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悲尽乐至

却说司马长生浑浑噩噩，堕于无识无灵之中，体虽有感，身不能动，心有所觉，却无应对，昏懵中，只如一页扁舟随着时空之流上下翻涌。

方才事发突然，不及反应，长生神魂已受到一定反噬。又逢长向别离，心生悲戚，再见之期更是难以预料，不免震动。情到伤处，竟是昏睡了过去。

这一睡，不知过了多久，却始终难掩心中凄苦，无有思绪，愁却满身，不查哀恸，泪已莹然，到司马长生再度开眼，襟衫早湿。

只是眼前并非熟悉的场景，或是说并非失去知觉前所在的境地，既不是上古那一片充斥馨香的草木盛景，又非时空乱流中杂乱无序的混沌。

入目所见乃是一处内室，青石作材，瓦陶为器，虽是简陋，却倍感幽静。

唔，这里是？

司马长生缓缓支起身子，扶坐于床边。一掌虚张抵按眉心，欲要回想起些什么。不过记忆仍处于混乱模糊的状态，脑海中依稀浮现最后的画面，竟是重要之人远去的面庞。

“红玉！”

一语惊呼，赫然出声，心底泛起无边苦楚。也不知这番变故是否会影响到后世因果，若使得红玉消逝于身侧，只怕今后之景再是炫美，自己亦无心欣赏了。

正处落寞，自无心情再作思量，只是保持着毫无意义的静默，不知羁留于何地悲情。

却闻屋外传来响动，似有人推门欲入，不想如此轻微的声响却令长生心头大震，一番别样的情感透内而出，再难压抑，淡泊之人从未如当下般紧张。

不为其他，只为神识中竟又感到了眷恋的气息，无比熟悉，那源自魂魄的感应即便远隔万里，也可清晰透彻。

但来源于玄奇过往的经历，又为心神染了一丝尘霾，司马长生唯恐此刻所感知到的乃是一场梦境，当门扉洞开，亲见真相，人，便醒了。

然而那扇闭锁的门扉终是轻轻推开了，一分一秒，度日如年，一点一滴，凝滞心结，当那一抹早已刻入魂魄的艳红再入眼底，四目相交，司马长生哪里还能忍受得住，身形一瞬，已将佳人牢牢拥入怀中，再也不愿松手放开。

“太好了，太好了！”

低声吟哦自青年口中缓缓发出，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哪怕是佳人生出疑惑，也始终不曾停歇。

“公子，你......”

“上苍果真待我不薄！”

话，虽说得莫名其妙，红玉却能同感庆幸，当魂魄相交一刻，她便已知晓公子的心境，任由他发泄心中的苦闷。

问询，不需要，此刻再添一言也是多余。

安抚，没必要，偎依相伴，便是天底下最好的良方。

即便司马长生如此用力，仿佛要将红玉揉进自己身躯一般，怀中倩影也毫不介意，仅是还以一双素手回抱对方。

螓首轻靠，兰芳轻吐，缓缓抚平心底躁乱。

两身相依，鸾凤和鸣，渐渐激起魂魄共鸣。

夜语宁息，时光静滞，唯见天际璀璨魂光透射而入，照耀两人，仿佛披上了银装嫁衣。这一刻，即便天地恒远无情，亦为这一对久别的璧人送上祝福，道一声喜。

良久，寂静无声，相偎的两人谁都没有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相比于互诉别情，或是直抒胸臆，这二人显然更重视内里的宁静，或许，此心安处是吾乡便是谓此吧。

只是沉寂归沉寂，司马长生并非毫无想法，来去千年，经历许多，他终究有一些疑惑需要解答，亦有来日的规划需要作下。

不过现下，佳人在侧，却也不必过多思量，倒是另有一事，叫司马长生有些介怀。

自怀中默默取出一物，竟是千年之前庆枫少女所赠锦帕。薄绢不仅留下了二人相伴的痕迹，更是作为贯穿因果的重要之物而留存了下来。

红玉本自沉醉，醉心于身畔之人的温柔，亦在平复多日的思念，不曾想长生取出了这样一件物事，几分欣喜夹杂几分矛盾油然而生，一丝惊愕同时呈于面上。

“公子，可是去过庆枫了？”

“......正是......”

脑中浮现起千年前的经历，长生不禁唏嘘不已。往事经年，相去久远，对于自己，却是眼前未了之事。于此当下，旧事重提，却又仿佛真的发生在很久之前，久到沧桑充斥心头。

“公子，可是有话要讲？”

或许是看见长生怀念的表情，亦或是自魂魄中感到对方的不舍，心中起念，自然出口，对于眼前之人，并无必要隐瞒些什么。

“......”

静默数分，终是开口。

“我只想问一问红玉，为何临到最后，仍是选择了最为痛苦的长生之法。”

“呵呵，苦痛吗？”下意识地抚了下额角飘乱的青丝，红玉如忆往昔，缓缓道来，“红玉却不这般想呢。或许千年时光对于人来说，有些过于漫长，亲见许多悲欢离合，亦总叫人徒增伤感。但红玉却要叫公子知晓，只因红玉心中不曾失了寄望，因此一点也不觉得苦呢。”

“红玉！”

“那千年，对于旁人，或许是不堪回首的折磨，对红玉来说，却是令佳酿愈见甘醇的必要经历。若是知晓必能再见公子，红玉甚至不惧再等千年。如是这般，想来更能品味酒味绵长吧。”

“红玉！”司马长生感动出声，略微调整身形，好使佳人靠得更舒适些。

不想肌肤相触之下怀中之人竟面显酡红，人已自醉，好不可爱。

长生不禁泛起顽心，出言调笑，“但我从来不曾记得红玉好酒？红玉，几时贪上杯中之物了？”

“公子！”此言一出，顿时引动佳人嗔怪，更是佯作转身，以背相对。“哼，红玉一片真心将付公子，却被公子这般取笑！”

“好好好，算我言错，红玉莫怪。”司马长生赶紧赔笑，不过想起一事，又倍感怜惜，“只是红玉还未告知，为何最终选了身化剑灵一道？”

话声出口，静待片刻，却见红玉缓缓阖目，再一次贴靠上长生胸怀，似陷入往事沉忆。

“......这却要从公子离去之后说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