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安得长生

尝听人言，伤心若到极处，便连悲戚也不自觉。这样的感情不到临身一刻，是无法体会的。而当红玉亲身领教此等哀伤，方觉传言不虚。此刻虽珠泪泣下，心中却是一片空落，彷徨之中，竟连为何啜泣都忘却了。

不想愣神之际，忽听耳边传来一言，那声音似曾听闻。抬眼去看，一道伟岸身影直立眼前，神光自敛，不怒自威，果然是自己相识之人。

“女娃，为何哭泣，少司呢?”

“原来是木神大人。”

红玉素来坚强，何曾有过涕泪俱下之时，此刻见有人来，赶忙拭去面上泪痕。只是心中悲戚犹是难掩，又知眼前之人与公子交情不浅，遂以实情相告。

“公子，公子他离开了。”

“嗯?去往何处?”

木神原本有要事来寻长生，不想将至庆枫，忽感少司气息转弱，竟似是出了变故。心生焦虑，一路急赶，却于气息留存处不见少司踪影，故而出声相问。

却听红玉落寞一言，“千年之后。”

“荒谬！”

木神冷斥一声，似是无法接受如此荒诞的答案。不过须臾，却注意到四周遗留下的痕迹，顿时困惑。

“慢，此地隐有时空波动，你，所言非虚?”

“不敢妄言。”

“如此，倒是麻烦了。”木神冷眉紧锁，似陷困局。只是不经意间看到红玉无悲无喜之态，竟似丧了心智，更与前日所见判若两人，不免疑惑。

日前，木神与红玉有过一面之缘，乃是庆枫部迁至新居之时。作为寻来福地的主导者，木神也称得上是庆枫部的恩人，于情于理，红玉自然要谒见一番。

也是那时，木神第一次见识了少司心中记挂之人的风采，第一印象说不上极好，却也是不差的。

在木神眼中，那名女子秀外慧中，举止得体，乃是一位极有担当与见地的不俗者。但今日所见，眼前之人目中沉暗死寂，宛如经年老妪看破红尘一般，怎能不让他惊奇。

心中有异，自然相问，以木神性情，从不惯常迂回曲折。

“女娃，我来问你，为何如此伤悲?”

“红玉亲见公子离去，竟束手无策毫无办法，如何不悲?”

“你，很在意他?”

红玉缓缓点头。

“那你欲将何从?”

“红玉定要再见公子。”

“唉，这又是何必。想来你亦知晓，你所崇慕之人并非凡类，与你更非同路。若再执顽，徒伤己心，何不早早放下，也可脱出伤悲。”

“红玉并不知晓为何眷恋公子，但若定要有所分说，红玉只能告知尊上，公子乃是红玉认定之人！”

“认定?”乍闻此言，木神一双炽烈芒瞳中精光爆射，竟有动容，“嘿！女娃倒是倔强。若我说，我可使你再见少司，你待如何?”

“当真？”红玉听闻，目中灰败竟自散去，挣扎着探身向前，急欲求证意料之外的惊喜。

“你先答我！”

“那红玉即便倾尽所有，也要恳求尊上赐我妙法！”

“好烈性的娃儿！也罢，本座便也不再赘言。你可知自己身上有少司所遗珍贵之物?”

红玉明白木神所指，螓首微点。

“敢问尊上，可是五行天衍诀?”

“唔?既然知晓，缘何如此?殊不知单是此诀，便可使你度过千载岁月，你欲再见少司，又有何难？！”

“可红玉并不通修行之法。”

“哈哈哈哈！我还道是何事，此事易尔，本座便可授你修行法诀！”

“尊上，为何如此助我?”

“此事，你无须知晓。若心存芥蒂，便当是我欲报少司昔日之恩吧。”

“那便谢过木神大人！”红玉盈盈下拜。

“来，女娃，屏气凝神，勿生杂念。本座要先探一探你魂魄所重。”

片刻之后，却见木神眉间紧紧收拢，显有思虑。

“我来问你，少司临去之时，可曾提及，欲替你导正五行？”

“确实说过。”

“那便麻烦了......”

“怎的?莫非其中还有变故？还望木神大人直言，纵使千难万难，红玉亦可受得！”

“你可自知五行偏向？”

“未知也。”

“便因此故，却叫你难尽神诀奥妙。终你一生，或可极尽攻伐，成就一身不俗修为，但若欲使寿数逾历千载，却是难矣！”

“怎会如此？！”

“你在少司身边，想来也听过五行之妙吧。”

红玉暗暗点头。

“你之偏向在于金元，体中金行之力远胜其他。若你修习五行神诀，数年之间，便可在此一道上成就非凡，但相应的，其余元力积累却要大受制约。”

“本来，此于修行，也算不得什么，偏生你欲长活千载。若无水元润化，木元滋养，凡人欲得长生，终是痴妄。但以你金元之盛，势必阻断其途，你之天赋固然极好，却也支撑不到修出水木二元的一日了。”

“那，那怎生是好，莫非红玉当真无缘再见公子？”听木神口出如断之言，红玉心丧若死，但转瞬间，惊觉对方话中玄机，又重燃希望，启声相追。

“不对！尊上方才所言乃是难矣，却非不能，若红玉未曾猜错，尊上定有他法。还望相告！”

“好一个聪慧的娃儿！也罢，我却不瞒你，世间确有一法助你成事。但此法凶险非常，极伤天和，稍有差池，便会落至万劫不复，如此，你仍要尝试吗?”

“还请尊上示下！”

“罢了，我便尽数告知，何去何从，汝可自决！”

木神略整思绪，便将那饱受天人诟病之法缓缓道出。

“今时光景，人之寿数不过百岁，万不可与上古之时相较，此皆由大地浊气弥漫所致。又因时日愈久，体内积浊便是愈盛。长此以往，终将导致人体腐坏败落。”

“但若有人竟能抛弃身躯，入器为灵，则器物不损，其魂便存。加之若以不凡法诀日夜祭炼，便可使器灵永固，长安久存，如此之下，绵延千载又算得了什么?”

说到此处，红玉不禁双目一亮，雀跃欣然现于颜色。不想却遭木神冷水一盆当头浇下，片刻又无奈冷静下来。

“休要高兴太早，本座之言，犹未尽也。”

“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一为器灵，便是非道，从此不可再称为人，亦非任何其他类属。非道者成自诡谲，不容于天，自也不被轮回接纳。当你托生之物损毁，或是魂魄之力耗近，你便将化作荒魂，散于天地，再无一丝留存的可能。届时，莫说再见少司，转生相守亦成奢望。”

“如此，你仍执意吗?”

只听红玉宽慰一笑，润入人心，“感谢尊上体谅，只是红玉心意已决，还望成全。”

“若有一日，你之所愿，终为泡影，亦不后悔?”

“红玉坚信，此事必不会发生！”

“你便如此自负?若有万一呢?”

“绝对不会！”

“好！记住你方才所言。”

“尊上，尊上莫非是答应了？！”

只见木神缓缓点头，“适才，你若有半分迟疑，或是露出一丝后顾，我绝不会应你。如今，既然你如此坚持，直言绝不后悔，所寻之人又是少司，句芒又何妨违逆一回纷乱天意，助你完成心愿！”

“谢过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