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五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五
唐二月来电话说要去给养父上坟。
万长河情不自禁地说,一起去吧。还有一句,他话说不出口,顺便见一下小禾,看她是否愿意过来。
唐二月离开后,万长河静下心来想,小禾还是不来的好,她本来就是孟春凤的一个心病,若是来了,岂不让孟春凤老病新疾一起复发,那可是无药可医的。
万长河刚出了院子,杨梅从她的办公室出来:“哥,去哪?”
“下乡,去收购站看看。”
“我送你。”她用期待已久的神态,折回头去取东西。
前几天,万长河给了童初辉二十六万元的提成,杨梅惊喜不已,说了许多感激的话,表示今后一定更加努力,以报答对他的“恩情”。
第二天,杨梅一进院子,向万长河提出,想要一间办公室,以便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万长河不想让她呆在这里,担心苏静把她拉下水。
过了一会,童初辉来电话说:“哥,你就给她一间办公室就是了,里面的办公设施我来买,而且都是一流的,产权归你。”
万长河不好把原因说出来,只好说院子里噪音太大,平常自己都很少在那里呆,干嘛让她受那份罪。
“唉,看来不说实话是不行了,这女人心太窄了,担心你随时可能变卦,再添一个业务员,时间长了夜长梦多,所以想替你多干多事。”
万长河笑了,心想,真有点麻秸打狼两头怕的味道,想说,初辉,我也有所顾忌,担心她一只脚踏两只船。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若是说了,不等于是在提醒童初辉,这里还有你一个机会。
办公室的事推辞了一会,见童初辉仍然坚持,万长河不得不答应。
杨梅的办公室在唐二月的隔壁,她除了买来高档的办公用具,还对房间进行了隔音装修。万长河一次也没进去过,尽管杨梅再三邀请。
站在她的车前,万长河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总坐你的车,岂不是公然剥削吗?”
“哥说什么呢?可愿意为你效劳了。”
车子路过马秀红门前,见她招手,杨梅很反感地说:“真讨厌!”
“还是停下吧,谁让她是咱们的房东呢。”万长河说。
车停了,万长河降下车窗,马秀红把一张色迷迷的脸凑了上来:“你——两个人——又到哪去?”
万长河觉得,她的话如狗嘴里伸出的舌头,热哄哄的直舔了过来,心里一阵慌张,用眼色示意她不要口无遮拦。
“呦,使的什么眼色,可是有什么悄悄话要对我说?说呗,大家都不是外人。”
“你这个女人,满嘴的蒜臭味熏得我受不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哪里顾得上给你使眼色。”
马秀红撇着嘴:“看呢,短路了吧,鼻子也不好使了,还真被我猜着了呢,就知道你不想让我上车,走吧。”
杨梅接着:“马姨,我们走啦。”
车子一动,杨梅换了一个话题,说起万长河早年在几家文学刊物上发表过的几个中篇小说,这让他颇感意外,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得意地说:“厉害吧?第一次见面,你在酒桌上说,曾经发表有哪些作品,我很想拜读,可你又说早没有了,我想起中学时一位语文老师,她可是铁杆文学爱好者,家里收藏了许多文学刊物。那年,她和老公离婚,什么也不要,只是带了一大堆书籍刊物走人。我们几个同学去帮她搬家,用一个平板车整整拉了五趟,所以觉得她那里兴许会有你说的那些刊物,嗨,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还真找到了。老师也很高兴,她一直崇拜你呢,说改天来拜访你。”
“千万别来。” 万长河连连摆手,不想让话题围绕自己,问起她和童初辉的事。
杨梅上初中的时候成绩非常优秀,中考一举考上红柳市重点高中——红柳二中。
秦河县离红柳市七十多公里,每到星期六早上,杨梅都要乘早班车回家,星期天傍晚乘最后一班快客回市里。
一天傍晚,她在路边等车,忽然一辆轿车慢慢在她面前停下,杨梅以为是问路的,车窗落下,一位中年人操着本地口音:“你可是去市里上学的?”
就这样,杨梅第一次乘坐童初辉的车。
秦河县的主要领导大多是“空降”,当地人把下派干部称为空降。领导们每到星期五下午,各自乘坐自己的专车回家过礼拜,星期一早上再乘专车去县里上班。
这样,杨梅和童初辉,原本两个不同生活状态的人却有了相同的行程。
第一次方便的感觉,并没有因行程的终点而结束,下一个星期天傍晚,杨梅站在路边,心里养着一个渴望,要是能再遇到童叔叔的车就好了。
这个念头仿佛是一句魔咒,刚在脑子里一闪,童初辉的车便在她面前停下,她欣喜地喊一声叔叔,一头钻进车里。
车里播放着轻音乐,都是杨梅爱听的,她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应和童初辉的“闲言碎语”,七十多公里的行程在不知不觉中度过。
这一次,童初辉直接把车开到二中门前,当杨梅从车里下来的时候,竟然迎来许多羡慕而又妒忌的目光。同班的一个“阔姐”,一向把杨梅视为乡下人,听说杨梅乘坐秦河县02号车来上学,似乎不相信,第一次主动给杨梅打招呼,客气地问:“昨天,你真的坐2号车来的吗?”
杨梅淡然一笑:“没有——坐快客,站公交来的。”
下一个星期天傍晚,这个“阔姐”特意来到校园门前,亲眼目睹杨梅从02号车上下来,临了还向开车的招手:“叔叔再见!”
阔姐说:“哇塞,若是爸爸——再见,那身价可就大跌了。”
杨梅的在班级的地位扶摇直上,原以为乘坐童叔叔的车最大收益是一个礼拜节省二十五元车费,没想到身价也倍增。
若是回去的时候也能坐他的车,那一个礼拜可以节约五十元,一个月——天啊!不就是二百元吗?那一年呢?
渴望泉水一般地在心里流淌着。
一天中午,她来到商场想给童叔叔买一样东西,因为中午时间有限,只能匆忙地买了一条领带。
礼品装在身上,杨梅第一次有了与年龄不相称的体会,买的容易送出去难。
一条领带在她书包里装了一个多月没能送出去。一次在路上,杨梅鼓起勇气说:“叔叔,总坐您的车,心里很过意不去,想表示一下,可又不知道该买什么?”
“咱俩不要说客套话,车里有你这位花一样的女孩,不知道我有多享受呢。哎,你干嘛不星期五晚上回家呢,这样我路上也有个伴儿。”
“放学太晚了,没有车啊。”
“看,傻了吧,我给你说的,每个星期五我要送领导的,你能晚哪去,要九点吗?”
“叔——我可想了,就是不好开口。”
这以后,杨梅来回都有专车接送,有时,会跟着童初辉去高档的餐厅吃了晚餐再走。
杨梅的生活态度,因为02号车的辐射渐渐改变了,她看不起身为工人的父母,鄙视整天挤着公交车去上学的同学,把节省下来的交通费用都用来买衣服和化装品。
一天,童初辉把车子停在路边,从后备箱里取出一盒印着法文的精美礼品盒:“给你的。”
杨梅从“阔姐”嘴里听说过这个品牌,杨梅高傲地说:“我家可多了,都是别人送的,我妈不允许我用。”
没想到,她真的把一个不可能的炫耀变成了拥有,她当时激动的难以自持,孩子一般地在童初辉脸颊上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谢谢叔叔!”
殊不知,这一吻如同一根火柴把一个火药库点燃了,童初辉突然拥抱着她,一阵野蛮亲吻后,把她抱进了车内。
开始,她本能地反抗,拒绝,后来,当她的胸前被一张炽热的脸和滑动的舌头不停摩挲后,意识麻木了,浑身瘫软地让童初辉脱去所有的衣服。
那一夜,他们没有回各自的家,而是掉头回到市里,入住一家最高档的宾馆。
一个女学生,一旦告别了处女,陷入男欢女爱,学校立刻蜕变成精神的监狱。
杨梅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以致高考时连大学录取最低分也没有达到,她不甘心,坚决要求再复读。
童初辉帮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处房子,从此,她不需要每周在县市往返,却也没能节省学习的时间,把省下的时间都兑换成与童初辉的厮混。
再一次名落孙山,生活突然失去了方向,如同一条没有双桨的船,只能顺着水漂流。童初辉给她找一份工作,在一家私营企业当文秘,工作很轻松,以至于轻松到了无聊的迷雾中。这期间,她曾提出让童初辉离婚,没想到遭到了拒绝。
杨梅毫不退让,表示,假如不离婚就得分手。
“随便。”
童初辉突然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杨梅强忍悲伤下决心重新生活,经朋友介绍认识一位年龄相当的“打工族”,约会了几次,除了听一大串游戏的名词连一顿像样的饭也没吃。一望无际的迷茫让她心灰意冷,当男友有了空手捉鱼的举动,她终于清醒了,自己不可能和一位一穷二白的男人生活在一起。
一个女孩,想主动回到一个大二十多岁的老男人身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纠结了几天才用手机发了两个字,“想死。”
童初辉立刻拨回电话:“你在哪?”
两个人破镜重圆,杨梅至少在物质上有了依靠,她提出,不离婚也行,可我总不能长期住在父母家吧。
“这好办,你去市里挑选房子吧,完了我们把它买下来就是了。”
“干嘛要在市里,那里的房子可比县里贵多了,再说,那里也没有我的工作。”
她太不了解一个成熟男人的心,市里房子虽然贵,可离他的家庭远,若想两个女人长期相安无事,距离是最严实的屏障。
万长河觉得对一个驾驶员来说,在市里给情人买一套房子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听了杨梅的解释,才知道自己在当今这个世界上是多么孤陋寡闻。
童初辉的工资并不高,只有两千多元,而且工资卡始终在妻子手里,但是,他有隐形的收入。
县政府系统,许多自作聪明的小官为了能达到给县长送重礼的目的,把大量的现金藏在烟酒箱内,这对驾驶员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时机。没有哪 个人送了礼金会主动问,“领导,我给你的礼金是否收到?”
童初辉曾给三任县长开车,前两任,每当他收到这样的重礼都会主动向领导汇报,然后按照领导的指示把礼金处置了。也有几次,因家里要买房子,他在礼金上动过手脚,那都是本着适可而止的原则,但次数一多,原则渐渐宽松,下手也狠了许多。
为了从根本上杜绝“东窗事发”,他提出了一个迎合领导潜意的建议,替领导把收到的名烟好酒处理了,然后存在一张专用卡上。
县长听了,沉吟良久,问:“他们都是这么办的吗?”
“都是——这些东西放在任何地方都不合适,不然,大街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礼品回收店。关键的是,没有了物证,谁说送什么礼了,反正我可没看见。”
“嗯——今后,这种事你看着办吧。”
每到中秋和春节,全县有那么多单位和干部送礼,县长共计收了多少礼,本人无论如何不清楚,有时连童初辉也记不清。
这是一笔糊涂账,县长甘愿让这本糊涂账,交由童初辉操作,最后让这笔糊涂账只剩下一张银卡和说不清的渴望。
有许多送礼人并没有任何索求,只不过是为了通过礼品来证明自己的社会关系。
童初辉凭着一双慧眼,总是能把这群人识别出来,然后把他们的礼金悉数吞没。
万长河和杨梅一路上说着陈年旧事,不觉来到瓦疃镇,因为是坐着车,犹豫和纠结被禁锢,车子直接开进瓦疃烟站的大院内。
这个烟叶收购站是计划经济年代遗留的遗址,因站内的建筑牢固,当地政府不舍得拆除,久而久之,这里渐渐衍变成了当地人对过去蹉跎岁月追忆。
院子里已经堆起一大堆木料,唐二月从一排高大的带着走廊的青砖红瓦的房前过来,几条当地的土狗围着车子乱叫。
杨梅不敢下车,喊着:“老唐——狗!真烦啊。”
“哎——怎么说的。”万长河小声责怪。
杨梅吐了一下舌头,改口说:“这狗,比咱们的哈利差远了。”
羞愧如同一张网渐渐从天而降,想躲已是不可能的,万长河硬着头皮下车,不敢直面唐二月,装出一副专心查看木料样子,等他走近。
“你姐姐的,逮虱子呢?”唐二月站在万长河身边说。
杨梅在讨好几条狗,不停地从车窗扔出巧克力,饼干之类的东西,嘴上不停的说:“吃了东西,不许再叫了。”
唐二月看着,眼里游动着坏笑,对万长河说:“呵唻唻的——善解狗意。”
万长河硬着头皮,鼓起勇气,直面唐二月:“他们呢?”本意是想问孟春凤呢,明知道三个人会面,是最尴尬的,但却是无法回避的。
唐二月说:“还有谁?老北和他小老婆不到九点不会来的,她回家了。”
孟春凤回家了?
万长河心里一扇羞辱的门还没关上,另一扇忧愁的门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