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六
果园开始脱去冬装,许多枝头崭露出翠绿的幼芽,万长河站在唐二月养父坟前,想象中那种气吞山河,豪情万丈的英雄气概与眼前这一座静静的坟堆怎么也联系不上。
唐二月从一个蛇皮口袋里掏出祭品,一捆草纸,三盒檀香,还有一些水果,糕点及一瓶酒,一包香烟,很自然地跪下来,点燃草纸,声音很低:“爹——唉!”泪水随声而落。
万长河的心好像被扯去了一块,移动一下脚步,蹲下来,手捏着几张草纸放在火苗上。
唐二月说:“爹,这是我的兄弟,来看你。往年,没给你带过这么多东西,除了烧点纸什么也没有。今年,是我这位兄弟给你带来这么东西,好生享用吧。”
万长河把香点燃,唐二月点燃香烟,坟前,立刻弥漫着祭奠的气息。
火苗不停地吞噬着一张张草纸,一股摇摆的青烟在坟头散开,被热气托起的灰烬仿佛有了翅膀一直向高空飞去。
透过烟火,万长河仿佛看见了一个僵直的躯体动一下,然后坐起来说,你怎么有脸到我坟前,你和我儿媳妇通奸,儿子不知道,难道我也不知道吗?
万长河没有丝毫的惧怕,反感地回应,你知道又怎么样呢?我既然做了,就什么也不怕!
“你真的是厚颜无耻!”冥冥之中传来一声,陌生的男低音。
万长河陡然站了起来。
唐二月惊诧地抬头:“怎么了?”
“噢,腿蹲麻了。”扭过脸。
“那,周围走走吧。”唐二月关切的语气。
万长河心里一颤,难道坟中真的居住着一个魂魄?有什么呢,该来的都来吧!想着,他用淡定的语气说:“有什么话就直说,没关系。”
“你姐姐的,谁惹你了!我觉得要是小禾来了,看见一个生人,她不会过来的,所以才让你走走的。”
“啊——”万长河恍然清醒,心里掠过一阵惊悸,拍了一下唐二月的肩,掩饰说:“以为你要说,我答应给他老人家找另一半的事,一时感到犯难,才有点急躁。”
“这个啊,我早说过了。唉,也不是急的事。”
万长河离开了坟地,信步在果树下走着,不远处是一大片坟地,想来,这就是当年要活埋唐二月的地方吧,这样说来,唐二月亲生父母的家也该是周围某个村子里,按说,唐二月应该是知道的,为什么从没听他提起?
墓群间有多处青烟缭绕,也许在他们之间就有唐二月的亲人。
初春的原野,苏醒的果树林,处处蕴藏着无限的生机,透过纵横交织的树枝,望着不远处袅袅扶摇的祭奠烟火,万长河感觉灵魂一下摆脱了所有的负荷,若风在树梢间逗留,象云在蓝天上舒展,如从松软的土地中冒出的幼芽,似鸟儿飞翔在温暖的阳光下,同流水划过一弯浅谈。走着,眼前忽然出现一眼水井,万长河的心陡然沉了下去,莫不是孟春凤跳下去的井吧?
他往水井里看了一眼,井很深,水面上浮了一层树叶,想着,该有怎样的绝望才有勇气纵身跳下?事实上,把孟春凤逼到这个地步的人不是唐二月,而是那个混蛋旬卫民;可悲的是,十多年过去了,死里逃生的孟春凤不但没有觉醒,仍然重蹈了过去的死路,而他在不经意间也当了一次凶手和混蛋。
万长河把脚边的一块砂浆踢进井口,噗通一声,树叶闪出一个圆圆的水面,几个汽包转瞬即逝,他似乎对汽包说:“我不能让这个女人再死一次!一个男人,哪怕被雷劈了,也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那我呢,谁对我负责?”万长河耳边传来妻子的声音。
万长河恼羞地说:“可我对你的感情,思念一点也没改变!你——应该是知道的。”
你都把心给她了,把身体也给她了,还有脸对我说一点没变!
万长河无言以对,把头低下,恨不能低到井底。
他索性躺在井边,仰望湛蓝的天空,泪水顺着眼角流下,委屈地说:“我发过誓的,不会再有婚姻了,可是那个晚上不是我主动的,当一个男人从睡梦中醒来,怀里拥抱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精神的家园被洗劫一空,如同病魔要掠去你的生命,你我能抗拒的了吗?”
“不是为自己辩解,给我一个康复的时间好吗?”万长河喃喃地说。
“是的,我说了,不想当第二个混蛋,并不是说我要给孟春凤一个婚姻或延续那个该死的夜晚,而是不愿意为了治愈腿上的肿瘤把一条腿砍断,你应该明白我的苦衷。我承认那个夜晚给了我巨大的幸福,但请相信我不会为了肉体中某一种快感赌上整个人生,不会的,绝不会的!这不全是为了爱情和对婚姻的坚守,是我人生不可逾越的底线。”
远处传来一声呼唤,唐二月在喊他。
树林隔绝了唐二月的身影,万长河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坟前多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因为唐二月体型的衬托显得英姿挺立,噢——是小禾吧,难道说他们有了心灵感应,不约而同地到坟前相会?
是小禾,她比孟春凤略显高挑,头发梳得丝丝有序,在后脑勺挽成一个髻,宽阔的额头,大大的眼睛,一张椭圆型的脸,洁白如雪,舒展自然,脸颊隐泛着笑意,神态经书一般地安详宁静。她用眼色向万长河传递问候,万长河恍然地点点头,说了一声:“你好,小禾。“
她微笑着点头。接着,她用手语向唐二月比划着,万长河知道是要通过唐二月对他说什么。
唐二月吭哧了两声,迫于小禾央求的眼神,才不得不对万长河说:“她要感谢你这个,那个的,我就不明说了,用不着的。”
小禾看着唐二月的嘴唇,不满地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刚要书写,唐二月做了一个手势,然后对万长河说:“不说还不行呢,她说,这几天就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原来是贵人要来了,二月半生风雨,让我牵肠挂肚,如今总算放心了,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好了,好了,就这么多,你姐姐的,凭什么给你说好话。”
万长河看着小禾,想说,不是这样的,应该是我半生风雨,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遇到了二月,是他给我谋划了一片天与地,才使得我绝路逢生。我——
可是,小禾听不见,万长河说了也白说,有心想借她的纸笔一用,又怕唐二月骂他炫耀会写字,纠结的时候,她对唐二月做了一个手势。
唐二月说:“她明白你的意思了,不客气——哎,你什么意思,我怎么没看出来。”
当着小禾的面,万长河顿时感到紧张,因为她的眼睛可以直接与心灵对话。
小禾再次掏出本子和半截铅笔,左手捧着本子,右手飞快地写着。
唐二月小声说:“是和你商量去你那里的事,她担心会给你增添负担,不想去,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不能说服她,我立马走人。”
“二月,这要靠你才是,我对她又不了解,怎么好说什么。”
“她原本是愿意的,就是看看你到底可是有诚意。”
“这——”万长河感到一阵恐慌。
小禾书写的姿势很优雅,如一片祥云笼罩着,写好后,双手递了过来。
她的字工整,隽秀:“二月说,让我到你那里打工,想了一下,还是不去的好。我一个人习惯了,白天和黑夜对我来说一个样,今天和明天同在一个钟点,所以不想给别人带来任何麻烦。二月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牵挂的人,只要他好,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可以这样想,你不能,你要为自己的事业想。谢谢您,相信您会理解我的肺腑之言。”
看着,万长河握笔的手开始发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写。
唐二月看着万长河,小声说:“不好写就别写了,你说,我转告。”
“不用你。”万长河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转身面对坟头,心里默念,老爷子,帮帮我吧,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写;我怎么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我不是怕小禾不去,是舍不得二月啊!我已经做了一件对不起他的事了,不可以再做一次。
他蹲下来,虔诚地点燃三炷香,慢慢插在松软的坟前,然后从地上拿起笔纸递在唐二月手上,说,“告诉她,去吧。”
唐二月什么也没说,小禾慢慢跪在坟前,缓缓地叩头。在她抬起头的瞬间,几滴泪珠落在膝前的枯草上。
这一瞬间,万长河感悟出,小禾的生活状况到了怎样的绝境,因此,唐二月才这样不顾一切地要出手援助。他见唐二月跪下,不由自主地也跪下,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给长眠在地下的前辈叩头。
唐二月对小禾比划着,万长河知道他说什么,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去?
“过两天,她说回去准备一下就去。”
小禾向万长河深切地鞠躬,转身离去。
万长河如释重负地哀叹一声:“真是一位落难人间的菩萨!二月,想好了吗,怎么对孟春凤说。”
唐二月瓮声瓮气地:“有什么好说的,她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我不能看着小禾再离家出走。”
“那——这样好不好,咱们开一个家具店让孟春凤管理,挣了钱都归她。”
唐二月皱起眉头,愤愤地说:“然后,你再给她找个男人嫁了!”
“你混蛋!难道你想让她再跳一次井吗?”
唐二月一愣:“是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你姐姐的,我的事不用你管!”说完,赌气走了。
小禾的身影消失了,唐二月也渐行渐远,万长河蹲下来把剩余的香全部点燃,猜想着木工坊多了小禾后的孟春凤会有怎样的反应。
“这什么事啊,你姐姐的唐二月,想帮小禾办法多的是,为什么非得这么难为我?”万长河苦涩地说着,蓦然转身离开坟地,朝着唐二月相反的方向走着,他觉得,即便是绕一个大圈也能赶在唐二月前头到达木材收购站。
走了一会儿,孟春凤来了电话,问万长河在哪里?
万长河不想对她说什么,漠然地说:“什么事。”
“我还能有什么事呢,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决定的?”
万长河以为她指的是与他的关系,不耐烦地说:“我说的已经够清楚了,不可能的,你到底要我怎么样?要命吗?我给你!”
孟春凤气哭了:“你怎么这样啊,我说要什么了吗?刚才清北叔来电话,说你和唐二月去了果园,我——不能去,问一下也不行吗?”
一句话把万长河钉在了原地,心似乎沉下了地面,还在不停地沉着,对着电话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手机传来忙音。
是啊,我怎么这样啊!他紧紧握着手机,想对孟春凤说一声对不起,然而,理智如同一道栅栏把这个可怜的愿望隔离。
万长河痛苦地跪在地上,压抑在心底的一个声音终于撕开心扉,冲过喉咙,响彻在茂密的果树林中,“孟春凤——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