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策马奔腾（一）

“南门外东南方山坡上的树林里？”

尼克斯消失前的话语回荡在他耳边，卢瑟昂起脑袋，向东南方望去，两三里外确实有一处高崖，崖上密密麻麻的树丛，时值春季，整片山崖都笼罩在一片鹅黄嫩绿掺杂的葱茏中。

“要不要去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他对于高庭城内的世界尚懵懵懂懂，对于城外就更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了。唯一一次出城，还是江曼春硬拉他出来狩猎狗头人。

血手那帮人虽然不是什么好货，但现下的情况下，暂时和他们一起行动，至少不会因为对这世界一无所知，而犯下一些致命的低级错误。

此外，作为一个前世龟缩在城郊出租屋，这辈子龟缩在难民窟木板房的宅男，他并没有任何荒野求生的经验。这次从高庭城出来，可不是出城踏青那么简单，这意味着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得生活在远离城市文明的野外，食物、住所、猛兽、疾病、风雨……任何一项都是目前的他单独一人难以获取或者应付的。

想到这里，他不再迟疑，扭转身形，从修葺整齐的官道上跨步而出，穿行在及膝深的草丛中，直奔那秘密集合的地点。

才刚刚赶到山崖脚下，卢瑟就忽然听见一阵马蹄踢踏之声和男人雄壮的吆喝声。紧接着，树林扰动，群鸟惊飞，一大群人策马从树林中飞奔而出，如同一道黑色的河流，沿着山坡飞流直下。

“卢瑟，你倒是好本事啊！”斯塔德狂放的笑声由远及近。

一匹深棕色的高头大马一马当先，赶在众人之前，飞奔到卢瑟跟前，马上的壮汉将缰绳一挽，那马人立而起，硬生生止住下行的趋势，两只高高举起的前蹄，竟然越过了卢瑟头顶。

卢瑟啊哟一声惊叫，连连后退几步，跌倒在地上。幸好他所站立的地方刚到山脚，还未上山，地势平缓，不然这一跌倒，就得骨碌碌滚落下去，更增几分狼狈。

“别怕，别怕！”斯塔德朗声大笑，“我这马儿灵性得很，绝对不会伤着你的。”

“我……呸呸，”卢瑟从草丛中爬起，吐出一嘴的草叶子，站定身形，眼中惊悸未定，“我以前从没见过这么神骏的宝马，让老大见笑了。”

这倒是实话——一来这马的神骏，确实是他前所未见；二来他以前也压根没近距离接触过一匹活生生的马……

“卢瑟！”斯塔德身后，又响起一个沙哑清冷的嗓音，不一会儿，尼克斯也来到了卢瑟跟前，血手的其他帮众也相继赶到，卢瑟忙不迭地和之前刚刚认识的几个人，比如铁拳、德戈尔等人打招呼。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你根本就不需要我帮忙，自己也能出城来。”

尼克斯薄唇一抿，含笑说道，此时他一身紧束皮甲，衬托出修长挺拔的身形，两柄短剑斜挂腰间，亚麻色的长发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脚下跨乘一匹高瘦骏马，卢瑟仰头望去，顿觉其不复先前阴沉幽冷之气，反倒像是一个精明强悍的游侠剑士。

再看其他人，虽然脸色嘻哈如故，但俱皆装束齐整，眉眼不时闪烁精光，浑身散发出一股剽勇强悍之气。

卢瑟的眼光虽然远不如江曼春那般精明毒辣，但也明显察觉到，这些家伙的气势跟先前在城中时相比，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感觉……就好像是拘押猛兽的牢笼一夕打开，一群久不见天日的狮狼虎豹咆哮着打碎了枷锁，冲出禁锢，卸下了人前温驯的伪装，回复了粗犷的野性。

他心中不禁微微一颤，第一次怀疑，自己前来投奔斯塔德这个决定的正确性。

“而且还是从正门大摇大摆的出来的。”德戈尔道，“我在崖顶上看得仔细。”

“卢瑟兄弟你可真是好本事，我们血手这次出城，应该就你一个人这么光明正大吧，了不起，了不起。”

德戈尔一边说着，脸上流露出钦佩的神色。

这由不得他不佩服——要知道他们这些人，可是在城卫军出动之前，就已经暗中通过密道转移了出来，唯有这卢瑟，被老大留了个心眼，故意晚通知了很久，要看他表演。

大家给他预计的最佳结局，无非就是打翻前来抓捕的守卫，然后在城市中潜伏闪转，或者找到一条无人把守的暗道，或者找一个守卫力量薄弱的地方，用飞爪之类的翻越出城。

结果没想到啊，最后这家伙竟然大摇大摆地从城门口直接出来了，带着一脸阳光灿烂的微笑，还不时回头频频挥手——那是在和把守城门的守卫们友好告别么？

说实话，看到最后那一幕时，德戈尔手一颤，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没从山崖上掉下去。

如果不是之前的调查证明这家伙和守卫军没有瓜葛，在加上斯塔德咬定他身份虽然成迷但暂时没有问题，德戈尔几乎要怀疑这家伙是城卫军派出来的线人。

“咳咳，你是怎么做到的，卢瑟？”斯塔德轻咳两声，把马鞭放在马鞍上，接着面露愧色，“有一点想必你已经知道了，约恩的事情，大哥对不起你，没能把那小子按住。”

“所以你等于是以一个杀人犯的身份，直接在守卫军眼皮底下……闲庭信步走了出来？”

他微微抬起头，宽阔粗糙的脸庞上有两丝淡淡的红色，似乎显示着愧意，但卢瑟明显看到他眼角不经意间闪过丝丝精光。

卢瑟装作没有觉察到对方话语和神情中审视的意味，清了清嗓子，轻轻低下头，以一种十分自然，毫不造作的羞涩姿态道：

“那个……老大，虽然城卫军，却是把我当成了杀人犯，但是，好像是我混得太差，人缘太烂……他们根本不认识我。”

“也就是说，他们知道，有一个叫卢瑟的杀人嫌犯；但他们并不知道，我就是卢瑟，另外，观察了一下他们的工作态度，我个人觉得，就算他们知道我的名字……也不一定能想起，我就是那个嫌犯卢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