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养尸

谁是“养尸人”，养尸人又是个什么东西，这些我完全不知道。

尽管我也很好奇，但我明白，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杨教授的身体似乎恢复了许多，他给我安排了很多任务，爬树，垂绳，扯线，掩饰。

他的口令简洁明了，我任务完成的也迅速有效。

在树林的中央，我们配合着，设置了六处陷阱，然后，我和杨教授伏在一棵树下，等待着未知的敌人。

夜渐渐深了，月亮也已经爬上了树梢，月光照在土路上站着的纸人和纸牛，发出白惨惨的光。

一阵夜风吹过，吹在了纸人的身上，他身上的纸片如同雪花般簌簌而落，慢慢露出本来的模样。

纸人里包着的是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这个人影比一般人要瘦上许多，他的身上还粘着不少没被吹落的纸片，然后我发现，他开始动了。

我想告诉杨教授，却被杨教授捂上了嘴，显然他也看到了。

车夫身上的纸片掉了，变成了一个黑影，这黑的动作缓慢而迟钝，像一个缺乏动力的机器人，又像一个重度的脑瘫患者，他在捡自己身上的纸片。

捡的差不多了，就开始往我们这边走，一步一步，像喝醉了一样。

难道它就是养尸人养的“尸”吗？

我想，就这样的移动速度，难怪坐着它的车半天也走不出封门沟。

他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我有点害怕，但见杨教授握住了我的手，又觉得安心了不少。

那个黑影形态怪异。脖子奋力的扭像一旁，双手也折向身后，像是关节被人生生折断了一样，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痛苦，很艰难，我都恨不得过去扶他一把。

渐渐的，我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他既不是车夫，也不是纸人，只是一具干尸而已，一只会行走，甚至能在大白天赶着牛车的干尸。

“干尸先生，你好！”这是我内心里蹦出的第一句话，我想，当我跟他说出这句话时，它会不会也朝我友好的伸出手，说一句：“吴棺小朋友，你也好！”我竟感到有些好笑。也许是这些天来，我经历的太多惊悚和恐怖的事情，已经对恐惧产生了麻木的感觉。

干尸走到了我的跟前，它奋力的把头扭向我们，龇着白森森的牙，张开了嘴，我有点失望，此时此刻的它看起来它一点也不友好。

杨教授冷笑一声，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时候到了，我赶紧一拉手中的绳索。

一棵被压弯了的书立刻弹了起来，树枝牵动着绳索，绳索套上了干尸的腿，干尸立刻被大头朝下的吊了起来。

与此同时，杨教授拔刀，斩断了一条黑线，另一条黑线立刻如同弓弦一般弹出，刷的一声在干尸的脖子上掠过，他的头瞬间掉了下来。

“快，就是现在！”杨教授叫道。

我赶紧冲了上去，捡起了干尸的头颅，干尸无头的身体还在兀自的挣扎，这颗离了身的头颅，似乎也没有彻底的死亡。

它努力的张着嘴，似乎要诉说着什么。

“快捂住它的嘴。”杨教授提醒我。

我伸出手，可看到这骷髅一般的尸头，我感到说不出的恐怖和恶心，它白森森的牙齿一张一合，似乎想拼命的把我的手咬掉。

我最终没能让自己的手接触到它的嘴巴，“快啊！”杨教授急的直跺脚。

我只好说：“我......我怕它咬我。”

终于，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长鸣，这声音哽咽，像是哭声，更像是一种凄厉的哀嚎。

我吓得赶紧将头颅扔了出去，然后瘫坐在地。

我的后脑勺重重的挨了一爆栗，一回头，只看见杨教授却是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我呆呆的问他：“杨教授，咋办呀？”

杨教授叹气说道：“你搞错了，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与此同时，我感到脚下的地面仿佛似乎晃动了起来，好像有成千上万的巨大蛆虫在土里蠕动，土下面有东西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或者召唤，正在蠢蠢而出。

“糟了！”杨教授大叫一声，与此同时，地里的东西已经钻了出来，然后站了起来，它们成群结队，粗略的看一下，竟有上百只之多。

我想往前跑，却发现自己和杨教授早已被团团围住，哪还有逃出的机会。

这些东西的外表，动作和形态，都和刚才的那个纸人里面的干尸极其相似，所不同的是这些尸体常年埋在土中，湿度相对较大，大多已经高度腐烂，甚至有的身上已经长满了小伞一样的苔藓和菌类。

我和杨教授退靠在大树地下，一动也不敢动，在我们前后左右都是这种缓慢移动的死人，令我惊讶的是，在这些死人中，我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封瘸子。

想必是封瘸子挨了村长一铁锹，登时就失了性命，于是尸首就被村长带到了这片养尸之地，当成一件宠物似的养了起来，再等我们到达此地，把我们也当成一具尸体养起来。

杨教授屏住呼吸，并伸出唯一的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巴，我憋着喘不出气，却惊奇的发现，这些行走的死人只是在我们的眼前晃来晃去，似乎完全对我们视而不见，或许，它们的视力和听力已经完全的退化，只能够通过活人的呼吸寻找猎物。

可是，屏住呼吸这件事，忍得了一时，哪能一直忍下去，再这么憋着，就算不被它们要死也得被杨教授活活捂死啊，我不知觉的用手去掰杨教授的手臂，可是杨教授的右手却和一根冰冷的铁钳一样，死死捂住不松手。

我太难受了，只能哀求的看着他，他也低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他目光坚毅冷峻，像是告诉我，再坚持一下就好。其实，我也想坚持啊，可那时我才六岁，哪有这个毅力啊。

可就在这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我看到他的嘴角又露出了一丝邪魅的微笑。他低下头，对我说道：“抓紧我。”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上百只尸人立刻同时把头转向了我们，我紧紧抱住杨教授的身体，杨教授也松开了手，向上一伸。

他把手从我的嘴上拿开的一刹那，我好像来到了天堂，我第一次知道，能够呼吸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可是，我大口呼吸却引来全部尸人的注意，他们熙熙攘攘的朝我走来。

终于，有一只尸人在走向我们的时候踢到了什么东西。

“啪！”的一声，一根绳索缠住了杨教授的右臂，接着一根树枝又弹了起来，带着一根绳子迅速的抽动，“嗖”的一下，把杨教授和我拽了上去。

原来，这一切都是杨教授算计好的，他知道我不一定有胆量捂住尸人的嘴，所以才事先设置了一条退路。

尸人们在我们的脚下拼命的踮脚向上够，可是，我们此刻距离地面五米有余，就算给它们再搬个梯子，也还是够不到我们。

暂时看来，我们算是安全了。

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怕不怕太阳，要是怕太阳，就可以等到明天早晨了。可转念又一想，即便这些尸人是怕太阳，那我们怎么可能在这里吊一个晚上啊。

如果杨教授无伤在身，这么吊上一宿尚有可能，可杨教授刚刚在一天之前失去了左臂，伤口离愈合还远着呢，马上就要花费如此巨大的体力，别说一宿了，就连五分钟也难以坚持啊，更何况，他还要承担我的一份重量。

我由衷恨自己，为什么一开始没胆量捂住那个头颅的嘴巴呢？难道我真如封瘸子所言，其实是个没用的废物？

我见杨教授的脸色又开始变得青紫，心下大骇，他现在只有一只手，还被套在吊索上。似乎在用尽全部的力气支撑，恐怕再过几秒，他就会撑不下去了。我开始想，要不要就这么把手撒开，放弃自己的生命来给杨教授争取一丝喘息的机会。

下面的尸人们长着大嘴，喷吐着血腥的气息，看样子，它们饿了很久了。

我想，我的肉应该会让它们满意吧。

我抓着杨教授衣服的手，渐渐的松了。

“别松手！”在我即将放弃之际，杨教授又睁大了眼睛，用着嘶哑的声音对我说道：“你想让我这条胳膊白白送人吗？”

“可是……”一时间，我竟不知如何回答。

“可是什么可是！还不快从我身上爬上去，爬到树枝上在去想别的办法。”杨教授的语气沉稳冷静，让人不容置疑。

我如梦方醒，赶紧攀着杨教授的衣服，踩着杨教授的肩膀，顺着绳子，爬上了树枝。

我有点庆幸，这根树枝粗大坚固，似乎一时间也不会断掉，杨教授吊在那里，至少一时半会是安全的，我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想个办法，把他也救上来。

可是，当我完全爬上树枝的时候，我呆住了。

一个猴子一样的东西蹲在树杈上，它好像一直等在那里，此刻，它正傻笑着看着我，手里还拿着一把锋利的手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