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异土
书名:湮灭之龙 作者:陈旧的翅膀
第十二章. 异土
前朝皇族,乔鲁姆伯爵的府邸,位于撒加河南岸,月桥大道以东的一片住宅区。虽然比不上敏塔岛上最贴近皇宫的贵族区,却也是帝国首都以治安良好、居民素质高档著称的城区之一。
敏塔-阿玛多瑞斯建城数百年后,帝国贵族早就不以家宅距离皇宫的远近来各自衡量地位的高低。事实上,真正的地方领主级的大贵族,即使要在敏塔-阿玛多瑞斯建宅,也会选择南岸泉水之门、月之门附近的街区,或者索性在城外垒筑坞堡型的庄园。一方面,敏塔岛上早就没有足够的空间来容纳一座座动辄容纳数百人的豪宅。而侯爵级的领主单是带在身边的卫队私兵就有一、两百人。另一方面,这个级别的家主即使在政治斗争中失败,只要能逃回领地募兵抵抗,对手往往也要忌惮三分而不敢逼迫过甚。而敏塔岛仅有北岸两组浮桥和南岸一座月桥的地形,显然不符合交通便捷这个新时代下的必要条件。
那么,敏塔岛一座座历史悠久、装饰豪华的宅邸内,住的是哪些人呢?
首先,是皇家政府中部长级的高官。为了便于皇帝随时召见顾问,他们会被就近赐予一座豪宅。当然,这也意味着这座房子是属于其个人的,不能传代。一般在遭到贬谪,或是自知不久于世的时候,这些官员往往会主动提出将皇帝所赐奉还。而皇帝也会‘勉为其难’地收下,并根据情况还赐以一定的金钱或土地的补偿。你说是在任上就获罪下狱的?那你和你全家都可以滚蛋了,宅子当然是立时没入皇家内库了。
其次,那些以逢迎皇室、大贵族而业,在敏塔-阿玛多瑞斯讨生活的无地贵族,如果能讨得恩主的欢心,就有可能被以侍奉皇家勤恳的名义赐予某座宅邸。房子虽旧,却是在紧邻居皇宫的敏塔岛上。而少了一笔撑面子的府邸租用费,也能大大缓解坐吃山空的速度。要是真过不下去了,还能忍着颜面扫地的屈辱出售了换钱。而皇家作为唯一买家,也会给一个相对公允的价格。当然,潜台词是——要面子的话,你这辈子都别再在帝都出现了。所以,这种馈赠在敏塔-阿玛多瑞斯的贵族圈子是很被看重的,几乎等于金币一类的硬通货。
在撒加塔伊诺以外的诸国人看来,皇帝身边住的最近的不是国家栋梁的领主而是佞臣;皇帝的权臣只有宅邸的使用权而没有所有权,都是可以作为怪闻异事回乡说上好几年的。不过最让他们瞠目结舌的是,撒加塔伊诺帝国改朝换代后的皇室遗族,竟然可以正大光明地生活在帝国首都,甚至还能继续拥有封爵和领地。要是在他们的国家,新登基的国家统治者不但要把前朝余孽赶尽杀绝,还要从舆论上彻底搞臭,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才是正常。
要说这个起来,就不得不提到帝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玛威堡谱系了。他们这个家族不但出了征战天下的铁血大帝弗雷德里希-路德维希-克里斯坦森,也出过临终之际幡然悔悟,将皇位交予亲族的失位帝贝纳尔多-贝托利-克里斯坦森(BernardoBertoliKristiansen)。正是在后者的案例后,撒加塔伊诺皇位更替便少了许多暴力血腥的因素。
玛威堡皇族在历史上曾连续三次登基为帝,统治这个幅员广阔、人口百万的大国。可惜时至今日,祖先的遗恩似乎已经消耗殆尽了。
就拿目下居住在敏塔-阿玛多瑞斯城乔鲁姆伯爵来说,即使还顽固地坚持着克里斯坦森的皇族姓氏,但家业的败落却是显而易见的了。伯爵领地上的权益,早就被蛮横的土豪、见利忘义的行会,甚至还有表面谦卑骨子里狡诈的包税人,彻底蚕食光了。除了一笔两千多奥瑞的固定收益,作为领主脸面的封建税,其他的,要么根本就是流于纸面,转一圈就都回到领地上那些‘刁民’的口袋里了,要么就是用来偿还历代祖先欠下的各类稀奇古怪的债务了。要不是这一任的伯爵幸运地娶到一位贤惠、顾家的妻子,还带来一笔十万奥瑞的嫁妆,或许早就不得不效仿失位帝贝纳尔多,放弃皇族的家名而让子孙后代屈居于某位大领主的保护之下。
其实成为附庸也未必是坏事——至少以往的债务当然是一笔勾销了。拥有地方政治、经济、军事权利的大领主,这类吃干抹尽的事不是干过一次两次了。女儿林蒂-芬碧斯--克里斯坦森的婚事也不必担心了。深谋远虑的领主一定会挑选亲族男子迎娶她,从而为家族带入或更新皇室血统。卡罗黎昂谱系也好,哈姆斯堡谱系也罢,不都是通过类似的方式让其他贵族接受其能够继承皇位的资格的嘛。现任的哈姆斯堡-卡罗黎昂谱系,更是将联姻关系的复杂度推到了一个极致。威廉姆-弗朗茨-克里斯坦森皇帝的体内,据说继承了六位前任皇帝的血脉。可惜乔鲁姆伯爵自认承受不起成为后世某位皇帝的外祖父、曾外祖父的‘荣誉’,几次濒临破产的危机都勉强支撑了下来。说白了,就是不想落下历史的笑柄。没想到,家业总算进入平稳阶段,他的继承人开始闹幺蛾子了,怎不让这位家主感到肝肠寸断。为了这个家,他简直是操碎了心啊!
这场风波,倒不能怪他的儿子安格斯-路德维希-克里斯坦森。本来是一次平常的晚餐,他的续弦,福洛伦丝-楚-帕兰加,首先挑起了话题。
“安格斯,我是从来没管过你和你那群狐朋狗友的交往。”这位第二任的伯爵夫人在餐桌上就很尖刻地说:“不过,近来听人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和那个多芬子爵马克西米利安混到了一起。我们家可不仅仅是你一个人。不说你的姐姐,二十了还没出嫁。你的妹妹苏珊娜,未来可是要嫁给伯爵、子爵,甚至公爵的领主的。要是因为你而被拖累了名声,看你拿什么来赔偿她。”
安格斯正满脸得瑟地和姐姐林蒂-芬碧斯--克里斯坦森说他这段时间来的‘成就’,被继母如此一番叱责,脸上的温和立刻变成了冷笑。
“苏珊娜要嫁给公爵?帕兰加家族又攀上高枝了?是哪位领主阁下,和我说说。说不定我能通过多芬子爵打听一下他的近况呢。”他的反击也很迅速。“估计是刚成了鳏夫,急着想要寻回失去的青春。苏珊娜青涩的模样,最招这样的男人喜欢了。”
伯爵夫人的脸顿时青了。他这是当面打脸吗?
“这日子可过不下去了。托马斯,你听听你儿子说的。他可不仅仅是针对我,针对你的小女儿,还是对你本人的。这还是你好好活着的时候呢。要是哪天有什么不测,他非把我们母女俩往死里折磨不可啊!”
乔鲁姆伯爵皱了皱眉。“好好日子过着,说什么死的活的。”打完马虎眼,他朝着儿子道:“安格斯,给你母亲陪个错。”
安格斯一把扯下塞在领子里的餐巾。“错?我有什么错的地方吗?她一开口就把我的朋友定性为狐朋狗友,然后就开始指桑骂槐地责备姐姐的婚事。我回了两句,怎么就算错了。”
伯爵瞪视儿子的目光,在毫无退缩之意的对峙下,最终还是移开了——哎,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多芬子爵颇得皇帝的宠信,为人也算大方。不过......,他在贵族圈的声誉的确不佳。就算要借助他的力量,平日交往还是保持些距离的为好。”他开始了老生常谈的劝告。
“除了他的出身问题,您还能找出他什么毛病?”安格斯却不想听到任何人诋毁他的新朋友、新团体的主导者,即使是自己的父亲也不行。
“出身就不是毛病了?”伯爵夫人福洛伦丝恨恨地说;“一个女奴的儿子,能有多大出息。”
安格斯数着手指头,指出伯爵夫人的谬误。“首先,他的母亲不是女奴,而是法比安-冯-沃特森爵士的女儿。其次,从父系角度来说,他和我们一样,是姓克里斯坦森的皇族。这一点,当今的威廉姆十四世皇帝也是承认的。”
“皇帝承认,我们贵族可没承认。”伯爵夫人撑着腰叫嚣起来。“他就是个私生子,女奴和异教徒的崽子。和他在一起的,就是自甘堕落。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你还对我恶言恶语的。以后吃了亏,和他一起到了霉,有本事就别牵连到我们这个家。”
看到她泼妇般的表现,安格斯一时也愣住了。
在一旁始终没参与争吵的林蒂-芬碧斯--克里斯坦森缓缓地说:“年前,帕兰加领的民众又向皇帝呈报成为自治城市的请愿书了。帕兰加伯爵或许是病急乱投医,去找了多芬子爵,没想到连门都没进去。”
乔鲁姆伯爵和安格斯都是一副——‘哦!原来如此’的表情。伯爵夫人福洛伦丝则又是恼怒又是尴尬的样子。她当然知道不成器的父亲去找了多芬子爵,还知道当时提出的条件是让帕兰加家的一个女儿成为子爵的妻子(实际上是情妇)。谁让帕兰加伯爵一家早就坐吃山空,除了女人,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贿赂权贵了呢。谁知道这位皇子阁下虽然有着‘蜜蜂’的绰号,偏偏一点都看不上落魄伯爵家双手奉上的礼物。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啊!随后,伯爵夫人就听说自己的继子与多芬子爵关系亲密,近来甚至到了每天见面的地步,当然就把这两件事关联到了一起,以为是安格斯在背后怂恿的结果。刚才那番话,本来是想敲打一下安格斯,没想到却被林蒂识破了。对这个掌握了家庭财政大权的继女,伯爵夫人可谓是又恨又畏,这么一来更是如此了。
“伯爵夫人的话自然有所偏颇的。不过安格斯......。”林蒂抬起头,正视着自以为得意的弟弟。“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们,你要出门远行的事。要是也被误解为弃家而走的浪荡子,我可就不知该怎么替你解释了。”
“哇!你知道啦。”安格斯不觉惊呼。
林蒂姿态优雅地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本来还不怎么确定,现在知道了。”
安格斯有些哭笑不得。他也没打算不告而别,只是想拖到最后一天,就是被阻止也大不了一走了事。不过,显然是出行的准备工作,让林蒂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再加上精明的一句诱供似的询问,就彻底暴露了。
“无缘无故的,你要去哪里?”乔鲁姆伯爵立刻摆出一副家主的模样。
伯爵夫人则终于找到反击的机会,尖声叫嚷起来。“帕特告诉我,多芬子爵最近闹得太不像话,遭了好些大贵族的怨。皇帝陛下也保不住他,不得不将他驱赶出敏塔-阿玛多瑞斯。我之前还不信,现在看来,你的乖儿子不会是要和那个私生子一起被流放了罢。”
始终与伯爵夫人针锋相对的安格斯,这次却没有反驳。
“果然.......。”林蒂低声道,但随后提高了嗓门。“说吧,是要去哪里?”
安格斯挠了挠头。“不是流放,就是出去避避风头。驱寒节前夜,的确闹大了些,警务总监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找我们的麻烦。”
“哼!闹大,你们也有怕的时候。是什么‘丰功伟绩’让我们伟大的路德维希都要出去避风头了。狂欢节!别是合伙偷窥某位淑女的恶行被他位高权重的父兄发现的糗事罢。前夜......,警务总监......?”伯爵夫人猛的捂上嘴,直愣愣地看着继子。“你......你不会是在说老城区的帮派仇杀罢。”
那场血腥杀戮,直到今天还是贫富阶层都津津乐道的一个话题。说什么的都有。一些关联到敏塔-阿玛多瑞斯的地下黑帮,甚至神秘莫测的影子兄弟会。一些贵族在社交圈里传播幕后有政治黑手操控的消息,却无法完善地解释死伤者主要为城市平民的事实。还有的,包括至高神地下传教组织的内讧、龙神教极端分子惩戒叛徒、旅馆酒铺行会利益分配不均的械斗等匪夷所思的猜测,也都有不少的支持者。
“我可没说过牵涉到那件事的话。”安格斯的表情,不像是义正言辞地否定,反而有些瓦釜雷鸣的得意。“再说,哪件事呢?”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威胁,吓得福洛伦丝夫人一把握住了身边女儿的手。
“果然,我就觉得多芬子爵不是那种忍辱负重的性格。”乔鲁姆伯爵不得志,并不等于说他就对政治事态愚钝麻木。“听说年前的暗杀中除了他本人受惊,他的亲信菲恩-麦克劳克林也是身负重伤,还波及到几位他的友人。那场......骚乱,就是他发泄怒气的结果了。”
他却不知道,多芬子爵所谓的几位友人,其实就包括他的儿子和女儿。否则也不会在与同一圈子的少数友人闲聊的时候,调侃起其中那个是子爵新-欢的话题了,后来甚至还增加了一项是男是女的赌约。
伯爵瞅了一脸不服气的儿子。“虽说会因此而大动干戈,这位阁下可谓重情重义。不过那种肆无忌惮、伤及无辜的行事作风,实在让人感动不起来。他的未来堪忧啊!现在的皇帝纵容他,可到了他的兄弟登基的时候,这些恐怕都会成为整治他的罪状,新皇帝借此还能在史书上留下‘诛恶不避亲’的美名呢。”
安格斯对父亲暗藏警示的话置若罔闻。就凭威廉姆十四世那几个儿子?要么蛮横地像头牛,要么阴鸷地像条蛇,剩下的多数是沉浸在奢侈享乐和社交艺术中,毫无国君的气度。别说是马克西米利安,他这个前朝皇族一只手就能甩开他们几条大街的距离。
伯爵夫人因为丈夫的话重新鼓起了气势。“听听你父亲的话!别看那个私生子今天是多么张狂放纵,连带着你们这些人也都气焰嚣张的。到了清算的日子,一个都逃不了责罚。”见继子只是冷笑以待,她又语带讥讽说:“我看巴泽尔皇子就是不错的皇位继承人。这个国家,就是要一位手腕强硬的新皇帝,来纠正一切上下颠倒、违背伦常的错误。”
大皇子巴泽尔?马克西米利安曾经嘲弄地谈起,如果西部领主们支持的这位皇子一旦登基,绝对会把帝国政府变成哈尔姆希卡德帮的一言堂。没错,这个帝国发祥地的政治实体在帝国政坛上的势力最强,却远远没做到能一言堂的地步。若是他们上台,可以想象到的是——利益受损的中部、南部领主,包括坠星海延岸诸多自治领,将会以克扣税款的形式表示自己的不满;帝国东部,与魔物和父神教对峙的边境领主们,甚至不惜用武力来对抗。这是天下大乱的节奏啊!
“你打算去哪里?”餐厅里,似乎是两组人在讨论不同的话题,林蒂是另一个组织者。
安格斯对他这位精明的姐姐,实在是没有打诨隐瞒的胆量,只得实话实说了。“马克西米利安让我率领他的卫队。嗯,不是很大的编制,就十几个人罢。不过都是退役的老兵,我见过,身手不错。他要去霍美伊尔(Homyel),所以......作为卫队长的我,也在做去荒漠旅行的准备。”
“荒漠?旅行?”
林蒂手撑着额头,不禁哀叹——霍美伊尔,可不仅仅是戈壁荒漠啊。还好,从闺蜜那里得知多芬子爵流放去向的消息后,林蒂做过了些功课。旁边的乔鲁姆伯爵也以他的阅历加以补充。借着仆人将残羹撤下,开始换热饮和甜食的时间,两人给安格斯上了一节霍美伊尔的历史课。伯爵夫人及年纪最轻的家族成员苏珊娜小姐亦是从中收益匪浅。
霍美伊尔,一片蛮荒和充满惊奇的土地。
它的源起,据说可以追溯到北方精灵的分裂,以及标志着这个事件发展到极致的灾祸——龙神的震怒。在物质界展现神迹的土龙神,撕裂了撒加河以北的大地。山脉为之颤抖,森林燃起了大火。猛虎、猎豹、麋鹿、巨熊,脆弱的生命四散奔逃。即便是自视先进文明代表的精灵,也一个个从他们搭建在树木间的精美宫殿中跌落,谦卑地匍匐在泥土中。覆盖着树木和草地的地面,像是泥浆般泛起了涟漪。积聚了足够的能量后,张开了大嘴的漩涡将泥、沙、石头,连带着范围所及之处的动物、植物,吞噬到数百厄尔深的地下。上空,蒸腾起数百厄尔高的烟柱,在飓风的吹拂下延伸到几百弗隆之外。西方的阿斯登岛,东方的怀抱山脉,古老的矮人、侏儒等土著居民,都留下了这个末日似场景的记录。甚至北方冰蚀山脉的兽人中,也在口口相传的歌谣中残留了类似的痕迹。
当尘埃落地,幸存者们惊诧地发现,从白石山脉到黑石山脉、琥珀海之间的广袤森林,像是被一双大手扯成了两半。一边是摇曳森林纳兹塔,另一边是无尽森林撒匹特尼塔斯。一个现今被称为大陷谷(Zonyan)的地貌,出现在两者之间。而更远处,北方的森林似乎厌恶了它在南部的同胞,与触怒了神袛的两者渐渐远离。这场两、三千年前发生的灾难,不但大大改变了大陆的地貌,也改变了地面上智慧种族的势力格局。惊魂未定的精灵停止了杀戮,各自退回残余森林的深处舔舐伤口。矮人族借助大量地震后露头的新矿脉,经历了短暂的繁荣,却又因为未知的原因迅速衰落。人类开始走上历史的舞台,从零散的移民聚居地,经过战争与和平交织的漫长岁月,逐渐凝聚成聚落、城邦、领国,乃至——帝国。
霍美伊尔,同样被改变了。没有人记得‘龙神的震怒’之前,这片土地是什么个模样。号称能追溯到创世时代的精灵典籍也对此语焉不详。由绵延一千多弗隆,遍布几百厄尔深的悬崖峭壁构成的大陷谷,在其南端诡异地令地面隆起。就仿佛是把它生成时吞下的大量物质塞到了霍美伊尔的地下。撒加河的河床被抬高,形成了著名的绝望瀑布。再往南,拱起的地面在白石山脉中涌出的大风几百上千年的吹拂下,散尽了表层的泥土,暴露出石质的内里。石头,又被风和雨水侵蚀,先是变成石柱,再从顶部一段一段跌落下来,碎裂成大大小小的石块,以及卵石和沙砾。最终,一大片戈壁荒漠,横亘于大陷谷和白石山脉之间,一直蔓延到坠星海的海岸。或许是由于这里的沙砾中夹杂了白石山脉经风和水漫游到此的石灰岩、方解石的碎粒,阳光下呈现耀眼的银色,因此被称为银石荒漠。也有说这片广袤荒漠内隐藏着银矿,所以才有此名称。如果就霍美伊尔的游牧部落经常用来与外界交换却从不说明其来源的银制品来说,或许后者也有一定真实性。
生命,有时候远比大地更为顽强。
大灾难之后的霍美伊尔,除了依旧长流的撒加河,满目是一片死寂。然而,远在精灵游侠们试图重新将这片土地置于精灵王国管辖之前,风吹来的种子就在贫瘠的土地上萌芽。刺棘的根,深深地探入石缝之间,一小捧沙砾中短暂存留的水分就能维持一季的生命。朝生晚死的地衣,等等着一抹阳光、一滴露水,就能完成生育繁衍的使命。从坠星海另一侧干燥的沙漠漂流过来的石竹,视霍美伊尔银石戈壁的环境为乐土。即使只剩下一片残躯,也能在登陆后的一年内扩展成一整片灌丛。它们从地下、从山上、从海中四面涌入,不多久就出现在荒漠的中央,数十、数百代的繁衍,将这片死地变得生机盎然。动物紧随着植物的脚步,先是大大小小,爬行的、飞翔的、钻土的昆虫,随后是食种子、昆虫的鸟和蜥蜴。食鸟和蜥蜴的猛禽、猛兽,只是略晚了一、两百年而已。
当一切准备就绪,具有社会组织的智慧种族,精灵、矮人,特别是寿命最短但适应能力最强的人类,就争先恐后地闯进来瓜分这片土地。然而,第一批移民者惊讶地发现,霍美伊尔真正的主宰不是他们,而是狂暴的魔兽。
身长三十厄尔,头部是一张周边长满了刀剑般利齿的圆形大嘴,一顿的饭量足以吞噬一整个商队的巨型沙虫,潜伏于刺棘、石竹、仙人掌丛簇的绿洲之间。全身长满成年人手掌大小的鳞片,外形像老鼠体型却有野猪大小,平日以沙漠藤曼植物的地下块茎为食偶尔也会拿迷路的旅人开荤的披甲鳞鼠。长着八条腿,每条都有两厄尔长,在身上喷吐粘丝再覆盖沙砾和碎石隐蔽自己的,阴险狡诈的掘穴蜘蛛,它们捕猎的不仅仅是蜥蜴和飞鸟,也包括人类驯养的骆驼和马,甚至包括它们的主人。这些怪异的野兽在其他地区并非没有,但随着精灵、人类等智慧种族数百上千年的扩张,其生存空间被大大压缩,数量也减少到百年一遇的罕见度上。然而在贫瘠的霍美伊尔,魔兽们大量地繁殖,把自认为高等种族的那些精灵、人类变成了少数。
精灵很快就退出了霍美伊尔。寿命悠长生育艰难的他们,每个个体都十分宝贵,经不起动辄就以整个村镇毁灭为代价的移民活动。别说是一条成年沙虫的偶然经过,就是一只被惹怒了的雄性披甲鳞鼠,也足以让一个移民村鸡飞狗跳的,外加上一大堆断腿折臂的重伤员。矮人族群的规模更小,更经不起折腾,所以一开始就只是把霍美伊尔当作收集奇物的猎场。只有人类,依靠男性的顽强毅力和女性的发达子-宫,总算在这片魔兽横行的土地上定居下来。人类到底为此付出了多少鲜血和生命,从未被正式统计过。只知道在最初一百年的殖民历史中,霍美伊尔男人的平均寿命是三十五岁。即使到了今天,在霍美伊尔传统中,五十岁就代表进入年逾古稀的岁数了。
人类社区在霍美伊尔建立,有赖于一类被称为龙兽的魔物。其名称源自与传说中的巨龙相似的外貌——全身坚硬的鳞片,长而有力的尾巴,长有尖爪的四肢,以及满嘴利齿和肉食的习性。一些不敬龙神的博物学家曾经宣传,龙兽是公认品行不端的龙与其他动物杂交后的产物。它们中的一些善于奔跑,一些能喷吐毒液或闪电,一些则飞翔于天空,正是继承自其父母的能力。
不过,无论体格、智力,龙兽都比不上真正的龙。熬过最初的恐惧期后,饿疯了的霍美伊尔移民将主意打到这些外表凶恶的怪物身上——至少它们看着要比巨型蚯蚓、老鼠、蜘蛛可口一些罢。没想到,以龙为名的这些魔兽简直是丢老祖先的脸,竟然真的就被几十上百个蜂拥而上的渺小人类给讨伐了,身上的肉也成了别人的口粮。此外,这些龙兽还为霍美伊尔的人类提供了可以用来与外界交换粮食、生活用品的特产,一定程度上克服了此地土地贫瘠的缺点。龙兽的皮,可以制作最精良的软甲。龙兽的鳞片,不但可以用来加固甲胄,还是制造大型攻城弩的必要原料。术士也会龙皮和龙鳞(所谓的)制作卷轴和魔法器具。龙兽的肉味道独特,脖颈和尾巴的部位是帝国西部贵族圈的高档食材,据说对男性的某种能力还有特别的功效。龙兽的爪和骨头,经常被用来制作龙神祭司的权杖和术士的法杖。
当然,不仅仅是死的龙兽才对人类有好处。龙兽巨大的身躯和凶狠的习性,可以被训练来充当人类的作战武器。它们会自行捕食,半散养的畜养方式也不会消耗太多资源。撒加塔伊诺帝国早期入侵霍美伊尔的军队,就品尝过被十几头狂暴龙兽冲阵的酸爽。而那些小型,夜里出没,喷涂酸性口水的刺棘龙兽,则让扎营的军队一夜三惊。这些让皇帝和他的将军们头痛的问题,在霍美伊尔加入帝国后就成了加分项。数百年来,帝国不断尝试将龙兽引入西部,从而转化为战无不胜的军队中新的利器。然而或许是水土不服,或者是专有食物的匮乏,花费大量金钱的试验多数都以失败告终。只有一种肉食性、能够远距离飞行的龙兽,被证明只要在霍美伊尔养到成年,就能离开银石荒漠的环境长期生活在帝国本土。这造就了皇家军队中最知名的一支部队——与双翼飞龙一起翱翔在天空,向敌人投下雨点般箭矢标枪,或是落地后爆燃的油火罐的龙之翼的骑士。收集双翼龙兽的蛋并进行孵化,喂养、训练它们直到能够被驾驭,则成了霍美伊尔一项拥有悠久传统及丰厚获利的产业。
霍美伊尔人把龙兽当成猎物、食品、特产、家畜和战争器械,他们的生活与龙兽紧密地结合到了一起。可想而知,龙神顺理成章地成了霍美伊尔的主流信仰。所以在龙神历20651年-帝国纪年132年起,至高神信仰随着东部的游牧民族,穿越白石山脉侵入霍美伊尔,当地部族首先选择的是武力对抗。而当发现自身经过龙兽强化的武装,竟然压制不住那些狂热的信徒以及大量牺牲召唤来的天使后,霍美伊尔人宁愿与曾经大战过一场的撒加塔伊诺帝国合作,也要顽固地坚持自己对龙神的崇拜。最终,实力大损的霍美伊尔不得不接受帝国救济,并转化为相对自治的边境省份,让百多年前的殊死厮杀成了一个笑话。第一玛威堡(Maerwenburg)皇朝的皇帝用军队没有做到的事,父神教的主教们用教典帮他做到了。那些傻瓜竟然声称,龙兽是邪恶、肮脏的生物,食用或蓄养龙兽等于将自己的灵魂置于黑暗的无底深渊。
帝国雄厚的资源补充到霍美伊尔,在这片荒漠中建造了多个军事堡垒。帝国历217年对已经建国的父神教国家的侵攻,煌煌大军正是从这些堡垒中出发的。此后绵延数百年的边境对峙,霍美伊尔也始终处于战争前线的位置。霍美伊尔人便多个一个从军的行当,在与异教徒长年累月的大小战争中,造就了强悍、顽固的东部勇士赫赫威名。当地环境恶劣、物产不丰,与帝国本土的生活水准当然无法同日而语。来此镀金的贵族军官升职后很少留在霍美伊尔军中。久而久之,霍美伊尔本地人便占据了帝国东部重镇中拥有军事指挥权的绝大多数职位。皇帝甚至为此专门成立了一只直属部队,接纳这些霍美伊尔贵族、高级军官子嗣。他们被称为蛮牛骑士,虽然在帝国本土骑乘的不是狂暴龙兽,而是特别培养的高大骏马,在宽阔平原上的战斗力也是无人匹敌的。
并不是所有霍美伊尔人都对帝国善意和忠诚的。拜龙神教宽泛的多神信仰之益,父神教入侵的主力退出后遗留下的游牧部落、白石山民,在霍美伊尔并没遭受清洗。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先是臣服于当地部族,随后接受了帝国的统治。唯一条件就是不得干涉他们对至高神的信仰。为了避免与霍美伊尔原有部族的冲突,他们在相对更为荒凉的东南部定居下来,并逐步融入到霍美伊尔的社会中。可笑的是,这些新霍美伊尔人也学会了捕猎和食用龙兽。霍美伊尔地区的父神教神职人员甚至为此编写了几篇新的教义,赞美杀死龙兽的勇士的勇敢和毅力,即便这些与至圣联合的原-教旨存在冲突。
无论异国领土上的父神教士是在意-淫屠龙的伟业,还是为了族群的生存而变通地改换了思路,不得不承认,这么做对双方都有好处。霍美伊尔的父神教信徒,老老实实地向帝国和当地领主上缴各类税赋。而帝国则给予他们在霍美伊尔游牧、定居和交易的权利。可要说他们会对帝国来的贵族,譬如安格斯-路德维希-克里斯坦森之流,抱有被征服者发自内心的臣服,那就是痴心妄想了。透过白石山脉中隐秘的通道,他们与至圣联合恢复了联系,也了解到帝国在至高神祝福的光辉国土上大败亏输的惨象。要是真有某位不开窍的帝国贵族到了霍美伊尔异教徒的部落中,吆五喝六地想要占游牧民的便宜,还色迷心窍地索取异国风味的女舞娘,那么他的结局多半是成为银石戈壁上的一具干-尸。其残缺不全的程度,恐怕连他们的父母、妻儿都认不出来了。谁让这些西部来的家伙脑满肠肥的,特别受霍美伊尔各类龙兽的喜爱呢。
林蒂和乔鲁姆伯爵的详细介绍,是为了打消弟弟、儿子去那片异土的打算。没想到,他们越是把霍美伊尔说的神秘、怪诞、恐怖,安格斯那颗勇于冒险之心就越是悸动。除了让他决定多准备几把双手大刀之外,他们的目的彻底落空了。安格斯十九岁了,法律、心智和身体角度都已经发育成年。除非皇帝亲自下诏,否则谁都无法拦住他去作死。两人失望之余,也没心思去理会伯爵夫人福洛伦丝难以掩饰的喜形于色的表情。这个女人的心思其实很好猜——要是她这个继子死在荒漠上了,乔鲁姆家的产业被她的亲生女儿苏珊娜继承的可能性就增加了一倍。林蒂这做姐姐的不放心,怎么就不去陪着弟弟到东方去走一回呢!若是一起遭遇了不幸,那才真是龙神庇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