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心念之变

“此事，既为红玉所愿，司马长生必要为你达成！”

长生说得轻巧，红玉听得淡然，只是此诺意味着什么，在场两人又如何不知。此间二者，一为求，一为应，却由因果紧密联系。

若事不难，非至危急，诉告之人又何用遍访山川，向极处去求。若事不险，非涉因缘，应求之人又怎会有所感知，降临于此方世界。

如此玄奇之事，或可称荒谬，却因冥冥中一点联系成为必然，因果终于贯通了。

只是此时红玉面上，仍带着不敢置信的神色，自听司马长生允诺的一刻起，她便恍若置身梦中。

如此无礼之请求，如此放肆之要求，对方不仅未见呵斥，反倒一口答应下来，莫非这位公子，他竟不知如此选择意味着什么吗？

片刻之后，红玉自己便已否定了。

眼前之人功力通玄，其能直追传说中的仙神。虽然他自称并非其类，但身负如此威能，即便不是，又能差到哪儿去。这样的人，要说不识天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就连红玉自己也知晓，若事关天命，便再不能以常理度之。

本来大尧欲伐庆枫，仅为凡间部族相争，此事虽关一部存亡，对于天地大势来说，却如沧海一粟，不值一提。如此境况，仙神相助自无不可。

但若关及天命，便不可再作违逆，若是不然，天道必定施以责罚。即便仙神之能旷绝天地，于天道面前同是渺小。试问如此情境之下，又有何人敢违天命、愿违天命？

但就是这样一件连仙神都不敢承应之事，眼前之人却是担下了，非但如此，还答应得毫无迟疑。

如此果决，如此坦然，好似真如眼前人自己分说的那样，红玉所愿，必要达成，竟不是一句安抚之言。

这般情形，叫红玉如何不震动，又如何不感动，虽不知眼前男子为何对自己这般呵护，却不妨心中种下对方的身影。

这一生，这一世，只怕自己再难忘却，有这样一个人，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替自己扛下了所有的绝望。

司马长生这个名字，也第一次印入少女心底最深处。

“呵呵，红玉不必在意，其间种种，日后自明。”

见红玉惊愕出神，司马长生温言安抚。

不知怎的，从方才至现在，不过寸许光景，他的心中却已放下了千年因果所带来的压力。望着眼前熟悉却略显青涩的容颜，长生内里分外平静。

往后之事，如何发展，不妨且看且行，至于结果，求个心安也就是了。这一刻，司马长生终于恢复到本来的淡然姿态，再不因时空变迁而患得患失。

“公子......”

这一声唤得自然，不再是叫一个刻意的称谓，红玉心中已分不清感激或是其他什么。她只知晓，眼前之人面上的恬淡深深吸引着自己，叫自己情不自禁想要靠近。

如是两人言谈之间，又亲近了许多，连长生自己都未发觉，这样的相处方式已向日后缓缓靠拢。

礼貌与矜持叫两人还保持着相对的距离，但心已与不知不觉间慢慢靠近。只是美好的时光总是显得那般短暂，数刻之后，浓郁的血腥气息传来，直将温馨的气氛击得粉碎。

司马长生眉目一凛，直向身下望去，不料入目之间尽是疮痍，令他悚然一惊。

地面之上，乃是一处部落聚所，规模不大，屋舍不华，显是日子过得并不丰足。但就是这样一处平常的所在，此刻却宛如人间炼狱。

在司马长生降下身形的数息之内，已习惯性地探知了周边境况。却不料十里之内未感活口，便连牲畜也尽早屠戮。

这样的景象，即便长生重活二十余载，也从未见过，此刻亲历，心下不免震动。原来上古之时竟如此惨烈，兵燹过境片瓦无存，真的没有半分夸大。

正自沉吟，不料竟闻一声惊呼，听语调，分明出自红玉之口，惊骇中，身形闪动，一瞬间，已来到了红玉身侧。

不同于司马长生重生于后世，未亲眼见过如此惨烈的战乱遗景，红玉虽也少历世事，两月之间却已是慢慢习惯了神州各地的萧瑟。

方才她正四处查探，想看看有没有幸存之人。此处虽不是庆枫部，但相似的规模，相同的弱势，让她生出了悲凉之心。到处看看，不过是无意为之罢了，明知不太可能有所收获，却仍是止不住想要尽一份心意。

却不想步入一处屋舍之内，第一眼望去，惊声已不由自主便脱口而出。庆枫部的少女无论如何都料想不到，有一日有一处，人性竟能丧失得如此殆尽。

屋中遍布斑驳血迹，一对夫妇惨亡两处。男子遭利刃穿胸，钉死在墙上，女子临终之前更经历了无法言述的惨事。若只如此，红玉尚可稍微忍受，但地上另一具幼小的躯体让她再也不能禁声。

昏懵之间，一双手揽上身躯，不知不觉，血泪已沾满身边之人胸前襟衫。

荒漠焦土，断壁残垣，新坟旧冢，凄诉无言。

一男一女相依而立，久久不能释怀。虽然已尽最后人事，但逝去的无辜又怎肯安眠。类似这样的场景，大地之上时时处处皆有发生，想到此，更叫人悲痛莫名。

好半晌，红玉方才缓过了神，却发现自己斜靠在司马长生肩头。此时的长生正御身形，驰往远方，却也是一样的兴致低沉，一言不发。

“公子，庆枫部会否变得如此？......”蓦然间一声幽咽传来，悲怆袭人，更添心底哀沉。

“不会的。”短短三字，却似用尽气力一般。

此时此刻，司马长生竟有些怀疑起自己，怀疑自己是否真能替红玉守住庆枫。虽然自己信誓旦旦作下承诺，必要替红玉完成夙愿，但经历了方才一幕，心中的无力之感却使他不自信了。

只是长生却也不敢再往下想了，他不敢去想当他亏负了红玉的信任，将要如何面对对方。这样的情境仅是一种可能，已叫他慌不可抑，若是化为真实，长生只怕连面对的勇气都将失去。

正自彷徨，正自无措，身边却伸出一双臂膀，牢牢地，紧紧地环住自己，更将娇颜侧倚肩头。

“我相信公子！”

淡淡一句，却是确信无比，一瞬间，竟似清扫了心头的尘霾。

一股暖流自心间起，流遍周身亦恢复了气力，司马长生回抱红玉，直将佳人紧紧环于怀中。

不曾豪言，不曾立誓。只是心底之念，坚逾金铁，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