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二
万长河离开汪家胜家已是深夜,尽管汪家胜还有许多话要说,他还是坚持要走。
汪家胜送万长河出门的时候正好遇到曹蕙兰从医院回来,房间里射出的灯光照在她愁苦脸上。
“这么晚了就别去了。”她以为万长河是要去医院探望她母亲。
万长河忙解释:“嫂子,今晚就不去了,手术还差多少钱?”
“唉——长河,我都没脸见你,你说哪有这样的,头天借了钱,没过几天就去要,你哥也真能做出来。我呢——真的是急得没了辄,才让你哥对你说一声,早知道我的姊妹都是这个态度,我就不让你哥说了。”说着,曹慧兰双手捂着脸流泪。
汪家胜责怪道:“你哭啥?你家姊妹不愿出钱,回到家里哭顶的屁用!长河说了,需要多少钱他明天送去。”
曹蕙兰似乎不信,看着万长河说,“你那么缺钱,我怎么忍心啊!”
看着泪雨纷飞的曹慧兰,万长河恨不得回手给汪家胜一记耳光,心里骂着,在我那里磨蹭了一天,为什么不说,不然,嫂子的母亲这会儿该从手术室内出来了。
万长河默想,曹慧兰的母亲病了,她躺在医院里等待手术,可另一种精神病菌却冲破血脉侵入整个家族的亲情,肆意繁衍,致使她的姊妹亲情淡漠,相互推诿,遭到重创的是家胜兄感情和心境,甚至诱惑他与马秀红坎坷的人生经历所携带的精神病菌杂交,大有摧毁他的家庭和婚姻的可能。
汪家胜见万长河不说话,忙把话接了过去:“没事,长河今天签了一笔单子,人家同意先给一点预付款的。”
“谢谢老天爷——真的吗?”曹慧兰泪更多了。
“真的!”万长河坚定地回了一句,心里发誓,就算明天童初辉不借给他二十万,哪怕是从马秀红那里借,他也要帮着曹慧兰挽救她的母亲的生命。
人在重病的时候,命悬一线,亲人的一念之差无异于见死不救。一个人,倘若到了见死不救的程度,他活着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了。万长河这样一想,忽然原谅了汪家胜,他不对我说,是怕我作难,他答应与马秀红合作是为了能借的一万块钱,唯有这样,才能做到左右周全。
且不管事实如何,但万长河愿意这样想。到了街上,万长河见汪家胜还跟着,劝他回去陪嫂子说话。
“唉,有什么好说的,一说就吵架。走,想和你一起回去,顺便向唐二月赔个不是。你别说,他这个人还真的不一般,我是想不出地炕房这个点子,不过,一般的人真的受不了他。你不知道,他说话多气人,我是听你说过他的,虽没见过面也不觉得外气,见他开着拉挖掘机的大卡车停在院门口,上前打招呼,他理都不理,还借着狼狗骂人,说,你怎么看家的,再这样多情,早晚把你剥了。”
万长河听了,噗地一声笑了,问,“马秀红是不是和你一起。”
“是——怎么了?”
“家胜兄,他是骂马秀红的,不知怎么搞的,二月看她横竖不顺。”
“哎,那马秀红为什么不吭声?”
“她那个人,眼睫毛都是空的,知道与二月搭腔沾不到便宜,猜着你不会善罢甘休,当然会坐山观虎斗了。哎,后来呢?”
“我说,你不要搞错了,我是你老板的兄弟,是他让我来帮他看家的。他说,你看你的院子,多什么嘴,要是哈利整天也多嘴,我早就不干了。”
万长河骂了一句:“这个混蛋二月,太过分了。”
汪家胜笑了:“不是——我要揍他,他见那个村长正在点烟,上前一把夺了过去,出口骂道,你这狗日的,敢动我一下,老子一把火把这里烧了,管你什么猫弟狗哥的!后来,村长发火了,你敢动二月一个指头,老子新账旧账一起算。哎——”
万长河笑不出了,唐二月这人的确不坏,可不了解他的人真的无法容忍,于是,难过地说:“哥——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哎呀,没事,说开了有什么好计较的,再说,他也是为你好,换了别个人,停下来不干就是了,反正挖掘机是按时间付费的。”
“就是,二月对我真的是没说的。”
“那你和孟春凤到底怎么弄?”
“哥,我承认,很欣赏她,这可能多半是孤独制造的麻烦。”
“不对,不对,一点也不对,我不孤独吧,只是一天的时间——”
“说。”
“怎么说呢,其实,马秀红不是你说的那样坏。”
“哥,我们两人的区别是,孟春凤不像我以前感觉的那么好,马秀红在你那里又不像她这个人那么坏。你不要为我担心了,还是想一想自己吧,我的意思是,明天把借她的钱还了,以后少和她来往。”
汪家胜急了:“做人怎么可以这样呢,噢,你在危难的时候人家帮了你,缓过手就过河拆桥,我是这样的人吗,你又是这样的人吗?”
“哥,我有一个预感,你早晚要栽她怀里。”
“我问你,什么是栽?那你和孟春凤算什么?有句话我不愿意说的,马秀红警告说,你要是和孟春凤混在一起,今后没人理你。一个老板,抢员工的老婆,传了出去谁还会与你做生意。”
万长河知道,这是马秀红想借助汪家胜把唐二月赶走,然后,由她通过汪家胜来控制万众木业。但是,这样的分析是得不到汪家胜的认可,说出来只能徒增彼此的误会,斟酌了片刻,说,“下一步,我想开一处店面,让孟春凤过去负责。”
“哼——”
“你哼什么?”
“果真被马秀红猜中了,我还不信呢。”
万长河笑了:“她是神仙,我刚想出的她就未卜先知了。”
“她倒没说店面的事,意思差不多,说你这人既要面子,又要女人,下一步一定会给孟春凤安排一个好去处,这边用厂子拴住小矬子,那边占着他的老婆。”
万长河听了,心里很难受,一时间无语,开始后悔,不该向汪家胜借钱的,应该向马秀红借钱,尽管她会干扰他的生活,甚至惹恼唐二月和孟春凤,这又有什么不好呢?他相信唐二月不会为了他和马秀红走近了而离开,而孟春凤是一定会离开的。表面上,无论我和马秀红走多近,对我的感情都不会构成影响,因为,我从心里排斥她。
“你这是往哪去?”汪家胜驻步。
“给二月买吃的,他还没吃饭呢。哥——你回家吧,太晚了,回家陪嫂子说说话。”
“你实在不想要我去,那也行,见了二月替我说对不起,至于和马秀红合作的事,我已答应了她,你可不许说别的吧。”
两人分手,万长河来到卤肉店里,买了一只烧鸡和许多卤菜,再买了一瓶好酒,打车回家。
出租车还在路上,万长河远远看见两个院子里都亮着灯,心顿时暖了起来,下车时,见四处静悄悄的,知道孟清北他们还没回来,刚想喊一声“二月”,哈利在院内叫了起来。
开了门,哈利闻到了肉香,在万长河面前欢蹦乱跳,他把一根香肠递了过去,哈利一口吞了。
万长河忍不住骂了一句:“姐姐的,你也品一品再咽。”话音刚露,唐二月在东院的木堆上喊叫,“你两个太不像话了,黑吃黑啊——”
万长河喊:“二月——过来吃肉。”
“你过来,我不好下。”
万长河有点为难,哈利怎么办,让它跟过去,这边院子空着,不跟去,那它该多难受?哈利已急得坐立不安,万长河索性把一整块猪头肉赏给了过去,它一下叼了去,扭头回到院子里。
万长河这才心安地把门关上。
唐二月见万长河站在木堆下,那个急呀,一点不比哈利有风度,双手使劲地拍着大腿:“哎呀,你怎么像大闺女许愿似的,干脆把东西扔上来,来来——从这边扔。”
“胡扯淡,这里面好几样呢,还有酒,扔飞了咋搞。”
“那你就从北面上来,绕过这个坑——真是的,还说送回去就来,你姐姐的,就是送到阎王爷他老舅那里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快把我肠子饿断了。”
木堆上铺了一张折叠床,唐二月开始把铺盖掀下去,万长河刚把卤菜拿出来,唐二月嘿嘿一笑,伸手拿了一个猪蹄子,上去咬一口,嘴里咕噜句什么也听不清,音色有着夸万长河的意思。
万长河说:“在汪家胜那里,嫂子不在家,我们只顾说话了,没顾得上弄吃的。”他见唐二月吃的这么香,心中的烦恼顿然消失,也拿起一个猪蹄子啃一口,一时间,谁也顾不得说话,只听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在昏黄的灯影下向四周的夜幕散去。
唐二月先啃完,手持骨头喊着:“哈利呢?哎——你怎么把它撇开了,吃独食也没你这样的。”
万长河说:“今天改了,它吃肉,你啃骨头,接着啃吧,别扔了。”
唐二月翻动一下食品袋,一个惊喜震得万长河坐着的木头乱晃:“还有猪肚子啊,你可是年三十拿枪攮牛,不照日子过了?”说着,抓在了手里,左右看着,好像要分出一半。
万长河说:“别分了,这个是给你的,当饼啃吧。”
唐二月不信,前后找着什么:“若说你长两个心,我信,长两个胃,我可不信。看你的吃相,比哈利还馋。哎,从被子上弄一截线来。”
“给你说了,我不吃。”
万长河把酒杯打开,让唐二月先喝一口。
唐二月有点气恼,把手上的肚子放下,侧身从被头上揪了一根线,一头咬住线头,左一手拉住,然后用右手拿着肚子在线上来回滑动,不一会,一个肚子被从中间齐刷刷地割断。他放下一半,拿起了酒瓶,咕嘟嘟喝了几口,砸了几下嘴:“这渣渣酒,有什么好喝的,你昨晚喝得像一个上架的蚕,这会儿又喝了。”
万长河吓了一跳,问:“你究竟可看见了?”
“我可闲没吊事了,看你的醉像,你又不是杨贵妃,醉了还有点意思,你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醉成什么样?”
“你姐姐的,满院都是刚洗的衣服,不吐,你有那么勤快,半夜起来洗衣服?”
“哦——”万长河慌乱的心这才稳了下来。
“哎,你那位夹生兄真的看上马秀红了。”
“家胜——家庭的家,胜利的胜。”
“我知道,不过,这个名字不适合他了,他改成夹生算了,什么人哩,几口吐沫就把他泡发芽了。”
“二月,可能是我猜错了,我问了,他说没有。”
“啥!没有?要是没有,我二月眼珠子抠下来给你当鱼饵,还没有——”说着,学着马秀红的口吻,“家胜——你给他说什么,给万长河打电话不就结了。哎,矬老爷,你得罪了我不要紧,要是得罪了家胜,你就得卷着铺盖滚蛋,信不信呢。”
万长河知道,马秀红不可能喊他矬老爷,一定是喊了他小矬子,唐二月不可能学她这一句,所以才改了。
“我当时想,这个家胜原来早就和马秀红有一腿了,怎么万呆子不告诉我呢?噢,原来是一剑穿心啊。”
万长河下意识地说:“是一见钟情,什么一见穿心。”
“还种情呢,就是黄豆绿豆也得泡上个三天二夜的才能发芽,他们只是半天,括弧,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开出花来了。”说着话,一道强烈的灯光突然在西院门前灭了,听不见哈利叫声,两人都知道是孟春凤他们回来了。
唐二月呲牙笑了:“这会老北回家可有牛吹了,好家伙,县太爷的轿子接送,紫金宫御宴招待,就他姐姐的忘了赏个妃子啥的了。”
车掉头走了,门前仍然轻悄悄的,唐二月诧异地“哎”了一声。
万长河站起来,月光下只有一个身影向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