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再上新程（下）

直到许多年后，欧阳少恭仍然记得，百里屠苏愿意放下生死大仇的理由。

“依我所思，固难原谅先生诸般谋算，但相比这些，我更相信师兄。以他为人，若先生当真不知悔改，无可救药，师兄便绝不会为你耗费偌大心力，更不会坐视你算计于我。他既这般决断，便自有其道理，作为当事之人，我无法看清，倒不如选择相信他的判断。”

相信二字说来简单，做来却极难，更何况涉及切身利益，又怎能轻易放下。

但对百里屠苏而言，短短十数载相处，那份情谊却已远远超过兄弟二字所能包含的极限。是以心中再是为难，他也愿意按下愤懑，尝试去接触那个深深伤害他的人。

另一方面，源自同一份的魂魄令百里屠苏时常能感受到另一人的思想波动。尤其是当欧阳少恭敞开心扉，不去刻意掩饰，这份冥冥中的感应便越发强烈。

若不是阴差阳错，行至迥然而异的命途，这两人本就应该成为兄弟般的存在。

不过好在这一世终于有了交集，虽然开头不甚圆满，但情势总算是向着好的方面发展。

接下来，便要解决魂魄隐患。旷逾百世，欧阳少恭体内仙魂之力即将耗尽，若不能寻法加以弥补，待此生终结，那源于太子长琴的两魂三魄便当散了。

百里屠苏虽无此困惑，但煞气侵蚀却远比之来得凶险。说到底，散魂不过是一人湮没于天地，而若为煞气夺了神智，则会堕为世间魔物，荼害万民。

是以根据两人状况，应对方法也不尽相同。暂不提为欧阳少恭补全神魂损耗，百里屠苏体内顽症却是复杂得多。

借助仙芝内蕴生元，固可补足神魂损耗，但焚寂封印一日不除，凶剑便会不断吞噬魂魄之力，将之转化为煞气。

如此一来，再多外力亦如薪柴焚化一空，却于除却根本祸患毫无助益。

并且，凶剑封印一旦解除，便再无转圜，一身魂魄之力尽数趋动，又经焚寂催化，终将成为巨大力量的养分。

若不能于燃烧殆尽前寻得妙法，便俱罔矣，唯有眼看着魂魄之力耗尽，化作荒魂，继而烟消云散。

可以说，来祖洲取得仙芝，仅为解决魂魄顽症的第一步，若要再无后顾之忧，须作另外处置。

但看司马长生形色，似有成竹在胸，诸般手段早已备下，只待二人归来。

对于两人之间的恩怨，司马长生当然明白，眼见二人针锋相对，他更是焦急万分。

但长生相信欧阳少恭，相信他这一路上改过向善的表现绝非作伪，更相信百里屠苏，信他一定能由心意而行，做出最妥善的应对。

好在结果，终于不负长生所期，见两人安然回归，一番准备也有了意义。

司马长生刻意不踏入幻域，是为了用足够时间备下一份厚礼，一则足以扭转无端命运的活命之法。

“且随我来，今日，我便替你二人除却大患。”

不料，欧阳少恭、百里屠苏对望一眼，竟凝立不动，唯以担忧的目光注视着司马长生。

“你们，这是作甚？”

“兄长，休要瞒我！你坚持要来祖洲，是否早已有所规划？！”

“规划？何来规划？”

“兄长欺我！若非如此，那琼田之中偌大阵势，又从何而来？！”

百里屠苏闻言，也难止心中悸动。

“师兄，欧阳先生都与我说了，说你在祖洲备下血屠之阵！你是否打算以自身魂魄滋利我二人？如此，你却将我，将欧阳先生置于何地？！”

却见司马长生先是一愣，继而一阵长笑，竟显得毫不在意。

“呵呵呵，原来如此，想来你们是误会了。你二人权可安心，司马长生绝无不智之想。”

“救你二人，固我所愿，但人生大好，我也从未想过就此放弃。我所置下的那阵，仅与血屠有几分相似，所欲借者，也无非是其吸纳魂魄之力的功能。”

“其余部分，与那上古邪阵并无相近，你们自也不必考虑会对我等造成损伤。”

“师兄，果真如此？”

“那是自然！”

“我却还是不信！此事重大，若兄长不能解释清楚，欧阳少恭绝不应允！”

“你......好吧，那便听我道来。”

“少恭，依你所见，焚寂一物，比之始祖剑如何？比之仙神又如何？”

仔细想了想，稍一皱眉，虽不明司马长生话中之意，欧阳少恭却还是如实道来。

“记得天界曾有传言，说那始祖剑实有弑斩仙神之能。一直以来，虽不辨真伪，但其刃锋锐，既能伤及伏羲神体，仔细想来，当属实无误。”

“而焚寂，虽同具凶名，却于乌蒙灵谷一役遭致毁损。以凡人之力尚可创及其身，凶剑之名即便坐实，想必亦远逊于始祖剑。”

“持此刃而驭凶威，或可伤及散仙之流，但我敢说，对于那些功力深厚的仙人已无能为力，更不用说对阵神明了。”

“少恭所想与我不谋而合！”

一席话将两柄赫赫有名的凶刃解述详尽，司马长生不禁点头。

“如此，你且想来，若我以灵识覆盖凶剑感应，以我魂魄之力替代屠苏不断注入剑身，是否有可能致焚寂核心崩碎。”

欧阳少恭闻之大惊。

“不可！兄长是想生生撑爆焚寂？此举大伤修为，实不足取！”

却听司马长生宽慰。

“少恭莫要忘却，此时的焚寂仅为区区一柄残剑。”

“这......”

思忖片刻，欧阳少恭横眉紧锁。

“不妥......还是不妥！”

“你看，你也说了，此举仅仅是不足取，说明你也认为可以成功。至于损耗过剧，那不是还有仙芝木元补足？诸多机缘合至一处，实乃天赐，却无道理白白错过。”

自方才起，百里屠苏便不发一言，既不劝阻，也不答应。

此时忽然口出一问。

“师兄，当真无碍？”

“百里屠苏，你......！”

欧阳少恭惊怒，料不到身边之人竟会如此分说。

“你二人毋需多虑，此事我已计议多日，定无差池。”

“好，那便有劳师兄。”

百里屠苏应下，又转过身去，坦然面对欧阳少恭。

“先生息怒，恕我无礼，但想必先生亦是知晓，凡师兄所下决断，从来不曾更改。既然如此，倒不如相信师兄！”

陡然一叹，无奈闭眼，欧阳少恭陷入沉默。他心中明白，对方所说俱为实言，只是无奈惹人不甘。

但当他再一次听到相信二字，心中又起了无比惊讶，只因百里屠苏竟将此二字融入了言行。

因为相信，所以不曾反驳对方好意，正因相信，才不反对师兄安排。

记得太古之时，太子长琴亦是如此无条件地信任着命神司命。

一瞬之间，心境趋于平和，心中有了决断。

再睁眼，一言感叹。

“百里屠苏，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