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章二十三 人间有人间味

“咳咳”

厄林来不及发呆就被事故现场逼得远离，再看看那两人，快要被沙土埋了，居然还在睡！

厄林赶紧拦腰一手提一个往树林方向跑。

“嗯……”

厄林哭笑不得，就算是被人死鱼一样的拎着，两人也只是哼哼几下依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看来这不是简单的睡着了。

把两人放在树下，厄林又唤出血色大斧插在不远处，浓郁的气息足够震慑那些企图靠近偷吃的凶兽。

厄林又跑到原先的地方，沙滩静下来，火堆也被埋灭，只剩下两个大坑证明这就是暮归起跳的地方。

原来连绵不绝的海水声消失了，这巨大的动静发生后周围的虫叫声都寂灭殆尽，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在夜幕中静得可怕。

厄林还好，庆幸自己在鬼区森林的那段时光早就让他习惯了死寂，曾经会恐惧，现在只当回到了那片人迹罕至的死地。

站在完全黑暗的沙滩上，厄林很想去看看发了什么，可那两个人……

现在唯一的光源就是古老的森林中一些奇异萤火散发出的微光。

厄林寻着这些光找回两人身旁。

真无聊，也不知道老爷子跑哪儿去了……

厄林靠着大树，沁凉的触感让得他此刻清醒无比。

耳朵里除了自己无意识用后背磨砂大树的声音，蓦然出现一阵沙沙的脚步声。

厄林赶紧屏住呼吸寻找声音的来源，然后就看到长蝉护寺从原本装满海水的海床中走上来。

为什么看得这么清楚？老爷子单薄的肩上扛着一头散发着白光的怪鱼，这使得他此刻像一颗行走的月亮，方圆十多米尽数被照亮。

长蝉护寺径直走向厄林，森林中的荧光跟怪鱼比起来差了太多，这样的明处看暗处本该是看不清的，老爷子一把将怪鱼丢在旁边，揉着肩膀气呼呼的说道

“老远就听见打呼声，内海倒吸这么大的动静都没醒？”

“睡死了，怎么都弄不醒”

“嘿奇怪了，我这孙子也没这么大赖床劲儿啊”

长蝉护寺踢了重山几脚，见其确实没有醒来，额上两条银龙皱在一起。

“有古怪，那你怎么醒的？”

“呃，正在做梦，梦好像被暮归吃了，然后就醒了”

“你碰到那家伙了？！”

一说到暮归老爷子突然提起神来，厄林愣愣的点头。

“看没看清楚他跑哪去啦？”

“海里”

“行啦”长蝉护寺长长的舒了口气，开始着手捣弄那条怪鱼“从鬼区开始，你碰到的这一系列变故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呃……要说最奇怪的，估计就是你们愿意接纳我”

“嘿嘿，那是祖上有训”

“……”

“怎么？不信？”

厄林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相信了这件事，事实上表情出卖了他。

“我很小就继承了帝位，经历了这么多年的神明思想灌溉，说实话，我从来就不是很相信口口相传的言论”

“哦？这么说来，你还是个务实的家伙”

厄林靠着树干，看着老爷子掏出小刀在上面赋予淡淡的灵力，很费劲的割着怪鱼的肚皮。

“听得耳朵起茧，却从来没见过皇族遵守过组训，无论我干什么，几乎都没人管我，小时候偷进侍女的房间偷香，到大臣的府邸上到处撒尿，这样听上去很没规矩的事情，从来没有人干涉我”

“黑城的祖训跟皇族的不一样。”

“黑城遵循祖训远离城邦，靠着祖训甚至跟神殿对呛，这些，是你们皇族都没做过的，你做得到吗？”

“……以前或许我不敢，但是现在，我一无所有。”

长蝉护寺忽然起身，弓腰拍了拍厄林的脸颊，一股湿润温良的热流缓缓从脸颊滑下。

“这你可说错了，以前的你，只算得上那个华丽牢笼里的尊贵囚徒，而现在，你逃了出来，而且并不是你所说的一无所有。”

厄林昂着头颅，看见长蝉护寺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又摸了摸脸颊，满脸不解。

“你在我脸上涂了什么？”

“说了半天你啥也没听进去！”

厄林把手指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郁的香味。

“管他呢，反正现在的我，有足够的底气往前走。”

“啧啧”长蝉护寺给自己脸上抹了些，感叹道“这可是好东西，你在宫殿里肯定没见过”

“这是内海劫鱼的精华，只有内海才有的好宝贝，而且只能先取现用，这鱼只在内海倒吸之前现身水面，有人传说凡是经历过内海倒吸依旧活下来的劫鱼，就算渡劫成功了，之后更会生出足翅，脱胎换骨，从此不止水里，天上地下就没有它去不了的地方”

“这东西除了香之外，有其他的功效吗？”

“有啊”长蝉护寺又是一坨湿漉漉的液体糊到厄林脸上，“自己敷”

“劫鱼藏日月精华，纳江湖灵韵，它的精华不仅滋养体肤，而且修缮皮囊，对你这张脸，那是最合适不过”

看着眼前这个百岁老人说的头头是道，厄林忍俊不禁，紧咬着嘴唇仍是控制不住憋得浑身抖动。

这老爷子，俨然一个养生高手啊。

沉寂了很久的夜幕，突然被远处一道白虹照亮。

一切都像是旭日东升，光明如潮水一线向沙滩推进，那白虹升起的地方，白色光球渐渐浮上半空。

厄林看得出神，他很快就确定这不是太阳，于是带着疑惑的目光望向老爷子。

长蝉护寺给自己脸上涂满了劫鱼精华，这才转头看向那颗半空中的白球。

“千金之珠，破九重渊，却不见龙抬头，啧啧，异象啊”

“……”这么大的动静，谁还看不出是异象？厄林心说完了，自己心里也开始跟重山一样忍不住要吐槽。

“咱们这里安全吗？”

“安全，当然安全，那海水倒吸的地方离得远勒，而且每次海水倒吸，都会聚拢一堆强大家伙，那暮归不就去了吗？至少等他们都完蛋了才轮到咱们这里”

“很多暮归那样的家伙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长蝉护寺指着半空中那颗散射着白虹的光球。

“也许是那个，谁知道呢？”

这一日，内海海水倒吸，神殿派出包括卜刀在内的四方古灵齐聚内海，有传闻称，神殿如此兴师动众只为弹压内海之下的一头恶灵，更有人见到那头龙形恶灵的虚影在天空中若隐若现。

“列强齐聚斗九渊，妖龙震愤现骊珠”

恍恍惚惚，天刚抹亮，海水已经重新回到海床上，厄林仿佛听到耳边传来不甘怒吼

“哈哈哈，镇压我一次又如何？就算杀了我也挡不住我主莅临，何况你们杀不死我？我很期待下一次，你们会不会聚的这么齐！”

厄林疑惑的看了看长蝉护寺，老爷子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难道是幻听？

重山终于醒来，两人睡眼惺忪地东张西望，一看天都亮了，突然来了精神像丢了宝贝一样

“坏了坏了，小爷你怎么不叫我！我还从来没见过内海倒吸呢！”

长蝉护寺眯缝着眼不理他，厄林瞥了瞥重山袍子上的几个脚印，心说都快把你踹死了你都没醒，现在醒了就不觉得哪儿疼吗？

……

当太阳升上头顶，海面上飘来挺大一条船，重山跑去树林里牵来鬃狼众人这才准备渡海。

船内有专门圈养坐骑的地方，像是顽象那样的巨大坐骑都能够载个十几头。

这条船的主人是一家子爷孙三代，老老少少加起来十三个人，个个海风吹得，太阳晒得，笑的敦厚皮肤黝黑，只看一眼就觉得让人宽心。

船家倒懂规矩不跟客人随便搭讪，两个光屁股蛋的小毛孩子也见惯了陌生人碰见了只是嬉笑一声又专心玩自己的。

重山委实是个爱嬉闹的性子，悄悄蹲坐小孩子身后，看小孩子把手中两个小木人玩得不亦乐乎。

“他们有名字吗”

小男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回头看了看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咧嘴一笑，奶声奶气的介绍起来

“有哇，大的这个叫大鸽，小的这个叫木木，他们是我最喜欢的，是我爹爹给我做的”

旁边的小丫头不服气了，扭捏着凑近悄悄说道

“大哥哥他骗人，他之前说，最……最喜欢的……明明是我”

重山莞尔一笑，穿开裆裤的小屁孩说出来的话总这么讨喜，随即掏出“小布林”，在小男孩眼前晃了晃

“哥哥拿这个跟你换你的两个小人儿”

之前那块其貌不扬的小黑石头，在重山的养护下渐渐生出了五只小触角一样的东西。

“不换，这是我爹爹送我的”小家伙头摇得拨浪鼓一样，生怕重山硬要跟他换。

“这可是‘小布林’勒”

一听到“小布林”三个字眼，小男孩紧抿着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显然他听过这个时下最新潮的玩具，干净的眼睛快要溢出泪花了。

“我不换，这是我爹爹给我的，不能换！”

“好”重山收起“布林”，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发“玩具都这么重要了，人家小姑娘可记得你说过什么勒”

小男孩不明所以，顺着重山的目光看过去，原来小伙伴嘟着嘴，小男孩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却知道她是生气了，于是把手中的小人儿递过去一个

“给你一个”

“哼，我才不要，他们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嘿嘿，他们再好也只是玩具啊，而且，而且你肯定会用心保管吧？我相信你，我们是朋友啊”

重山看着两个小人儿童真的样子，识趣的退开，趴在船边。

内海倒吸这么大的动静并没有对内海的景色造成多大影响，水鸟成群结队从头顶掠过，阳光笔直洒进海水中，把幽深更明显地展现在海面下。

“吕老头儿，咋的，不认识我啦？”

长蝉护寺勾住老船长的肩膀，花白胡子跟整个人都快要飞起来。

皮肤黝黑干瘪的老船长有些不确定的看了看这个似乎比自己年长些的老者，目光闪烁，总算笑呵呵的拍了拍后脑勺

“这位老哥我瞧着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来是哪位贵人，劳驾给指点指点？”

长蝉护寺也不摆谱，眼神怪异的盯着老船长，手放到其屁股蹲上用力一掐

“红白姑娘，花裤衩子，小小荷尖，磨起茧子？”

老船长像是突然回想起了某段往事，竟是有些窘迫的左右顾盼，生怕别人听到这段对话，悄声说道

“嘘！知道了知道了！原来是你个老王八蛋，你小声点，被我家老婆子听到，这耳朵可又得受罪咯”

“你个软蛋，当初我就说吧，不取媳妇的好，现在这么一大家子要你养，说点往年风流事还担惊受怕的，你瞧瞧我？”

这时船上五个青壮跑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也许老船长觉得该抽个烟应应景？于是取下插在腰上的老烟枪。牙齿都掉了几颗的老头子笑的如同盛开的花朵

“你知道个蛋，跟你混那几年我算是想明白了，明明有个家自己都没照顾好，出去谈什么理想抱负，这些个儿孙可都是我的种，你看看，哪个不比老子当年帅？哈哈老头子我有福气的很！”

长蝉护寺兴许是见到了故人的缘故，越聊越起劲笑的停不下来

“等太阳不这么毒了，咱们整几盅？”

“哎——也好，一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今天遇到你也算少了桩心事”

……

厄林跟璃姬最无趣，坐在凉亭里看着这“落俗”的爷孙俩，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尴尬。

“你羡慕他们？”

“……”厄林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怕吓坏小孩子因此没有摘取头罩，独眼从一角瞥见璃姬玩味儿的眼神，挺直了腰杆直视起她“你对我很感兴趣？”

“咯咯”璃姬笑容妩媚，桌下玉足有意无意碰触厄林，掩嘴轻笑道“想来你定是经受过什么浩劫才会变得这么丑陋，可光看身段也完全可以将面孔忽略，我也是正常女子，跟这一老一小比起来，当然还是你比较有诱惑力”

“听你这么说，我是不是有机会得以一亲芳泽？”

“这种事，能轮得到女子嘴上公开吗？”美丽女子略显娇羞，轻咬嘴唇，风情万种的挑逗厄林。

“哼”，厄林闷哼一声，暗骂一声妖精，偏过头去不想再理会。

试问这样的挑逗如何能不触动青壮男子的心？厄林正是知道自己当下的感受，才选择眼不见心不烦。虽然被荒野时光磨去了外表的儒雅，身形壮硕的他还是知道最起码的，人不是被下体支配的野兽。

“你生气的样子蛮可爱嘛”耳畔又传来女子咯咯的笑声，听得厄林心里酥酥的，可恨自己没了灵力，封听不了自己的耳朵。

于是企图转移注意力，目光放到海面。

日渐西斜，海面被铺上一层金色光华，变得波光嶙峋，有种整只船行驶在梦幻场景中的错觉，顿觉心生豪气，心中积郁消散一空，豁然开朗。

一只眼盯得久了，厄林感到有些恍惚，耳畔依旧是璃姬酥人的嗓音，也变得时远时近。

呃，那是……

海面平静，波澜不惊，可就是在这番平静下，厄林所看到的才觉得震惊。

一只硕大苍龙从水中探出头颅，溅起的巨大水花在日光下呈金色薄雾，龙须无风而起任自飘飞，巨大的金色龙瞳锁定重山，目光冰冷，厄林不自觉打了个冷战，偏头看了看船上其他的人，除了自己外好像没人发现海面上的巨大变故，他们看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