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书名:尘浮十七年 作者:绣花春夜刀
正文 第二十九章
火车开始发出了呜呜的声音,车头的烟囱喷出了股股浓烟,提醒着还没上车的新兵们抓紧时间。林飞在和林思、路易斯等人再一次道别后就登上了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他们都穿着蓝色的大衣,操着法语唧唧哇哇地讲着什么。林飞先在车里消失了几秒钟,接着来到了窗户前,探出了脑袋,冲着林思等人开心地笑着,脸上丝毫没有对未来的胆怯。
“一路保重!”林思冲着车上的林飞大声叫道,生怕他听不见。
林飞只是竖起了大拇指,还点了点头。他的身体被挤得左右晃动着——车里的人太多了。
虎儿这时跑到了窗户下面,“孩子,听你虎哥的话,千万别逞强,给你弟弟妹妹报仇是一方面,可咱毕竟是中国人,犯不上玩儿了命去替法国人打德国人,听见没有?“
“知道啦虎哥。“
“嘴上答应得好!到了那儿就怕你杀红了眼。“
“怎么可能嘛,这一命还一命,我亲手杀三个德国人就够了,不会逞能的。“
“对喽,咱中国人啊以和为贵,那句话咋说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德国佬犯了咱家三条命,咱犯他们三条命就够了,孩子啊……听我话,可千万别把自己这条命搭上去……我们可都盼着你回天津卫呐。“虎儿展现出了罕见的不安和担心,他的五官时而紧缩成一团,时而又放松下来,他佝偻着身子,同时以一种几乎卑躬屈膝的态度向林飞苦苦恳求着。
“谢谢虎哥的关心,我肯定把您的话记在心底。你们回国的路上也注意安全,没准来年我就回天津卫找你们了。“
“嗯嗯!!一定要回来……“
虎儿这时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弄得脸红彤彤的,像被煮熟了的螃蟹一样,等缓过来之后又抬起了头,他的眼神里依旧为焦虑和不舍所填满。
火车发出了咣当咣当的声响,车轮缓慢地转动起来,火车的呜呜声越来越大,而后又渐近消失。半杯茶的工夫,林飞就随着列车消失在了远方,月台上依然有很多很多人,看起来都是那些开往前线的小伙子们的家人,他们脸上的表情千篇一律,担心、害怕或是不舍。
林思把路易斯送回了家,等再回到亚历山大家已经是下午五点左右了,虎儿和孙助理正在屋子里整理行装,亚历山大一家站在客厅,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脸上很平静,却又挂满了失落与不舍。后来他们忙活了一整晚,为林思等人准备了很多食物以便在船上食用,又慷慨解囊,赠送了不少生活用品,如被子、垫子、毛巾、布袋……第二天清晨,林思等人在亚历山大一家的陪同下前往了马赛港,晚上八点钟,大家挥手告别,亚历山大献上了最真挚的祝福,他的夫人将珍藏多年的一串珍珠项链送给了林思,佐伊和林思等人一一拥抱,大家在夜幕下,在秋风里,在码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说了再见,却又不知何时再见。
船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淹没在黑暗之中后,亚历山大一家才转身离开。
……
……
话说林思一行人回到天津后,便在老城区内租下了一套平房,房子面积不大,和在槐树村的房子比起来还小了点儿,不过还能回到天津定居,也能算得上一种福分了。周围有很多的胡同,蜿蜒曲折,生人第一次来这儿肯定会迷路的。街坊邻居多得数不过来,倒是像槐树村一样热闹,大家人都很朴实,包容开放,把对门的小孩当成自家孩子,把邻家的老母看作自己的老母,把这片居民区当作了陶潜笔下的那个世外桃源,大家都过着近乎于乌托邦一般的生活,没有警察,没有威吓,有的只是眼前的柴米油盐。房子周边的杂货铺也不少,想买什么东西一出门一拐弯就能买得到,因此在这里生活可真是享了福了,那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前不久林思把二太太接到了天津的新房子里,二太太得知了林忠的死讯后哭了整整一夜,又问了林飞的去向,知道林飞去找德国人算账后也是唏嘘不已。
“小飞可千万别出啥事儿啊,林家的香火能不能传下去可全都交在他身上喽……”二太太曾经这样感叹道。
……
“娘,吃饭了~”林思说着正在将一盘盘的菜端上餐桌,虎儿在搬着桌椅,孙助理在厨房收拾着碗筷,而二太太正在屋子里端着一封信认真地读着。
菜都上齐了,以素菜居多,荤菜的数量相形见绌。
“娘~信上都说啥啦,给我们几个也念念呗。”林思坐在饭桌前,眼前的饭菜散发出幽幽的香气,那从碗里、从盘子里喷薄向上的白汽像是一群绝世的舞姬,造型各异,妖娆地跳着舞,配合着香味诱惑着你。
二太太的屋子里依旧没有动静。
“娘~~”林思有些急了,话里带着一丝责备。
“来啦来啦!”二太太扭着扭着掀起了门帘,从屋子里走出来。“小飞报喜来啦!快坐好坐好,给我认真听好了啊!”
林思,虎儿和孙助理坐得笔直,就像孜孜求学的小学徒。
二太太干咳了两声,把信举得很高,像一个心潮澎湃的朗诵家。
我最思念的家人们
这是我给大家寄过去的第一封信,前段时间在军营的训练还算吃得消,大约训练了一周左右吧,我们就被派到离凡尔登30英里左右的驻地了,就在我写信的这几天我们又被调到了稍前线的地区,我已经能听见源源不断的炮击声,不过听说德国人快撑不住了,我真是高兴得不得了,我现在一听到德国人战败了或是死了多少人我就很激动,我可能已经为报仇冲昏了脑子吧。
大家不用担心我现在的状况,我很好,法军这边的伙食也不错,有罐头吃,偶尔还有点朗姆酒喝。我现在精力充沛,就等着到时候手刃几个德国兵呢,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独在异乡心寂凉,唯想当年心悲怆。披甲上马为家仇,待提敌颅返家乡!
1916年12月3日
林飞
二太太读完了这封信,交给了林思,坐在椅子上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林思捧着信看了好久,好像要把每个字每个句读都牢牢记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