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林飞看着那个叫巴蒂斯塔的年轻人离开后，便搭上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郊区的亚历山大家。

林飞走到院子内，只听得吱吱的蝉鸣声，偶尔传来两声咯咯的鸡叫，看见客厅亮着灯，心想这么晚了还有人没睡，便静悄悄地推门而入。门吱丫丫地打开，屋内的灯光随着门被打开的一瞬间照在林飞身上，林飞定睛一看，原来是身着睡衣的林思正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小杯咖啡，旁边还摆着一本莫泊桑的小说集。

“小飞你可回来了，这么晚去哪啦？”林飞说着打了个哈欠。

“呃……我那边的货物出了点问题，我得处理处理。”

“跟我还撒谎啊。”林思抿了一口咖啡。

“谁……谁撒谎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和哪个姑娘约会去了吧。”

“你咋知道……”林飞愣了一下，坐在了林思对面。

“当姐的总要为弟弟负起责任来吧，说实话，你这事儿我早就打听到了。”

“真不愧是我姐。”

“得了得了，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要是你俩真有戏，别忘了带到家来让我也开开眼，我得替你把把关啊。”

“姐，你这都是老思想了，西式爱情讲求自由，哪有你这样的。”

“我这样的怎么了，我得为我弟的未来负责啊。”

“到时候也由不得你！”林飞撇了撇嘴。

“我也不跟你这头犟驴理论了，喏，这个是忠子寄来的信，说在营房那里生活条件还能接受，英国人有时候还派神父去教他们唱歌，让咱们别担心就是了。”

林飞接过了信件，在油灯下慢慢地读着，影子映射在墙壁上，林思低着头抚摸着那本莫泊桑小说集，此时的屋子安静怡人。

“唉，这小子，非要参加什么劳工旅，在槐树村老老实实呆着多好，没辙！“林飞说着把信收好递给了林思。

“哦对了，我这还有件事……这掐指一算，咱快三年没回家了吧，所以……”林思问道。

“回国啊，我可没那闲工夫，贸易公司那一大摊事儿等着我呢。”

“是你那个相好等着你呢吧。”

“反正我没时间，你爱回去回去。”

“小飞，你这是咋啦，咱可不能忘了本啊！该回去还是得回去。“

“你也甭跟我费口舌了，我肯定是没时间，睡觉去了，晚安。“

“小飞，就不能再考虑考虑吗？“

林飞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径直走上了楼，林思独自一人在客厅喝咖啡，没多久也回到了卧室。

客厅又重新陷入了黑暗。

……

此时此刻，就在离巴黎200多公里的凡尔登，正上演着一场毁灭性的大屠杀，而在更为遥远的索姆河，另一场屠杀也在进行中。河流为血水染红，像是欧洲大陆的一条红色血管，那从早到晚从不停歇的炮声，是人类贪婪的怒吼，被炮弹炸开的一个个弹坑，却反过来变成了人类自己的坟墓。

……

这一天是1916年的10月25日，今天的索姆河上，秋风萧瑟，河上的残肢断臂、破衣烂布，零星弹片在水流的作用下漂向下游，原属于索姆河的卫士——成群的大树们，躯干被炸得七零八落，如今就像一根根被木匠削过的木棍子，被随意地插在泥土里。索姆河这边的战事一开始，河的那边，是德国兵，河的这边，是英国兵，就像楚河汉界一样，可到了现在的十月份，英国人获得了更大的优势，他们占领了河流沿岸的大部分德军阵地，并且正在乘胜追击，想要获得更大的成功，不过德国人并非等闲之辈，英军接连几天的强攻、撤退，再强攻，再次撤退让战斗陷入了僵局。

今天的炮火声很稀疏，英国人还在不断地往前线增兵，一辆辆卡车行走在一条条被压出来的小泥路上，开在上面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车轮很容易就陷进去，这不，又有一辆打头的卡车停了下来，堵住了整个车队的前进。只见那辆车上十来个士兵跳到了外面，利用被炸得满地都是的稍宽一些的木头垫在车轮下，这样可以使车轮不至于打滑得太厉害。

这一条车队共有五辆车，前两辆是用来运送正经士兵的，而后三辆车则是用来运送劳工的，劳工大部分来自中国，少数是印度的，还有一些是黑人或者是美洲人。

堵了有十分钟，第三辆车里的人们不安分了，这辆车里的劳工都来自中国，他们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劳作了将近两个月了。

“我的妈，难不成又陷进泥里了，不是我说啊，这一天能陷进去八回！“一个叫孙立华的瘦子埋怨道，他是个喜欢怨天怨地的人，不过这次并非无理取闹，卡车一天之内确实能陷进去个六七次。

“没跑，准是！我看还不如咱走着过去。”一个大肚便便的胖子说，人们平时都叫他胖子，其实他叫秦中达。

“不对不对，我觉得咱在车里呆着挺好，卡车陷进泥里更是好事儿，咱们要去的是战场，不是哪们家的后花园！我说的没错吧！忠哥。”又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人反驳道，而他一般被叫做王胡子，全名叫做王宁。

“没错，没错，谁说的都在理。”说这话的是林忠，今年已经31岁了。

“哥，你说英国佬们会信守承诺吗？咱可都指着这次养家糊口呢。”胖子一转脸对林忠说。

“想那么多干嘛，既然咱选这条路了，就好好干。”林忠说。

“没准干得好还能加钱呢。”孙立华用手摸着下巴，喜滋滋地说。

林忠突然起了身，车蓬里的劳工都齐刷刷看向了林忠。

“干啥去，哥。”王胡子问道。

“当然是出去帮忙推卡车了。”

“快歇会吧，你看你帮着推了那么多次卡车，给你加一丁点儿钱了吗？没有吧。“

林忠正要跳出卡车，听见这话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了王胡子，话已经跑到了嘴边。

“诶哥！可别再说是想发慈悲心了，英国佬可不会领你那情呦！快坐回来吧，跟咱没关系。”

林忠本来就感觉自己的身子有些虚弱了，不仅食物不足，环境恶劣，林忠更是患上了轻微的痢疾，当然，痢疾已经成为战区内的常客了。

林忠坐了回来，又靠在了车篷上，仰着头长叹口气。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车子又开动了，随着重新响起的发动机轰鸣声，车内的劳工们从刚才的安逸中又惊醒了过来。

“英国佬们这么快就弄好了？“胖子说。

“坏了老子的好觉！“孙立华眯缝着眼，吧唧着嘴喃喃道。

车子晃晃悠悠地来到了英国人的一处驻地，是前不久刚从德国人手里夺过来的，士兵们下了车，接着是后面的工人们。现在是夜里的十点左右，黑暗极了，月光很昏暗，偶尔会有照明弹嗖的一声飞上天空，制造几秒钟短暂的白昼，英德两方的侦察气球飞在天上，乍一看有点像胶着的热气球比赛。只见驻地里有些人正在一旁修理火炮，有的在搬运弹药，食物，工具什么的，还有的士兵挎着步枪匆匆忙忙地跑来跑去，仍然有源源不断的卡车从远处开过来，给人喧闹且混乱的感觉。

总共二十来个劳工站成了两排，都拖着疲惫的身躯，无精打采地立在那里。

“看你们都是些什么样子！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突然过来个骑着马的军官，对着这些中国劳工训斥了一番后便骑着马离开了。

“死英国佬，给他能耐的！“林忠旁边的一个人小声嘀咕道。

“我咒他被炮弹炸得粉碎！“站在林忠后面的王胡子说。

“立正！报数！“

“一！二！……三！……四！五！……二十三！”

“很好！应该有人交代你们接下来的工作了吧……理查德，把他们带过去。“

劳工们被那个叫理查德的士兵带走了，渐渐的，驻地被甩在了身后，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是最前线的一处战壕，那个士兵带着劳工们弯着腰快步小跑着，接着便挨个跳进了壕沟内。

战壕里的英国士兵面无表情地盯着林忠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无力，却有一丝丝的坦然，这是被炮火百般蹂躏过的人们，他们的生命已经被交给了战地上的死神，生死权并不在他们手上，他们是古罗马角斗场里的角斗士们，为了自己的生命而战，却总是命悬一线。

“哥，他们怎么用这种眼神看咱，我有点瘆得慌。“胖子靠近了林忠说道。

“他们早就被炮弹震得没魂了，我看啊，咱也做好变成他们那样的心理准备吧。“林忠说。

林忠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可是后悔得不得了，心想几个月前自己报名前往欧洲的劳工团，从大沽口出发，满怀希望地想趁着这次机会挣一笔钱回国，好让娘过上好日子，在槐树村的生活虽然自然质朴，但是毕竟住了十几年的小洋楼，总是不喜欢粗茶淡饭的日子。可没想来到这儿，和田地无缘，和工厂无缘，反倒来到了尸横遍野的战地上，想到十六年前在家门口发生的那些事儿，子弹！炮弹！……自己就不禁打起寒颤来。

正在林忠喟叹世事难料的时候，有几个中国劳工从战壕里爬了出去，穿过壕沟前面的铁丝网，向德军阵地那边匍匐而去，林忠这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的第一次工作，就此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