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晚上时候，徐程坚回到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就看到徐赤岗散乱着头发，以手支额，坐在太师椅上。徐程坚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羽族大祝由竟然有这样颓唐的神态，那一贯如鹰似虎的眼神里也有了几分疲惫。

意外归意外，他跑了一趟海边，也累得很，只是简单地打了声招呼：“我回来了。”然后便朝房中走去。

就在徐程坚伸手推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徐赤岗的声音：“你把藏兵阁里的老银弓给她了？”

“是。”

“为什么？”声音里隐隐透出压抑着的怒气。

又是这种命令的语气，徐程坚最讨厌他这种高高在上的嘴脸，心里不满，语气却越发满不在乎：“我的银弓，我想给谁，还要理由吗？”

徐赤岗知道自己又不小心触到了他的逆鳞，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和缓了不少：“不要过多关照那个顾念。你日后是要接掌祝由之位的人，不要多生事端。”

“多生事端？”徐程坚气极反笑，当日……当日他就是被这样教导，以此为由袖手旁观，最终招致终身悔恨……他索性将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我只是觉得她很像元元，如果元元出事的时候，我可以生些事端，也许不会这么多年杳无音讯。我当初没有做到的事，今日一定做到。”

没有听到徐赤岗的回应，徐程坚快步走进自己房间，反手正要合上房间门的时候，忽然听到自己父亲苍老而无奈的声音：“顾念不是普通的羽族，但是普通的羽族们不喜欢任何异端。任何的特殊照顾，对顾念来说都不会是好事。”

徐程坚心头一颤，声音干涩地说：“我有分寸。”

说完，他阖上了扇门，没有再给父亲继续这个话题的机会。异端？又是异端！他苦笑着倚在门上，后脑勺抵着坚硬的桐木门，眼神放空，脑海中却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一遍遍地叫着：“哥哥，等等我……哥哥……”

射箭课还在继续。过了几天，大家拿到银弓的新鲜劲很快过去了，再也没有那种一遍又一遍射箭的热情。时日一长，顾念悲哀地发现，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与其他人的差距真是不一般的大。别人陆陆续续都上手了，只有她像是站在门外，永远也敲不开这个世界的门。

顾念叹了口气，又一次摆好姿势，全身用力，将弓拉满弦，全神贯注地盯着靶心，手指一松，羽箭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凌厉地飞出去，又再一次扎在靶的边缘，偏偏又贯穿而过，将靶扎出了一个大大的黑洞。

她精神一放松，立刻便听到了周围许多的闲言碎语。

“真是不明白，使那么大劲干吗？”

“命中率太低，只好用蛮力来凑了呗！”

顾念听得一怔，就在这时候，一记羽箭快准狠地扎在了靶上。真是漂亮！顾念暗暗在心中赞叹，等到看清楚是庄子瑜射出的箭时，心里越发灰暗了。怎么偏偏是她呢？箭术这么好，跋扈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庄子瑜也看到了顾念，右手拿着银弓，得意地笑了笑。

顾念心情越发苦闷，颓唐地收起了自己的银弓，走到一旁的苦楝树下坐了下来。那只讨厌的靶就摆在那里，可是她怎么就是射不中靶心呢？她的手指摩挲着手中的银弓。大徐这张弓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饶是这样，也可以看出它实在是复杂，曲线弯弯绕绕交缠在一起，布满弓身。顾念和沈碧珂两人出于好奇，早已经仔细观察过许久，但是至今都没有看出来这是什么纹路。顾念心里略微有些嫌弃，这张弓应该就是挤压在仓库角落已久的陈年旧货吧？但转念一想，要不是这样，大徐也不会把这张弓送给自己吧？好的东西铁定都留着自己用了……

“樾哥哥！”

顾念正在颓丧地胡思乱想着，猛地听到不远处传来这声甜腻的叫唤，被吓得抖了一激灵。她循声望去，看见司徒计然和林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附近，庄子瑜正笑着向他们走去。三个人言笑晏晏，顾念离得远，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心中却很震惊，原来他们是旧识？庄子瑜很讨厌自己，他们俩知道吗？

庄子瑜和林樾在交谈，司徒计然站着无聊，往周围左顾右盼，看见顾念一个人坐在苦楝树下，索性打了个招呼，跑过来和她一块坐着。

“顾念，你在这傻坐着干吗？沈碧珂呢？”

顾念朝不远处努努嘴，看见沈碧珂正在兴头上，一支又一支羽箭射个不停，黯然地回答：“我射不中，不想练了。”

“射不中还不是因为你的银弓不听你使唤呗。多练练，等手上的弓真的认你这个主人的时候，你就能遂心如意，百发百中了！”

“你是说，它现在还不认我这个主人？”

“那也很正常吧，我们的弓都是在银羽楼中就认定了我们是主人的，你的弓则是后来别人送的，想想就知道它以前一定有过主人，它说不定还念着原来的主人呢……”

顾念没想到司徒计然平日里一副混不吝的样子，看问题竟然还这么透彻，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可是如果真如他所说，怎么她觉得事情更加不妙了？

沈碧珂停下射箭，四处打量，一下就发现苦楝树下坐着的两个人，欢快地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问道：“你们怎么都坐这偷懒呢？”她没等两人回答，看见林樾和庄子瑜正站在一块儿聊天，立马吃惊地喊出身来：“他们俩竟然认识？”

林樾听见了她的声音，很快便与庄子瑜作别，走过来解释道：“抱歉，小时候宴会上认识的朋友，不太适应枫园的生活，这些天偶尔见到总是要听她吐槽一下……”

沈碧珂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我看她很适应啊，既然你和她相熟，那你知道庄子瑜和庄羽西为什么老是对念念怀着一股敌意吗？”

“敌意？”林樾扭头看向顾念，不明所以地反问道。

顾念避开了他的目光，赶紧拉着沈碧珂站起来，一边拖着她往前走一边说道：“没有的事，我饿了，快点吃饭去吧。”

林樾站在原地望着两人渐渐走远了，隐隐还能听得沈碧珂不满的抗议：“诶诶诶……干吗说没有啊……慢点，我自己走……”

司徒计然见他愣在原地，撞了撞他的手肘，无奈地说道：“咱们也走吧，聊得好好的，说撇下就撇下，真是没良心啊……”说完便将手枕在脑后，大摇大摆地向聚贤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