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千万不要忘记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51章 千万不要忘记
第五十一章千万不要忘记
农民还没吃一餐饱饭,还只是处在一个半饥半饱的状态,共产党的大领袖毛主席就在北戴河向他的全党发出了号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秀水公社召开三级干部会,冯书记在会上传达共产党的八届十中全会,他说:“我们党在北京召开了八届十中全会,毛主席在会上作了关于阶级、形势、矛盾和党内团结问题的讲话,提出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观点。再一次批判了‘单干风’、‘翻案风’、‘黑暗风’,发出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号召。全会发表了公报,公报说‘在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的整个历史时期,在由资本主义过渡到共产主义的整个历史时期(这个时期需要几十年,甚至更多的时间)存在着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阶级斗争,存在着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这两条道路的斗争’,‘这种阶级斗争是错综复杂的、曲折的、时起时伏的,有时甚至是很激烈的。这种阶级斗争,不可避免地要反映到党内来。国外帝国主义的压力和国内资产阶级影响的存在,是党内产生修正主义思想的社会根源。在对国内外阶级敌人进行斗争的同时,我们必须及时警惕和坚决反对党内各种机会主义的思想倾向。’”
“农民饿了几年饭,饿死了一些人,就有一些敌人跳出来说,这是集体化搞坏了场,他们拼命地反对人民公社,主张分田单干。还说几千年来,中国一直是单干的,就是我们党玩法,搞么子集体化,才饿死了这么多人。这个说法是荒谬透顶的,我们党搞集体化,就是领着农民走社会主义金光大道,饿死了人怎么怪我们党呢?之所以饿死人,完全是阶级敌人在搞破坏的结果,是地主富农在搞破坏的结果,哪个地方饿死的人多,哪个地方阶级斗争就激烈。所以,我们要坚决刹住这股分田单干风,要开展阶级斗争,对地主富农要进行专政。”
“还有一股翻案的歪风在肆虐地刮着,这股歪风上面有,下面也有。上面就有彭德怀的翻案,下面的翻案更是形形色色,有的地主在翻案,说他们家的土地还没达到屋场里的平均水平,不符合划地主。有的富农在翻案,说他们家世世代代都是老实的种田人,从来就没请过长工,不符合划富农。有的历史反革命分子在翻案,说他们过去只是政府机关中的文职人员,从来是规规矩矩的,定一个历史反革命分子冤枉了。有的右派分子在翻案,说他们只是向党提了意见,而且是我们党号召他们提的,就将他们划了个右派,他们也很冤枉。有这么多人翻案,好像我们党是一个故意制造冤假错案的党一样,这不是诽谤我们党吗?”
“还有一股黑暗风也是刮得漫天飞舞,他们把形势说得一团漆黑,说么子大跃进是大疯狂,说么子跃进到共产主义社会是疯狗的狂想,说么子人民公社办早了办大了,说么子高指标是吹牛皮,是为了大搜刮,说么子饿死了几千万农民是最大的灾难,说么子现在就是不如民国时代好,说么子共产党就是一个玩法的党,说这些话的人,他们的立场站在谁一边,很明显,他们就是站在敌人一边,站在台湾国民党一边,他们之所以这么恶毒攻击我党,就是妄想复辟。”
“单干风、翻案风、黑暗风,这三股风正在横扫着我们这个新生的人民共和国,是我们的毛主席高瞻远瞩看到了这个形势,于是他老人家就发出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伟大号召,他老人家还告诫我们,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光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还不行,光讲阶级斗争还不行,最主要的是我们要开展阶级斗争,要把敌人斗得无处躲藏,在农村,主要就是斗争地主富农。”
“我们各个大队要开展阶级斗争比赛,看那个大队的阶级斗争开展得好,阶级斗争搞得好的大队就一定是形势大好的大队,就一定是生产搞得好的大队,就一定是人心齐泰山移的大队。同志们回去之后,就要认真地开展阶级斗争,来一个比赛,看谁把阶级斗争搞得最好的这面大红旗夺去。”
听完报告之后,南山大队的干部们就在秀水完小一个教室里进行讨论。笙组说:“我是不是眼睛瞎了啊,我在我们南山大队就是看不见冯书记说的那些事情。”
梅杨说:“要说我的眼睛瞎了还差不多,你的眼睛可是铜钱大一个个啊。我的看法正好和你相反,我就看见了我们南山处处都有阶级斗争。”
孙运楠说:“依我看,斗争还是有的,比如我们屋场里的孙念龙,他就是一个地主分子,他不是在念龙,他是天天念经,老说他的地主划得冤枉。”
孙威震说:“要说冤枉也是有点冤枉,可是不划他地主我们屋场里就没两个地主了,没有了地主不就委屈了我们党的政策吗?”
梅以说:“要在我们屋场里找出阶级斗争,也确实是一件难事,地主分子死了好几个了,希贵早就死了,德储死了,英听也死了。英听他不光死了,他的儿子还去桃林铅锌矿上班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要去搞他们的阶级斗争,不就等于摁住妹子割小鸡吗?”
果储说:“也不能这么说吧,这三个地主是死了,活着的地主也还是有哇,淳彦就活着,雨中也活着。”
梅以说:“谁不知道啊,淳彦早就是个半死的人了,这几年饿饭把他饿得皮包骨头,已经卧床一年多了,只有一口气了。那个雨中除了做事就是在家,从不和人说一句话,他们都没有破坏行为啊!”
梅杨说:“怎么没有破坏行为?不说话就是破坏行为。他是不说话的人吗?不是的。为么子不说话?就因为对现实不满,他是在对抗现实!”
孙运楠说:“梅杨副书记说的有道理,我赞成他的意见。”
奉贤说:“这太有点那个了吧,说不过去吧。”
梅杨说:“么子说得过去说不过去,我们如果说了,那就说过去了。”
笙组说:“这个事情还是要斟酌斟酌,群众就是说我们喜欢玩法,如果我们去斗争一个快要死了的地主和一个不说话的地主,群众就会说我们吃饱了饭没事干。我们即使要搞阶级斗争,也还是要照顾群众的情绪。”
梅杨说:“那好,那我们就斗争富农吧,那个启发就是第一人。”
笙组说:“说说事实看,大家评一评,看这个人值不值得斗争。”
梅杨说:“这个人嘛,别的事实没有,就是他能言善辩,一把嘴巴翻瓦块一样,我在他面前从没有搞赢过他。”
笙组说:“启发多大了啊?”
梅以说:“应该是七十多了吧,大概是七十四五岁的样子。”
笙组说:“也真是健旺啊,他应该是我们枫树岭年寿最高的人吧?”
梅杨说:“敌人是不能以年纪论的,蒋介石比他的年纪还要大岁把吧,你总不能说蒋介石不是敌人了吧,总不能不斗争蒋介石了吧?”
秀沃说:“扯远了,扯远了,从湖南扯到台湾,从启发扯到蒋介石,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啊!”
梅杨说:“不管隔了多远,道理是一样的,是敌人就得斗争。其实我们屋场里还是有很多敌人的,启发老了,还有他的儿子;完仁死了,还有他的儿子;惠民病了,还有他的儿子,这些地主富农家的儿子们是不得穷尽的。”
秀沃说:“那好,那就斗吧,搞点事做也是好的。”
最后研究的结果是要对地富反坏右进行一次彻底的斗争。果储带了几个民兵在南山上搭台,他们动锣动鼓搞了一天才把一个台搭好。
第二天就是斗争会,孙念龙被牵到台上来了,范奉春被牵到台上来了,启发和惠民也被牵到台上来了。舞台的上面吊着几张报纸,上面写着“第一轮斗争大会”,两边的柱子上贴了一副对联: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永远都有敌人垂死挣扎。
笙组在主持会议,梅杨作报告,下面的社员戴着草帽席地而坐,太阳炽热地烤着他们,油汗在他们的脸上爬着,蚂蚁在他们的脚上爬着,有的还钻进了人们的裤裆里,夹得一些人跳起来抖落蚂蚁,梅杨兴致勃勃地做着报告,他以为是人们听了报告在为他欢呼鼓掌呢!
斗争正式开始了,孙运楠第一个冲上去对孙念龙说:“你这个地主家伙,是不是说过你的地主划得冤枉?”
孙念龙说:“是说过呀,是划得冤枉呀!你们冤枉了我,我还说不得呀?”
孙运楠说:“你得说事实呀,怎么冤枉你了?”
孙念龙说:“解放那会儿,我家里是七口人,只有五亩水田三亩旱地,我们孙家庄人均水田一亩一分,人均旱地六分,我们家的人还没达到平均水平。”
孙运楠说:“你家是没达到平均水平,但是你家里请了长工呀!”
孙念龙说:“那是请长工吗,那一年我生病了,家里田地无人种,就有一个光棍表弟住到我家里来帮忙,我给了他工钱啊!”
孙运楠说:“就是呀,你要是不给工钱就不是请长工了。”
孙念龙说:“这样的事情只有你们做得到,我做不到。”
孙运楠说:“你没有这样的狠心,落个划地主的下场也就不冤枉了。”
孙念龙说:“你们的歪理都成正理了,这天下就没理了!”
揭发范奉春的是范家庄的烂肚子,烂肚子说:“范奉春你是个右派分子吧?”
范奉春说:“我不知道,我不晓得么子叫右派,么子叫分子。”
烂肚子说:“亏你还读了那么多书,坐在右边的人是右派,走在右边的人都是右派,分子就是敌人,敌人就是分子。”
范奉春说:“啊,这样啊,那积极分子也是敌人了!”
烂肚子说:“你都做了么子坏事啊,拿到太阳底下晒一晒,不晒就会长霉,长霉了就会毒死你的。”
范奉春说:“我那是做好事,我们农具厂制作的双轮双铧犁笨重死了,有五六百斤重,我就对厂长说,这是个笨东西,要几条牛才拉得动,犁田又不是赶马车,还是改革一下我们原来的农具吧!厂长说,这是毛式双轮双铧犁,它就是有一千斤重也得拉,就这样,他就评了我一个右派。”
烂肚子说:“你还以为你提了好意见就光荣呀,你也不看看是向谁提意见,也不想想是提么子意见,你胡乱咧咧当然就是右派了,当然就是敌人了。”
范奉春说:“啊,是这样啊,那我就不说话了。”
梅杨的任务就是揭发启发,他做完报告后已经坐了好一会儿,精气神蓄足了,就吧了支叶子烟走到了启发的身边说:“启发,你还认得我吗?”
启发说:“我眼睛瞎了,不认得你了。你眼睛也瞎了,认不得我了呀?”
梅杨被他这么一说,气得满脸通红,那只凸眼珠显得更为突出了,那张歪嘴显得更歪斜了,他背着手在台上走来走去,不知要说么子好。
梅杨说:“刘启发呀刘启发,你竟然装作不认得我了,我梅杨今天就要叫你尝尝不认识我的下场。”
启发说:“啊,原来是你啊,只怪我老眼昏花。你就是那个许阿婆生的报应崽吧,小时候提起一串放下一堆。要不是藜仁,你早就见阎王老子了,就不会在这人世间祸害人了。许阿婆比我小四岁,你竟然一口一个刘启发,就不怕你娘老子从坟眼里爬出来扇你的耳光!”
梅杨说:“你这个老富农,死富农,你这个长牙辩齿!你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尖牙利齿不饶人,是不是又要我搞第二次土改,把你从对门园赶出去?”
启发笑着说:“你虚心了吧,你只会骂人了吧,你歇斯底里了吧,你就要发狂了吧!那好呀,那我就还活几年,看看你是怎么再赶我的?是不是又想在我恶霸富农的头上再戴一顶善良的帽子呀?”
梅杨在台上气得乱跳,他指着果储说:“快领着大家喊口号呀,快喊打倒刘启发呀,打倒这个瘟神呀!”
台下的群众乱哄哄地笑着叫着,都在说“玩猴啊,玩猴啊!”
这个斗争会开不下去了,一身浮肿的惠民早就站不住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眯着眼睛低着头,斗争会这么乱哄哄的场面,他竟然坐在那里鼾声打得山响。
笙组在会上宣布:“散了吧,散了吧,大家回去做事吧。”
来开会的社员就一哄而散,往北的往北,走南的走南,一路哈哈不断,他们今天最深的印象就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至于要斗争谁,是斗争的谁,他们并不知道,更不要说谁有么子罪行了。
其实,共产党的八届十中全会除开重提阶级斗争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内容,那就是确定“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为了缓解国家的压力,中共制定了一个下放城市人口的政策,那就是动员两三千万共产党建政后进入城市的人口重新回到农村去安家落户。
秀歆带着家眷从沙溪街生资站回来了,他的老婆谢阿婆手里牵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子,枫树岭人都知道,这个谢阿婆生不了崽,便都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她手里的孩子,谢阿婆说:“看么子看啊,没看见过细伢子的呀?”
妖姬说:“当然是看见过细伢子呀,就是没看见过你生的细伢子呀。”
谢阿婆说:“你是欺侮我不能生崽呀,你是在笑话我呀,你这只野鸡婆!”
妖姬就笑了,她说:“你骂我野鸡婆我很开心,你看这世上的男人有哪一个不喜欢野鸡婆的,你要小心你家里的老公哟。”
谢阿婆说:“我就是把老公夹在胯里也不会给你啊。”
妖姬说:“你放心好了,我逗你玩的。我要是真的同你老公睡了,就怕你老公的麻钻坨掉到我嘴巴里,那就不是甜死了,而是腌臜死了。”
谢阿婆说:“掌嘴,掌嘴,我都舍不得骂我老公一句,你却骂了一串。”
妖姬就笑着闪进去了,笑声跟着她一路飘到屋里。
秀原也回来了。十五岁的秀原孤身一人离家去参加韩战,再次回来时都二十七岁了,而且带回来了一个小家,有漂亮的老婆舒兰,有儿子祺燕,还有女儿香云。藜仁的老婆方芳已经死了五六年了,大儿媳妇由于不贞又被儿子休了,他就一直在老家孤身一人过着日子,现在看见小儿子带着一家人回来了,真是喜出望外。他说:“回来好,回来好,在家千日好,出外时时难。”
舒兰说:“老爷,我们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就在队里安家了。”
秀原说:“是啊,我们不走了,回来开荒救饿了。你们在农村里饿饭,我们在城市里也是饿饭。现在,政府允许开荒救饿,我们就是响应政府号召来救饿的。”
祺燕说:“老爷,么子是救饿啊?”
秀原说:“救饿就是救肚子,就是把肚子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走路。”
祺燕没饿过饭,他不知道饿饭是么子滋味,也就不知道救饿是一件么子事,即使秀原作了解释,他还是一知半解的。祺燕还只有五岁,怪不得他。
藜仁把可爱的香云抱在手里,香云用小手点着藜仁脸上的沟壑说:“一道道,二道道,三道道。老爷爷,你脸上那么多沟啊?”
藜仁说:“你爷爷都成古董了,脸上能没有沟吗?你们要是再不回来,爷爷就去坟眼里找娭毑去了。”
香云说:“坟眼里是么子地方啊,我去过没有?”
藜仁说:“小孩子不去的,只有我们老人才去的。”
说了一会儿闲话,舒兰就去铺床给自己和孩子们准备睡的地方了。秀原把一件件东西打开放好,他最宝贵的东西就是他的医药箱子和听诊器。
二十二岁的休耕也回来了,他是十七岁招工走的,在湘潭做了五年工。去的时候是一个小青年,回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单身公。他家老爷十一年前就死了,死的时候,他的小弟弟还没出世,还在他娘的肚子里。他们兄弟都成了娘的孝子,这一次,就是他娘叫他回来开荒救饿的。
休耕娘说:“你回来了好啊,城市里有么子好,吃一把菜都是蔫蔫的。”
休耕说:“还是城市里好啊,城市里吃得饱,不饿饭。”
他娘说:“城市里长谷呀,城市里长菜呀?”
休耕说:“城市里是不长谷不长菜,傲人却住在城市里,他要你交给他你就得交给他,交慢了都不行。城市里还有电影院,每个星期可以看到电影。”
他娘说:“么子是星期啊?”
休耕说:“星期就是一周呀,就是七天呀。这是外国人过日子的习惯,每七天就要休息一到两天,每七天就是一个圈,一圈一圈轮回。”
他娘说:“我们只有皇历,我们只认皇历,要么子星期!”
休耕说:“其实,我们现在都过星期了,你看我几个弟弟读书不就是在过星期吗。只有农民没有星期,他们要天天做事。”
他娘说:“我知道了,你绕这么大一个弯就是说我不该让你回来的。”
休耕说:“哪里啊,我回来就是开荒救饿的,就是来救老娘的。”
他娘说:“儿啊,你是不知道娘造的孽啊,我说都怕说了。”
开荒救饿是当时的一个政策,国家不肯将土地再分给农民,生怕从社会主义道路滑到资本主义道路上去,就鼓励农民去开荒救饿,谁在山上开了荒种粮食就归谁收获。枫树岭人就在三余时间纷纷地跑到枫树岭金嘴岭去抢占坡地开荒,他们扛着锄头出发,锄头挖到砖头的撞击声在山林间回响,一片片的枞树杉树被挖倒在地,人们谁也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开出来的荒将来种熟了就要交给集体。
梅杨和笙组也扛着锄头在开荒,他们二人抢占了一处坡地,别人就远远地望着他们不敢拢边。笙组说:“这开荒救饿是不是搞资本主义啊?”
梅杨说:“国家政策允许了的,当然不是搞资本主义了。”
笙组说:“这就是怪事了啊,把田地分了就是搞资本主义,这私人开荒救饿却不是的,这说不过去啊。”
梅杨说:“笙组书记你真是个榆木脑壳,我们党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你硬要去问个为么子做啥,你辨出道理了就是掌握了真理呀!”
笙组说:“我就是怀疑这又是在哄农民的,你看我们说话么时作过数?土改分田分地,没过两年就把所有的田地全收走了。搞合作化时,我们说入社自愿,退社自由,谁要是真想退社了,就去反资反退社斗争谁。吃食堂的时候也是说自愿原则,后来就不分粮了,你不分粮他拿么子去煮饭?”
梅杨说:“你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捡起砂锅还要问砂锅到底装得几升米。这一次你怀疑的是么子,不妨说出来听一听。”
笙组说:“我怀疑的是哄骗农民大肆开荒,让他们把地种熟了种肥了,集体就来收地了,这样,集体就又增加了它的资本。”
梅杨说:“这没么子不好呀,社会主义又长了一寸,资本主义又灭了一分。”
笙组说:“这种田种地还分出了这主义那主义的,太好笑了。我们老祖宗怎么就那么愚蠢啊,他们就知道春种秋收、夏耘冬藏。”
梅杨说:“要不怎么说我们共产党伟大呢!”
开荒救饿告一个段落后,大家又稍微轻松一些了。梅杨就找到笙组说:“第一轮阶级斗争过去了,我们眼下是不是应该发起第二轮了?”
笙组说:“你讨贱哪,又没谁粘你惹你,搞么子斗争!”
梅杨说:“毛主席讲过,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我们要用抓阶级斗争来促进生产,促成高产,夺得全面的丰收。”
笙组说:“那好,那好,你就说说,怎么开展第二轮?”
梅杨说:“我们不再开大会斗争地富了,那样效果不好。我们还是在小队里开小会斗争,或者干脆把斗争会开到地富的家里去。”
笙组说:“这倒是个好办法,这样吧,你管上面三个队,我管下面的三个队。”
梅杨就来到了上庄小队,这个小队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年轻的党员,一个是开风的儿子秀哉,一个是梅猫的侄儿子秀佳。梅杨将这两个党员找到一起说:“我要在你们队里开一个斗争会,你们队里有两个地主,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秀哉说:“是不是要把这个活着的地主也斗死啊?”
梅杨说:“不是的,不是的,要是斗死了他,今后就没对象了。”
秀佳说:“怎么斗啊,他都卧床不起了。”
梅杨说:“那我们就去他家里,就到他的床前去斗争。”
梅杨带着两个年轻的党员来到了淳彦的家里,淳彦已经卧床多日不起了,他饿得皮包骨头,两只眼睛深深地洼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怪吓人的。
梅杨走在前面,两个年轻党员躲在他的身后。梅杨说:“淳彦你罪恶累累,你知罪吗,你认罪吗,你老实改造了吗?”
淳彦不说话,睁着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梅杨,点了点头。
淳彦老婆张氏说:“他怎么罪大恶极啊,他又没杀过人,没放过火,也没抢过谁家的东西。他都快要死了,你们是不是别作践他了?”
梅杨说:“你一个妇见,知道么子啊!他过去一天到晚在外面嫖赌逍遥,你也是个受害者,怎么帮他说话了?”
张氏说:“嫖赌逍遥就是一个人的品质问题,说不上罪大恶极。秀歆不也是霸占了闫爱爱吗,当时不也是破坏了军婚吗,没见你斗他,还给他入了党。”
梅杨说:“秀歆是贫农,你们是地主,这是本质的区别。”
张氏说:“讲鬼话吧,贫农也好,地主也好,帽子还不是你们戴的!男人偷人不都是拿一根棍子去胡乱掘老鼠洞吗,地主和贫农有么子区别?”
梅杨说:“你不要乱说啊,再乱说,我就叫你地主婆了!”
张氏说:“你叫不叫我地主婆都不要紧,反正我就是地主婆。”
梅杨回来了,他斗没斗赢淳彦连自己也说不清楚了,心里反复说着,我赢了,我输了;我输了,我赢了!
回到了小队,梅杨就把梅以和舒兰找来商量斗争地主雨中的事情。舒兰说:“这个雨中我虽然不熟,可听说他就是我的五叔啊,我还是避嫌吧!”
梅杨说:“你是我们大队里第一个女党员,这个妇女主任的位子非你莫属,你要是不站在斗争地主的前列,怎么做领导啊?”
舒兰说:“那我就不做妇女主任了,家务事也多,反正是忙不过来。”
梅杨说:“做不做不是你说了算,而是党说了算。对地主你不能心慈手软,你要怒气冲冲地瞪着大眼睛看着地主,立场要站稳。”
舒兰无话可说了,她和梅以跟着梅杨来到了高山寺。梅杨看见了雨中就说:“你这个地主家伙,平日里不说话是不是在抵触我们党啊?”
雨中说:“住在我家对面的九如老婆一世年还没讲过一句话,也没见你们说她抵触过谁啊,怎么我说话少了就抵触了你们党?”
梅杨说:“俗语讲,树老根多,人老话多。你现在快有六十岁了,应该是多说话的时候了,怎么会说话越来越少?这分明就是抵触现世嘛!你拿一个哑巴来做比方,分明就是糊弄嘛!”
梅以说:“对对对,你这个地主家伙就是不老实。”
舒兰说:“你要老实认罪,要积极改造,重新做人。”
雨中说:“这是侄媳妇吧,你是不是也要学你哥哥样打我两耳刮子充积极啊?那你来打好了,反正我的脸皮厚,不在乎你打两次。”
雨中这样一说,就把舒兰说得面红耳赤了。她婆家的哥哥就是秀地,难道他过去真的打过这叔叔,难道真的是为了充积极?舒兰不懂枫树岭的历史,她只能退到一旁作壁上观了。
梅杨说:“雨中地主,你的抵触情绪是哪里来的啊,还是觉得评你一个地主冤枉吗,还是觉得不要你教书浪费了人才吗?”
雨中说:“你说呢?我过去家里穷,养了五个女儿有两个做童养媳去了,你说说这世上有这样的地主吗?我教蒙馆,很多学生是不交束脩的,是我剥削了别人还是别人剥削了我?”
梅杨说:“你这个地主雨中怎么就讲不通啊?评你一个地主不是因为你的穷富,也不是你有没有剥削别人,而是因为你当了一年轮值保长。”
雨中说:“那也不是我要当的,是上面压着我当的,说我办事公道又有文化,是众望所归的人选,不像你们样,就是个流氓也是干部。”
梅杨说:“你这个地主家伙不要污蔑我党的干部队伍啊,坏人和流氓只是个别的人,不是全体。你分明就是抵触嘛,我再一次告诉你,党的政策就是这样,只要你在旧政府担任了长的,那就是地主分子,就是敌人。”
雨中说:“我知道了,今后不抵触了,反正我也快要死了,随你们说吧!”
这一次,梅杨感觉到胜利了,他得意洋洋走出了高山寺。再去哪里呢?对,就是大塘小队,这个小队有一户地主两户富农。地主希贵死了,他的几个崽还不是很大,冇得斗头;那个启发是个癞俐头,他实在不好下手。那就去翡璋家里吧,翡璋可是一个富农分子啊。
梅杨这次带去了奉贤和秀钉,他们二人都是从朝鲜战场上下来的,应该是不惧怕冲锋的。正这样想着,他们就来到了翡璋的家里。
梅杨说:“翡大衣呀,你应该是个富农分子吧。”
翡璋说:“我又不是干部,我搞不清楚哪!那一年我三十六岁,已经在面坊里做了二十六年活。我做事的时候,你屋里的许娭毑才生你。我做了十年,你那时候还是提起一串放下一堆的人物,想不到你现在这样的傲啊。”
梅杨说:“我这是在斗争你,你扯到我身上做么子啊。”
翡璋说:“你要斗争我,我又没做坏事。我一世年只晓得做好事,从不晓得做坏事,你要是斗争了我,只怕别人会笑话你的。”
梅杨说:“你还没做过坏事呀,你和妖姬是不是有一腿?”
翡璋说:“不是我和妖姬有一腿,是妖姬总想我要了她。”
梅杨说:“你就绕啊,讲鬼话吧!妖姬是一个贫农,她能要你?她在我面前从来就是规规矩矩的,未必还看上了你?”
翡璋说:“我比你长得高大像样,心术还正,妖姬早就看中了我,她当然是看你不中,不信你就问问我老婆。”
翡璋这样一说,就把梅杨气得七窍冒烟,只好嘟哝着嘴巴走出来了。奉贤和秀钉没说一句话,他们就回去了。
梅杨想,这个笙组是不是在耍滑头啊,他把几个阶级斗争激烈的小队交给了我,自己是不是躲清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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