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谜钥

“从神吗？”

从神，是力量较为弱小，神职范围和神能区域都有一定限制的神袛。一些研究认为，从神是曾经获得龙神赐福的古代英雄，失去躯体后在物质界残存的意识。也有人认为，从神是龙神在物质界直接展现力量，但相对温和的形式之一。换个号称理性实质反信仰的说法，从神实际上是世界的主要神袛凝结神格前，族群性、地方性崇拜的残余，必将为更高层次的精神体所吸纳前的过渡阶段。若是做一个不那么恰当的类比，至高神系中神圣阶的知名天使，也可以被视为与从神类似的个体。

黑暗精灵回忆了一下，似乎没有听说过能赐予人类寿命的神袛或天使。

“不是那些缺乏个体意识的灵体。”

老术士的手，从墙角的书架上，凌空抓来一本书。厚重的金属封页，以及皮革腐朽的味道，说明它的年份一定非常久远。黑暗精灵狐疑地接过书，简单翻看了几页，发现是一本关于创世史的记录。这样的书籍，各个时代、各个种族都编写过许多，也表达了对于这个世界成因的各类稀奇古怪的见解。单就这本书而言，里面似乎继承了精灵族的一些观点，兼又混杂了人类的某些偏颇幻想，实质上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唯一能吸引人注意的，是最后部分章节关于古神回归的描述。

“古神回归？不过是些臆想罢了。”伊莫瑞由此联想到艾伦-伯格对深黑之翼，始终坚持的古神之钥的称谓。“难道是狂信徒的书籍？——哪位古神？创世神回归，然后将世界恢复成最初的模样？没有战争，没有厮杀，永恒的混沌成为唯一的主导。但同时，没有植物、没有动物，更没有我们这些具有自主意识的智慧种族。这种死寂的天堂，我还是敬谢不敏的为好。”

艾伦-伯格的双目似乎真的燃起狂热的情绪，让不以为然的黑暗精灵不觉有些担忧。

“谁是创世神，为了什么创造这个世界，这不但是任何一个宗教都会试图解释，也是从未有过定论的一件事。然而，绝大部分创世史都承认，创世之后紧跟着便是对立——光与影，善与恶，痛苦与喜悦，暴力与友善。然后才是多神并存，阵营争锋的年代。”

伊莫瑞想了想，觉得老术士讲得的确有理。可是，这和他所说的‘被漠视的神’又有什么关系呢。从多神，回归到唯一的两位神袛，岂不是更不容易获得神的青睐了？除非......，他在古神回归中起到关键性作用。这怎么可能！别说二字头术士，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字头顶尖的术士，也不敢有如此疯狂的想法罢。

“排除掉我们所处的当世，世界的终点又是什么呢？这本书中，世界的终结是古神的回归。古神，既世界中对立的两个本源。另一些创世史中，有声称善和光明将主导这个世界的，有断言死亡和黑暗将成为最后的赢家的，最极端的还有两者同归于尽的虚无论。你没有感觉到，它们在深层次上所存在的相似之处吗？”

“在我看来，都是些哄小孩子睡觉的玩意而已。”

老术士没有理会女性卡朗德话语中的嘲讽之意。

“二元论，两个本源的对立。简而言之，既世界是矛盾的结合体。矛盾驱使世界不断运转。无论是其中任何一种意识占据统治地位，或是两者彻底融合、共同消失，世界都会陷入停滞。而停滞的世界，只会踏入毁灭。”

“有点意思。”伊莫瑞笑了。“没想到，你还有成为宗教领袖的潜质呢。连我这个卡朗德都快被你说服了。”

“这不是蛊惑或者劝说，而是事实。”老年人类术士露出神秘的笑容。“让我们看看，现世的神是否符合这个理论。”他曲着手指一一枚举。“至高神系，不必多言，慈悲宽容、嫉恶如仇、至高无上的，唯一的光之神。龙神系，战争和锻造-火龙神、生长和复苏-水龙神、防御和宝藏-土龙神......，是不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伊莫瑞的笑，渐渐僵硬在脸上——暗龙神！寂静和湮灭的夜月舞者。艾伦-伯格的列举中，缺少的恰恰是卡朗德族主要的信仰之一。在精灵族和卡朗德之间，暗龙神也被称为夜月舞者。被赋予了一个月光稀疏、天色黯淡的夜晚，在林间空地上孤独起舞的精灵女子的形象。虽然只是高傲精灵的一面之词，但由于某些奇怪的原因，在人类和其他智慧种族间也有一定的接受程度。由此可知，与古老文献上记载的不同，当今的暗龙神不再因为主宰毁灭、消亡的神职而让人有种一听见就毛骨悚然的感觉，反而成了隐秘、不可知的代名词。甚至在人类的低俗小说中，她成了偷-情、私-奔的保护者。更与代表纯洁贤淑的水龙神的人性化形象，形成一明一暗让人垂涎不已的对比。你说你喜欢火爆脾气的女孩子，或者像光之神那样晶莹的男孩子？异端！去死吧。

“你想要借助暗龙神的力量吗？”伊莫瑞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这位龙神......，的确很低调。除了术士还能使用暗系的法术外，几乎没什么能证明她依旧存在。你确定要投靠她吗？”

“一般观念里，暗龙神在上一次大规模的神战中遭到了至高神的沉重打击而陷入沉睡。关联到物质界，我甚至找到历史上某个时期暗龙神的高阶术士大规模消失的记录。她似乎迄今为止似乎也没彻底恢复过来。证据就是，克拉斯术士团中绝少暗龙神的术士。虽然习学暗系魔法的不在少数，但主要是辅助火、水、土系的施法。”

艾伦-伯格的左手，升腾起一股黑色的雾气，逐渐凝结成团。暗黑球体，一个初阶的暗系法术，能够在一定范围扩散开来，影响所有人的视力。也是黑暗精灵诞生就拥有的一种天赋特长。随后，他右手的魔杖光芒闪动，风包裹着细沙的外壳，瞬间形成数十个弯月状的刀刃，围绕着顶端的宝石快速转动。两者结合在一起，以暗黑球体遮蔽敌人的视觉，继而令其无法抵挡四面八方来的沙刃的切割，是一种老辣狠毒的招数。

伊莫瑞和她的同胞一样具有黑暗视觉，暗黑球体又是黑暗精灵的天赋能力，所以这个魔法对她的影响，并不像普通人类那样足以短时间内造成恐慌。至于沙刃，黑暗精灵可是使用投掷类暗器的高手。不过即便如此，她的手掌心还是悄悄制造了一个暗黑球体。同时，手腕侧着扭动了一下，一支短矢被压入臂弩的卡槽。很幸运，艾伦-伯格只是要表示一下他对暗系法术的理解，很快便取消了施法。迅速消散的魔力，使黑暗精灵对人类老术士娴熟的施法技巧有了比较直观的认识。

“然而，万事都有个例外——古神之钥非常擅长暗系魔法，特别是强力的攻击型魔法。北方传来的报告，他击落天使用的就是一种精神和物质双重侵蚀的暗系魔法，有点类似暗夜之蚀，但威力更大，表现形式则是一大团虫群般的黑雾。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这些术士低估了暗龙神的力量？”

伊莫瑞深深吸了口气。“暗龙神遭到削弱，是确定无疑的。”

老术士没有反驳，而是等待黑暗精灵接下来的解释。果然，伊莫瑞不得不揭示了一些卡朗德族内部的隐秘。

“大崩裂期间，卡朗德考虑到无法依仗一位龙神对抗两名神袛，因而引入了精灵中暗龙神的势力，双方的联手几乎是一拍即合。面对土龙神的暴怒，暗龙神的精灵术士们联合起来发动了一种诡异的大型魔法，从而让卡朗德能在神罚下幸存。事实上，那些伪君子们被波及的伤亡率还远高于直接面对神之怒的我们呢！可惜最后阶段出了问题。借自暗龙神的力量后继乏力，术士们不得不从我们自己身上抽取能量，才堪堪将法术坚持到最后。也正是因此，所有卡朗德的身体受到法术的影响而被大大改变了，甚至延续至子孙后代。皮肤变黑、眼睛变红、头发呈白或银白，成了我族的象征。根据长老们和残存的暗龙神术士事后分析，暗龙神的神能，体量上还是最高阶龙神的规模，但是蓄积上出了问题，因而无法承受与另一位龙神，即便是不以攻击力著称的土龙神，长时间的消耗。自此以后，火龙神成了我们的主神，而暗龙神及其黑夜眷属则成了我们的盟友，多少也是出于现实的考虑。”

艾伦-伯格沉吟道：“这就像是一座广阔的湖泊，在湖边看来浩浩荡荡气势惊人。可要是大量引水用来灌溉，才发现流入湖泊的水源涓细，不堪如此规模的使用？不得不佩服卡朗德的魔法技艺，竟然到了能揣摩出一位神的底蓄的地步。”

伊莫瑞没有因为这么一句恭维而感到激动。精灵族在其最辉煌的时代，曾经拥有能够窥视神界的实力。影响到整个种族的大型法术，在翡翠宝典中也有隐晦的记载。譬如被尤克理共和国大量使役的狗头人，就有经受智力方面的改造的痕迹。回溯的时间可以推算到精灵文明的统治期。

“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而已，没有因此触怒夜月舞者已是侥幸。更令人后怕的是，法术需要抽取的魔力再多一些，卡朗德一族恐怕就不仅仅是承受魔法反噬的影响，而是有可能全体被转化为非自然的魔物，不得不生存在主物质界和异界之间的狭缝中了。再让我们选择一次，谁都不敢下决心冒这么大的风险。”黑暗精灵的话即是表明事实，也是暗中警告老友不要轻易行险。

“如果这是这点代价，我还承受得起。”五指之一的艾伦-伯格当然没有那么容易放弃。至于亲手建立的千帆之城，甚至整个尤克理共和国作为献祭，他是连眨眼的功夫都不会犹豫的。“而且最后与我交易的应该不是暗龙神本人，而是古神之钥。”

“他？我不否认，他是古代术士中的佼佼者。他所隐藏秘密，也可能通向一位神秘的神袛。但要说可以通过他建立与龙神的联系，你未必有些想当然了罢。”

“你这么想？”艾伦-伯格从右侧的台几上拿起一张柔软光滑的羊皮纸，递给对面的黑暗精灵。伊莫瑞简单的扫视一遍，上面是两个表格，不同栏目间用线条连接。左边是被认为是古神之钥的事迹，右边则是史书上有记录的重大事件的简要描述。

“我们曾经以为，古神之钥是按照一定时间周期显现的。基本以千年为单位，某个地区在单个周期内只会出现一次。这是我们从左边表格中得出的结论。若真的如此，那么就像你之前在术士塔里所说的‘他来早了’。上一次在坠星海周边现身的记录，大致是在撒加塔伊诺帝国建国初期，迄今不到900年。”

“九百和一千，相差不大。”伊莫瑞随口说，眼睛却停在羊皮纸上，似乎在研究上面错综复杂的连线关系。

“单从理论角度，十分之一的偏差就意味很大概率的失误了。”老术士的手指点了点纸上撒加塔伊诺建国的条目。“我在想，我们之前的判定会不会是错的？如果古神之钥不是周期性地出现，而是与神祗对物质界影响的波动相关，会不会更合理一些。譬如上一个高峰期，是龙神的力量将坠星海北部一个个分散的人类地方势力通过武力征服的形式，强行扭和成单一种族为主、傲慢的、崇尚暴力的、至少名义上拥有最高统治者的帝国。古神之钥也曾活跃于这个时期。至于龙神这么做的原因，或许是他们早早地预料到了宗教合一的、由至高神的唯一信仰武装起来的地上神国的出现。不得不承认，正是由于撒加塔伊诺的存在，我们这些龙神的术士们才能如此轻松惬意地生活在此，甚至控制了一个偌大的国家。否则，那些父神教的狂信徒们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容忍尤克理的商队在他们眼皮底下出没，有时为了交换到战争所需的必须品而还要对我们这些异教徒和言悦色的。”

“古神之钥当时做了些什么？”黑暗精灵好奇地问。

“他与那位号称最高洁、公正的领主，奠定了玛威堡势力的基础的威廉姆-玛威堡-冯-克里斯坦森，建立了不错的私交。弗雷德里希-路德维希-克里斯坦森大帝在青少年时期直接接受过他的教导。当这位铁血帝各地征战的时候，他协助大帝的妻子，未来的泽尔琳达（Zerlinda）皇后，统领后方的事务。玛威堡的黑杖，说的就是雷瓦布入侵期间，他作为最强悍的魔法守卫者的故事。与我们克拉斯关系不谐的帝王之盾，据说也是他一手创建的。”

与那些历史上以凭一己之力将数万敌军阻挡于国门之外，或是消灭血腥残暴的恐怖领主的传奇术士相比，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嘛。

“帝王之盾和守卫帝宫的巨型魔像，敏塔-阿玛多瑞斯的选址和建设，帝国官僚体系上下两院制度和驿道系统等等，都烙印了他的痕迹。他所持有的思想，甚至能追溯到传说中的古文明时代。”

伊莫瑞打断了老术士的赞美之词。“但撒加塔伊诺还是无可挽回地堕落了，不是吗？这说明他并没有你所描述中的那么睿智。”

“至少这个帝国在对抗父神教和至圣联合的时候，还算是合格的。经历过十数次的皇朝更替，却能在近千年的漫长岁月里始终屹立不倒，就足以证明其设计的合理性。”

黑暗精灵身体后仰，一副此事无趣的表情。

“好吧，好吧。这个老的像熏肉的古代术士，或许能帮助你联系上龙神，赐予你类似于他那样无聊的漫长生命。可这件事对我，更准确的来说，是对我们卡郎德族，有什么好处呢？”

老术士沙刃的手指，在羊皮纸上移动着。古神之钥所处的年代不断地向前，直到一个特别标识过的事件。

“这里，精灵帝国的崩溃。”

远古的精灵帝国，可不是人类占据了一小片海岸、一小段河谷就称王称霸的那种山寨货。在精灵族的巅峰时代，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庞大政权，领土横跨两片大陆，坐拥数百个上万人口的精灵国度，蜥蜴人、侏儒、人类、兽人不得不附庸其下，骑乘巨龙的精灵使者一言即可决定一地的繁荣衰败，能够聚集数百名高阶术士建造起一座美仑美奂的奢华城市。然而其兴也勃其败也忽，数千年的昌盛，骤然间便如雪崩般瓦解。内部分裂、外族反叛，加上大量魔物的猖獗肆虐，精灵帝国在短短十数年间蜕化成几十、几百个封闭的社区。财富、文化、人口，都缩水到不足极盛时期的十分之一，整个世界都陷入持强凌弱的蛮荒时代。卡朗德族不承认自己是精灵。但他们从未否认过，其思想基础正是源自精灵帝国强势统治的历史。而帝国的崩溃，更赋予其对其他种族血腥镇压、奴役的理由。

“我对那段历史也有些研究。如果说其中的确有类似古神之钥的人物，他们所做的，也是竭力挽救精灵的生命和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