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梅雨的飘落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33章 梅雨的飘落
第三十三章梅雨的飘落
中共一边在新区土改,一边持续不断地进行镇压反革命,那些在旧政权中任过职的、当过警察的、抗过日的便衣队员们便惶惶不可终日。
共产党要在下荷塘捉拿梅雨便衣队员的消息不时地飘进梅雨的耳朵里,就连他的老婆也知道了这个消息,盘氏就劝自己的老公说:“你还是出去躲一躲吧,过了这阵风就好了。”
梅雨说:“出去躲?我到哪里去躲?下荷塘谁不认识我,出了下荷塘谁又认识我?再说,你也不了解共产党,共产党办事不是一阵风就完了的,这一阵风没有清除的物体,还会有下一阵风来清除。”
盘氏说:“那如何是好,那你就在家里等着共产党来捉,那你就等着去坐黑牢,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我沦落为寡妇?”
梅雨说:“我告诉你吧,共产党来了,谁也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了,所有人的命运都被共产党把握了,你再挣扎也是徒劳无益的。共产党如果要捉我就会捉住我,共产党如果要我坐黑牢我就得坐黑牢,共产党如果要我吃枪子,我也没得办法,听天由命吧!这块天已经姓共了!”
盘氏说:“你怎么这样的没主见啊,亏你还是个男人,亏你还打过日本兵,亏你还当过小队长。你看人家孙云卿不就跑了吗,他就跑到没共产党的地方去了,人家不就活得好好的吗?”
梅雨说:“我也想过跑,我也想过跑到没共产党的地方去,可是,困难重重啊。你看,我又没有文化,识不得几个字,我又没有钱,如何在外面混?孙云卿跑的时候,正是大混乱的时候,他跑得脱。我现在跑,共产党政权开始稳固了,我难得跑脱,捉住了罪行更大。第三,我舍不得你啊,舍不得家啊,你是那么的可人,我们才一起睡了几年,我黏在你身上就下不来了。燕子还只有四岁,云子还只有一岁,我跑了谁来养你们娘崽?第四,最重要的是我不会相信共产党会枪毙我,我又没做坏事,我只是抗了日,为国家做了好事,没理由杀我啊!”
盘氏说:“你不要摆理由了,你说的全是妇人之见,不是男子汉的眼光。没文化怎么啦,那些去台湾的人有几个是有文化的?没钱怎么啦,那些去台湾的有几个是兜里揣着钱的?一个男人办事,不要把家室儿女挂在裤腰带上,你如果总是挂念着家室,你就会一事无成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到了外面一样可以找到我这样的女子,一样会生一串儿女的。再说,等你将来在外面发达了,我也可以带着儿子们去找你呀,这总是一线希望吧!你要是不跑,被共产党杀了,我到坟眼里去找你呀!”
梅雨说:“理是这个理,我还是不愿意跑,我就想看看,这个共产党会把我怎么样!我就想看看,这天公还主持公道否!”
盘氏说:“你都三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还这样的不成熟啊!你看看这个土改,不就认识共产党了吗?希贵不是死做了一辈子吗,德储不就是死做了一辈子吗,还不照样做了地主,成为了敌人吗?雨中先生一生没做过一丁点坏事,只是教书教人,只做过好事,还不照样做了地主,成为敌人了吗?”
夫妻二人在床上说来说去,谁也没说服谁,燕子睁大着眼睛看着自己的父母亲,他听不懂大人的话,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给谁帮忙。云子张着两只手在空中划着,他坐在妈妈的怀里,一刻也不安静。
梅雨还是没走,白天里照样去田里地里做事,晚上就在家里陪着家人,表面上看,他是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其实,他的内心一刻也没安静过,心脏总是在突突地跳着,总想着共产党突然有一天来捉他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土改复查刚开始的某一天,县公安局的人、七区的人、秀水乡政府的人浩浩汤汤来了一大帮子,他们手提着冲锋枪,威风凛凛地来到了枫树岭,不仅捉住了梅雨,还捉住了跟着梅雨打日本兵的那帮子便衣队员,所不同的是梅雨戴上了手铐脚链,其余的四人楠恒、纯燕、朝繁、梅猫却只戴了手铐。押走的时候,也是梅雨走在那四人的前面。
在岳阳的看守所里,梅雨被单独关在一间黑牢里,这间牢房没有窗户,房顶有一丈多高,只有一张铁门通向外面,铁门的中间有一个方块的空间是用铁钎子隔着的,微弱的光线从这里透进去,空气也在这里流动着,饮食也从这里递进递出,这个方块就是梅雨的生命通道。牢房里没有床铺,地上有一把稻草,软绵绵的,霉气直刺鼻孔,一床破棉絮丢在上面,这就是梅雨的窝。牢房里还有一只粪桶,梅雨的屎尿就屙在这里,臭气和骚气弥漫在黑牢里,难受极了。
犯人们每天放风的时间是二十分钟,在这个时间内,他们要洗脸,要倒粪桶,还要去走步,熟识的人也可以在这极为有限的时间内交流几句。
关了两个月,政府也没一个人和梅雨对过话,也没哪一个官员审讯过他,就让他在这里憋着,梅雨真的是憋得难受,比害病还难受,因为这两个月里,他几乎没说过一句话。一个人坐牢没得话说,放风的时候,他也不愿意去和任一个熟识的人说话,生怕连累别人,因为他是个重刑犯。一个人在两月时间里不说一句话就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他就会从此变得不爱说话了,变得爱沉思了,即使说话也会有语言障碍了。
两个月后,政府开始审讯梅雨了。
看守把梅雨带到一个审讯员面前,他们隔着一张桌子坐着,一边是审讯员,一边是梅雨,两个看守挎着冲锋枪站在梅雨的身后。
审讯员问:“姓名?”
梅雨看着这个年轻的政府官员,从他的头看到他的脖颈,从他的脖颈看到他的上衣第三颗纽扣,下面就被桌子遮住了,看不见了。他在想,这个孩子是谁呢,是哪里人呢?我打日本兵的时候,他是不是还在穿开裆裤?
审讯员提高声音说:“听见了没有,问你姓名,姓甚名谁?”
梅雨说:“我叫刘梅雨,你们不是知道吗?”
审讯员又说:“我们知道是一回事,你要回答又是另一回事。”
梅雨说:“哦,知道了。”
审讯员问:“多大了?”
梅雨说:“民国四年生人,今年三十六岁。”
审讯员说:“什么民国民国的,现在是共产党天下了,说公元纪年了,民国四年就是一九一五年。”
梅雨说:“报告政府,我娘生我的那年,还没有共产党。”
审讯员说:“混账,谁和你讨论这些,你只回答问题。”
梅雨说:“是的,我知道了。”
审讯员问:“日本兵打进来的时候,你都做了什么坏事?”
梅雨说:“报告政府,我打了日本兵。”
审讯员说:“我是问你做了什么坏事?”
梅雨说:“对呀,我就是打了日本兵呀!”
审讯员说:“梅雨你这是狡辩,我是问你做了什么坏事,你说你打了日本兵。打日本兵能是坏事吗?你是在说我是一个抗日的功臣,是个大英雄,政府捉我来坐牢就是冤枉了我。”
梅雨说:“我没这样说,是你这样说的。”
审讯员说:“你还狡辩,你就是这个意思嘛。你不要说你打日本兵的事情,你打日本兵是因为你是便衣队长,便衣队是当时的政府组织的,抗日自然是政府的事情,你打日本兵也是应该的,值不得你来炫耀。再说,你那时候在什么地方打了日本兵,我们都记录在案,你就是不说,我们也是知道的。”
梅雨说:“好了,我不说了,那就送我回房吧。”
审讯员说:“我是叫你不要说打日本兵的事了,但是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呀,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梅雨说:“那好吧,你就问吧。”
审讯员说:“你在日本沦陷时期做了多少坏事?”
梅雨说:“我打了很多次日本兵,打死了很多日本兵。”
审讯员说:“你这不是又绕回去了吗,我是问你做了多少坏事?”
梅雨说:“哦,那我就没做过坏事。”
审讯员说:“你这样顽固,那我就点一下你的穴位吧!有一次,夜晚回枫树岭抓人打人,催捐要款,是不是土匪行为,是不是做坏事?把自己的两个妹妹送给周寅去侍睡是不是做坏事?”
梅雨说:“我没有抓人打人,也没有催捐要款,做这些事情的全是我的手下。我的两个妹妹去陪周寅侍睡也与我无关,那是周寅和我母亲的责任,我的两个妹妹又不是我的亲妹妹,我做不了她们的主。”
审讯员说:“我们知道你没有动手,你是不是小队长,你是不是这次事件的组织者,你是不是在幕后操纵?”
梅雨说:“这样说也没错,却是情有可原。你看,我们是政府组织的便衣队,我们做的事情是打日本兵,政府却不给我们发饷,不管我们的枪炮子弹,不管我们的衣食住行,不管我们的家人。我们又不是一级政府,没有向地方征粮派款的职责,就只能向大户人家要一点,用来维持我们便衣队的开销。”
审讯员说:“你还振振有词啦,你还偏偏有理啦,你不知道这是土匪行为吗,你不知道这就是打劫吗,你不知道这就是扰民吗?”
梅雨说:“报告政府,我有个问题要请教一下,可不可以?”
审讯员说:“不准你提问题,你只能回答问题,只能辩解问题。”
梅雨说:“那好,那我就辩解一下吧。我们当时也知道,即使是向大户人家索要钱财打日本兵也是土匪行为,也是违背民心的,也是扰民的。这却不是个案啊,据我所知,你们不是一向都这样做吗,在井冈山,你们是这样做的;在其他共区,你们也是这样做的;现在,你们还是这样做的。你们也是捉住大户人家要粮要款,我们也是捉住大户人家要粮要款。你们要粮要款,是为了壮大你们的事业;我们要粮要款,是为了打日本兵,我们不是半斤八两吗?”
审讯员说:“看不出来啊,还说你是个文盲,你倒是挺会抓理啊!你抢劫大户与我们抢劫大户能有一比吗,我们有马克思主义做根据,我们有党章做根据,我们有党的决议做根据,你们有这些根据吗?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实现共产主义,你们是为了中饱私囊。”
梅雨说:“你说的这些区别并不能掩盖事情的本质,你们抢劫的大户和我们抢劫的大户都是你们现在划出来的地主富农,他们就是我们穷人的敌人。我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打了人,但是没打死人;你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也是打了人,甚至还打死了人。你说说看,谁更恶劣?”
审讯员说:“好了,我们不辩论了,现在不是我们落到了你们的手里,是你被我们捉进了监狱,我们只负责审理你的事情,别的都不说。”
梅雨说:“我知道了,这里是监狱,监狱就不是个说理的地方。”
审讯员说:“知道了就好,知道了就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除开枫树岭,你们还在那里抢劫了民财,扰了民?”
梅雨说:“我们向大户人家催捐要款也就是一次,七年时间里,我们的开销来源主要是两个,一个是缴获日军的物资,再一个就是去新墙河北边日军沦陷区去搞一点物资。”
审讯员说:“说得轻巧啊,你以为你这样说我们就信了,我们还是要调查的,你们下荷塘上荷塘又不是外国。”
唯一的一次审讯就这样结束了,梅雨回到黑牢里很是高兴,两个月来,除开自言自语,这差不多就是他第一次说话,能够和人说话就是幸福啊,这说明他还是个活人,这说明他还可以思维,还可以与人交流。另外,今天的说话,他可是占了上风啊,那个审讯员虽然仗着自己是政府官员的架子,却是输了理啊。能够让政府官员理屈词穷,能不是一件快活事吗?
就在梅雨感觉到快活的当口,政府决定要杀他了,要杀他的理由很简单,就是政府镇反需要人头数字,你完不成这个人头数字,就说明你的镇反没做出成绩,评优就评不上,奖状也没的贴。
要杀梅雨也不是随意的,这需要坐实他的罪行,调查来调查去,梅雨的小分队在上下荷塘确实就那么过一次,而且这一次也只发生在他的老家枫树岭,县公安局的人决定押着梅雨去枫树岭找村民对质一下,看能不能还可以多搜出一些梅雨的罪证。
梅雨并不知道政府就要杀他,他的心里只是一种估计,看管更为严厉了,吃的食品却好起来了,看守对他的态度也和气一些了,他就想,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么?
有了这样的估计,梅雨的心里就开始盘算着要逃跑的计划了,他再不是原来的态度了,对政府不存有幻想了,抗日功臣又怎么样,抗日英雄又怎么样?康王的胡春台比起他梅雨来,更是大大的抗日英雄了,他在岳阳杀日本人的事迹都可以上中华英烈谱了,还不照样被割去了脑袋。
公安局的人押着梅雨上了火车,然后在秀水车站下了火车,往东走五六里地,翻过枫树岭,就到了枫树岭屋场。一路上,梅雨就老是想着要逃跑要逃跑,他恨不得安上翅膀飞到禁园树的顶上,要是能那样,别说是枪打不到,就是炮也别想打到。想归想,那也只是幻想,他不是鸟,飞不到禁园树上去。
公安局的人押着梅雨住进了希贵原来的房子,他们留下两个人看守梅雨,其余的人在笙组他们的配合下开始了调查,找到当时的当事人对质,又把这些人找到一块儿开会,做宣传工作,说这个梅雨罪大恶极,借抗日之名,行抢劫之实,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那天晚上遭到毒打的是梅赏和德储,希贵和竺仁只是在一边陪场,最后是四个人都交了金银财宝才得以放生。这件事情的尴尬之处就在于这几个人现在全成了共产党的敌人,有的是地主,有的是富农,而且,那个希贵和竺仁还死了。
公安局的人只能自圆其说,他们说:“你们成分高不要紧,你们现在才是敌人,当年梅雨勒索你们的时候,你们还都是守法的良民,也是正派人。梅雨的行为就是土匪行为,政府现在就应该清算他们。”
德储说:“我现在还有点失悔呢,当年就应该多给点东西给他们的,怎么说,他们也是为了打日本兵,我想不到的就是现在我被扫地出门了。”
公安局那个领头的人说:“德储地主家伙,你怎么说话啊!”
他这一熊,德储就吓得不敢吱声了。
盘氏带着两个儿子站在正堂屋中央远远地看了梅雨一眼,做了个手势,要他想办法逃走,梅雨是心领神会了。看守只见一个妇人在那里比划了一阵,就把她赶走了。睡了一夜无事,第二天早上起来,守更的人开了正堂屋大门,开了围墙洞门,开门的声音传到了梅雨的耳鼓里,他就对看守说:“我要屙尿。”
看守说:“你懒牛懒马屎尿多啊。”
梅雨说:“怎么是懒牛懒马屎尿多呢,都一整夜了。”
看守说:“那好吧,你就屙吧,去天井边屙吧!”
梅雨来到天井边,看守给他打开铐子,一边一个背着枪看着他屙尿。梅雨的尿真长,屙得看守哈欠连连,终于屙完了,梅雨又把住那东西摇了一会儿再放进裤裆里,就在这时,他突然一纵步就飞过了两米多宽的天井,然后朝大门洞门狂奔而去,等到看守清醒过来,端着枪瞄准他开枪时,梅雨一眨眼就不见了。
出了洞门的梅雨沿着铁铺垅往北跑,三两步就蹿上了枫树岭,他钻进了密林之中,然后就跑进了大山深处。他的飞毛腿早在抗日时期练就了,那两个新兵蛋子看守哪是他的对手,等看守提着枪追出洞门时,梅雨的影子都不见了。
梅雨躲在刺蓬中,他也感觉到民兵搜山了,许多人从他的身前身后过去,还有人往刺蓬里扔砖头,他躲过了一劫,终于挨到了天黑,搜山的人回去了,他才爬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伸伸懒腰,肚子实在是饿了,饿得咕咕叫。
逃到哪里去呢?如果是坐车往南边跑,肯定会被各地军警截获,而且不是在车站就是在火车上,那样的话,自己就会被五花大绑送回到岳阳的监牢里来。如果是靠两只脚走路呢?如何走得出岳阳,如何走得出湖南?想一想遥远的路程,他就心里打一个寒颤。
目前逃生只有一条路了,那就是去大妮的家里。大妮嫁在费家庄,单门独户,婆婆公公都死了,丈夫也是个烂忠厚,而且和他的关系也是很好。对,就去大妮的家里!
摸黑走了十几里山路,梅雨敲开了大妮的屋门,大妮看到蓬头垢面的哥哥大吃一惊,她说:“你不是被捉去坐牢了吗,怎么到了这里?”
梅雨说:“快莫说话,我饿傻了,快弄点东西给我吃,等一下我再说给你听。”
大妮和丈夫就去做饭了,放半升米,一小筲箕薯块,二十分钟后,饭菜就熟了,梅雨狼吞虎咽两碗后就一边吃饭一边说自己的经历了,如何被捉去监牢,如何接受审查,如何来到枫树岭,如何逃跑的,他的叙说把大妮听出了一身冷汗。然后三个人商量如何藏身,想来想去就只一个法子,那就是藏到茴窖里,现在正是挖茴进窖的日子,别人是不会怀疑的。
想好办法之后,他们就立即开始行动,把被絮搬进茴窖,把茶壶搬进茴窖,把尿桶搬进茴窖,茴窖就是一个小家了。梅雨对大妮说:“我想洗个澡,两个多月没洗澡了,皮都厚了一寸。”
大妮想了一会说:“好吧,我就烧水吧。”
梅雨第一个晚上在茴窖里睡死了,他一觉睡了七八个钟头,直睡得太阳挂在半天云里了他才醒来,恰好这时候大妮送饭来了。
大妮说:“哥,你是知道的,我家里穷,没什么好吃的。但是我不会饿着你的,我们有一口吃,你就会有一口吃。这一餐是一碗萝卜菜再加一只荷包蛋,下一餐怕就没有荷包蛋了。”
梅雨说:“说什么好吃的呢,不饿死就最好了。这样吧,我反正又不做事,今后你就一天做两餐饭给我吃,省点事。”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梅雨躲在茴窖里,雨淋不到他,风吹不到他,太阳晒不到他,他就像温室里的豆芽菜一样,变白了,变得瘦长了。
人是社会动物,梅雨这样脱离人群生活在真空里,他就感觉到很难受,他只想接近人群,和人说话,和土地说话,和庄稼说话。而且愈是这样的感受,愈是想念自己的妻室儿女,燕子多高了,云子多大了,盘氏的怀里还温不温暖?
有一次,梅雨对大妮说:“我想回去看看你嫂子你侄子他们。”
大妮说:“你怎么回去呢,你就不怕共产党再来捉你吗?”
梅雨说:“我想了很久,要回去是很危险的,只要小心慎重,危险总是可以避免的。我白天当然不能回去,只能晚上回去。晚上回去了我还晚上回来,不会露出蛛丝马迹的。”
大妮说:“还是危险很大,你要是回去,老娘是瞒不住的,孩子们是瞒不住的,难保他们不到外面说漏嘴。”
梅雨说:“老娘的嘴紧,他是不会泄露的,至于孩子们,我想我回去的时候,他们就应该睡了。”
大妮说:“你从哪里进去啊,洞门和大门一到晚上就要关门落锁的,你又不能去喊开门,不然大家就知道了。”
梅雨说:“我当然不能从那里进去,不光不能从那里进去,就是其他能进入的道路我都不能走。我想了一下,我要走没人走过的路,我家后墈茴窖上长着几株树,我就从那里上下。”
那天晚上天黑一会儿后,梅雨就动身了,他避开大路,尽量走小道,子夜时分,终于溜到了家里。他是拨开门闩进屋的,盘氏不知道他进来了,直到他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她才感觉到自己的男人来了,那么熟悉的身形,那么熟悉的招式,那么熟悉的动作。
盘氏说:“你回来了,你还没跑啊?”
梅雨说:“快别说话,别让老娘和孩子们知道我回来了,我就是想你才回来的,我要和你睡觉,我要和你做功课。”
盘氏说:“你看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儿女情长的,你快下去吧,快跑吧!”
梅雨说:“别说话了,快脱衣服吧,我等不及了。”
盘氏无法,只好照做了。做完了事情,她又催着老公动身走。梅雨说:“我现在不走,我还要睡一会儿,还要做一次再走。”
梅雨就睡死了,他睡得鼾声大起,把老太太都惊醒了。彭娭毑摸到床前来问:“是不是梅雨伢子回来了,盘姑娘你说呀!”
盘氏说:“是的,是梅雨回来了。”
彭娭毑把手伸进来,摸了摸梅雨的脸,又摸了摸梅雨的身子,就相信这是自己的儿子了,她说:“回来做什么,来送死啊,叫他快走吧!”
盘氏说:“娘放心吧,等一会我就叫醒他让他走。”
又过了两刻,梅雨终于醒过来了,醒过来的梅雨抱着美人儿妻子就啃起来,啃得盘氏一身酥麻酥麻的,啃了好一会,他们又把那事办了,这时,鸡已经叫三遍了,梅雨摸了摸两个儿子的脸就动身上路了。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此后,梅雨每个星期都要回家一次,每次都是子夜到家,睡两三个小时做两次功课就又回到茴窖里。
梅雨这样的放肆,政府也没歇手,他们在枫树岭布置了很多眼线,监视着梅雨家里的一举一动。只是这些眼线的态度不一样,有的积极,有的消极,有的敷衍。其中有一个叫梅坨的人就是一个积极分子,有一天,梅坨去茴窖里搬茴,路过梅雨家的茴窖就发现了异样,他站在那里,仔细地看着,梅雨家茴窖的上方有一溜爬得很光滑的小路,他就想,这原本是没有路的呀,这是谁爬出来的呢?这一定是人爬的啊,是谁呢?
梅坨就想,在这里爬的人只有一个,他就是梅雨!
如果这个人一定是梅雨,那就说明这个梅雨还没有走远,他一定就藏在附近某个地方,那么,梅雨藏在哪里呢?
梅坨回到家里就和老婆说起了这件事,要老婆和他一起想想,这个梅雨会藏在什么地方呢?梅坨的老婆王阿婆是一个鬼精灵,她听完了梅雨的分析后就说:“你想想看,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梅雨天天要吃要喝,谁有闲饭养他啊?这个养他的人一定是他的至亲,不是大妮就是小妮。”
梅坨突然说:“对对对,一定是大妮,大妮隔这里只有十几里路。小妮家隔这里远,他要来去很不方便。”
王阿婆说:“你在费家庄做过长工,对那里的地形地貌很是熟悉,你何不去那里看看,暗暗地访一访,如果梅雨真要是藏在那里,我们就报告政府。”
梅坨就想,这真是个好主意啊,这老婆就是厉害角色啊!梅坨这样想着,就很快来到了费家庄,他没有进任何一家的屋门,因为他知道,这费家庄也就三五户人家,梅雨要藏也不会藏在家里的。
梅雨不藏在家里会藏在么子地方呢?梅坨一路就是想的这个问题,而且他还想出了答案,必然是在茴窖里。你想,费家庄周围又没有洞眼,又没有密林,梅雨如何安身?对啦,只有茴窖,茴窖里藏茴有大半年时间,梅雨藏在里面不会有破绽的。
梅坨非但没有进任何一家的屋门,他还是悄悄地来到后墈上的。到了后墈上,他就伏在一株灌木下,眼睛盯着大妮家的茴窖仔细地监视着,不一会就看见大妮来了,只见她提着一只花篮,篮子里放着物品,物品上覆盖着一条手巾。梅坨就想,提篮子进茴窖必然是搬茴呀,为什么要带东西进去呢,为什么要用手巾覆盖东西呢?这覆盖着的物品是么子呢?必是饭食无疑了!
梅坨坚信了自己的判断,他悄悄地溜下了后墈,他不能让费家庄的人看见了自己,更不能让大妮看见了自己,如果是惊动了他们,这梅雨又会跑到别地方去的。溜下后墈的梅坨捡小路一路小跑回到了枫树岭,然后就把自己的侦查结果告诉了老婆王阿婆。
梅坨说完之后就问王阿婆:“你看我们要不要报官啊?”
王阿婆说:“当然是要报官啦,政府早就说过,谁要是提供了线索,就会奖励两百斤大米的。这两百斤大米够我们吃上几个月,这样的好事哪里有?”
梅坨说:“我们这样做岂不是害了梅雨吗,他确实是个好人,打日本兵也有功劳,只是他的命不好,遇到了国家镇反运动,需要他当反革命。”
王阿婆说:“亏你还是个男子,说出来的话尽是妇人之见。如果梅雨是个好人,政府是不会杀他的;如果政府要杀他,他必然是个坏人。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也不懂,还要我来教导?”
梅坨说:“好好好,你别说了,我们报官就是了。你在家里别要声张啊,我今天就去乡政府报告范乡长。”
梅坨说完就去了乡政府,他找到了范乡长,关上房门,然后把自己的发现和判断告诉了范乡长。范乡长喜形于色,他相信了梅坨没说假话,也相信了梅雨就藏在费家庄大妮的家里。范乡长找来武装部长吩咐了一番,天黑之后,武装部长就带着十个提枪的民兵出发了,梅坨做他们的向导。
大数困尽的时候,民兵队伍就来到了费家庄,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围住了大妮的家,一路围住了大妮家的茴窖,梅坨就在围茴窖的这一路里面。围大妮家的民兵破门而入,他们在大妮的屋里搜了一会,不见有梅雨的踪影,就让大妮拿茴窖的钥匙去开茴窖的门。
大妮装着疑惑的样子问:“开茴窖做么子呀,你们要吃茴呀?”
民兵说:“吃么子茴哟,谁没吃过茴?我们是来捉拿你哥哥梅雨的,他就藏在你家茴窖里,别装傻充愣了。”
大妮知道这下完了,瞒不过去了,只好去拿钥匙。其实,梅雨早就知道外面有了响声,他判断捉拿他的人来了,要不这个时候茴窖外面怎么会有脚步声呢?他这时候很坦然,捉去也好,枪毙也好,这逃亡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见不得天日,见不得人群,没有人说话,就像一条土米虫样。
大妮来了,她打开了茴窖门,武装部长手里的手电筒强光直射进茴窖,梅雨眯着眼睛,两只手合起来往前伸着,一步一步走出了茴窖,民兵给他戴上了手铐,又用麻绳捆住了他的上身,套住他的脖颈。在微弱的星光下,梅雨还是看清了站在民兵身后的梅坨的影子,于是,他说话了。
梅雨说:“梅坨呀,我可是没得罪过你啊!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你做了件好事,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我过够了,现在就一心向往着死,我解脱了。”
梅坨说:“梅雨哥你别要怪我,政府有两百斤大米的奖励,我不能和大米过不去,不能和自己的幸福生活过不去。”
梅雨说:“两百斤大米不少啊,我要是知道,就会让大妮去报告政府了。”
武装部长说:“走啊,别说废话了。”
一行人上路了,走在前面的民兵就问武装部长如何走法,部长说先去枫树岭,梅雨是从那里跑掉的,现在还是回到现地方去,要让枫树岭人看看我们共产党有没有能耐,还要让枫树岭人有仇的报仇。
这样的队伍走夜路自然是走不快,他们一边走一边歇一边瞌睡,等他们走到枫树岭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早起的人们已经起床开门了。
民兵将梅雨押到了正堂屋,然后用锣声告诉了整个枫树岭人,说梅雨已经被政府捉拿归案了,现在就在正堂屋里,要看的快去看,要报仇的快去报仇。
枫树岭人陆陆续续来到了正堂屋,他们看见了被五花大绑的梅雨,还看见了十个荷枪实弹的民兵。围观的人叽叽喳喳议论着,说的就是一件事:这个梅雨藏在哪里,是谁知道了他的藏身之地报告给政府的?
盘氏也抱着云子牵着燕子来了,她不顾一切挤进了圈心,来到了梅雨的面前,放下孩子就抱着梅雨哭了起来。梅雨说:“别哭,别哭,我走了你要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有好人家就找个好人家把自己再嫁了,千万不要守寡,太苦了。”
盘氏说:“你蹲下,让我给你梳梳头抹抹脸。”
梅雨听话的蹲了下来,盘氏用手给他梳理了头发,用衣袖给他抹了几把脸,然后把自己的脸贴上梅雨的脸亲近了一会儿,又把两个儿子拉过来,让孩子们摸了几把父亲的脸。
武装部长不耐烦了,他说:“好了好了,我们知道你就是梅雨的老婆,你是你,他是他,你不要同情他,更不要可怜他。”
说完之后,部长就问大家:“梅雨作恶多端,你们有谁要报仇啊?”
人群中就有梅吉跳出来说:“我们要报仇,我们与梅雨有血海深仇。”
部长就说:“来吧来吧,要报仇的就来吧!”
梅吉来到了梅雨的面前,照着梅雨的胸部就是几直拳,他的力气很大,打得梅雨往后退了几步。下山头的人看见可以打人就一拥而上,有的用拳头、有的用耳光、有的用棍棒,你一下,我一下,直把这个梅雨打得头破血流。
部长就说:“好了好了,你们的仇也报了,政府的仇还冇报。梅雨是从这里逃跑的,我们今天押解他到这里就是让他记住,逃跑是没出路的。”
彭娭毑这时候哭了起来,她说:“下山头人,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我家梅雨做了么子歹事你们要打他呀,他一没要人家的田,二没要人家的地,三没糟蹋人家的妻女,你们怎么下得了手!”
部长说:“老娭毑别哭别哭,这不没打了吗,我们就把梅雨带走!”
民兵押着梅雨走了,梅雨望一眼自己的妻儿老母,望一眼熟悉的正堂屋,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相信自己这一次是和这里的一草一木永别了,再能回来的就是自己的灵魂了。
梅坨在后面说:“部长,记得我的两百斤大米啊。”
梅雨再次住进了岳阳的监房里,还是原来住过的那只现房子,所不同的是,他的监房外面,日夜有一个军人背着冲锋枪在站岗。梅雨就想,自己的待遇是多么的高啊,要不是来了共产党,自己能有这样的待遇吗?
梅雨的成功逃跑和半年的躲避让政府吸取了教训,他们觉得这个人不能久留了,要尽快地杀掉,留着他就是个祸害,说不定哪天他又跑掉了。
一九五二年三月的某天,风和日丽,田里的燕子花伸展着腰肢,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地里的油菜花伸长着脖颈,争向高高的蓝天;蝴蝶在空中飞来飞去,农民在土地上忙着。就在这个日子里,梅雨大祸临头了,政府决定在这天杀掉他,杀他的地点就选在上荷塘的沙溪街。
六个士兵接受了杀梅雨的任务,他们将梅雨押上了火车,把梅雨夹在中间坐了一间宽敞的座位,有一位士兵挎着冲锋枪站在过道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梅雨,生怕他有什么闪失。车厢里其他区间依然坐了旅客,他们看着这奇怪的一幕却不敢近前一步,只是引颈伸脖地看着,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秀地这天恰好从岳阳回来,他也坐上了这趟火车,恰好就坐在梅雨坐的这节车厢。他看见一队士兵押着一个人犯上了这节车厢,也看见车厢里的人都在注视着那队士兵和那个人犯,他没有在意,觉得这也没什么的。火车开动了,轰鸣鸣地驶向南方去,秀地再一次打量那个人犯,他突然眼睛一亮,这不是梅雨吗?
当秀地确信眼前这个人就是梅雨的时候,他就站起来换了个座位,他不能让梅雨看见了自己,他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对不住梅雨,而是害怕被梅雨黏上了,如果梅雨黏上了自己,自己还能和那帮大兵说得清吗?
火车继续往南开去,秀地在秀水车站下了车回家去了,梅雨他们还要继续往南,再过去就是沙溪车站了。一到沙溪车站,士兵们就将梅雨押了下去,然后牵着他来到沙溪河边,一声枪响,梅雨倒下去了。
秀地回到家里就对藜仁说:“我今天在火车上看见了梅雨叔,一队兵士押着他,不知是去做什么。”
藜仁说:“还能做什么,枪毙他么!”
秀地说:“你怎么知道是枪毙他,莫非你是神仙?”
藜仁说:“我是哪门子神仙,是政府已经通知盘氏了,叫他家去沙溪街收尸。”
秀地说:“难怪啊,幸好我没让梅雨看见我,不然他会叫我带话的。”
藜仁说:“梅雨可怜啊,你看下山头那帮人,还下死手打他。”
秀地说:“最可怜的还是盘氏,年纪轻轻的就要守寡,两个小孩子一个老娭毑都要靠她,她如何担得起这副担子?”
藜仁说:“你知道么子,女人就是一件衣服,这个人不穿了,那个人还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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