骨骼真男儿！

和尚迎上两步，二人见面互相唱个喏③，都来到那棵槐树底下席地而坐。

那官人先问道：“小弟在京中虚度三十载，竟不知此间还有这般人物。不敢动问师兄哪里人氏，法讳唤作甚么？”

和尚道：“洒家本是关西延安府老种④经略相公治下的提辖，姓鲁名达。只因打抱不平杀了人，在五台山削发为僧，法名智深。后又犯了事，却才来到京师盘桓⑤。”说完指着翠莲又道：“这便是洒家在渭州城里搭救的女子，名叫翠莲，昨日恰巧遇见。”

那官人道：“只道师兄武艺了得，不想却也是个救苦的菩萨，济世的活佛。”

和尚道：“休要恁地说。还未请教阁下姓名，今日缘何到此？”

不等那官人开口，已有个泼皮抢道：“师父，这个军官来历不小！”

另一个道：“莫不是人常唤作豹子头的那位禁军教头？”

那官人谦逊一笑，拱手道：“小弟林冲，如今确在禁军营中滥充教头。先父曾得蔡太师提拔，在开封府也任过提辖。恰才与拙荆间壁⑥庙里还愿归来，路经于此，听得许多喝彩声，故此特来一看，不想有缘遇着师兄。”

那些泼皮一听这人果真是林冲，顿时发出一片惊呼。脸上那表情，好像无意间撞上个明星似的，只差没上去索要签名了。

和尚此时也瞪圆了眼睛，对那官人叫道：“哎呀！洒家初到这里，正没相识的，每日只与这几个大哥作伴。多听他们议论，京城有个豹子头，是那八十万禁军的教头，原来便是你！今日若非在此偶遇，如何得见教头？这岂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说完这和尚与那教头如遇知己，彼此抱着对方的肩膀放声大笑起来。那些泼皮更是在旁欢呼雀跃，喜不自胜。

只是当时并没人注意到，其实最为惊讶，甚至为这一幕感到震惊的，不是别人，恰恰是我。

我当时一听“豹子头林冲”、“八十万禁军教头”这几个字时，心里就像软木塞子从香槟瓶口砰的一声被打开似的，一股记忆瞬间涌了出来。我想起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个人——可能是我爸，常在睡前跟我讲三国和水浒的故事。而关于水浒的故事里面，恰恰就有以上这样的一个名字，这样的一个头衔！

如此说来，我眼前这两个人物，就是故事里的林冲和鲁智深了？

和尚刚才也说他姓鲁名达，法名智深，合起来正是“鲁智深”。故事里，他使的是六十二斤重的水磨浑铁禅杖，他力大无穷可以倒拔垂柳，这些如今都成了我的亲眼所见。至于他此前三拳打死了镇关西，救的是谁我早已没了儿时印象。但此时再看，各个环节都已吻合上了，那人就是我身边的这个姑娘——金翠莲！

天呐！我本以为我所处的这是一段不痛不痒、默默无闻，随便讨个媳妇过上二三十年，然后就静静等待生老病死的岁月。直到来到这个世界半年又若干天之后，我才终于茅塞顿开，才终于弄明白我现在置身于历史的哪一个刻度——北宋末年，好汉如云的水浒时代！

“水浒、水浒……”当时这两个字在我的脑子里回荡、轰鸣着，我真如坠入云里雾里一般。我不敢相信这是事实，直愣愣的看着近在咫尺这两个未来的水浒好汉，嘴里半晌才怔怔的说出一句：“你……你就是豹子头林冲？！而你……花和尚鲁智深？！”

不料我这下意识的一句惊叹，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全都转过头来看着我。沉寂片刻，有个泼皮喊道：“花和尚，这个混名好！俺们师父今后便唤作‘花和尚’了！”

他这一说，立刻打破了那阵沉寂，“花和尚、花和尚”的叫喊声顿时响彻起来，不绝于耳。

不是吧……闹了半天，鲁智深这个绰号是我给起的？这么说，我还成了历史的参与者了！

鲁智深对什么混名、什么绰号倒也并不在意，只顾笑呵呵与这位新结识的林教头把酒言欢。众泼皮们此后也插不上什么嘴，只在一旁殷勤伺候。而我，惊喜交加的看着儿时故事里的英雄人物就在眼前侃侃而谈，仿佛又沉浸在七八岁时的梦乡……

话说那顿酒不知不觉吃了将近一个时辰，鲁智深正要叫人去市集再买些好酒好菜，谁知林教头这时忽然想起他家娘子和丫鬟还在市集等他，于是忙忙的起身要走。

鲁智深虽感扫兴，但也不便挽留，只说：“教头何日再来吃几杯，洒家在此专候。”

林冲道：“毋须师兄吩咐，只得空便来。”说完作个揖，转身到那石墙跟前。这回也不用手，只噌的一下跳过去，大步流星走了。

林冲这一走，鲁智深怅然若失，又喝了两碗酒也觉得无味，索性叫人把禅杖抬回屋内，也不摆弄拳脚了。晚上那顿饭，胃口、酒兴也都没了，话也少了。

按说我见到与我本家的童年偶像林冲，本来欣喜不已，心想若是能结实他，多在东京待两天也无妨。可是看到和尚情绪一落千丈，好像失恋了一般，知道他的心思早已不在其他人身上，留下也没多大意思。于是跟翠莲商量不如明天起身，先回金寨村去。

当晚两个人一同与和尚辞行，他说了几句挽留的话，也并不坚持。只说视我们为一家人，但凡再来东京，找他大碗喝酒就是了。

【作者注释】

①兀那：那、那个。

②幞头：黑色的软布头巾，像个帽子一样戴在头上，脑后垂下两片，称为“脚”。宋朝时，幞头开始用纱作表，外涂以漆；低等官员则戴一般的幞头，无脚。

③唱喏（rě）：古代男子见面时一种礼仪。躬身或直立，双手抱拳作揖，嘴里出声致意。

④老种(Chóng)：即种师道，北宋末年力主抗金的名将，北宋名将种世衡之孙。其弟种师中，人称小种经略相公。

⑤盘桓：徘徊、滞留。

⑥间壁：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