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三
孟春凤还没走到东院大门,童初辉打来电话,问万长河在哪里,是否用车。万长河怕他听说自己回来了,再折回来说话,于是撒了谎,说还在兄弟家,不用麻烦了。
潼初辉说:“已把孟大姐送回了,村长不回了,留在紫荆苑开洋荤。”
万长河一时没听懂,问,“什么洋荤。”
童初辉怪腔怪调的:“你装什么?你不会是刚从朝鲜回国的吧?说你会写小说,谁信呀,你别说是一个平头老百姓,就连上面来的大领导,有的也毫不忌讳地要安排一个;哎,你这样问——哦,明白了,等会我把你也接来,让你体验一下就明白了。”
其实,万长河话刚出口就明白了,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想借着他的口求证一下而已,经他这样一说,他若再劝阻就显得过于迂腐了,于是说:“你说找小姐不就结了,还洋荤?我还以为是外国的娼妓呢。”
“哎,你可说准了,还真有,可过来?”
万长河笑着说:“你让我多活几年吧,挂了。”
唐二月还在犯傻,手腕耷拉着,手指间松软地缀着一个猪蹄子,见万长河看他,一个惊颤,猪蹄子掉在木头上,软弹一下,发出一串闷闷的滚落声,转眼消失在逆光中。
“二月——”万长河喊了一声。
唐二月回过神来,吭哧了几声:“还有外国的——那什么?”
“谁知道,也许童初辉瞎说的,哎,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我觉得,有些只是说说想想的事,不可能有的,还真有啊?这狗日的孟清北——”
这时,孟春凤已进了院子。
“二月——下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唐二月没好气地回一句:“给哈利吃吧,我吃过了?”
“是清湖的大闸蟹,还有一个大龙虾啊,你从来没吃过的。”
“丢人——”
万长河理解“丢人”意思,你吃了人家的,完了还带,岂止是丢人。
万长河因为坐在背光里,加上折叠床的遮挡,孟春凤没有发现,见她想上来,不得不开口,说,“二月吃过了,你把东西带回去吧。”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唐二月冲了一句:“你算老几,对你说。”
“炮铳的二月,你说我算老几?我算是看透了,不就是觉得自己有个落脚的地方,一说话就气我,可是想把我气走?也不撒泡尿照一下自己,有种明天就把手续给了办了,咱们从此各走各的!”话音刚落,把手拎的一个食品袋扔了出去,转身,留下一片寂静的夜色。
万长河思忖了一会,轻声地:“二月,回去吧,别这样。”
“我才不回去,看她可好意思赖在这里。”
万长河忽然想起了小禾,难道唐二月真的想与孟春凤分手?渐渐地,他仿佛体会到了唐二月对孟春凤的感觉,甚至发现,当初他把孟春凤从井里救上来,后来顺着那种感觉才走进了并不和谐的夫妻生活。亦如现代的年轻人崇拜歌星,影星一样,刚开始,大多人被明星们所展示的光彩照人的外表和震撼心灵的艺术形象所征服,于是,便盲目地认为,明星所有的一切都是优秀的,迷人的,至于人格,文化底蕴,性格和生活习惯统统免检。直到生活在一起,才知道明星也是人,而且是一个缺点比普通人还要多的复杂人。
以前,当万长河与孟春凤保持一定距离时,着实为她窈窕的身段痴迷,有多个夜晚,会在梦里遇见她,虽然没有亲昵的举动,但近距离的接触也曾经带给他巨大的愉悦。
可是,当她脱光了上身,站在他面前,用固执强迫他的时候,才发现,以往让他痴迷的梦幻,原来漂浮在一片污泥浊水上。
唐二月催万长河下去,见他无动于衷,气呼呼地埋怨:“我让小禾过来,你偏不干,故意让她天天在这里,烦,烦!烦!”说一个烦字,用拳头捶一下木头。
万长河鼓起勇气,说,“二月,今天,咱兄弟俩把话说开,不许恼的,行不?”
“说,说,有什么好说的,小禾要是来了,她还能在这里赖着?”
“你是不是想和孟春凤分手,然后——”
万长河还没说完,唐二月抓过酒瓶把半瓶酒泼过来:“你放屁——”
“混蛋你!”万长河摸了一下脸上的酒,恨不得一脚把唐二月踢下去。
“你——你把小禾当成什么人了?说我什么都行,就是不许说她!”说完,唐二月转过身去,手臂一抬,在脸上抹了一下,尽管万长河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知道他哭了。
“对不起!二月,骂我自己的,我是混蛋,一个无耻的混蛋!”这话是发自肺腑的。
“你太不了解我了,就我这样,还离什么婚,还能——这个,那个的吗?我是觉得这辈子欠小禾的太多了,她现在一个人,年龄越来越大,总住在哥哥家,不是个事啊!我看得出,你是一个正经人,所以才想让她有一个立足之地”
“二月——”万长河流泪了,在心里喊一声。
他不能让唐二月看见自己流泪,从黑影里跳了下去,借着小便好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上来后,唐二月仍背对万长河,灯光从木堆边竖起的竹竿上投下一片亮光,几个飞蛾在他头顶飞来飞去,平常,他是不会容忍昆虫的骚扰。
“可是,二月,你想过了吗,小禾来,孟春凤不会理解的。”
“我知道,所以——我离开。”
“什么?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不可能!你要敢离开,狗日的不把这个木工坊关起来。”万长河平生,第一次如此粗鲁。
“关不关是你的事,走不走是我的事,即使你不让小禾来,这样下去我也不会在你这里的,还写作呢,连这一点都看不透,你能写什么?”
“哪一点,我不明白。”
“世上有一种人,走到那里就会坏到那里,听说过一个老鼠坏一锅汤吗?她就是这样的人,有她在,我们肯定干不好,这么多年,我太清楚她了。”
“你说的不对,那要看她遇到了什么人。”
“哎呀,人就是人,你见过不发芽的红豆吗?想我当年是那么珍惜小禾,结果,还不是坏在了这个女人的心思里,给你说这些,没用,你不懂——唉,人就是这个德性,不生孩子不知道肚子疼。”
“二月,二月——”
“喊什么喊!反正,我帮你把这个地下炕建起来就走,该我干的,我能干的,都干了,至于你是否让小禾来,那是你的事。我还就不信,死了也不信,不能给小禾找到一个安身之所!”
“你别说了,明天就把小禾接来,不过,你不能走!我知道会有许多麻烦和烦恼,但是,我相信凭着你和我的智慧,一定能化解这些矛盾。二月,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别逃避,我们一起去面对!”
“唉!你这人怎么就不开窍呢?有些事,你能面对,小禾也能面对?我能面对?你——你能面对自己的心肝脾肾吗?你不能,别人却能。”
“二月,你什么意思啊!”万长河急了,猜着;这个狗日的莫不是要把小禾介绍给我吧?噢,我的处境再艰难,也不至于找个哑巴当老婆吧?然而,这话是不能问的,甚至不该想的。万长河暗自生了一会闷气,心情反而平静了,说,“二月,凭良心说,假如不是遇见你,我这里还是一片空白,现在,眼看要好起来,你却要走,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不是给你说了吗,我出来就是为了能给小禾找一个栖身之地,拼死拼活地帮你,就是能让你的厂子好起来,要是能念及我的好,就给小禾买一处房子,好让她老了有个属于她自己的归天之所。至于孟春凤这个人,是属气球的,充点气就会飘。我不是怕没有了她,而是怕死后无颜面见我爹,再怎么着她也是我老婆,我就是摆棋摊也能养活她。”
“噢——”万长河终于明白了,唐二月的这个心思不可能对孟春凤说,而孟春凤也不是他所想的“再怎么着”。
生活有时会把一些致命的真相隐藏了,展开的大多是一厢情愿的空间,让人们满怀希望地活着。
万长河想,自己不是唐二月说的那样,是个好人,孟春凤也不会甘心当他的老婆,那么,小禾又会接受他的安排吗?
这三个场景,几乎是唐二月生活的全部,假如他知道了真相,还有能力面对吗?该死的生活,原来是这么虚伪!无论如何,万长河要尽一切所能把唐二月所感知的生活,朝着真实的境界转动,推移!这不单单是对唐二月贡献的报答,而是,要为一片干净的生活而奋斗!
于是说:“这样,二月,明天先去接小禾,看看她是什么态度,至于孟春凤,我有一个想法和你商量一下。”接着,把想开一处卖实木门的专卖店说了出来,没了,眼光盯着唐二月坠了一句,“我觉得,孟春凤去当营业员非常合适。”
唐二月沉思一会:“那就试试吧,不过,小禾要是来了,我在这里就不合适了,要不——我跟着孟清北去乡下收购木料?”
“你非得要离开吗?”
“我也不想啊,可是,我若说也在这里,小禾绝对不会来的。她这个人,你见了就知道了,恨不能把天下的苦都一个人吃了,怎么可能做出让孟春凤不舒服的事来呢。”
万长河拍了一下二月的肩膀,说,“好吧,就这样,你回去和孟春凤说,明天让她去找合适的门面。”
“不行,我不能说,她这人神经的很,我若说了,她马上就会闹起来。我想过这事,等有了时间你和我一块去一趟果园场,名义上是给我爹烧纸,等回来后就说在爹坟前遇见小禾了,这样,她就是有气也不敢对你撒。”
尽管万长河听了不舒服,还是答应了。
在万长河催促下,唐二月才回西院睡觉。
四周净了下来,飞蛾越来越多了,万长河关了灯,眼前一片黢黑,看着天空,月亮不知道躲在那一片云层里了。他刚闭上眼睛,忽然手机响了,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长河,你哥手机关了,让他接个电话。”
“他——”万长河浑身失血一般地紧张,脑子嗡嗡响。
曹慧兰说:“刚才还通着呢,说在你那里,不回家了,我忽然想起一事要和他商量,你让他接一下。”
“哎——呀——他陪着乡下来的一个村长去吃饭了,我去找他?”
“那就算了吧,明早让他早一点回来。” 曹慧兰说。
挂上了电话,万长河有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汪家胜一定是到在马秀红那里了!明天,一个令人烦恼的一天,不知道该如何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