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磐石留影（上）

耳中听着司马长生无奈之言，欧阳少恭却感疑惑，“听兄长之言，似乎对魔并无厌憎，莫非昔日身陨之仇已然忘却？”

“仇......恨......”低吟声中似有落寞现于颜色，“或许亦曾无法释怀......但时至今日，再不愿放下却也终究该放下了。”

话虽如此，但司马长生面上始终难掩旧时哀伤。

二人所谓仇怨，并非是指同一件事，令司马长生无法放下的，亦非昔日身故之祸。

以当年命神之豁达，即便直面生死大事，亦可坦然面对。于其人弥留将去一刻，固然心有不甘，但依其心性，若要说激起愤憎，却还是不能的。

司马长生所说难以释怀之事，却源于一名故人，每当想起安邑之行最终导致那人逝去，便有剧痛生于心底。

天女白玉，那是司命最为珍视之人，对于承袭命神所有的司马长生来说，亦感无比亲切。那种感觉虽不如红玉来得强烈，却也足以使长生心生共鸣。

想当时避入归墟，于水神口中初闻天女噩耗，尚不知其为何人，却已有心丧之感。到后来回归上古，见证了命神与天女白玉之间的种种，司马长生终于明了那般感应源于何处。

再到如今，虽以凡人身份自居，不愿重为昔日仙神，但印于魂魄中的联系却从未因之消散。

是以当旧事重提，再一次回顾上古，司马长生第一份念想便是那段已然不可挽回的遗憾。

“兄长，是我不是，切莫多思，更添伤感。”

欧阳少恭见微知著，猜到对方想法，立时后悔不该一时口快，令亲近之人心伤难过。

“与你无关，乃是我自己无法看破”，司马长生摆手，仰首间满是苦笑。

“你道我是否可笑？欲同前身划清关系，却偏放不下故人旧情。口口声声愿重活一世，记忆、魂魄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往日遗憾。”

“何来可笑之说？兄长的想法我如何不能体会？无数次想要以新的身份来活却不能够，那种滋味我当真是再清楚不过！”

“如此说来，你我倒真不愧是兄弟了......”

“可不正是如此。”

司马长生惊愕出神，抬首以望，却见欧阳少恭矗立以对，笑而无言。

语出无谓，聊以自嘲，不想竟收到意外回馈，霎时长生只觉心中萧瑟悄然而退，再无半分介怀。

......

如此，往日阴霾尽去，二人复起心思调查这荒僻无生之地。

未曾料想，正值循路行往内里，忽闻一声惊雷，炽烈白光骤然入眼。

在场两人俱非凡俗，反应迅疾，见此情状立时凝神，以作机变。只是静待片刻不见变化，唯感气氛有异。须臾，当电芒尽散一刻，景物果然已有不同。

眼前所见哪里还是断石碎砖残破废墟。耳边鸟语，入嗅花香，分明是一处风景盛丽的世外所在。

“这是......”

司马长生微感吃惊，显然被轻易摄入幻境感到不可思议。只因一身魂识有感于时空并无迁转，是以知晓入目之景仅为迷眼五色，而非真实的另一方境域。

但若说长生仅是稍觉惊异，欧阳少恭却是震惊非常了，望着眼前熟悉已极的风物，他仿若故地重游一般，口中更是呐呐反复，“不可能，这不可能......”

见身边之人心神受制，如陷痴狂，司马长生顿感心焦。不过感应之下未觉丝毫异状，又无良法可寻。

无奈中唯有随着欧阳少恭漫行于各处，一边试图将之唤醒。但当随行愈久，所见越发多了，便连司马长生也觉察不妥。

不对，此地绝非一般幻境！

盖因此处风物不同于其他，竟和昔日旧景相仿。或者说，此时两人所行之路，不过是重复欧阳少恭记忆中的场景。

细细回想，这一路所见，可不正与白衣驸马引领司马长生游览蓬莱时一模一样。

思及于此，司马长生便欲施术先行破除迷障，待回归来处再作区处。不想，正当他骈指运诀以竟全功，却被身边之人一把拉住。

“少恭，你......”

本当想说“你这是作甚”，转眼却瞥见祈求的眼神，目光中的希冀与恳求竟是这般炽烈，如实凝练汇成心意，只求对方切勿将二人从这般幻象中拉出。

于是乎，司马长生说不下去了，连何苦之言也未能劝解。虽已明了欧阳少恭前生将蓬莱看得极为重要，却不曾想，他明知眼前是虚妄之景，却也要羁留于不实之中。

“哎。”

一声长叹，满是无奈，却也终于没有拂了对方意思。

任凭欧阳少恭纵身搜寻于各处，司马长生竟不忍打断，只是小心留意着四周。他思量着难得有再回故地之时，便权且由对方任性胡为一番吧。

忽然间，司马长生停止了动作，只因欧阳少恭同样如此。顺着后者惊奇的目光看向远方，两道身影赫然印入眼帘。

那是一对青年男女，偎依间意笃情深鸾凤和鸣，恍若神仙眷侣。

当觑见女子霞云轻笼曼妙天成之态，欧阳少恭再难自禁。

一声巽芳，累年苦思经载相望，随着凄言脱口而出，啼血之悲怎忍相视。

“少恭，收神，那并非实像！”

“我岂不知，只是悲从心起无法自抑，却叫兄长见笑了。”

“何来见笑？”司马长生温言抚之，“却也不可悲伤太过。”

想起往日闺阁轶事，欧阳少恭心神渐平，更有一弯笑意显上。

“那时，方值婚嫁，巽芳却有些放不开性子。我便寻思着约她踏青赏玩，逸安其心，便有了眼下这一幕。”

“巽芳绵弱，却极为可爱，我永远忘不了她说喜欢我的样子。或许当我与她结识的一刻，冥冥中已有定数，巽芳命中注定会成为我的妻子，生生世世与我不离不弃。”

恰此时，雷声又起，霹雳激震，蓬莱仙境竟一息散去，镜花水月终至破碎之时。

良久，无言，欧阳少恭的心再感空落，便如同四周景致般荒凉。

“放心吧，少恭，你们一定能相守下去。”

闻言，静默，并无一声相应。

不过片刻，欧阳少恭睁眼，目露坚毅。

“走吧，我倒要看看这蓬莱究竟还藏有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