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焚寂之变

祖洲域内，仙芝漫生之处，早有符阵布下。

此阵参借血屠吸聚魂魄之法，并以庞大仙芝生元灌注其中，方得成型。

也是机缘巧合，此处洞天偏处海外，久未叫人发掘。若非如此，一经尘世浊气所染，这许多仙芝生长所需环境也将不复存在。

正如司马长生所言，若不于此时解决魂魄之患，留待日后，只恐又将横添变数。

天予不取，反受其祸。

与其日后心存后悔，倒不如趁着成算犹在，行险一搏。

有一点，欧阳少恭的确没有料错，此事看似方方面面计虑周全，却绝非万无一失。

凡事一旦涉及天命二字，便再无道理可讲。

即便只是悖乱天命，若能轻易逆转，太子长琴又何用承受这百世苦寂。

不过决定已下，倒也不会再行更改，在场三人俱是一往无前的坚毅性子。

许多事，顾虑再多也不如亲身实践一回。至少，不会于心中留下遗憾。

稍一迟疑，百里屠苏缓步入阵。

待其坐定，静心凝神，司马长生便即施法解开焚寂封印。

禁锢方除，幽森邪气登时溢出，一瞬，便将少年眼中清明染作血红。

脑海内，杀意满盈，幻境中，仇人当面。

过往经历如临眼前一一重现，欲将心底最黑暗最负面的情感尽数引爆。

但百里屠苏毫无所动，仿佛幻境中被折磨至痛苦翻滚的却是另一不相干的人物。

心底深处，一腔正念勃然而发，牢牢压制妄动，清气所至，晦浊退散，竟掀不起一丝风浪。

苦？当然是苦的。

为同门所忌，无奈轻出山门，以致孤身流落江湖，饥餐露宿，如何不苦？

怨？自也有怨。

幼时遭人屠灭全族，其后更落下难愈伤痛，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万劫不复，又如何不怨？

只是这些，相比于太子长琴寡亲缘、情缘，生生世世孤苦，又算得了什么？

比起那等毫无光明的深渊，毫无前途的绝望，百里屠苏半生所受真是好上太多，太多！

师兄、师尊、晴雪、红玉......等等等等，百里屠苏看似孤苦，却始终有人陪伴。

而太子长琴另一半魂魄，单凭着体无完肤的身躯与饱受创伤的心灵，独自走过一世又一世的绝望。

更可笑的是，支撑其人走下去的竟是名为希望的物事。

明明走的是绝望之路，却怀揣着毫无意义的两字。

无奈与不经意间，对于人性与情的渴望蜕变了，蜕变为最可怕的妄念——贪婪。

百里屠苏曾有不忿，他不明白为何竟有人会将伤害视作乐趣，为何竟能看着无辜之人一步一步踏入绝境，而心存欢愉。

如此行为，直令人毛骨悚然，能心安理得做下此等恶举之人，也足以称得上疯狂。

但此刻他知晓了，那固然是疯狂，却也同是一种悲哀。

人性的丧失，尤其是被逼得抛下放弃，若还不能称为可悲，又有何事能算作可悲！

天地间，唯有最惨烈的经历，方能将人逼迫至此。也唯有最冷漠的环境，方可彻底冻结人心。

从那种绝境下走出的，几乎一定是偏执的人，因为单纯与善良，早晚会失落于一世又一世的挣扎中。

是以当回想起插入欧阳少恭胸膛的那一剑，百里屠苏震撼了，他亲眼见证了堕为妖邪的恶鬼重新变回成人。

原来，丢失的人性竟能再次拾回，纵然那是最为艰难的，但毕竟有人做到了。

实话来说，百里屠苏的性子算不上高傲，但也绝对称不上平淡，少年人心中独有的骄傲，他或多或少总有几分。

但就是这样的性情，一路之上却甘愿称欧阳少恭为先生。虽然百里屠苏亦不自知，为何竟会如此称呼对方，却十分自然地喊出了口。

既以此谓相称，便代表着其人身上有某些东西值得借鉴，值得学习。

如今证明，百里屠苏并未叫错，欧阳少恭身上也确有令人敬服的品质，那便是坚韧。

若无此坚韧，便不会有幡然悔悟，若无此坚持，百世轮回早将那人磨得散了。

若将名为百里屠苏的存在置于其人相同境地，又能够坚持多久？

回思过往孤僻，再忆昨日怨怼，心下苦笑，只怕两三世也撑不下去吧。

但百里屠苏亦非昔日少年，就凭区区煞气也想吞我心智？

简直妄想！

稍时，煞气达于顶峰，凶剑威势尽展，全速取用魂魄之力。

恰当时，司马长生眉眼一凛，神识立化两分，护住百里屠苏魂魄同时，牢牢裹覆焚寂剑身。

剑、灵呼应，瞬时断绝，百里屠苏如受震荡，立时昏眠。

几乎同时，凶剑为之疯狂，无边煞气争相暗涌。

危机存亡，便在此刻，稍有不慎，便将功亏一篑。

司马长生不敢轻忽，一面奋力抵御魂识冲击，一面调节波动，欲使焚寂误以为剑灵核心仍在。

然而，如此不闪不避硬受煞气侵蚀，便如同直面焚寂全威。毒火焚炽之下，气息渐滞，体内五行渐趋失衡。

也亏得五行天衍诀神异，方能直挡邪剑凶威。若换过一人，即便强如紫胤真人，只怕也不敢正面抵御焚寂煞炎。

忽然，煞气暴涨，威增十倍，这一下大出司马长生意料，顿时令其脏腑受创。

不过好在，一击之后煞气便有所消退，并渐渐趋于某种平衡，原来长生终于蒙蔽凶剑感应，达到了预想中的目标。

一口气息轻吐，丝丝殷红自口中淌下，方才事出突然不及反应，司马长生受伤不轻。

“兄长！”

于旁护法的欧阳少恭见状大惊，忙欲上前查看，不料长生摆手一挥，便即阻止。

“无妨。”

拂去嘴角血迹，司马长生竟显笑意。

“呵，果不出我所料。”

“兄长？这是何意？”

“眼下，不提这些，你且带着屠苏走远一些。稍时剑毁，恐另有变故。”

“这，兄长定要小心！”

欧阳少恭深知事急不容稍缓，虽心存疑虑，却也应言而去。

眼见两人离开，司马长生不再压制修为，遂将功力提至巅峰。

“伏羲，且让我看一看，你究竟还留下多少后手！”

话甫落，一身气劲尽化洪涛，如湍流般注入焚寂，受此影响，盘踞剑身的煞气再起波动。

同时，司马长生一身浩瀚魂魄之力全无抵抗，任由凶剑吸入。从开始尽数吸纳，到渐趋饱和，再到后来反生抵抗，凶剑似生灵识，已然觉察异状。

似乎感应到凶险，焚寂上煞火邪力竟回防固守，欲阻魂魄之力再入。但司马长生计议多时，怎能如其所愿。

浑将元力凝为一点，直穿而入，瞬间达于剑核，僵持数刻，焚寂核心终于达到容纳极限，无数裂纹漫显于剑身表面。

不想，此时，忽有雷云聚于祖洲，不过顷刻，便有庞大金元凝生其中。

“不妙！”

司马长生心起不祥，急催魂力，再作最后一击。

凶剑如裂顷刻粉碎。

同时，却有雷霆震降，一击，洞穿祖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