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衰落
书名:湮灭之龙 作者:陈旧的翅膀
第二十二章. 衰落
车厢内,看着正在给雌巨魔穿衣打扮的女孩,诺阿轻轻叹了口气。
“她只是诵读了一段永夜赐予者的颂词,而且还念错了好几个字。就算是她的祖先传下来的,恐怕巨魔也早就失去暗之龙的传承了。”
“有关系吗?”女孩不容反对地打掉臭臭想要摘掉头上蝴蝶结的爪子。“念错字,我可以教她。巨魔的传承,你可以传授给她。”她斜觑了一眼诺阿。“难道你对巨魔有歧视?就像那群故作清高,眼睛长在脑门上的精灵一样。”
诺阿笑了笑,没有回答。暗夜的眷族已然不多,最近发展的也是族群较大的,恐怕就是黑皮肤栖息在地下的卡朗德精灵了。可惜即使是在黑暗精灵中,火之龙的信奉者也要远远多于暗之龙的。对光明和温暖天然的亲近,或许是主物质界生物本能的反应。
正是因为这种绵延千年的孤寂感,使得听到古老语言的黑暗咏颂的女孩徒然起意,给予那个邋遢的巨魔以庇护罢。
女孩满意地看着一身黑袍腰带的祭司打扮的巨魔。
“我该叫你什么好呢?扎加尔、哈扎,还是阿塔莱。这些可都是你们种族赫赫有名的黑暗祭司的名字呢。”
“臭臭。”臭臭知道女孩和如黑夜般强大的术士说的不是巨魔语,更正确的说应该是变异过的混沌语,但不知道为什她就是能听懂他们说的话。这让她惊惶之余也有些好奇。既然她的新族长……新主人……,随便什么啦,就是她的新首领询问她的名字,那当然是要老实回答的。
女孩重复了巨魔的发音,似乎不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于是臭臭就老老实实地解释了一番。黑术士听了一半就忍不住笑了,臭臭也嘿嘿地陪笑。女孩却莫名其妙地发怒了,把臭臭身上的‘收藏品’都抄了出来,一件件丢到窗外。臭臭不敢反抗,只得缩到角落里嘤嘤哭泣(虽然这个嘤嘤有点像野狼嚎叫)。
“奥德瑞塔(Odorata)。”女孩发泄了一番后,恶狠狠地指着巨魔。“你以后就叫这个名字,把那两个字给我忘了。”想了想,她又叫道:“还有,不需再收藏自己身上的零件,别人的也不行!你可以去抓、去咬、去杀,也可以把弄到的东西吃掉,但绝对不许留过夜。”
臭臭!哦,奥德瑞塔眼里含着泪,在女孩的‘淫’威下点头答应。诺阿有些哭笑不得,视线避侧向车厢另一侧,仿佛角落里有什么更吸引他的注意似的。在古代龙语中,奥德瑞塔也不是什么好名字——可以引申为体味重的含义。
车厢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霍姆子爵略带兴奋的面孔。“豪斯维尔阁下,我都准备好了。你们怎么样?”
知道可以进入纳兹塔森林深处的精灵王国,伦纳德就有种被天上掉下的宝石砸中的感觉。他换上了探险家的旅行袍,穿戴上所有收藏品,又跑去车队的重型载货车厢取自己的行李。检查东西齐备后,他便急着回来催促术士一行。不过此时车厢只剩下诺阿和女奴芮芭了。精灵和他的女弟子,则和精灵们一起去准备步行的驮畜了。
女孩向术士行了个礼。“主人,新女仆已经换好衣服。您还满意吗?”
新女仆?霍姆子爵直接喷了。让一个雌巨魔当女仆,这要多重的口味啊。
诺阿的手掩住自己的面孔。“芮芭,巨魔——哦,奥德瑞塔,只是我的实验对象,不是女仆。”
“是,主人。”女孩要怎么乖巧就怎么乖巧。
诺阿随便指了指几个包裹,用混沌语指挥巨魔。“奥德瑞塔,拿上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巨魔也是很听话地承担起自己的新角色,带上了名义上属于术士其实多半源自女孩的收藏品。一些来自努瓦雍伯爵和伯爵夫人的馈赠,一些来自她与诺阿或者黎莉娜一起上街时强买强卖交换来的,甚至还有在锻造者的巢穴顺手牵羊得到的。相比之下,诺阿对物质的要求要少的多。
与商队分离后又向南行进了两天,勉强堪行的道路终于被窄小的野路所取代。要深入精灵领地,马车不得不放弃。
阿姆拉斯他们自然不在意步行,精灵的脚步穿越林间,速度反而快于骏马。就连随精灵术士导师生活了十多年的黎莉娜,也早已习惯了密林中的生活。可是考虑到诺阿和芮芭的状况,特别是后者,些许辅助还是必要的。对阿姆拉斯小队的哨兵们而言,此地近乎敌国。幸亏水镜术士经常在人类国度巡游,一口流量的帝国通用语,加上黎莉娜一副标准人类的面孔,倒是很快就置换到四匹驮马。而之所以没有从商队调用,是因为水镜术士隐约感觉到人类帝国撒加塔伊诺的北方,局势颇有些微妙,这次索性借此与努瓦雍城彻底划清界限。
出发前被赠予的马车和驭马,都将交到了良心略感不安的驮马主人兼旅店老板的手中。不过看看到那几个穿着轻甲和野地斗篷,满脸厌恶和不耐烦的精灵士兵,旅店老板那点忐忑很快就平歇了。马是好马,能在野狼镇换到一百二十塞斯特的银饼子。那辆车带着贵族的纹饰是个麻烦,可就是算上打磨的开销,至少还能净赚一百八十塞斯特。代价仅仅是平日又拉货又耕地,早就状况不佳的四匹驮马。赚了,赚大了,转手就给埋在地窖深处的传家罐子添了10枚印有皇帝头像、黄灿灿的金币啊。
四匹马,脾气都不错。诺阿和霍姆子爵各骑一匹;芮芭不会骑术,黎莉娜只好带着她分了另一匹。最后一匹本来是黎莉娜预备给老师的,水镜术士笑着拒绝了。有那批精灵小辈随同,他要是和人类一样骑上马,不知道背后会怎么被戳脊梁呢。所以这匹的马鞍两侧便吊上了大件行李和包袱,倒是减轻了巨魔奥德瑞塔的负担。精灵尊重生物,不喜高高在上地骑坐在它们的背上,但并不忌讳借助动植物的能力。小队的术士埃尔雅玟,便把原本由她管理的宿营雨布、铁锅和木碗等也都堆到了马上。
来时的时候,这支队伍用了八天。归去的时候,由于新成员的加入,行程略有延长。但到了第十天的时候,人迹罕至荒野、绵延数百弗隆的黑暗树林,还是被渐渐染上了文明的景象。
历史上,阿尼弭精灵也曾建立起数万人口的巨大城市,其精美和宏大程度远超过现代人类拙略的模仿。但在精灵帝国突然崩溃的时代,让人羡慕嫉妒、让人胆怯畏缩、让人自惭形秽的精灵的光耀之城,它们都被毁灭了。放弃了平原,放弃了丘陵,放弃的丰沃土地的幸存者,在莫名的恐惧和曾被奴隶者的报复威胁之下,退居到孕育他们的故乡,最隐蔽最幽邃的森林中。
在人类社会有意无意的宣传中,精灵深刻忏悔于以往漠视种族平等,甚至企图与神祗比肩的狂妄,还原到一种自给自足、平静安宁的原始生活状态。然而事实上,精灵从未放弃过恢复祖先荣耀的尝试。以被隔离在古精灵帝国西北部的这支精灵为例,远在人类在此拓殖的遥远时代,北方精灵的人口已经恢复到古帝国时期的一半,约四、五万余人,拥有一支一千人的常备兵。除了位于领地中央的神佑城瓦里诺(Valinor),还建立了多达数百个城镇。精灵和他们的附属种族种植谷物、果树的村庄,甚至出现在森林之外,位于当代帝国海斯勒姆省的地区。可以说,再次成为本地区最文明、最统一、实力最强悍的种族。他们甚至与在叹息山脉站稳脚跟,并逐渐向北方平原、森林扩张的珀米罗矮人进行了一场延续五十多年的领土战争。
那场人类只有依稀记忆的战争,战斗的双方其实根本不接壤。某种意义上说,精灵一方仅仅是为了宣示自己继承自祖先的对这片土地的所有权而战;而矮人则是为了给子孙后代的繁衍拓展空间。而对于夹在两者之间,星散分布在广阔土地上人类流民、逃犯、所谓追求自由、反抗压迫的半匪半商的马队,精灵还曾试图基于早就崩解的古代帝国的法律,要求他们在‘精灵贵族’的统一指挥下参与作战。这个要求(而非请求),当然是遭遇到‘狡诈人类’的领导者们各种各样的软钉子,甚至出现了暴力反抗。对这些战斗力低下,而召集起来惹出的麻烦比放着他们还要多的粗鄙人类,精灵王国最后也只得放任自流。
那场战争,矮人没赢,精灵也没有输。双方以撒加河为界,划定了各自的领地。至于叹息山脉矮人王国分离出的河畔矮人部族,及其再次分裂出的部分,越过撒加河向更北地区扩张,则是协议签订又几百年后的事了。那时,精灵的话已经彻底不作数了,人类在这片区域内逐渐崛起。军事化程度更高,武器装备更精良,已然适应新世界环境的矮人,反而成了那个特殊历史阶段最强悍的地区势力。
诺阿骑着温和的驮马,走在文明战胜蛮荒地标志之一——经过修缮的道路上,两侧依稀可见智慧生物定居过的痕迹。
杂乱的灌木丛间,几棵幸存下来的果树高傲地伸展着宽阔的树枝。除了砖石的承重墙依旧顽固地不肯垮塌,屋顶、梁木早就消失无踪的房宅遗迹。林木间不知是作为路标还是墓碑的石块上雕刻着的,笔画纤细、结构繁复的装饰性图案。由残余的文字和花纹来看,都带着精灵族优雅飘逸的特色。甚至道侧的树木也带着优美弧线,像是曾被精心培育过似的向路中央微微倾斜。然而这些让人舒适、让人喜悦的事物,似乎某个时间起就被彻底抛弃了。路还是原来的路,只是强化路面的不再是宽两肘、厚度一致、镶嵌在夯实路基上的石板,而是换成了与泥土混合,多层堆叠的干枯树枝和杂草。村落和田地不再有人居住、耕作,自然的触手以杂草灌木的形式涂改着慧种族几代、十几代生活繁衍的记录。
显然,精灵不再将这些区域作为领地的主要组成部分。他们只保留了少许警戒多于定界作用的哨塔,像是迟暮的老兵,披着厚重的苔藓和草衣矗立在林木茂盛之处。即使在这些哨所,诺阿也没看到多少驻扎的迹象。没有远眺的人影、没有询问的呼喝,也没有袅袅的炊烟。这可是精灵王国的势力范围,你说他们是为了保持隐蔽而一直吃干粮,那还真是高看了精灵们的节操。至于食草籽、喝草根汤,以自然保护者自居的精灵的形象,绝对是人类傻白甜思春少女的幻想,否则就是不怀好意的污蔑了。
“这是纳兹塔的附庸部族干的活。”埃尔雅玟踩了踩脚底松软的路面。
身为术士,她倒是对神秘的牙之术士颇有些兴趣。然而考虑到队长阿姆拉斯的态度,她不敢太过亲近。看到诺阿因为路面的起伏而微微皱眉,她低声解释了一句。
附庸部族,是精灵帝国时代的一个专有名词,指那些自愿以低于国民(也就是普通精灵)的身份,加入到帝国的异种族。包括与精灵亲近的半人马、树人等类人生物,也包括从奴隶由于战功晋升为自由民的蜥蜴人、鲛人、兽人,以及……人类。
“纳兹塔接受精灵以外的其他种族定居吗?”诺阿好奇地问。
女精灵术士小心地瞄了队长一眼,见他没有明显反对的意思,这才柔声回答:“是的,一些不堪忍受撒加塔伊诺贵族压榨的人类平民,自愿将其财富、生命、家族置于纳兹塔王国的管辖之下。斯蒂拉-贡萨瓦蒂和阿尼弭长老们经过商讨,仁慈地赐予了他们附庸的地位,将其安置于王国领地的外围。如此,已有四、五百年的历史了。”
“我也听说过这样的一些人。”一旁的霍姆子爵骑着马凑了过来。“在帝国历朝历代的动荡时代,遭了兵祸的平民,厌倦了战争的士兵,甚至在政治斗争中失败的贵族政客,都会优选进入纳兹塔精灵的领地。除了不得无故聚集,不得煽动暴力,以及按照传统定期缴纳受益的十分之一之外,精灵并不怎么干涉这些附庸人类的生活。某种程度上说,他们过得比在帝国的时候还要自在。”
“我记得撒加塔伊诺有一个受帝国法规承认的流放地。”诺阿出人意料地展现出对帝国组织结构的了解。“即便是谋逆大罪,只要接受为国戍边,终生不得返回本土的惩罚,就能换取到活命的机会。这难道不比流亡异族之地来得有吸引力吗?”
霍姆子爵笑着摇了摇头。
“那是开国初期的情况了。如今的北境辖区,也就是冬季的气候特别寒冷,其他的与帝国本土没多大差异。改良过的黑麦,能够达到五、六十磅的亩产量,足以养活当地的人口。村落、城镇,以及居民数千的城市,如今是一个都不缺。流放北境,非但不再是让罪犯自生自灭的重刑,反而成了重新开始一段新生活的机遇。所以,帝国在一、两百年前就不再把企图推翻帝国统治的暴民,以及争夺皇位中落败的野心家送去填塞北部防线了。等待他们的多半是斩首的利斧,女性还能享受到‘永眠’那类仁慈的毒药呢。”
握着法杖健步如飞的水镜术士听到了两人的谈话,补充了他的见解。“我在二十多年前去过一次北境,那里也并非伦纳德阁下说的那么美好。事实上,对于得罪了大贵族、大领主的人来说,就算去了北境也不等于获得安全。穷凶极恶的流放犯,或是当地惟利是图的居民,都会为了一小袋塞斯特就干出屠戮妇孺的恶行。相比之下,纳兹塔就仿佛一片安宁的神域了。”
诺阿有些感慨地吁了口气。无论哪个智慧种族,镇压内部反对意见的时候都远比对抗外敌时还要苛暴。相比于眼不见为静的流放,死亡是更让胜利者放心的解决方案。
断断续续的道路,在又一天的旅程后,终于恢复应有的模样。车辙的凹槽,带着岁月的擦痕,却依旧能让精灵的轻便车辆平稳地行驶其上;车道两侧装饰性地铺了一层褐色和白色的卵石,下雨的季节隔绝了泥泞和积水的侵蚀。一种坚韧的草被有意地播散在路面,盘绕的草根填充了卵石之间的空隙,也让旅行者的脚步不会打滑。依照古代精灵帝国时代的规范,纳兹塔精灵每隔二十弗隆就设有一处宿营地。营地外侧有灌木为骨、夯土为躯的矮墙,几个出入口还设置了监控魔物的魔法警报,这些都是由官方负责建设维护的。里面的火塘,引火的干草,甚至防水的草袋里装着的麦粒、干菜,则是路过的旅人留下的遗泽。这充分显示了精灵以良好的习俗和惯例维系社会组织的传统。也只有自明清高的精灵,才能数百、数千年顽固地坚持这种道德修养高于法律约束的体系罢。至于人类,无论贵族还是平民,在没有警惕的眼睛和惩戒的皮鞭威胁下,很容易地就会被自私自利的本能所操纵。
他们进入的时候,里面恰好有一对精灵男女。他们搭好了帐篷,新婚夫妻般偎依在火堆旁。即使一队人全副武装的进来,也没有打断他们秀恩爱的节奏。精灵哨兵简单地审视了一番,没有干涉对方的存在。与前几天一样,搭帐篷的、捡拾柴火的、煮饭的、警戒的,各司其职地完成宿营的工作。几个人类倒是享受了一番撒手掌柜的悠闲。
一夜无警,然而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却出事了。
诺阿是被一阵带着强烈情绪的精神波动吵醒的。钻出帐篷,他看到以往一向沉稳的精灵队长,以及其他的精灵,脸色凝重地站在属于另两名精灵旅行者的帐篷前。
芮芭与诺阿的精神牵系是非常强烈的。她很快从另一个帐篷里冒出头来,好奇地看着外面的情况。黎莉娜和女孩是同一个帐篷,受其牵连,她也醒了过来,揉着眼睛脸上带着尚未睡足的郁闷。不过看到她的老师水镜术士也在那些围观的精灵之中,黎莉娜立刻警觉了起来。她站了起来,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衣物,向出事的地点凑了过去。
精怪的女孩观察到,虽然黎莉娜在精灵中已经生活了十几年,但阿姆拉斯等为数不少的精灵还是对她的靠近流露出不悦或是不情愿的神情。就仿佛成年人看到一个不识趣的孩子,硬要加入他们的谈话似的。这更激发了她的好奇心,仗着自己现在的身份毫不犹豫地跑去。她拉着黎莉娜的衣角,脑袋从她的腰侧钻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紧盯里面。
诺阿的感知无声无息地扩展开来。几乎是瞬间,他就察觉到了异状——营地里生命的气息,少了两个。
“是偷袭吗?什么时候发生的?”诺阿问精灵术士。
对诺阿突兀的问题,水镜术士并未觉得怪异。他苦涩地笑了笑。“不……,应该不是。阿姆拉斯他们昨晚警备得很好,如果是袭击早就能发现了。我猜,应该是‘失落症’。而且两个一起离开,也算是非常罕见的情况了。真希望昨天能和他们交流几句的。”
精灵王子突然转过身,两眼通红地瞪着交谈中的两名术士。就在他的朋友以为他要不明智地质问高阶术士之际,他用双臂排开众人,径直向营地外走去。当他的身影消失在林木之间,一阵凄厉的尖嚎惊起一大片晨起的鸟雀。叽叽喳喳恼怒的抱怨声,过了好久都没有停息。树林深处,似乎还隐约传来锐利的破风声以及混杂的劈砍声。
“哼!什么臭脾气。”女孩芮芭恨恨地啐了一口。
“臭……。”刚学会几句帝国通用语的巨魔咕噜咕噜地嘀咕。她又想起自己以前的名字了。然后,她就被女孩狠狠抽了一下脑袋。
黎莉娜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失落症’的病患,还是晚期的那种。在她的询问下,水镜术士简单介绍了这个只在精灵间传播的疾病。
有一点毫无异议,失落症是一种非肌体性的病症。其症状起初只是嗜睡,对以往偏好的饮食、娱乐等失去兴趣。然后是消极避世,经常离开群体独自生活。整天整月地无所事事,一些会毫无目的地观察日出日落、风的吹拂、水的流动、树木生长这类规律性的事物。无论过程如何、时间长短,罹患失落症的躯体最终都会在某个时间突然失去生命征兆。
“从这起案例来看,失落症的病患可以自行选择离世的时间,这个猜测似乎是正确的。”水镜术士兴致不高,却还是保持了术士追究事物本源的个性。“否则,无法解释为何两名患者会相约在此一起离开的现象。”
“他们是夫妻吗?”黎莉娜问。精灵的婚姻,是延续一生的重要承诺。因此,异性精灵要一起生活,实际上很少采用这种具有强约束力的形式。他们会结成精神伴侣、身体-乐趣-探寻者、授‘术’师生,这类被其他精灵承认,却能在必要的时候非常方便地解除的结对关系。不过,黎莉娜毕竟是人类,不知不觉地就使用了人类的思维方式。
“不是。”精灵巡林客库路芬闷闷地回答。“我认识那个男的,他和我曾经在同一个社区居住过,直到我成为一名精灵哨兵,年纪比我大十岁。他的妻子是王宫的侍女,出发前我刚见过她。”
与人类不同,精灵的夫妻关系一生只会有一次。无论配偶是否还在世,另一方都可以寻找新的异性伙伴,却不再以灵魂相伴的誓言与对方共处。那些描绘精灵俊男与人类美女(两者性别对调,或者其中一个的性别反过来)结为夫妇,从此幸福一生的小说、戏剧、诗歌都可以去死了。精灵才不会傻到用余生的几百年时间来怀念一个只保持了十几年青春的短命种呢。真要有奸-情,也一定是某个年轻精灵在又傻又笨又不会有后遗症的人类身上练习他(或她)的技巧呢。是的,精灵并不像人类想象中的那么纯情,他们也很喜欢语言、肢体乃至灵魂交流的乐趣的。否则,从精灵中分裂出去的黑暗精灵怎么会以淫-乐-技能而著称呢?不过是给祖先原有的属性多加了几个点而已。
“那么,他们只是偶然相遇的情况?失落症不会通过皮肤、体-液、呼吸的接触而传染,这一点早就被验证过了。但会不会受到相同或相近的精神波动的影响呢?……,不好说啊。”水镜术士沉吟道。
“我倒是很在意那位队长的表现。”诺阿看看了营地外的树林。“失落症的影响很大吗?”
水镜术士摇了摇头。“失落症的发病率并不高,但没有什么好的治愈手段。一旦罹患,现有的手段只能延缓致死的时间。翡翠宝典上倒是记载过帝国时期的一些应对措施,譬如用患者以往喜欢的娱乐节目转移其注意力,制定规范化的日常计划并督促其执行等……。”
“哦!哦!”刚刚醒来,注意到情况而凑了过来的霍姆子爵,一出场就怪叫道。“是血腥角斗场罢。人类的史书上曾经记载过,精灵将人类、兽人等异族的勇士与凶残的魔物放在一起,令其拼死厮杀以取悦精灵中的长者,唤醒他们日益冷却的血液。一些人还以为是长寿的偏方呢,原来背后还隐藏着这样的原因啊!”
一群精灵顿时对他怒目而视。就连进入学究状态的水镜术士也有些尴尬。
霍姆子爵却还不自觉。“不对啊!我们人类也有生老病死,却从没听说过能自己选择死亡时间的疾病呢。”
情商这么低,也难怪他当上议员不到半年就会遭到他的同僚们一致抵制而黯然下台了。
水镜术士咳嗽了一声,对哨兵队伍中的埃尔雅玟等说:“逝者既然选择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离去,显然是希望能维持最后的尊严。”
临时带队的库路芬默默点头,吩咐几名精灵去准备丧葬事宜。女术士则和其他几名女性一起,为死者整理装束、收集遗物去了。
水镜术士对在场的几个人类(除了诺阿之外)解释道:“失落症是已知唯有阿尼弭精灵才会患上的疾病。其他的长生种,诸如珀米罗矮人、龙裔蜥蜴人,都没有类似的情况。当然,他们有他们自己的麻烦。至于人类、奥格之类,在你们感到对这个世界太过熟悉,以至于再提不起继续存世的意志前,死亡就及时阻止了这些无益的疑问。”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转向诺阿。“有些研究认为,我们的祖先使用魔法或其他的技术,改造了阿尼弭一族的身体。使得我们这些后代更为敏捷、更为智慧、更为健康、更为长寿。而为了长达数百年的寿命付出的代价,则是破坏了灵魂与肉-体的契合度。失落症,是急于回归的灵魂与依旧健康的躯体之间的矛盾产生的结果。”
诺阿陷入沉思,没有对此做出回应。
水镜术士有些轻松又有些遗憾地笑了笑。“当然,这或许只是无稽之谈。也有认为精灵独有的这种疾病,源自某个凶悍的诅咒。然而无论最高阶的术士制作的魔法药剂,还是深得龙神宠爱的祭司所做的祝福,都无法解除失落症的影响。若真是诅咒,岂不是说,这诅咒的根源要比至高无上的龙神还要强大?除了创世神和那个不可言的,我想不出还有类似的存在。”
霍姆子爵摇晃着脑袋。“我不觉得精灵的历史有那么久远。”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废话,在创世之初就被盯上,就算高傲的精灵也不敢这样脱离实际地抬高自己。
“你是说,失落症的病例并不多。”诺阿的问题重复了水镜术士之前的话。
“是的,相比于帝国的末期,纳兹塔罹患失落症的比例要低得多,大约是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一左右罢。要知道古帝国的元老院中,几乎一半的阿尼弭精灵都被诊断为失落症的。”
诺阿的脑海中闪过一些记忆的碎片。
一个听着隐约像是女性的声音大声宣告:‘……是的,诞生和死亡就像是寂静的黑夜与破晓的晨光。而永生,……就等于宣判了这个世界彻底的沉寂。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而是缩短。’
一阵喧嚣过后,另一个声音机械地阐述:‘在不影响记忆和经验传承的基础上,将世代更替的周期缩短到,譬如现在的四分之一。……由上述算法推论,我们将获得两倍乃至更高的回报,足够维持下一阶段的战争。’
‘你们这是在赌博——那些生命远比你们的算法脆弱得多。’一个许久没有听到,以至有些陌生声音提出异议。‘如果计划没有成功呢?如果他们没能适应这种改变呢?那些被植入了早期智慧的生物,……他们都将遭遇彻底的灭绝。’
第一个声音坚定地回答:‘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他们最终会被我们的敌人灭绝。而如果我们做了这个改变,他们有一半的机率能够活下来。……不是指现在的族群,而是他们的后代。至少,其中的某几个类别。’
中间那个声音依旧冷漠地说:‘好吧,投票吧。让我们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你可以选择一个眷族不参加这次的修改。’
奇怪的联想,这与精灵的绝症有关吗?
水镜术士的声音有些沉闷。“即便如此,这个疾病还是我们难以承受的。纳兹塔现在的状况,不,或许应该说阿尼弭一族的衰落,某种程度上而言就是失落症造成的恶果。我宁愿它是一个惩罚,一种诅咒,也不愿意看着它缓慢地、无法阻挡地毁灭我们的种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