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目的

牛车渐行渐远，我看见村民们将封瘸子拖走，不知拖向何方。

我想起了两年前，我妈被人贩子敲晕的那一幕，那时我在人贩子的摩托车上，死命的回头望，只希望还能再多看她一眼，希望能看到她的身子动一动，好让我知道她还活着。

时过境迁，心境竟是大大的不同，我也在回头望，但却是希望看到村长能一铁锹把封瘸子的脑浆子拍出来。

我发现自己的心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狠了下来。

牛车上坐着我和杨教授，车在山野间的路上慢慢的走着。

赶车的是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村民，我第一次知道，封门沟这种地方还有这么老实的人。

他只是牵着牛，赶着车，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认真而专注，好像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使命就是为了赶车。

杨教授紧闭着双眼，眉头微蹙，我知道他在运用自己全部的力气抵御着伤痛，他的脸白的像一张纸。

我扶着杨教授，不断的给他喂水，擦汗，我握着他的右手，他的手心冷得像冰。

我担心他撑不了多久，可我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祈求牛车能够快些带我们离开，也许到了镇上的医院，一切就会好了。

“阿叔，能不能快些。”我问。

“快了。”车夫回答了两个字。

“什么时候能出去？”我问。

“快了。”车夫回答的还是这两个字。

好像对于一个急着赶路的人，“快了”这两个字能够解决一切遇到的问题。

可牛车从早上走到了下午，太阳也从东山走到了西山，但我们仍没有走出封门沟。

我有点急了，问车夫：“到底还要多久？”

车夫不紧不慢的回答：“快了。”

还是这两个字。

我有点生气了，说道：“阿叔，你能不能快些？你看看，杨教授他......他快撑不住了。”

车夫慢慢的回过头，我惊愕的发现，这个车夫的脸竟比失血过多的杨教授更白，白得像霜。

他的嘴巴动了动，慢慢说出了两个字：“快了。”

我不知道他这个回答是针对“你能不能快些”这句话，还是针对“他快撑不住了”这句话，但我隐隐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头了。

他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慢悠悠的赶车。

“快停下，快停下！”我知道，再这么慢悠悠的走下去，恐怕一辈子我们也出不了封门沟，我开始嚷嚷。

“停不下了。”他终于说出了别的话。

“为什么？”我问。

“因为快到了。”他答。

“快到哪里了？”我问。

“目的。”他答。

“目的在哪里？”我问。

“前面。”他答。

就在这时，我发现杨教授嘴角微微上扬，竟哼哼的笑了起来。

我赶紧扶住他，关切的问道：“杨教授，你感觉好些了吗？”

杨教授依然闭着眼睛，只是把嘴凑向我的耳朵，低声说道：“傻小子，你觉得他说的‘目的’难道真的是‘目的’，而不是装着死人的‘墓地’？”

我怔住了。

尽管当时我的年纪还小，但已经完全能够分得清两个同音词的本质区别，我感到自己脊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却依然不知所措。

夕阳终于落下，暗影再度袭来，车夫停下了脚步，说了一句：“目的到了。”

我四下望望，没有土坟，也没有山包，看来这不是“墓地”，前面的路伸向院方，后面的路也崎岖绵长，似乎和“目的”也没什么关系。

“这是哪里？”我问。

车夫却不说话了。

我跳下车，绕到车夫前面，顿时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

哪里有什么车夫，这就只是个纸人而已，不仅是他，就连他身旁的老牛，也不过是黄纸扎成的纸牛！

我们竟被一个纸人牵着纸牛拉了一整天的路？

原来，他所说的“目的”并不是空间上的目的，而是时间上的“目的”，夜幕降临，他所谓的“目的”也就到了。

要不是这一宿一天经历了太多诡异恐怖的事情，我一定当场就吓尿了，现在我感觉自己的神经有点麻木，竟还好奇的用手戳戳纸牛的鼻子。但想到杨教授，赶紧又爬上车，摸摸他的脑袋，我这时是真的担心，怕连杨教授也变成了纸人。

所幸，杨教授的头很烫，目前为止，他还是个正儿八经的人类。

“杨教授，他......他是......”我想说“他是纸人”，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上下牙在不停的打颤。

“纸人。”倒是杨教授，眉毛也不抬的回了我一句，还一边继续靠在车扶手上休息，他闭着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夕阳终于西下，天地之间的光芒即将隐遁而去，我的心开始砰砰砰的乱跳，我感觉这个地方太阴森，太诡秘，完全不像人待的地方。

我想走，却无处可去。何况即便有能去的地方，我又怎能扔下杨教授一个人不管。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告诉我，做人要知恩图报，此时杨教授若是因为我而死在这里，恐怕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我把杨教授搀下了车，让他靠在树上休息一会，在我们下车的一刹那，我突然发现，那个牛车竟也在一瞬间变成了纸糊的。

但此时此刻，我已经顾不了那么许多，就算一切都是纸糊的我都不管，我现在只希望我和杨教授都能够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傍晚的细风尖锐刺骨，我尽力的往杨教授身边靠，希望自身的体温等给他带来些许温暖。不远处，纸人牵着纸牛拉着纸车木然的站在夕阳下，说不出的阴森诡异。我的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的叫，但想到自己好歹早上吃了点玉米饼子，杨教授可是从早上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吃。便摘下的他的包裹，在里面翻找，希望能够找到些吃的。

可我翻来翻去，就只见里头有个扁木箱，箱子里整齐的摆放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工具，我猜大概是盗墓翻垛倒斗用的东西，觉得有些好奇，便拿出来瞧。

“你干什么！”杨教授突然怒喝一声，吓了我一跳。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是干什么？”

“我想找些吃的，翻翻包里还有没有，你不吃东西会饿死的。”我实话实说。

他缓缓的睁开眼，狐疑的看了我两眼，又把眼睛闭上了，嘴角露出了微笑。

“放心吧，我是不会饿死的，我有吃的。”他说道，我觉得他的语气渐渐变得有力，似乎已经恢复了不少，终于放下心来。

“吃的在哪里？”我四下瞧瞧，不解的问。

“你不就是吃的吗？”他笑着说道。

“啥？”我一时间竟没听懂他说的话。

“我是说，我饿了，可以把你吃掉啊，你不就是吃的吗？”他闭着眼睛，还在笑。

我瞠目结舌。

他斩断了一条手臂就为了救我，现在会因为肚子饿把我吃掉？我实在理解不了这样的思维。

“你不会吃我的，你要是吃我，就不会救我了。”我觉得他在逗我玩。

“谁说不会？我救了你一命，那你肯不肯让我吃掉，再救我一命？”他的嘴角露出邪魅的微笑，让我感觉他好像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呆呆的不知所措。

他抽出一把刀扔在我面前，说道：“自己动手吧，我不方便动弹。”

他竟让我自己割下自己的肉喂到他的嘴里。

我有些伤心，但想到他既然能为了我砍掉一条胳膊，那我为何不能为了救他斩断自己一条胳膊，这也算还了他一个人情。我想一条手臂，应该能让他吃饱吧，于是，我捡起了刀，伸出自己的左臂，咬着牙，朝手臂砍了过去。

我力气用得很大，这把刀砍在自己的手臂上，却弹了回来，在仔细看看，它似乎根本没有开刃。

杨教授又呵呵的笑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懵懂的我，说道：“傻小子，这个时候，你为何不用刀砍我，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我把刀扔在地上，叹了口气说：“你是我救命恩人，我不能那么做。”

“可我要吃了你。”

“那我就让你吃好了。”

杨教授也叹了一口气，伸出右臂楼主了我，低声在我耳边说道：“你和封门沟那帮人不一样，你是个诚实善良而且守信的孩子，你的确不属于这里。”

我说道：“封门沟的村长也蛮守信啊，他不就放我们走了吗？”

杨教授说道：“他要是真守信，你觉得我们现在还会在封门沟吗？”他又叹了口气，说道：“不过，你这么想也很正常，当时连我也相信他了。”

我说道：“杨教授，你不吃我了吗？”

杨教授摇摇头，说道：“放心吧，我不会吃你，一会咱们吃别人。”

我惊道：“别人？”

杨教授没接茬，而是四下望望，说道：“我们还在封门沟打转，现在估计离我们出来的盗洞也不过几百米的距离，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最为凶险的一个晚上，你害怕吗？”

我摇摇头，说道：“不怕！”

杨教授说道：“好，那我再跟你说一遍，从现在开始，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必须照做，不能有些许偷懒，也不能有任何打折，否则，我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

我问道：“谁想杀我们？”

杨教授嘴巴动了动，说出了三个字——“养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