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话说林忠和其他的劳工们共二十三名从战壕里爬了出去，他们这次被赋予的任务是收集已阵亡士兵身上的弹药啊，食物啊，反正只要是还能用的东西，能带多少回来就带多少回来。每个劳工都配有一个大布袋和腰上的两个小布袋，他们紧紧地贴着地，谁都不敢把脑袋抬高一点。

爬了近十来分钟，有一个中国劳工看见了第一具尸体，他停下了，紧盯着那个被炸掉双腿的死人，而后咕噜一声吐了出来。他身边的两个人爬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试图使他冷静一些，嘴里不时地说着鼓励人的话。接着尸体变得越来越多，弹坑里，铁丝网上，水坑旁，到处都是，他们形状各异，有的没有了脑袋，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身上有好几个洞，有的挂在铁丝网上好像是稻草人。

二十三个劳工基本上全吐过了，尸臭和硝烟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这是战场上特有的“文化气息“。

为了提高工作效率，二十三个劳工自行分了六组，接着便四散开来。林忠所在的组里除了他，还有那三个林忠的好兄弟——孙立华，秦胖子和王宁，他们先跳到了最近的一处弹坑里，那里面有两具比较完好的尸体，能找到这样的尸体算是很难得了。

“动手动手！快。“林忠压低声音说。

四个人捏着鼻子勉强搜索了一遍，有一些步枪子弹，有两个水壶，其中一个漏了，一把铲子，还有没吃完的或者是还没开盖的牛肉罐头，胖子实在忍受不了了，一大口呕吐物全都倾泻在了他面前的一个死人身上。

“这根本就不是人干的活！老子当时是怎么想的，非要来这个鬼地方。”孙立华一边怒气冲冲地骂天骂地，一边不情愿地在地上摸来摸去。

“有你瞎白话这点儿劲儿早就多装点东西了，这袋子越满，回去给的钱就越多知道吗？傻子一个！”王胡子边嘀咕着边奋力地在地上、尸体上寻找着任何还能用的玩意。

“切，能不能回去还说不定呢。”孙立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反正老子是不干了！这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不想干别干，别在这乱了大伙的心思。“林忠抬起头来对孙立华说，手正在一个尸体的衣服里摸索着。

孙立华闭嘴了，平躺了下去，望着黑漆漆的天空，“一个星星也没有，可悲啊！哪有咱大中华的天好看呦。“

“这不废话么。“王胡子说。

“诶你们都是哪的人啊。“孙立华猛地坐了起来，捧着那个里面没几件玩意的布袋，饶有兴致地问道。

“山东。“胖子刚吐完，有气无力地说。

“算我一个。“王胡子停了下来说。

“我啊，天津。“林忠轻叹了口气说道。

“天津？那可是个‘是非之地’啊。“孙立华又精神了几分，凑近了林忠，瞪大了双眼。

“啥意思。“林忠说完继续埋头工作。

“啥意思？呵呵，谁还不知道十六年前天津卫发生的那点事儿啊。”孙立华说罢看向了胖子和王胡子，“我说的没错儿吧。”

“你是不是闲得慌啊，没事儿就消停会儿，无聊。”王胡子有些生气了。

“我怎么啦？难道我说的有错吗？”

“没错……那儿确实是个是非之地，反正对我来说是的。”林忠坐在了地上，看着孙立华说。

“洋人们得寸进尺，早晚给他们全赶出去。”王胡子也凑近了林忠和孙立华。

“他们欠的血债早晚要还的，喏，这满地的死人，就是老天爷对他们的惩罚。”林忠指着弹坑里那两具尸体说。

“听说这儿可死了好多人咧！”胖子说着也爬过来了。

“老天爷是公平的啊！他们在中国欠下的债可都在这儿还清了。“王胡子开心地说。

“不！他们永远也还不完！“林忠突然激动了，不住地用拳头砸着地说。

“哥，当年你是不是遇到了点啥啊，咋突然……“孙立华把脸离林忠的脸更近了些。

“嗯……没啥啊……只不过是我的民族情怀很重而已。“林忠眼神迷乱，又把头转向了身旁的尸体。

王胡子扯了扯孙立华的衣袖，又使了几个眼色，孙立华终于放弃了追问。

四个人接着又搜索了好几个弹坑，袋子里都装得满满的，可谓收获颇丰。

“我说哥，咱可以回去了吧，可累死我啦。“孙立华喘着粗气说。

“也差不多了，大家袋子都装满了吧。“林忠对另外三个人说。

“满了。“三个人异口同声。

“咱先坐这儿歇会吧，都累得不像样了。“林忠提议道。

四个人围坐在一条战壕里，战壕内都是死人，有英国兵的，有德国兵的，横七竖八，甚是混乱，看起来在这儿应该进行过一场惨烈的肉搏战。

四个人安静地靠在了墙体上，照明弹的发射频率越来越高，一颗颗打到天上，把林忠四人的身躯猛然照亮，几秒钟后又会陷入无尽的黑暗。

“跟家乡的炮仗一模一样。“胖子闭着眼说。

“你还真是会享受生活。“孙立华懒懒散散地说。

“家乡……唉。“王胡子仰天长叹。

“想家啦。“孙立华说，”想也没用，既来之则安之呦。“

“真把自己当文化人了。“王胡子笑了出声。

“我可是看遍三国演义水浒传，读通资治通鉴战国策，你说呢？“孙立华高傲地说，坐得很直。

“快别在这儿瞎扯了，你看谁信？切。“王胡子一脸不屑，看都不看孙立华一眼。

林忠在一旁闭着眼一声不吭，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突然，林忠睁开了双眼，“都闭嘴！“空气戛然安静，那三个人都看向了林忠。

“怎么啦哥，是不是我们说话声太大吵到你了。“胖子弱弱问道。

“不是不是！你们听，轰隆声……再是嘘嘘声……不好，快趴下！！“

还没等那三个人反应过来，一发炮弹就打在了离战壕二三十米处，强大的气浪和刺耳的爆炸声撕裂了刚才短暂的安静祥和，夺走了人们美好的回忆。

四个人由于躲在战壕里所以没有受伤，他们吓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胖子在大哭着，嘴里喊着娘，爹和我要回家这样的话。

“死胖子别哭了！看你那点出息！”王胡子一扭头狠劲拍了一下胖子的肩膀，“别哭了听见没有！”

胖子哭得更厉害了。

“够了！”林忠冲着王胡子叫着，“胖子你别怕，有我们仨呢，咱先在战壕里躲躲，等炮击差不多停止了就立马往回跑。”林忠又对胖子安慰道。

“可是……”胖子哭得不那么厉害了，只是在抽泣着。

“没有可是！”林忠往地上一拍，四个人接着都不说话了。

炮击越发凶猛，而且这次来得太过突然，不过这在战场上是常事，不论是德方还是英方，都会偶尔发神经似的朝对面狂轰滥炸一番，想借此给对面造成混乱，运气好的话还能炸死不少敌军，呵，反正炮弹多得是！

林忠四人躲在战壕里，趴在地上，身边是摆着各种姿势的死人，有时候还可以和死人们面对面一番，这可是个难得的经历！不过这种经历没有人会想要，因为这样就好像是在和死神对视。

炮声轰隆隆的不停，时不时的会有一些断胳膊断腿从战壕外边被炸进来，时不时的会有猛烈的气浪顺着战壕冲过来，时不时的还能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

天空为千万发炮弹照亮，炮弹密集得连一只鸟儿都无法通过这里，弹坑的数量成倍增加着，死人的数目也在成倍增加着，屠杀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