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前尘了断（上）

另一边，榣山幻境内，黑龙悭臾于心有所感。

祖洲原为赤水女子献留予战友栖身之用，以供其安享晚年。为不亏负这番好意，悭臾便于外围另设结界，以感知四方动向。

是以当百里屠苏一行破界而入，他第一时间即已得知，为求安宁，不欲人扰，当下便要施动秘法，加以驱逐。

只是不经意间，悭臾神识扫过百里屠苏，忽觉这名少年身上竟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与欧阳少恭带给他的有些类似，又有些不同。出于稳妥，方才有了先前一问。

也好在多问了一句，要不然，百里屠苏几人怕是还未深入祖洲便要被遣回了。

不过悭臾也不想叫几人打扰，思忖着待一行人步入深处，便暗自施法，令其睡去。

如此一来，既可避免他们被游荡于各地的灵兽所伤，又不会影响自己与挚友畅谈的兴致，也可谓是两全其美了。

不想，欧阳少恭竟起劝谏。

“悭臾，我那几位朋友，其余的倒还罢了，但那位眉间点砂，碎发劲装的少年，你却不可不见。”

“吾友，你这是......”

闻听此言，悭臾忽有所得，只是朦胧中感觉抓到了什么，偏又不甚清晰。

“悭臾，想必你另一个愿望，便是要实现太古之约，邀我坐于龙角旁，乘奔御风，览尽山河美景，是也不是？”

“吾友知我，正是如此。”

“那此愿的另一半，当着落在那名少年身上。”

“吾友......”

黑龙悭臾以一双金瞳惊注欧阳少恭，凝视不语，仿佛想到了什么，片刻之后恍然大悟，却又难掩哀痛。

“竟是......如此！唉，魂魄两分，不得相全，当真苦了你了......”

“苦吗？或许吧......”

低声自哂似有不忿，欧阳少恭忽然抬头。

“悭臾，我有一事相托。”

黑龙讶异地望着对方，虽有不解，却不妨答应下来。

“吾友，但有何事，尽可直言。”

“那便有劳悭臾引那名少年前来相见，令我二人独处一阵。”

望着欧阳少恭深邃的眼神，悭臾忽然生出陌生的感觉，悚然一惊中似有所查。

“吾友，莫非你要......”

后面的话，竟有几分说不下去了。

“怎么？不肯？”

说到此处，方才还自儒雅的青年，竟显出几分冷厉。

龙首忽近，金色巨瞳凛然而视。

却见欧阳少恭凝眼回望，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想必悭臾能够明白，我与他之间，终须有个了断。”

悭臾沉默，片刻之后，金瞳沉闭。

“既如此，吾当相助。”

......

却说百里屠苏一行提速疾赶，一边驱散域中灵兽，一边深入腹地。

骤然之间，心神一迷，似有薄纱覆面，回神惊醒，举目四望，又哪里还有同伴踪迹。

这一下，百里屠苏可算是惊到了，当下不顾真元损耗，趋力奋行，只为立时探得同伴下落。

一路行来朝夕相处，他早已将同伴视为不可或缺之人。如今其人吉凶未卜，又如何能不焦急。

百里屠苏知晓，此必是幻法作祟，不然将难以解释为何前一刻人尚在身边，下一刻却已杳然无迹。

既知其因，自以破封除幻之法驱散异象。

怎料一整套玄印施下，流光溢显，舜华绽放，周遭环境竟毫无变化。

诸般妙法一无成效，徒留单人只影空对幻景，更陷茫然。

百里屠苏心下愈急，那些同伴可不都似他这般沉稳。一行人中，也唯有红玉及尹千觞叫人放心的下。其他几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急进的毛病。

而这些，对于身处幻阵中的人来说，正是最为致命的破绽，极易为他人所利用，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

更何况，于一行同伴中，有一人最叫百里屠苏着紧，不知何时开始，他竟已习惯了她在身边的日子。

那位善良率直，眼神中从来只有真诚的姑娘，竟不知不觉吸引了他全副的心神，百里屠苏平生第一次生出了倾尽全力只为守护一人的愿望。

奈何越急，越不得结果，随着时光愈久真元空耗，心中的焦虑更甚了。

忽然之间，心底似有一种感觉，仿佛有什么正在召唤。思忖着左右无法，不如向着那个方向默默行进，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越往前，感应更深，某些真相正待自己去探寻。

恍然间，穿过一层幻障，风物异变，霎时，梦中之景倏然呈现。

半缘心切，半缘迷蒙，明明目视着熟悉的景致，百里屠苏却感受不到丝毫欣喜。

反倒是循着林间小道趋步前行，心中的困惑更重了。

深林尽处，视野洞开，豁然间，眼前再无一物阻挡。

石台、湍瀑，与梦中并不二致，唯一令人惊诧的却是高台之上那熟悉已极的人影。

“欧阳......先生......”

惶惑中一声称谓，不乏昔日尊崇，却多了一丝不祥之感。

果然，一双冷目直视而来，不带丝毫温度，眼前之人与记忆中那名温文儒雅的青年，直如一天一地，判若两人。

“欧阳先生，你怎会在此处？”

再一次问询，却化不开彻骨寒冷。一字一字自齿间崩碎而出，仿佛出自口中的竟不是言语，而是碾成碎屑的冰渣。

“百里屠苏，你让我等得太久了！”

“欧阳......先生？你是怎么了？”

百里屠苏已发现了不对，暗自戒备了起来。不过对于曾给予他莫大帮助的恩人，他始终放不下感激的念想。

“怎么了？问得好！我想问少侠讨要一样物事，不知少侠肯是不肯？”

随明知对方情状有异，百里屠苏却还是由着心中的想法，照实回答了出来。

“先生助我良多，百里屠苏无以为报。今有所需，但凡不违侠义之道，我一定为先生取来。”

“哦？那便好极了！如此，我当对少侠说一个谢字！但在此之前，百里少侠，快快将你欠我的还将过来，若是再晚上片刻，我也不能保证我将做出何等事来！”

“欧阳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此言一出，犹如引发山崩海啸，一发不可收拾。刹那之间，源于九幽的声响和着无边的憎恨，自对面那人口中毫不保留地爆发了。

“不明白？不明白！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不明白！百里屠苏，你以为你身上那太子长琴的命魂四魄，究竟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