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紫袍

这是个文明如同星光般闪烁，黑暗依旧强势的时代。

智慧族群，即便是算上数量多到被精灵背地里称之为‘下猪崽子’般繁育的人类，也只是撒芝麻似得分布在世界的少数地区。坠星海周边，存在着数百万的人类、精灵、矮人，以及其他的智慧种族，甚至形成了上千年历史的好几个国家。然而究其基本组成单位，与开拓移民时期没什么两样，依旧是几十、几百人的乡村，相互之间分隔着上百弗隆的距离。只有国家这类大型政治组织的中央区域，在百年一遇的某位领袖人物号召下，凭借机遇、权势和大量财富，才有可能培养出文明之珠的城镇乃至城市。像敏塔-阿玛多瑞斯这样，人口上十万的超大型城市，整片大陆只有一个。由此而论，说撒加塔伊诺帝国以举国之力供养一座薄荷之城，未必是夸张之言。

在这样的组织结构下，各类信息、文化、技术的扩散极其缓慢。南方，或许已经在使用先进的三圃轮作制度和牛耕犁。北部和西部，或许还在烧荒并使用简陋的脚踏犁。国家层面大范围传递的信息，也仅限于战争、瘟疫等天灾人祸。说句不好听的，努瓦雍领发起的战争，以及考伊科主教领的崩溃，对真正的统治者来说，基本就是乡村械斗级别的事件而已。或许几个月后，会在帝国政府的大事纪上留下一条索引。至于帝国南部诸省，或是至圣联合的信徒，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听说这么一件事。那怕由此造成的影响，将在今后几年内波及到他们的身上。

只有一个群体，嗯，或许应该说两个，利用某种便捷的工具，可以相隔几千弗隆保持紧密的信息沟通。当然，仅限于他们感兴趣的东西。虽然基本原理大致相似，但其中一方称之为魔法，另一方称之为神恩。

坠星海南方，叹息山脉南麓和普拉维亚（永雨）森林之间，受温润的海洋气候影响，沿着海岸形成了一道月牙状的植被覆盖区。而再向南，由于缺乏庇护永雨森林的阿丘斯高原这样的高台地貌，广袤的依玛尼斯沙漠迅速取代了草原和稀疏树林的位置。事实上，根据年降雨量的不同，这片区域的宽度也会发生几或十几弗隆的变迁。有时候，增加的降雨会将草原推进到沙漠里；而更多的时候，减少的或滞后的雨季，依玛尼斯沙漠将它的触手探入植物的家园。直到数百年前，一小撮具有强大力量的术士，率领着他们数以百计的追随者，来到这片宝贵的适居之地，利用东部的本土源源不断输送过来的资源和奴隶，甚至动用了罕见的大型魔法，才终于将沙漠的入侵阻挡在一道无形边界之外。这就是贝怛(Beida)，尤克理共和国（SENATVSPOPVLVSQVEUKKLE）在本土外最大的殖民地。

“古神之钥再次出现了?”

坠星海的风，吹过高耸的尖塔，在孔洞间发出呜呜的笛声。在此背景下，尖塔顶端的与会者也能清洗听到那个全身笼罩在紫袍中老人的话语。当然，这里有魔法的因素。而打开风笛，则是为了干扰敌对术士群体的窃听。

“是的，猊下。”

一个略年轻，却只在衣袖上绣了紫色彩缎的男性术士，手里拿着刚刚翻译出来，来自遥远国度的消息。这里是贝怛殖民地西侧，叹息山脉余麓遮蔽下的平原地带。与山脉类似的暗红色城墙内，矗立着成百上千座尖顶的塔形建筑。夕阳斜照之下，拉成的阴影仿佛一支支锐利的长矛。而那个消息来自数千弗隆外，跨越了看似宁静却危机四伏的坠星海，人心比巨浪更为凶险的帝国南方诸省，以及悲伤的叹息山脉、浩荡的撒加河。能参与如此秘密，新生代的术士与有荣焉。

迪拉尔（DilAl），富庶而神秘的千塔之城。她的富庶，来自十数道跨越落潮后泥泞的浅滩，深入海湾的一百厄尔石质栈道；来自平原和矮丘，廉价的奴工劳作和高超的魔法精细维护下的橄榄树、无花果树、椰枣田；更来自她西接卡利达斯海，北达撒加塔伊诺的南部诸省，南通依玛尼斯沙漠所隔离的野蛮世界，独一无二的地理位置。她的神秘，则源自由术士群体创建的历史，以及花钱就能买到所需要的魔法卷轴、魔法制物的名声。无论你是想要一张报复死敌的焚云卷轴，还是要一颗魅惑人心的宝石，迪拉尔都能满足你的需求。什么，国王和主教的禁止令？尤克理共和国从来不认可这样的东西。什么，你要一具乖顺服从、身体软绵绵的魔法人偶？那个去马蒂亚，我们迪拉尔有这技术也丢不起这个脸。

老者张开手，精美光滑的羊皮纸从空中飘过，落到他的手里。他的双眼，像是要看穿这页薄薄的纸片般，扫过上面的文字。长长了吁了口气，他将皮纸交到身旁皮肤黝黑的女性手中。似乎刚才的动作耗尽了他所剩无多的气力，他的双手依在了顶端镶嵌好几块昂贵宝石的长杖上。即使如此，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轻视这位曾为城市奠基的传奇人物。

“这次，他来早了。”

摘取兜帽的女术士，露出尖而上翘的耳朵。黑暗精灵，或者用他们自己的称呼——极为罕见的卡朗德（Kalongd）。虽然她的容貌娇艳，双唇红润，而且黑暗精灵与她共血源的同类精灵（Animi）不同，生理上拥有旺盛的欲望，但在座的都是见多识广的睿智者，不会这样就色授魂与了。事实上，如果前一位传奇术士要与这位加入不到五十年的新成员动手，胜负也只在五五之间。黑暗精灵不但是精神控制和攻击法术的高手，还是技艺精湛的武技大师。死在她刺剑下的亡灵，远多于死在魔法下的。

“不难理解，不难理解。”老者低声嘀咕。“北地的异教，以及日落岛的战争，都预示着那一位已经耐不住性子了。古神之钥当然不会无动于衷。”

“狂妄！”在座年纪最轻的男性人类术士怒叱道。“他真的以为自己是神祗了吗？哪里有事都要插上一手。”

年轻的紫缎术士心里虽然不屑，表情却更为恭敬。没有人知道这个四十几岁就成为克拉斯术士团正式一员的男术士真实名字是什么。但他的心狠手辣，却是尤克理的本土和殖民地都赫赫有名的。黑漩涡（Niger-Verticosa），是他曾经作为一名海盗纵横弯刀海时的绰号，也是他所选用的术士位阶名，也不知道是否来自他那个从未露面过的导师。而弯刀海的黑漩涡，向来是以出没无常和吞噬船只无论大小而闻名的。

“狂妄吗？”兜帽的开口露出的面孔，就像是克拉克达理（Crocodili）河里那些独特冷血动物的长喙。说话时张开的大嘴，上下颚布满了尖细的牙齿。“任何一个人，不，任何一名术士，能够在至少两千多年的历史中不断留下名字，就有权力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参与到这个世界中任何一件重大事件中。”

能无视黑漩涡的怒视的，当然是比他更为强悍的个体。罕见的蜥蜴人，还是一位二字阶术士——泥泽（Luti-Humidi），与迪拉尔的创建者、操控人心的黑暗精灵术士一样，是克拉斯术士团的紫袍术士。虽然克拉斯术士团中的排名和地位主要决定于该成员在尤克理的影响力，而不是完全依据术士的等阶和施法能力，但二阶和三阶的差异，还是让术士黑漩涡对蜥蜴人有所忌惮。所以他只是冷哼一声，没有反驳。

老者叹了口气。“从传回的消息看，古神之钥依旧是我们无法抗衡的。北境的第一次出场，他就用魔法摧毁了一名六翼天使。”

即使已经看过报告，黑暗精灵术士听了后还是不由嘶嘶地抽了口气。这个隐秘地与至圣联合的势力对峙了数百年的种族，当然知道最高阶的六翼天使意味着什么——单是一羽就能毁灭一个防御齐备的卡朗德地下城市。这种拥有从诡异的魔法、精妙的机械，到最血腥敢战的上千名战士的要塞，在黑暗精灵相对短暂的几百年历史上，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案例曾被攻破过。

“不是六翼神圣天使。”术士黑漩涡撇了撇嘴。“根据报告，那个倒霉蛋最初出现的时候只有双翼。直到战斗的最后，才幻化出另两对光翼。应该是神界刚发展出的一种短期提升战斗力的技术。”

“就算是最低价的圣灵天使，如果没有我们的支持，你敢一个人与其对抗吗？”术士泥泽似乎很不满黑漩涡的嚣张，始终对他冷嘲热讽的。

“怎么不敢！”黑漩涡死硬地说。“如果是在海上，我先召唤潮汐鱼人消耗它的光魔法。然后再用水枪、冰枪刺穿它的双翼。最后发动潮涌，把它从天上掀到海里，那时候就能慢慢对付它了。”

哪有那么简单——另三位，包括旁听的低阶术士，都在心里对这名海盗出身的术士嗤之以鼻。也知道他不过是煮烂的鸭子嘴巴硬而已。

迪拉尔的创建者，手中的法杖顿了顿地。“今天我们不是要讨论与天使战斗的技巧。会议的主题是如何应对古神之钥的出现，我不希望后面再听到谁跑题。”

老者，是克拉斯术士团最高的五名首领之一。这个身份，足以压服研究魔法技艺一、两百年的黑暗精灵术士和蜥蜴人术士，更别说是靠着手腕和狠劲刚刚崭露头角的前海盗术士了。

黑暗精灵，术士黯网（Atra-Plaga）首先发话。

“我族对俘获的至高神高阶神职人员刑讯获取过古神之钥的另一个称呼——背负灭世诅咒的罪者。那些狂信徒似乎认为，古神之钥将最终造成光的陨落，世界坠入永夜的深渊。虽然我本人并不怎么相信这个来自敌方的信息，而且由于我族在‘龙神的震怒’后所获的种族恩赐，也不怎么在乎没有太阳朝起晚落的情况，但不得不问一下，招惹拥有这么一个令人不安的绰号的人物，到底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老者点了点头，黑暗精灵是尤克理重要的生意伙伴和盟友。而这个种族，本性就是多疑而嬗变。即便是加入了紫袍术士团的卡朗德术士，也会本能地以本族利益居先。但另一方面，只要向她们证明存在足够大的利益，她们反而会成为最狂热的支持者。这个利益现在不能表明，需要事后私下与其沟通。

他的目光，转向不知用什么东西制成的干肉磨着牙的蜥蜴人。

泥泽术士斯拉泽（Silaza）用细长的舌头将搅碎的肉丝吞进喉咙里，这才好整以暇的回应道：“我们认为古神之钥是现今物质界中最接近于神的存在。所以，只要是与他有关的，我们都会参与，并希望最后能获得有关行动的完整信息。”

蜥蜴人早就过了他们统治世界的时代了。精灵的崛起，将这个曾经辉煌的种族，对比成了野蛮、残酷、血腥的古物种。蜥蜴族中残存的少数强者，和这个斯拉泽一样，追求着个体永恒的道路。为此，他们不惜与以往蔑视的人类、精灵合作。即使老人知道，斯拉泽的背后，并不仅仅是蜥蜴人一族而已。不过，他所表达的态度，足以让老人感到满意。

接下来，是代表世俗武力的海盗术士黑漩涡。老人的脸上，带着令人寻味的笑容。

非常奇怪，以贸易为立国之本的尤克理共和国，本该将阻碍贸易的海盗视为洪水猛兽。然而，尤克理共和国所邻的弯刀海，恰恰是本地区海盗活动最猖獗的地区。尤克理非但没有用它精良的海上军事力量，以及神秘而强悍的克拉斯术士团，来扫除这些败类、渣滓，反而漠视了眼皮底下发生的累累劣迹。究其原因，海盗其实不过是尤克理内部商业竞争的一种延伸。也就是说，用海盗打击竞争对手，控制海上商路，成了廉价而被证明非常有效的手段。现存的大商会，背后都蓄养着一支甚至几支海盗团伙。就算不去做无本万利的生意，也能用来威慑潜在敌人不要耍阴招做得太过分。也因此，海盗势力深深地渗透进尤克理的权力圈子内，克拉斯术士团也不例外。术士黑漩涡，就是登陆洗白最成功的一个榜样。

可即使是最嚣张的海盗，也不敢在顶尖的术士面前恣意妄为。黑漩涡与老人对视了一会儿，最终低下头，有点沮丧地回答：“我们，听从五指的指令。”

五指，克拉斯术士团的五名首领。千塔之城迪拉尔的创建者，艾伦-伯格（AaronBerg），是排名第四的强者，环指。他当然有权力向术士团及其操控下的尤克理共和国提要求。

“二对一，一票弃权。”老人指了指自己和蜥蜴人，然后是海盗术士。“一票反对。”最后是黑暗精灵。

黑暗精灵术士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那么，我们在撒加塔伊诺帝国，又是离古神之钥最近的紫袍是哪一个？”老人轻松地询问旁听的低价术士。

一个负责后勤的术士很快找到了答案：“是龙炎，我们最年轻的紫袍术士。”

“龙炎-斯黛拉-冈萨洛-卢塞洛（LongyanStellaGonzaloLucero）.......。”老人沉吟道。“好的，就是她了。让她立刻北上，想办法与古神之钥接触。调动我们在坠星海以北的力量全力支援她。”

“但是，龙炎......。”那名术士迟疑地说：“她正在执行在撒加塔伊诺寻找潜在合作者的任务。最新的消息，目前进展顺利......。”

老人随意地打断了他的汇报。“拉拢那些不学无术、贪得无厌的贵族，哪里比得上探寻古神之钥的秘密的重要性。把她撤出来，后续再换人去顶上。”

得到明确的命令后，所有人都按照各自的职责去安排新的部署了。尤克理共和国也好，克拉斯术士团也罢，这两者在组织架构上都保持着精简高效的特性。他们会以比两个北方近邻快几倍的速度，在上万弗隆的广大区域内执行多项任务。这也是这个人口仅两个敏塔-阿玛多瑞斯城的数量，加上奴隶也只有五十多万的尤克理共和国，能与老大帝国、狂信徒联合体相庭抗理的基础。

一番部署后，艾伦-伯格（AaronBerg），也就是术士沙刃（Pulvis-Cuspis），从迪拉尔城的术士塔，转移到他在城内的私人住所。当然，那也是一座塔形建筑。不过与兼顾防御、观测、训练、接待功能的术士塔不同，他的住宅更有人类特色的舒适性。包括地下部分的一楼的前侧是走道和各类楼梯，包括几个魔法传送点；后侧是仓库、马厩和奴隶居所。二楼是仆人和高级内宅奴隶的居住区，以及厨房、杂物室。三楼，本该是术士的家眷所住的区域——是的，尤克理共和国的术士不像帝王之盾的术士，能公开拥有家庭且受到妥善的庇护。术士之间的争斗可以接受，但任何针对对方家属的伤害，则将遭受国内术士的一致讨伐。尤克理需要每一位术士的力量，即便是潜在的也弥足珍贵。艾伦-伯格今年一百三十岁了，远超出了人类应有的寿命。但他的配偶，甚至他的儿女，早在他之前就寿终正寝了。目前在世的他的直系亲属，都是第三或第四代的孙辈，第五代也满街乱跑了。他们，早早地搬离了这座高塔，四散在世界各地。所以该区当下空荡荡的，只是偶尔提供远来贵客们暂住。第四和第五层，是术士本人生活、研究和实验的空间，与底下三层物理、精神、魔力上完全隔断。少数天赋不俗的学生，才有机会入门一窥。

艾伦-伯格是直接传送到四楼的密室的，甚至他的贴身奴仆也只是通过一道精神链接才知道他的行踪。他们得到的最新指令，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务必不要打扰术士主人的静思。即使知道声音都无法随意传送到上层，服务这座居所的上百号人都自觉地控制了自身的响动。

将身体沉入特殊构造的躺椅上，一层温暖的气层紧贴住他的皮肤，将他轻轻托举在半空，艾伦-伯格舒服地长叹了口气。毕竟是用了一百多年的躯体，无论用魔法加固过多少次，像是使用过度的齿轮总有些嘎吱嘎吱的不顺服感。或许，他该学一或者三的榜样，也就是克拉斯术士团的拇指、长指，将自己的身体半巫妖化，从而获取额外的两、三百年寿命？想到他们偶尔显露出的干尸一般的外表，以及其他人敬而远之的态度，还真是个困难的选择啊。

传送区传来丝丝的响动，老术士精神反射地握紧右手的魔杖。即使是在最放松的时刻，这把魔法杖也从未离开他的手掌。这是克拉斯的术士在获得第一个正式职务的时候必须学会的常识。地位、权势、财富、配偶，只有活着才能享受。死人，特别是愚蠢到放弃自己最好的防御和攻击手段的死人，是不配拥有这些美好的东西的。

“热烈地欢迎你。我这里已经五十多年没有美女光顾了。”老术士听出了来者的身份，笑狭地打趣道。显然，对方也无意隐瞒。否则，密室隐藏的十几个魔法陷阱将让任何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后悔莫及。

漆黑的皮肤，在内室闪动的烛光下熠熠生辉，就如同顶级的丝绸，或者涂抹过最纯净的橄榄油。一片片指甲大小的金属鳞片，编连镶嵌成一件合体的软甲，包裹着她窈窕的身躯。即便是行走的时候，也只是细微的抖动。显然是量身定做，就连丰-满的胸-部也勾勒得惟妙惟肖。而且老术士知道，如果对方想要潜行，通过腰腹部的几根皮索，就能能让这件软鳞甲更为紧贴，行动时毫无声响。

女客人的脸上带着诱惑的笑容，尖细而竖起的耳括，暴露出她的种族血源。鳞甲、宽束腰带、长筒皮鞋，腰挎刺剑，别看她一副角斗士的打扮，其实比她的剑更为危险的，是她的头脑。黑暗精灵女术士黯网，用她的精神控制系法术，在能够在瞬间让最坚强的战士丧失反抗意识，甚至神智崩溃。而如果与她对抗的是术士，她则以精神法术为辅进行干扰，同时用诡异的暗系法术不断削弱侵蚀，直到她找到机会再加以致命一击。这样，即使是遇上实力远超过她的对手，也能快速脱离确保自己全身而退。

“伊莫瑞（Iymril），老朋友，我以为你会晚些再来呢。毕竟，马上就是晚餐的时点了。”艾伦-伯格坐了起来，背后的椅子自动调整了靠背的位置。

“那是因为你老了，生活节奏变慢了的缘故。”黑暗精灵老实不客气地抓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人类老术士的对面。当然，在坐下前，她不露声色地用几个检测法术排除了椅子上隐藏危害性魔法的可能。熟归熟，该注意的还是谨慎为宜。“我吃过了，还换了装。”她的手抚过身上的软甲，捋平的同时更为突出自己的身材。

“而且，这件事上性急的应该是你，不是我呢。”黑暗精灵的眼中闪烁着胜券在握的笑意。“古神之钥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特别的意义？要是真告诉你，岂不是让你掌握更多的筹码了。

老术士笑了笑。“古神之钥，对你，或者说你的种族，有什么意义呢？”

女术士想了想。“在我们还是精灵的时候，我是说我们的祖先，就翻阅过关于他的记录。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人类。人类中不可能诞生这么一个超然的存在。有些精灵认为他是古龙之一，只是没有封神，而是被束缚在物质界内，具体原因不明。也有些认为他是龙神在物质界的镜像，替他们收集有关凡界的信息。无论如何，他所拥有的源自于历史的知识，远超过精灵们所谓翡翠宝典的容量。”

翡翠宝典，是精灵族所收集的历史记录、魔法文献、礼仪典章的总和，被称为创世以来最为完备的万宝全书。古神之钥的记忆大于翡翠宝典，说明他的存在位于精灵族登上智慧种族之巅以前，某种程度可以反证伊莫瑞‘他不是人类’的说法。

“不过近千年里，他的出现都是以人类的形象被记录的。”艾伦-伯格反驳道。倒不是作为人类的虚荣，而是阐述事实。

黑暗精灵耸了耸肩。“在狂信徒的国度，至高神还是被塑造为人类的形象呢！就是龙神，也有一些教团用健壮的男性，甚至妩媚的女性当作崇拜的偶像的。其实，那些超然的个体没有固定的形体，而是根据处的环境、所要达到的目的，融入不同的群体中。”

“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在精灵统治的时代古神之钥也曾以精灵形象现身？”艾伦-伯格兴致勃勃地问。“你们卡朗德源自精灵，是否保存有完整的翡翠宝典，或者其他名字的类似文稿？可以提供我这样的外族查询吗？代价，好说。”

精灵用一种集体智慧的形式保存翡翠宝典。在世界各地的精灵聚居地都有翡翠宝典部分或全份的抄本，并自愿承担其中部分内容的记忆、更新工作。而万一某个族群因为某种原因缺失了已有的抄本，他们能通过索引找到所需部分距离最近的记忆群，从而派遣人员去那里再抄录一份。

黑暗精灵斜觑了老术士一眼。“作为老朋友，我提醒一句，别在其他卡朗德面前提起这样的话题。我们没有伪善的翡翠宝典！你知道那些臭-婊-子在里面怎么污蔑我们的吗？至于前者......，我也不太确定。精灵历史上某几个传奇人物，王、祭司长、术士领袖，曾经接受过神秘的指引。或许，那就是古神之钥以精灵之身的介入罢。说起来，引导卡朗德退入地下躲避龙神怒火的先知中，也有一个来历、去向不明的人物。或许是内部斗争的失败者，也不排除是他那样的超然个体的协助。”

“这就对了。”艾伦-伯格轻拍大腿。“我们所知的古神之钥，所扮演的就是指导者的角色。无论人类、精灵，还是卡朗德，他都愿意在该种族生死存亡之际出面援助。”

“你不会是想说，找到古神之钥，就是要让他帮你参谋一下迪拉尔的未来发展罢。让千塔之城成为千年不坠的国度，听着的确让人激动，却不像是你的性格哦。”

黑暗精灵比艾伦-伯格年长的多，甚至可以说是看着他如何崛起壮大的。要说相知，她可比老术士的家人还要近些。

“建立千塔之城只是证明我具备成为五指之一的手段。呵呵呵呵，最后还只拿到一个差点垫底的评价。要是能让我晋升一级，就是毁了它又如何？”

黑暗精灵点了点头——这是实话。她没有说话，而是在等待解释。反正，她今天来就是为了解释的。这位老朋友不惜动用他的权威，不惜得罪她这个卡朗德盟友，甚至可能瞒着在克拉斯术士团比他地位高的几个，也要达到目的的原因。

“你说的对，我老了。”艾伦-伯格脸顿时垮了下来。“人类不像你们，拥有几百年的悠长岁月可以慢慢思考。我们的一生至多百年，而以魔法维持老弱的躯体，只能让我的身体、我的心渐渐冷却。”

“很遗憾，我的朋友。”黑暗精灵冷漠地回答。“你们人类拥有永无止境的野心和集合成群体的本能，少数像你这样的个体还能爆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毅力和天赋。只有区区百年的寿命，能限制人类种族扩张的速度。这是神的恩赐，也是神的诅咒。”

“我不甘心，经验、智慧、财富、权势，最终化作一抔黄土。我也不想把自己转变成冰冷的亡灵。所以，我放弃了魔法，转而向神祈求怜悯。土龙神，水龙神，火龙神，甚至......至高神。”老者发泄似的爆料。“可是，这些神都是讲究等价交换的。而他们的开价都不低，我出不起。”

伊莫瑞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询问神向艾伦-伯格开出的价码。不过最终她还是没有出声。

“我思考了很久，终于明悟了。”艾伦-伯格的脸上浮起诡异地笑容。“我所寻找的神袛，都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存在。一个小小术士，凭什么与他们谈条件。可是......可要是换一位神呢，一位不那么伟大的神呢？他所需要的，会不会低很多，低到我能负担的起的地步呢?不必变成元素体，只能生活在元素界；不必变成天使，思想和躯体都受至高神的驱使，就能几百几千年地生存下去。就是想想，就让人激动不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