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顿饭四个人还是像往常一样坐在一起吃的，可是气氛却实在说不上正常。聚贤庄内热闹如昔，他们这张八仙桌却出离沉默，连一向叽叽呱呱不停的沈碧珂也对调动气氛兴致缺缺，只顾埋头吃饭了。吃完饭后，四人道了别，分别向远香堂和清风堂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顾念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沈碧珂知道她是为射箭的事情苦恼，自己也帮不上忙，只好沉默地一路陪着她。

快到远香堂门口的时候，顾念突然停下了脚步，坚定开口：“阿珂，你先回去吧。我回射场再练会儿箭。”

“啊？”沈碧珂正犯着午困，以为自己幻听了。

“我再回去练会儿箭。我现在箭术太差了，要多练才行。”

“那我陪你去吧。”

顾念摇了摇头，微微笑着，说道：“你眼皮都快合上了，先回去吧，我很快也回去。”

从那天起，顾念每天都要在饭后再去射场多练习一段时间。她仔细想了想老银弓不愿意接纳自己的原因，也许是它原来的主人太过出色，也许是她太过笨拙，她不知道什么才能打动它，思来想去，勤能补拙，笨鸟先飞，就以此为诚意吧。

顾念打定了主意，步伐也轻松起来，很快来到了射场的大门***场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她叩响铜环，一会儿后，门打开了，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的守卫，顾念看习惯了一众高挑修长的羽族，乍一见到这身材这模样的羽族，不禁愣住了，一时也忘了介绍自己来意。

守卫疑惑地打量着顾念，问道：“是大师傅有什么安排吗？”

“不，不是的，我想来练射箭。”

守卫一听便断然拒绝了：“不行，小孩子不能擅自进入射场。这是规矩。”

“我就到我们练习射箭的地方去，不会乱跑的。”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守卫说完这话，就关上了门。

顾念还没反应过来，大门已经“嘭”地关上了。不行？她一心只想着多练一会儿，没想到竟然还不给练……顾念手足无措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小小的眼睛里由暗淡变成了坚定，她右手攥着拳头思考了一会儿，暗下了决心，起身离开了。

守卫闲着无聊，见再没有叫门的声音，自己又打开门来看，门外空无一人。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些小孩子，说着多想要进来……这样就走了，唉……”他重又锁上门，下了钥，开始去巡射场去了。

他一边哼着歌，一边慢慢踱步在射场里。枫园的射场很大，慢悠悠地巡一遍，可以把大半个下午的时间都打发掉。年纪一大，每天很长，每年很短，每天都在想着如何打发时间，到了每个岁末，却又在为转眼一年过去而怅然。真快啊，又到了一年年末了，他孤独地守着这座园子，竟然已经有四十个年头了……这么想着，他突然觉得有点骄傲，爱怜地打量着眼前的一草一木。

射场里静悄悄的，他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踩在落叶上将落叶踩碎的声音。走着走着，他突然听到了“梆、梆、梆”的几声，声音细微，从小路前方传来，听着像是戴胜鸟又在呆呆地啄木头。他开怀大笑起来：“戴胜鸟儿陪我来了，打个照面去！”说着便循声走去，绕过一排落羽杉，他却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

刚才那个大门外求着进来的小女孩正在射箭，她专注得很，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到来。守卫静立一旁，看着她射完箭时的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中越发生气，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混进来的？”

“顾念。”

“从哪里进来的？”

顾念手拿着剑背在身后，垂下眼睛，就是不开口。

“你不说我也知道，从苦楝树丛那里进来的是吧？”

顾念暗叫不好，原来他也知道那个隐秘的破洞，可是那为什么不封起来呢？这样想着，她直直抬起头问他：“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封掉围墙的那个破洞呢？”

“不为什么，我年纪大了，太孤单，想等等有没有哪个机灵鬼可以从那里进来，那我就收他做我的徒弟。”

顾念闻言越发觉得这守卫是个奇怪的人，想让人进来为什么不直接从前门放进来呢？非要用那个被苦楝树遮住的破洞来考验人……

“我叫巴彦，今后你就叫我巴彦师傅吧。往后每天都从这个破洞里进来练箭吧，我不会赶你走的。”巴彦拍了拍顾念的肩膀，兴致勃勃地说道：“来，让我认真瞧瞧，你射得怎么样！”

“啊？”顾念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多了个便宜师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愣着干嘛？叫你射箭！”

顾念应了一声，拿着弓在前面摆好了姿势，左手稳定不动，右手缓缓向后用力，银弓慢慢被拉开，完成了饱满的弧状。顾念手指一放，银弓飞出，依旧是将空气震得微微作响的力道与速度，依旧是没有射中靶心的结局……顾念望着靶心左上方的黑洞，叹了一口气，伸手就要再抽出一支羽箭。

“不错，弓是好弓，以你的年纪，发出的力道也很惊人。”

巴彦的点评倒不像他看上去那样蛮横不客气，赞许的话语十分叫顾念意外。她越发疑惑：“那为什么就是射不中呢？”

“因为你从来没有确信自己会射中，对吧？”巴彦捕捉到顾念的眼睛被点亮的瞬间，继续说道：“每把银弓的真正主人都必须能让银弓心悦诚服，以情义、以血统、以技艺……你能拉动这张老银弓，已经有了让它追随的可能性，但是你还缺一点确信，虽然不明白原因，但是看得出来，你没有老子就是百发百中的羽族神箭手的觉悟……”

顾念见他讲得在理，一直认真听着，直到听到巴彦最后一句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粗犷的气质真是无所藏遁啊。她试探着问：“巴彦师父，你能给我示范一下射箭吗？”

“步骤的话，徐程坚那小子肯定已经教过你了，心境的话，得你自己修炼，这我可帮不了你。选择了老银弓，多吃些苦也是应当的。”巴彦见顾念撇撇嘴，一副不相信的模样，苦笑地摩挲着自己右手掌心，说道：“好吧，瞒不过你，其实是我不能拉弓了……等你练好了弓箭之术，我教你羽族的步法，也不枉你叫我师父一场。”

“老银弓？你在嘲笑我的银弓太旧了吗？”顾念早已经和手中这张银弓培养出了感情。

“哈哈哈，你这个女娃娃……”巴彦被她这母鸡护子的模样逗乐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皱在了一起，大汉的凶悍感也被削弱了，“你这张弓是张很好的弓，我不关心你怎么得到它，既然它属于你，好好用它便是了。”巴彦算了下时辰，说道：“好了，练累了便回去。我要继续巡射场去了。”

顾念笑着朝他挥了挥银弓，说道：“明天见！”

巴彦心中一动，也挥了挥巨大而厚实的手掌，低沉的嗓音也掩饰不住开心：“明天再见。”较场东射场里的树木岁岁年年枯荣交替，巴彦待在这较场东射场里，看着树木枯荣，看着羽族的孩子们来了又走，岁岁年年，早已经被模糊了时间。他走远了，又回头看了一眼，小不点还立在那里。巴彦看着看着，这个瘦小的身躯和记忆中一个遥远的身影重合起来。一样机灵地钻狗洞进来，一样固执不服输的眼神，一样默默努力的坚持，不知道以后的道路是不是也会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