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存续

通过水镜术士的描述，众人大致了解了失落症的影响。

在古帝国时代，精灵因为失落症而陷入族群性的思想混乱。他们不是神的眷属吗？为什么轻易就遭受如此恶意的侵扰。而且越是权高位重的精灵，得这种绝症的概率就越高。随之而来的，则是歇斯底里的发作。诸如看异族的血腥角斗取乐，或是与异族泛-交、让异族杂-交的方式妄想创造一个新的种族，甚至是研究让自己能与神祗一样永垂不朽的魔法，种种狂躁怪异的行径，迄今都是其他种族苟詈、歧视精灵的绝佳罪证。于此同时，精灵生育抚养后代的期望和责任感大幅降低。想想也是，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说不定哪一天就自己选了个时间先走一步了。与此相比，纵情快乐岂不是更有吸引力？特别是在政府廉价提供大量异族美女（说实话，有些种族的审美观点与精灵的偏差非常大，可架不住过了今天就不打算过明天的那些的猎奇感啊）的情况下——可惜，精灵血统太过高贵，杂交的成功率比正常生育还要低。古精灵帝国曾经幻想的让精灵混血儿成为帝国第二主体族群的想法，很快就破灭了。

毁灭发生后，隐居森林的精灵曾有一段时间不再担心失落症。急剧劣化的生活生活环境，匮乏的资源，都让猝-亡成了可以接受的现象。精灵建立了新的村落和城镇，以翡翠宝典的形式传承古代文明的成就，人口数量也奇迹般地有所恢复。以至纳兹塔精灵在人类崛起前的某段时间还发起了帝国复兴的行动，甚至与龙神的另一个眷属矮人族大打出手。

然而好景不长，安定下来的精灵很快察觉到那个阴影的回归。或许应该说，失落症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复苏的破灭，接着是死亡的嘲笑，让纳兹塔精灵的精神世界彻底颓废了。他们依旧延续着以往的生活，只是除了少数忧国忧民的精英，再没有寻求改变、积极向上的意念。残存的，仅有祖辈的倨傲。

“我想我能理解那个精灵王子的沮丧。”霍姆子爵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几年前，我用新的技术更换领地上的设施。我的家人不理解我，认为我是在胡乱浪费金钱。我的雇农和农奴不理解我，认为我用机械剥夺了他们应有的劳动所得。我的邻居不理解我，认为我的行为违背了传统的经营之道。我的代理商人不理解我，认为我有意搅乱市场价格。那时，我也总觉得有个东西在压制我、束缚我，迫使我和我周边的事物回到古老沉闷的生活轨道中。而我努力挣扎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无用功。”

“不，你并不理解。”水镜术士的语调有些尖利。察觉到后，他稍稍缓和了语气。“我们所遭遇的不是纠缠和束缚，而是无法躲避也无法抵抗的命运。这命运不仅仅是局限在一个两个的身上，而是徘徊在整个种族头上的利剑。你不知道它会什么时候落下，也不知道它会落在谁的头上——你的亲人、你的爱人、你的子嗣、你的朋友、你的敌人，或者你……自己?这种情况下，所有的渴望，所有的成就，所有的情感，一切都成了毫无意义的东西。那你为什么还要去生活、去学习、去战斗呢？曾经光辉灿烂的阿尼弭文明，却因为一个小小的疾病而崩溃瓦解，甚至直到现在都看不到任何复苏的曙光。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悲哀的事吗!”

躲在黎莉娜身后的女孩窃窃低语道：“可怜者必有其可恨之处——这件事完全是精灵咎由自取。”

水镜术士听得不是很清楚，疑惑地看了说怪话的女孩。黎莉娜拉了拉女孩，女孩便没再继续，所有人就迷迷糊糊地就忘了这句话，仿佛被遗忘的魔法所影响。事实上这才是真相，而精灵也并非没有摆脱这个疾病的方法。至少，他们北方居住在幽暗地下的近亲就彻底摆脱了此类麻烦。可惜，不是每个精灵都能承受转化为卡朗德，所要经历的心灵、肉体上的那种痛苦。大崩裂之后，一个都没有。有时候，立场要比生命还要重要。

一个时辰后，阿姆拉斯神情淡漠地回到队伍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精灵们举行了一个简短的仪式，将两名同族的尸体埋葬在营地外。这种私密性的仪礼，人类当然是没有权利参加的，即使是水镜术士的亲传弟子黎莉娜也不行。当他们重新启程的时候，只看到道路旁多了一座低矮的坟丘。一块作为标识的青石上，挂着一枚铜戒指和一串木珠项链，默默诉说着沉眠者的身份。

除了依旧兴奋异常的霍姆子爵，队伍里的所有人情绪都有些低落。精灵和迄今为止的生命中大半时间与精灵相处的黎莉娜的原因很容易理解。而诺阿是则陷入了过去和现实间的迷惑，失落症，是滞后的惩罚，还是为了适应环境的演进？就连女孩芮芭，也看着黎莉娜的背部昏昏欲睡。队伍后方的奥德瑞塔虽然没有那么多愁善感（如果知道那里埋着两个精灵，她或许会觉得遗憾，可惜没人告诉她），只是为了让背上堪比其身躯般庞大的行李维持平衡，就消耗掉了她的大部分精力和智慧。

直到他们穿过又一座树林，进入一片滨水的草地，眼前美丽的景象终于让他们的精神为之一振。

豁然开阔的视野中，阳光照耀在广阔的水面上，泛起粼粼的金色波光。岸边还残留着一块块碎冰，一群群水鸟已经耐不住性子，浮水于初春料峭的湖面。时不时插入水中的鸟喙，偶尔会惊起一道银鳞，跃起在空中后便瞬间消逝。于是成对的水鸟便叽叽嘎嘎叫着纷追而去。岸边丛丛的芦苇，枝头略略泛着绿意。一只略显干瘦的水獭从芦杆之间探出头来，羡慕地看着浮游湖面的水鸟。听到马蹄声，它机敏地侧过脸，黑玉般的眼睛朝着队伍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扭头缩回藏身之处。

在几天几夜连绵不绝的树木之后，能让眼球极目远眺无疑是一种享受。放眼看去，这湖面足有一、二弗隆宽，沿着一条水流和缓的河道漫延出去足够四弗隆多宽。而那条河，北侧注入大湖的入口仅有十几厄尔，南侧离开的时候又收束成原来的样子。举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是刚制成的肉肠，两头细，中间挤满了软糯的肉糜。另一条宽度仅有前者一半的小河，在湖的腰侧部位插入。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性急的家伙，才使原本是河道的水面向西扩展了几十倍，形成了这么一整片平湖。

湖水的颜色偏深，但不是那种水草茂盛的浓厚，而是被墨渲染般的感觉。也因此，湖面显得平静而和缓。精灵哨兵的队伍眼下在西北岸，遥看对岸，一座璀璨的城市赫然挺立，显示着与人类完全不同的风格。怎么描述呢？霍姆子爵伦纳德看过的一些小说中提到的精灵城市，是巨大的树木与树冠上宛若精美首饰的树屋，树木间是轻柔地随风摇曳的吊桥。当然，那是喝多了酒精的诗人半梦半醒间的幻想。在一些历史记载以及当代的游记中，纳兹塔精灵的都城瓦里诺(Valinor)被赞誉为庄严、优雅以及文明光辉的集大成者。这或许并非言过其实，但还是有些缺乏特性。这就像是美酒或美人，只有亲口品尝过，才能真正感受到那种令人迷醉的艳丽。

精灵的建筑，主要由石和砖建造。木制的房屋虽然也不错，却配不上精灵长达数百年的寿命。石是打磨后具有光滑表面的类型，诸如云石、石灰石、蛇纹石等。砖则是河泥在窑中长时间闷烧而成，厚重的青绿色，扣之宛如金玉之声。城市的主体，是一些阶梯状的高塔。一些宽大，顶部平坦如广场，有十几厄尔高。而另一些足有二十层，高耸的顶端远远超出大树的树冠。一层一层的平台上，伫立着一根根雕刻精美的圆柱。有些建筑的顶部的圆柱上，是四角棱锥形或圆锥形的屋顶，挑起卷边的屋檐。这座城市傍水而起，大部分建筑也与水相邻。最底下的一层，更是深深探入水中。沿着台阶下行，可以直接进入大湖。一些小巧的船只正靠在滨水的一面，随着和缓的波涛一下一下地荡漾着。显然是城市的居民常用、便捷的交通工具。不过城市的交通要道并不是船，而是建筑物之间跨接的走道。同样是一层层条石铺就的走道，宽达十厄尔，连接着相邻石塔的不同阶层。有些走道陡峭，带着台阶，是用来步行的；有些走到平缓，路面平整，是用于车辆驮马的。这些走道，将整座城市变成了奇幻的迷宫。除非你会飞行，否则即使一眼就看得到，也很难找到正确的路径到达。

精灵与自然非常亲近。虽然还不至于住木屋食草籽，但他们在城市内种植培育了大量植物作为邻居，也乐于与动物们共享城市的空间。高台建筑之间，几百上千年树龄的巨树在光滑闪耀的墙面上落下斑驳的树影，仿佛城市建设之初就矗立在那里，城市湮灭后将继续矗立在那里地淡泊。而这座城市更是在根本没有平整土地的情况下建造起来的，建筑物都并没有遵循统一的水平参照。一些奠基在湖岸岩石高台上，一些构架在林中平地间，另一些则干脆是立足于深邃湖水之中。参差不齐的地基，高下有制的格调，产生一种跳跃音符般的美妙。在湖与岸、水与土、石与树交织的地形中，精灵尽情挥霍着自己的灵感。扎根在门楣上长槽花盆中的锦屏，三角的叶片下是修长的气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就仿佛珍珠织就的门帘。特别培育的树木，在宽阔阶梯的两侧整齐的排列，树枝与树枝交握，形成一道拱形的遮阳蓬。紫藤的蔓茎盘绕在这拱顶的枝干上，当低垂的藤条上万花盛开，可以想象到是好一番火树银花的美景啊。

“瓦里诺(Valinor)。”阿姆拉斯骄傲地向人类的客人们宣布，旅行的终点已是近在眼前。看他的神情，似乎已然摆脱了宿营地两名失落症患者离世的压抑。“或称之为——神佑之城。”

瓦里诺是北方大陆的精灵们逃亡后最初也是最大的聚居地。数千年前，遭遇国家破灭、异族施暴、流离失所等等一系列灾难后残存下来的精灵，逃到附近的时候已是断水断粮，还被森林中的魔物反复侵扰。绝望、自暴自弃的情绪，充斥整支队伍。率领难民的领袖，前精灵帝国的贵族及皇室后裔，北方总督的次子，决定在这两条河流相交的地区暂停脚步进行休整。但即便如此，情况也没有任何好转。森林的物产不足以满足陆续到达的成千上万人口，曾经因为逃亡而搁置争议的各个派系又为了物资、领地而重起纷争。

竭尽全力才堪堪阻止一场内战之后，总督之子沮丧疲惫地跪倒在河道旁，向龙神祈求免除他难以承受的使命。水龙神和土龙神同时回应了他的祈祷，赐予他一个神秘的启示。依着龙神的指引，总督之子率领他的卫队，独自前往黑色河流与绿色河流汇合的河道。在那里，他们遭到一条潜伏在水底，强悍、狡诈，据说来自星界的魔鱼的袭击。就连龙神都无法将其驱逐的怪物，吞噬了大半的精灵卫队，余下的精灵也都是重伤倒地。总督之子惊怒之下，奋不顾身地钻入魔鱼的大嘴，用刀和匕首在魔鱼体内劈砍出一条血路，又不眠不休地战斗了一个多月，终于击败了龙神的仇敌。

两位龙神为此壮举而感到欣慰，如约在这位勇敢的精灵面前展现了神迹。绿色的河流的水漫过河堤形成一片湖泽，黑色的河流将远处带来的大地的肥沃注入大湖，魔鱼的尸体则化为无数肥硕美味的鱼虾漫游在深邃的湖中。这片湖水，让整个区域变成物产丰硕的流蜜之地。精灵难民们在湖畔建立起新的城市，获得了祥和安定的生活。这座城市由神的恩赐而来，因而被精灵取名为瓦里诺。凭借这些功业，总督之子被推选为纳兹塔森林第一位精灵统治者。又因为他杀死的是星界怪兽，因而被誉为星辰守护者——斯蒂拉-贡萨瓦蒂。此后的精灵之王都继承了这个称谓，精灵王子阿姆拉斯正是他的后裔之一。

在阿姆拉斯的小队进入瓦里诺之际，他并不知道，他带回的客人将为他的母亲，现任的星辰守护者，阿玛丽叶(Amarieuml)女王招来多少的麻烦。事实上，这位精灵女王现在就已经觉得麻烦缠身了。

这个麻烦，最初的形式是一群由北方野狼镇而来商人。他们收购精灵制作的疗伤药水，收购用特殊材料制作的防水野营装备，收购柔韧而有力的角弓。单是这些还算不上什么麻烦，毕竟都是纳兹塔知名的出产。但是所需要的数量，就让基本自给自足的精灵社区感到惊诧（惊喜）了。往常只有一些佣兵、探险者会少量购置的高端商品，这次是以百、千为计的单位列的清单形式出现的。更可喜的是，商人们用来贸易的交换物也不是出手困难的矿石、毛皮——虽然他们的打扮和口语都带着穷酸的北地痕迹，而是琥珀、海象牙、金沙之类的硬通货。

当这个消息传到阿玛丽叶女王耳朵里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这帮老鼠般生命力旺盛的家伙又在搞什么事了啊！接着她便派出了纳兹塔王国的密探，有精灵也有人类，甚至还有一名半精灵的混血儿。这些北地来的人类，很快就屈服在美酒和或端庄或妩媚的异性魅力之下，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他们的来意。果然不出女王陛下所料，这个商队是奉撒加塔伊诺帝国北境守御使之命，为北境军团收购军需物资的。

如果是一般人，一定会得出好大喜功的北境守御使，打算对极北萨西尼海沿岸的蛮族进行一次大规模攻势的结论。阿玛丽叶女王却不是一般人，基于两个信息，她判定内情并不是那么简单。首先，北境守御使克拉伦斯-冯-余岑（Clarence Von Uzen）今年55岁。对于一位出身于商业世家，任职也已有十年的地方大吏而言，他没必要再用战功来显示自己的能力。其次，萨西尼海，也就是琥珀海南岸的蛮人、异族，从几年起就出现一些怪异的状况。经精灵哨兵隐秘地探查，他们在不断积蓄物资、汇聚战士。北境守御使的举动倒是与此遥相呼应——若不是去年，哨兵们惊讶地向女王传信，那些野蛮血腥的家伙突然泛舟海上，大部分就此消失无踪的话。

没有发动战争牟利的迫切性，甚至战争的对象也识趣地自行消失了，这群北境商人的理由就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了。然而，通过多种途径获得的口供的交叉比对，阿玛丽叶女王和她的密探们似乎又找不出其他说得过去的理由。女王变得越发狐疑起来，为此，不惜发动数十队哨兵近五百名精锐战士，巡查南、北两个方向上与人类的国境边界。在她挖出真相之前，一个意想不到的来源，替她揭开了这团迷雾，但这也成了阿玛丽叶女王遇到的第二个麻烦。

恩尼亚里斯（Enialis），与女王一样，也是古帝国皇室遗脉的银叶(利亚顿Liadon）家族成员之一。确切的说，是女王的弟弟，虽然两者年龄相差了近百岁。年纪轻，魔法技能上也仅局限于低阶的火系、土系法术，军事职业不过是名普通的使用长剑的剑击士（即便是修习精灵王族剑法）。实力和为人看好的程度都远远不如他的姐姐，所以很早就明智地宣布放弃优先继承权。要说优点，善于交际或许算一个罢，即使对方是人类也能与之和睦相处、交谈甚欢。曾经代表阿玛丽叶女王，参加过现任皇帝、其父、其祖……的加冕仪式。对克里斯坦森皇室来说是面子，对利亚顿王族来说是枯燥乏味还带点屈辱的装腔作势，恩尼亚里斯王子倒是甘之若怡。

女王的弟弟恩尼亚里斯告诉女王，这些商人来自毛皮镇，除了军需物资，他们还希望从精灵这里获得另一件东西。

果然不出所料——阿玛丽叶女王面色平静的看着弟弟。一番试探，甚至神秘地失踪了几个同伴后，这些人类终于忍不住要透露自己的来意。而他们所寻找的与纳兹塔高层沟通的代言人、渠道，也在能够预测到的少数几个精灵之中。自得之余，女王不禁为她这个与人类接触太多而显得有些自甘堕落的弟弟感到惋惜。刨除这个因素，他还是个不错的银叶的。至少，在她面前侃侃而谈的形象，与两者共同的父亲的身影隐约重叠在了一起。

“戈缇之谷，也就是撒加塔伊诺所称的北境守御使辖区的人类，对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积蓄了数代的不满。”恩尼亚里斯说:“他们似乎在酝酿一次起义，或者叛乱，想要将自己从撒加塔伊诺的领地内分割出去，组成一个独立的政治单位。”

“哦！”阿玛丽叶女王平淡地应了一声。反抗压迫，自-由独-立，总会成为不满现实者破坏秩序、制造混乱的理由。然而，这与纳兹塔精灵又有什么干系呢?难道出售了一些治疗药剂、一些旅行用品，嗯，还有私下交易的一些武器、箭矢、魔法卷轴，就能把精灵和他们这些撒加塔伊诺的叛逆份子绑在一起了?单纯，太过单纯了。

恩尼亚里斯理解女王语气中的鄙视。“这次的规模，恐怕有些大。”有多大呢？“境岛、毛皮镇、鲸港、野狼镇，还可能波及哈尔姆希卡德……。”

听着这些人类帝国显赫城镇的名字，阿玛丽叶女王不屑地弹了下手指。“如果我是你，我会告诉你的的那些……朋友，不要招惹到玛威堡的势力。若是他们真的还想与撒加塔伊诺达成妥协的话。”

纳兹塔王国曾经与雷瓦布交好，甚至还在两雄争霸的战争中出动过少量志愿者支援盟友。可惜，最后的结局可并不怎么好。战场上的落败，随之，完成统一的人类，用上百万的人口，动辄数万的军队，以及封闭边界贸易的威胁，迫使纳兹塔的精灵们为之前不明智的选择做出补偿——以入觐和帮助他们新的首都建造一座精灵风格的拱桥的形式（而非更为羞辱的外交文件形式）。此后，纳兹塔的统治者对身边新兴的这个势力变得更为谨慎。阿玛丽叶的判定，则包含更多客观考量——人口潜力、军队兵力、武器装备、粮食补给、生产制造……。与位于黑石山脉中贫瘠的北境相比，即使是一个哈尔姆希卡德省，就足以碾压那群贪心不足的毛皮贩子。

恩尼亚里斯的表现，有点出乎女王的意料。他那毫不动摇的表情，到底是从哪里获得信心的呢？

“那些北境人，联合了一些陛下您都难以想象的盟友。他们希望我们也成为其中之一，并愿意为此付出相应的补偿。至于撒加塔伊诺，它也并非您所看到的那么强大。经过近千年的岁月，人类的劣根性已经发展到了极致。内部倾轧、争权夺利、贫富分化、物资匮乏，早就将曾经强悍的国家侵蚀得千疮百孔。或许只要轻轻地一推，这个泥足巨人就会跌倒在地上摔得粉碎。”

精灵女王也曾看到过一些撒加塔伊诺逐渐失去活力的迹象。即便精灵建立的伟大帝国，也会陷入了难以挽回的衰落。人类拙劣的仿造品，更是早早地就过了它的巅峰期。不过某些东西——以联姻关系扩展的统治者血脉、多名权势者的相互制约，亦或是对相互毁灭的畏惧，都使得人类帝国的衰落期变得悠长而平缓。有时候，精灵女王也会羡慕人类中以绝嗣为名的，对不适格统治者家族的无血清洗。由此造成的政权更迭，要比精灵社会的平稳得多。后者，可以参考卡郎德精灵的叛乱，以及纳兹塔与撒匹特尼塔斯的分裂。

“盟友？是极北的蛮族和异族罢。”引入世代的仇敌，去攻击以往的上位者，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倒是能用来解释蛮族大批跨海迁移的现象了——他们是被北境的叛军隐藏在某个营地，打算用来作为叛乱发起后的奇兵。阿玛丽叶女王的脑海里，浮现出大批穿着兽皮的野蛮人，以及嘴里长着獠牙的奥格兽人，冲入哈尔姆希卡德、海斯勒姆的乡间城镇，大举肆虐攻杀的景象。

“恐怕不仅如此。”说到这里，恩尼亚里斯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表情。

他掌握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信息？他在这场人类国度的叛乱中到底卷入得多深？他对此如此积极的目的又是什么？——阿玛丽叶女王的心中瞬时翻过数道风云。

沉吟半晌，她斟酌着词语又问:“我有些好奇——你的这些朋友所说的‘补偿’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把摇曳森林的力量，再次投入到对抗玛威堡的战乱中，竟然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选择。”

女王的弟弟感到一丝威胁。他右手抚-胸，谦恭地躬身施礼。“如此重大的决策，当然应该由睿智的星辰守护者做出抉择。我的意见，仅供您和长老们参考。”

女王冷哼一声。“如果我拒绝，接下来你是不是就该去走访银叶家族其他成员，以及那些拥有帝国以降来传承的长老们了?”

恩尼亚里斯并没有否认。“您知道的，纳兹塔的阿尼弭已经到了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时候了。否则，我们的命运要不是被黑皮肤的卡朗德同化，就是人口数量减少到无法维持种族延续的地步，和那些埃雷斯托派一样与卑贱的人类、珀米罗、蜥蜴人同室而居。”

“也有可能是在无谓的战争中毁灭，就连为神祝福的最后栖息之地也被化作断壁残垣，就像我们的祖先曾经建立过的无数个辉煌城市那样。”谈话到现在，阿玛丽叶第一次对她的弟弟发出了警告。

“即使如此，至少历史会记载下纳兹塔的阿尼弭最后的辉煌。”恩尼亚里斯没有因此而收敛，反而变得越发咄咄逼人。“而不是在这片深邃的森林中缓慢地、痛苦地死去，成为人类的愚妇哄小孩的童话中顽固不化的丑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