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脖子怎么这么酸……顾念缓缓睁开眼睛，睡眼惺忪中，看见晨光微曦的天幕之下，无涯沙漠像是一道完美的圆弧，宁静而典雅。她揉了揉眼睛，看着这孤寂大漠上波澜壮阔的美。

雾气自天边向沙海层层扩散开来，地平线泛起浅谈的红色……顾念看得沉醉，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大漠上的日出。不对，她猛地反应过来，怎么自己会在老枫树上？她稍一转头，看到林樾，吓得她差点又扭了脖子，还好理智控制她没有叫出声来。

林樾正规规矩矩地伏在老枫树的树干上，睡颜安静，顾念羞赧地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自己昨晚有没有惊叫吓醒他。她一边祈祷林樾不要现在醒来，一边蹑手蹑脚地快速溜下树去了。

站稳之后，她回头望了望老枫树，林樾还在熟睡，放下心来，正要走开，却发现谢芷菁正困顿地伸着懒腰。谢芷菁跟顾念并不熟，只记得顾念是当日没有拿到银弓的少女，一直对她多有关注。这会儿看到顾念，也不打招呼，只是愣愣地望着她，眼里写满疑惑。

顾念尴尬地伸手朝她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想了想，又伸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比完之后，却又觉得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连忙低着头匆匆走开了。

一路走回远香堂，顾念心里都十分忐忑不安，祈祷着谢芷菁不要再看见林樾从老枫树上下来就好，就让她误会自己是个喜欢一大早爬树的怪人吧……顾念都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魔怔着拉住了林樾伸出来的手，明明两个人连话都没有说过，明明和他自幼相熟的庄子瑜看自己很不顺眼……顾念长叹了一口气，他原来就挺寡言，看上去不太好相处，如今烟火渲染的光芒消失，自己可能更加被他讨厌了吧……

她一路揉着酸痛的脖子，回到远香堂后见时间还早，又一头扎进被子里，睡了个回笼觉。等顾念醒过来的时候，辰时的钟声堪堪敲响。她将手伸出暖烘烘的被窝，立马被冷冽的空气给逼得缩了回去，盘算着要不要把上午的时间都耗在这里好了，这样的话，给今年开个闲适安逸的好头，也不错。

这时候，突然有人来敲门。“等等……”顾念在屋子里一边手忙脚乱地套着披风，一边匆匆赶去开门。门外的人竟然是庄羽西，顾念愣愣地望着她，电光火石间，快速梳理了自己近些天的所作所为，确认没有得罪庄羽西的地方，越发不明白她为什么找上门来了……

“本来是子瑜负责通知你的，但是她不想见你。今天中午聚贤庄一起吃饭。”庄羽西说话语气冷淡。

“啊？我不去了吧……”顾念想到昨晚一起守夜的经历就觉得头疼，一群不相熟的人硬是凑在一起，实在是尴尬极了。

庄羽西挑了挑眉，说道：“你不吃午饭吗？”她说完这话，也不听顾念的答复，转身便走了。

顾念关上门后，忽然察觉庄羽西的话有些奇怪，庄子瑜为什么不想见自己……这个问题她没有想明白，她倒是十分确定自己不想见到林樾，但是吃午饭在聚贤庄，团圆饭也在聚贤庄，左右是躲不过去的。顾念思来想去，决定大义凛然地出席，找个角落默默解决自己的午餐就好。

聚贤庄上也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很是热闹。顾念一进门，就察觉出了不对劲，今天这人也太多了……顾念见大家团团围在中间，也朝那圈子里望了望，一眼瞟到了一位当日在留枫堂里见过的大师傅。她立马转身，神色如常地快步走到档口叫了份八珍饭，在角落里独自坐下。

那日几位大师傅没有将自己赶出枫园，顾念明白自己应当心存感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要避着他们，潜意识里在想什么，她自己也不明白。她低头吃饭，眼风里总是捕捉到别人的视线，但是抬头一看，四周的人都各自在忙活，没有人的目光放在了她身上。顾念收回目光，正要继续吃饭，突然愣住了，怎么林樾正端着饭盘子向这个方向走来？不会是要来和自己一起吃饭吧？

林樾没有注意到顾念丰富的表情变化，笑着朝她打了个招呼：“新年快乐。”理所当然地坐了下来。

“新年快乐，”终于收到一句新年祝福，顾念发现自己这个新年之所以能过得还像个新年，全都是托林樾的福……但是她一个没忍住，还是把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你怎么坐在这儿了？”

“看见你在这，就过来了啊。平时不也经常一起吃饭吗？”林樾理所当然地说完，低着头开始专心吃饭。

顾念暗自腹诽，平日里还有司徒和阿珂啊，那两人才是主角，自己和林樾在新年之前可是连话都没有说过的啊……她轻轻地应了一声，之后便专注地吃饭，没有再多话。吃完饭后，顾念还特意拿油纸包了些点心，小心地包好，抄进袖子里。

林樾看得一愣，问道：“你还没有吃饱吗？”

“不，不，我不是留着自己吃的……想拿去给一个朋友吃。”顾念摆摆手，连忙解释道。

“一个朋友？”林樾疑惑地问道：“沈碧珂和司徒不都回家了吗？”

“我还有其他朋友的……”顾念心虚地解释道，“是我的一位师父，他是射场的守卫。”

“哦？是现在就去吗？”

“啊？是……”顾念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懵懂地应了一声。

“那走吧。”林樾朝前走了几步，发现顾念没有跟上，转身朝她招了招手，催促道：“你怎么还不走？”

顾念终究是没好意思拒绝，只好带着林樾一起来到射场。射场的大门依旧紧闭着。虽然顾念每天都到射场去练箭，巴彦真的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即使混得熟了，仍然不给顾念开大门。

顾念没法子，领着林樾沿围墙走了一圈，找到那个小破洞，矮身钻了进去。她一边费劲地往里钻着，一边向林樾解释说：“没办法，我师父性格有些古怪，他不让我从大门口进来，说是规矩。每次我只能从这个小洞钻进来了。”每每顾念从墙上的破洞里钻出来，再奋力挣扎过苦楝树林里的灌木丛时，总是被弄得一脸花糊，浑身断枝。她一边扑打身上的残枝落叶，心里总是在暗骂巴彦，这个老头子，真是比自己还固执，这么久了，还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林樾看见顾念钻进射场后的狼狈模样，十分踟躇，迟迟没有动静。

顾念看见他脸上犹疑的神色，忽然觉得很是好笑，学着他刚才的口吻说道：“你怎么还不进来？”

“你回过头去，不许看。”林樾看着她巧笑盼兮的模样，也拉不下脸，只是命令她转过身去，自己狼狈地钻了进来。他伸手将自己身上拍打干净，还把衣服抚顺了，才走到顾念身边，一边和她向前走着一边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么个破洞的？”

“那天坐在这里休息的时候。”

“哪天？”

“你和庄子瑜在射场叙旧的那天。”

林樾张嘴正要说什么，却听得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顾念，他是谁？”他转身一看，来人身材魁梧，络腮胡须，身上穿着羊皮的服装，看上去是很粗犷的性格。

顾念一看到他，很开心地笑了，快活地说：“巴彦，给你的。红豆千层酥，很好吃。”

她将藏在袖子里的点心取了出来，递给他：“昨天晚上，想到你也是一个人，我本来是想要找你一块吃团圆饭的，但是进来找你，发现你不在，只好回去了。今天吃完了饭，想着来碰碰运气，还好今天你在这……”

巴彦接过点心双腿交叠，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他的大手笨拙地解开层层包裹的油纸，同时拿起几块千层酥，送进嘴里，一口就咽下去。“我的爹娘不在了，家里人不待见我，所以我才独自一人长住在射场中。不过每年除夕晚上，我都会回去看看，向祖父问个安，吃顿饭，听听亲戚朋友的嘲笑奚落，然后再回来。因为我娘亲是个普通人类，我出生时候，羽族的血统很低，这在当时，还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他缓缓说着往事，太久没有再与人提起过，如今说起来，有些颠三倒四，细枝末节也一概没有了。

林樾看见巴彦几句话间，已经将点心都吃完了，有些吃惊，这人行事作风甚是豪放硬朗，的确不像羽族，可以想象得出，在蒙昧的当年会受到什么样的欺负。

“羽族的血统不纯正起码也是羽族啊……”顾念看着这个大个子颓丧的模样，很是心疼，想起自己的境遇，说道：“我连自己是不是羽族都还不确定呢……你可比我好多了！”

“哈哈哈！”巴彦闻言蓦地大笑起来，“小丫头，你可知道你手中那把是什么银弓吗？在枫园的藏兵库里放置了多年的老银弓，可不是每一位羽族都能驾驭的……好了，不说了，不然这位小兄弟该不高兴了。今天谢过你的小点心了。元宵的晚上，我请你吃古董羹，你的朋友也欢迎……”他说完这话，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挥了挥手，朝自己的木屋方向走去。